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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對聯軍入境要求,王國將加以拒絕

2026-09-30 16:26:18 作者: 光榮引路人

  格雷邁恩之牆的陰影在暮色中延伸,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橫亘在銀松森林與吉爾尼斯之間。吉恩國王站在王城北門的塔樓上,望著這道他曾引以為傲的巨大工事,第一次感到了某種接近於絕望的情緒。

  曾幾何時,他以為這堵牆能夠將吉爾尼斯與外界的一切紛爭隔絕開來,讓他的王國在東部大陸的瑣碎事務中獨善其身,歲月靜好。然而此刻,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銘刻著他的傲慢與短視。

  潰敗的軍隊像潮水般從銀松森林的方向退回來。吉恩甚至不需要瞭望鏡就能看清那些旗幟上沾染的泥濘和血跡,歪歪斜斜地朝城門移動。

  那些曾經趾高氣揚、勢在必得的洛丹倫流亡者們,此刻正混在敗軍之中,他們的表情比灰燼還要黯淡。還有一些士兵,甚至沒有逃跑——他們乾脆就地加入到了北軍的隊伍里。

  反攻提瑞斯法林地的計劃已經徹底破產,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戰線也全面崩潰,而聯盟軍隊攻占銀月城的訊息,像一柄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切斷了所有人的脊梁骨。

  希望已死。

  吉爾尼斯的天,是陰沉的天。

  王座廳內的照明搖曳不定,映照在議員們一張張陰沉的面孔上。國王陛下坐在他那張雕飾著王室徽記的寶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狼頭浮雕。

  他能感受到,那些貴族的眼神之中,充斥著責備、恐懼、絕望和幸災樂禍,但其中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信任。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吉恩·格雷邁恩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一個他很久沒有想起,或者說,刻意不去想起的人。

  達利烏斯·克羅雷。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陛下的記憶深處。克羅雷領主有很多稱呼。譬如叛徒、賣國賊和恐怖分子。在內戰爆發之前,吉恩還親切地叫他......朋友。

  在過去,克羅雷雖然背叛了他,但是吉恩相信,自己從來沒有責怪過克羅雷。至于吉爾尼斯高聳的石牆將克羅雷的領地以及臣民與王國隔離開來——那只不過是無奈之舉罷了。

  無論如何......眼下是用得著他的時候。

  克羅雷領主的形象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那張飽經風霜的面孔,那雙總是直視著他的銳利目光,還有那個堅定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那是個錯誤。陛下,修建這堵牆是個錯誤。」

  當時他聽了嗎?沒有。吉恩深信不疑,只要格雷邁恩之牆建成,吉爾尼斯將永遠繁榮。無論是獸人,饑荒,瘟疫,不死族,還是雅各賓反賊,外面的一切都將與他無關。那時候,吉恩直覺得自己是天縱英明的君主。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幻想美好得太不真實了。

  吉恩猛地站起身,盔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議事廳內竊竊私語的貴族們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們的國王。

  「我要去一趟斯通沃德監獄。」

  斯通沃德(Stoneward)監獄建在吉爾尼斯城的軍事區中,顧名思義,是一座由石頭砌成的陰森建築。吉恩·格雷邁恩帶著一小隊王家衛兵避開亂糟糟的市民和潰兵,穿過狹窄的巷道時,典獄官布羅德里克隊長甚至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他們的國王。

  監獄的大門在生鏽的鉸鏈上發出刺耳的尖叫,走廊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某種更深層的絕望氣息。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吉恩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蕩,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的懺悔儀式。

  布羅德里克隊長是個長著紅棕色頭髮的中年男人,臉上寫滿了諂媚與惶恐,格雷邁恩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一陣厭惡。

  

  「帶我去見達利烏斯·克羅雷。」國王說。

  典獄長的表情僵住了,他不明白國王陛下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去見這個罪犯。布羅德里克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提起一盞油燈,引著國王走向監獄的頂部。

  克羅雷的牢房在最上層。濕潤的海風攜帶著水汽從南面吹過來,在地面上積成淺淺的水窪,吉恩的靴子踩在上面,顯得稍稍有些泥濘。典獄長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停下,顫抖著將鑰匙插入鎖孔。

  「陛下,」典獄官壓低聲音說,「克羅雷領主.....這些年......」

  吉恩沒有理會他。鐵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更為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某種說不清的金屬氣息。牢房很小,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潟入些許月光。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身影,頭髮長而雜亂,身上披著破爛的囚服。但當他抬起頭時,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充滿了銳利與難以磨滅的驕傲。

  達利烏斯·克羅雷。

  兩個曾經並肩作戰的好友,在這陰暗的囚室中對視。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強烈到幾乎可以肉眼看見的情緒,不知是憤怒、敵視還是愧疚,亦或者是所有這些情感的猙獰交織。

  「吉恩。」克羅雷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靜。他沒有用「陛下」這個尊稱,只是直呼其名,彷佛他們還置身於在北門樹林,私下裡隨意而輕鬆地交談著國事。

  吉恩動了動喉嚨,發現自己的聲音艱澀得可怕:「達利烏斯,我......」

  「你是來放我出去的。」克羅雷打斷了他。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冷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讓我猜猜,王國一定陷入了某種危機,很大的危機。是格雷邁恩之牆,對不對?那堵牆沒有擋住任何危機,反而擋住了我們自己。」

  吉恩沉默了。在達利烏斯·克羅雷面前,他無法也無法也不想說謊。他緩慢地點了點頭,而當他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喉嚨里割出來的傷口:

  「我需要你,達利烏斯。吉爾尼斯需要你。」

  克羅雷站了起來。長期的囚禁讓他的身形變得消瘦,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他走到吉恩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克羅雷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

  「你需要我。」他重複著這句話,彷佛在品味其中的諷刺意味。「記得嗎,當年我也是這麼說的。吉爾尼斯需要保持與聯盟的聯絡。那堵牆會毀了銀松森林,會毀了多少人的生活。我在王座廳里說了多少遍?我在你的書房裡說了多少遍?我跪在這裡的夜晚又想了多少遍?」

  吉恩的腮幫子繃緊了,但他沒有反駁。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反駁。

  「你只想聽你想聽的!你從沒想過你的決定會害死多少人!銀松森林的樵夫們賣不出木材,他們沒法換來過冬的糧食,他們的孩子在餓死邊緣掙扎的時候你在哪裡?」

  克羅雷的聲音忽然升高。「你這高高在上的國王陛下!你在簽署那些關閉邊境的法令!你在慶祝格雷邁恩之牆的竣工!你說你在保護吉爾尼斯的時候,有沒有多踏出王宮一步去看看銀松森林裡發生了什麼?!」

  整個走廊都在迴蕩著達利烏斯·克羅雷的咆哮。吉恩·格雷邁恩的臉白得像紙,他的手緊握成拳,指節咯咯作響。但他沒有發作。他甚至沒有說話。因為在內心深處,他知道克羅雷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沉默。

  漫長到彷佛一個世紀的沉默。

  最終,吉恩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幾乎像是耳語。

  「你說得都對,達利烏斯。你說的這些,我無言以對。你可以恨我,你有恨我的資格,有敵視我的立場。但是吉爾尼斯如今已危如累卵。如果你不願意幫我......」

  國王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沙啞。「如果你也不願意,那麼吉爾尼斯就真的完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克羅雷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國王,這個曾經將自己的忠誠與友誼棄若敝履的人。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失望,有厭倦,也有某種說不清的疲憊。

  在另一條時間線里,要等到黑暗之門二十八年的大災變,吉恩國王才會派人到斯通沃德監獄來釋放克羅雷。不過那時吉爾尼斯正面臨著此起彼伏的地震和海嘯,外有被遺忘者入侵,內有狼人詛咒,克羅雷很快就與格雷邁恩達成了一致意見,同意放下爭端,共同禦敵。克羅雷甚至還告訴吉恩派來的冒險者,他的叛軍在約書亞的地窖儲存了一些軍械,並表示願意將這些物資交給國王支配。

  但這一回,克羅雷暫時還沒有原諒吉恩的打算——他甚至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會回到北門樹林。」克羅雷最終說道,聲音重新變得平靜,但也因此顯得更加疏離。「我是那裡的領主,我對那塊土地和那裡的人民負有責任。我會保護他們,就是這樣,吉恩。」

  他大步走過國王陛下的身側,甚至沒有施捨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吉恩站在原地,感受著那陣從身邊掠過的夜風。他聽到克羅雷的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遠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尊嚴上,又像是踏碎了他們之間僅存的,名為回憶的最後一道聯絡。

  第二天黎明,吉爾尼斯的天空仍然潮濕得出奇,彷佛整個王國都被浸泡在某種看不見的悲傷之中。吉恩·格雷邁恩從軍事區趕回皇家庭院時,厚厚的黑雲里甚至透出了一縷絢麗的朝陽,然而他沒有心情欣賞這一切。


  王宮附近的廣場上一片混亂。吉恩勒住馬,皺起眉頭。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完全沒有了他離開時該有的秩序。有的人蹲在地上,有的人呆呆地站著,還有些人甚至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而當吉恩策馬靠近時,他才意識到原因。

  天空中飄落著雪花——不。那不是雪花,而是傳單。天上的也不是黑雲,而是從東線奎爾薩拉斯返回的聯盟空軍。

  一張傳單落到吉恩的面前,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紙張質地粗糙廉價,上面的油墨甚至還沒有完全乾透,在揉搓時留下了污濁的痕跡。吉恩低下頭,讀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銀松森林民意調查結果公告。調查機構:聯盟民調統計局。受訪物件:銀松森林地區成年居民共計二十七萬兩千七百五十四人......」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最受歡迎的公眾人物排名:」

  「第一名:巴基爾·斯瑞德先生;第二名:達利烏斯·克羅雷領主;第三名: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教授;第四名:安斯雷姆大法師;第五名:泰瑞納斯國王......」

  吉恩的手指在顫抖。他跳過了好幾行,然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排在最下面。

  在所有被列出的名字里,「吉恩·格雷邁恩」這個大名被排在最後。

  他的前面包括阿爾薩斯·米奈希爾,那個據說下令淨化了銀松森林的洛丹倫王子;當然還有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那個拿著霜之哀傷,把無數人變成亡靈的墮落魔女。

  是的,他,吉爾尼斯的正統國王,在銀松森林人民的心目中混得還不如天災軍團。

  宣傳單的後面,聯盟民調統計局的雇員還用簡要而凝練的筆觸,去分析出現這樣的民調結果的原因,比方說斯瑞德先生為難民們分發食物,帶領他們重建家園;比方說克羅雷領主為民請命,甚至鋌而走險發動兵諫;比方說安斯雷姆大法師長期呆在安伯米爾,與人為善.......

  格雷邁恩沒有心情去仔細而深入地閱讀這些「原因」,他只是氣得把宣傳單揉作了一團。

  周圍計程車兵們紛紛看向了他們的國王。那些目光中有憐憫,有尷尬,也有某種吉恩從未見過的疏離。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正要去撿另一張被風吹落的傳單,當他注意到國王在看他時,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後,他緩慢地,幾乎是在猶豫中收回了手。

  吉恩的馬不安地踱著步子。國王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又變成了一種灰敗的顏色,他猛地將那張傳單扔在地上。

  「這是敵軍的宣傳!」吉恩厲聲道,「是動搖軍心的卑劣手段!誰也不許撿這些傳單!違者——」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沒有一個士兵在聽。

  吉恩不可置信地環視四周。那些士兵們站在那裡,沒有逃跑,也沒有反抗,但也沒有誰執行命令。他們既不想公開違逆現任國王,也不想服從他。

  他們只是沉默地站著,就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每一張臉都是相同的表情——疲憊到近乎於麻木的疲憊。一個老兵甚至直直地看著國王的眼睛,然後緩慢地,清晰地低下頭,轉身離開了廣場。

  也沒有其他人攔住他。

  然後是第二個士兵。第三個。第四個。他們不是逃走,不是叛變,只是平靜地放下手上的盾牌,像卸下了某種沉重到無法繼續承受的負擔,然後走開了。

  「這些叛徒!」高弗雷勳爵高聲呵斥道,「陛下,只要您首肯,我——」

  但吉恩卻什麼也沒說。他騎在馬上,孤獨地立在這片空蕩蕩的廣場中央。朝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佝僂的老人。他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感受著某種比戰敗更為徹底的東西在心中蔓延。

  吉爾尼斯王國的王宮議政廳,再一次燈火通明,不過沒人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因為照亮它的不是希望的燈火,而是末日的燭光。

  吉恩·格雷邁恩坐在他的王座上,而他的廷臣、封臣、軍事貴族們環繞在他周圍,每一張面孔都像是葬禮上的浮雕。

  國王面前的長桌上,攤著那份聯盟臨時政府遞交的最後通牒,羊皮紙的邊緣因為反覆摺疊而起了毛邊。沃克帕廷的簽名靜靜地待在紙的右下角,工整得近乎刻板。

  這時,有人似乎隱隱約約地能夠聽到王座廳的外面傳來的歌聲:「枯木害怕火呀,吸血鬼害怕光,暴君害怕的雅各賓當.....」

  吉恩搖了搖頭,把這些該死的東西趕出自己的腦海。


  「聯盟的條款很明確,」沃登勳爵的聲音有些沙啞,至少現在他們已經承認對方能夠代表「聯盟」了。

  「他們要求我們無條件地完全停止有組織的抵抗,解除所有武裝,開放格雷邁恩之牆,接受——」

  「陛下。」高弗雷勳爵的聲音打斷了國王的話。他是在座的所有貴族中唯一一個仍然穿著戎裝、佩戴著槍械的人。他的盔甲上還殘留著銀松森林的泥土,白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但他看起來同樣疲倦,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站起身來,微微欠身。

  「我願意率兵,駐守北門樹林。」

  一陣沉默。然後是一陣竊竊私語。參加會議的貴族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的驚訝,有的釋然,有的甚至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只有高弗雷勳爵?」吉恩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沒有人回答。

  「沃登勳爵,」吉恩的目光落在那個銀髮的老軍官身上,「你呢?」

  沃登勳爵緩慢地站起身來。他已經很老了,老得見證過吉爾尼斯的三朝更替。他年輕時曾是吉恩父親的近衛隊長,也曾經教導過年幼的吉恩如何握劍。但現在,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顫抖的手扶住桌沿,深深地嘆了口氣:

  「陛下。我追隨您和先王五十年。阿基巴德·格雷邁恩陛下去世那年,我發過誓,只要格雷邁恩家族需要我,我就會獻出生命,萬死不辭。」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要攢夠力氣說完後半句話。

  「但我不能帶著我計程車兵去打一場已經輸掉的戰爭。陛下,如今我們沒有援軍,沒有補給,甚至沒有士氣。剩下的那些年輕孩子,他們不該因為我們的錯誤,變成這片土地上的肥料。」

  他坐下了。他的身體在椅子裡蜷縮成一團,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那麼席瓦萊恩男爵呢?」吉恩的聲音變得生硬。

  被點到名字的席瓦萊恩男爵抬起頭。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是生了重病,嘴唇顫抖著,最終只擠出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陛......陛下,我的領地——影牙城堡......還有一些親戚都在牆的那邊。我不能——不如讓克羅雷領主擔此重任——仍然有很多士兵愛戴他——」

  他沒有說完。他也沒有必要說完。

  接下來的時間裡,有的貴族推脫身體有恙,有的說自己的領地需要防守,有的沉默不語,有的和席瓦萊恩男爵一樣舉薦克羅雷領主,還有的乾脆直接站起,向國王陛下躬身,然後徑直離去,整個議政廳像一場沉默的葬禮,訪客們只是在弔唁之後就匆匆離去。

  最終,只剩下高弗雷勳爵一個人還仍然保持著忠誠之心。勳爵看著自己的國王,嘴唇翕動著。然後他單膝跪下,聲音蒼老卻堅定:」我會為您戰死在北門樹林,陛下。不為別的,只因為您是我的王。」

  吉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詞語都卡在了喉嚨里。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聲音嘶啞地開口:「擬一道命令。任命......任命達利烏斯·克羅雷領主為北岸海角指揮官,高弗雷勳爵為北門樹林指揮官。著令二人即刻赴任,不得有誤。」

  書記官潦潦草草地記錄著命令。鵝毛筆在羊皮紙上划過沙沙的聲音,是這間空曠大廳里唯一的聲響。而當命令書寫完畢,吉恩親自用王室璽戒在火漆上蓋下印記時,議政廳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這時,灰葬男爵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跑著,滿頭白髮凌亂不堪。他的臉上帶著某種吉恩從未見過的驚恐與倉皇,幾乎是踉蹌著衝到國王面前,然後小聲嘀咕了些什麼。

  吉恩的臉色變成了一種可怕的灰白。溫克爾這個傢伙果然有問題!他想起溫克爾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的樣子——謙遜,溫和,總是微笑著,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說出最恰當的話。

  但這個傢伙如今早已跑得無影無蹤。畢竟,瓦里瑪薩斯也不是笨蛋,他可不會去步巴納扎爾的後塵。要知道,一旦被烏薩勒斯鐮刀砍下了頭顱,那可就真是死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吉爾尼斯的夜晚永遠都有濃霧瀰漫,看不見前路,也看不見過往。一些仍然在履行職責的衛兵們在走廊里點起了火把,但再多的火把也無法照亮這位國王內心那無邊的黑暗。吉恩揮了揮手,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封臣和職業軍官們魚貫而出,腳步很輕,像是在躲避某種會傳染的瘟疫。高弗雷勳爵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國王一眼。那眼神里有憐憫,有忠誠,更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然後他也走了,留下吉恩·格雷邁恩獨自一人。


  空蕩蕩的王座廳安靜得可怕。吉恩癱坐在王座上,伸手拿起那份剛剛封好的命令——那份任命克羅雷和高弗雷的命令。他盯著那枚火漆上的狼頭印記,忽然發出了一聲乾澀的笑,笑聲中有自嘲,有悔恨,而在笑聲的末尾,變成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

  多麼諷刺。他需要用一紙命令,才能讓自己的老戰友回到他原本就應該在的位置上。

  而且他心裡很清楚,一切都已經太晚了,這種掙扎難以再改變最終的結果。雅各賓的大軍會碾過吉爾尼斯,會碾過格雷邁恩之牆,會碾過他苦心經營的一切。

  可是。

  可是他是吉爾尼斯的王。他是吉恩·格雷邁恩。他可以輸,卻他不能投降。他不能以投降者的身份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能辱沒先祖,就算大部分人都棄他而去,就算身處「親戚叛之」的絕境,就算只有他一個人。

  吉恩·格雷邁恩緩緩站起身,走到桌前。他執起鵝毛筆,坐在桌前,在那份聯盟最後通牒的下方,一筆一划地寫下:

  「吉爾尼斯王國不接受這些亂臣賊子的任何條件。吉爾尼斯將繼續抵抗,直至最後一柄願意戰鬥的劍折斷,直至在聖光認為合適的時刻,以其所有的力量,站出來拯救這個王國。」

  他簽上自己的名字,動作緩慢而用力,幾乎刺穿了羊皮紙。然後他將回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給守在門外的傳令官。

  「送出去,送到那邊的聯盟軍營里。」

  傳令官接過那封回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吉恩·格雷邁恩走到窗邊,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望著北方遠處那道黑暗中的高牆。幾十年的統治,最終只剩下了這道牆。他曾經以為這是他最偉大的遺產,現在他知道了,這是他最深的罪孽。

  夜幕下,還有一些張沒有傳單在海霧中飄飛,像迷途的昆蟲,孤獨地,無人問津地,緩緩墜入黑暗之中。

  那是格雷邁恩家族的王國,最後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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