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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希以平等精神考慮,王國正式答覆聯盟

2026-09-30 16:26:21 作者: 光榮引路人

  達利烏斯·克羅雷站在自己領地的石路上,靴底沾滿了雨後濕潤的泥土。

  他剛從吉爾尼斯城的地牢里出來,身上還帶著囚室里的陰冷。幾年的地牢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那頭標誌性的紅棕色頭髮依然被整齊地梳理在腦袋的兩側,灰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挫敗的光芒。

  他穿著從監獄出來時被還給他的土黃色大衣,腰間佩戴著稍稍有些鏽蝕的利劍。克羅雷連一輛馬車也沒有,行走時晃蕩的劍鞘拍打著他大腿,像一種無聲的諷刺。

  牆內的領地已經到了。那棵老樹還在,他年輕時用匕首在樹幹上刻下的家族紋章已經被有些變形,但依然隱約可辨。他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刻痕。

  「老爺。」

  聲音從前方傳來。克羅雷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中老年人站在路邊。是老皮特,離克羅雷莊園最近的一位農場主,不過這年頭連農場主也都快要被折騰得破產了,就是不知道其他農夫的情況會怎麼樣。

  老皮特手裡攥著一頂破舊的帽子,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他的身後,站著幾個人——男男女女,老人和小孩,都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腳踩著泥濘的土地,朝他這邊望著。

  「老皮特。」克羅雷認出了那個老人。

  「老爺您真的回來了。」老皮特的聲音發顫,「我們都聽說了,聽說了陛下把您給放出來了……我們在這兒等了大半天了,就想著能看見您一眼。」

  更多的人從田壟上、從木屋後走出來,朝他聚攏。克羅雷看著那些臉——有些他還能叫出名字,有些面孔已經因歲月而模糊,還有一些年輕的臉他根本不認識。他們臉上掛著同一種表情:疲憊、困窘、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種期盼,讓克羅雷胸口頓時一陣發緊,因為他不知道這些人所期盼的東西,自己到底還能不能給得出來。

  「爸爸!」

  一個少女的嗓音穿透人群。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克羅雷看見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朝他跑來——黑長的頭髮上佩戴著一朵已經有些退色的玫瑰,在夏日的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褐色的眼睛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她提著裙擺,不顧泥水濺到了裙角,跑到他面前,帶著一股衝勁撲進了他懷裡。

  

  克羅雷的身體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地牢兩年,他幾乎忘記了被人擁抱的感覺。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合攏,環住了女兒的肩膀。羅娜的肩膀比他記憶中寬了一些,也更瘦了一些。

  「你長高了。」克羅雷說。這是他出來後對女兒說的第一句話,乾巴巴的,毫無詩意。但羅娜不在乎,她把臉埋在父親胸膛里,肩膀微微發顫。

  「走吧,老爺,小姐,咱們別在路口站著。」老皮特在旁邊搓著手說,「回莊園去吧,路還遠著呢。」

  於是一行人往領地的腹地走去。克羅雷走在最前面,羅娜挽著他的胳膊,其他領民跟在他們身後,不太近也不太遠,保持著一種奇異的距離——像是想靠近又不敢太過打擾。

  沿途的田地荒蕪了大半,雜草長到了齊腰高,有些田壟上歪歪斜斜地搭著一些簡易的木架,上面掛著幾件晾曬的衣物破舊得像抹布。

  克羅雷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莊園宅邸比他記憶中破敗了許多。大理石台階上青苔斑駁,水池裡堆滿了枯枝和落葉。大廳里的家俱被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幾張舊椅子和一張長桌,壁爐上方的克羅雷家族掛毯還在,但卻被熏得泛黃,邊緣也多出了幾個蟲蛀的洞。

  「溫克爾管家呢?」克羅雷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後問道。

  羅娜的表情變了。那張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那似乎是一種被長期壓抑的委屈。

  「溫克爾叔叔……」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他現在不怎麼來這裡了。自從銀松森林遭到淨化,他帶我逃到牆這邊以後,就很少回莊園了。他整天待在國王陛下的身邊,幫國王處理各種各樣的事務。我聽人說,他現在已經是國王最信任的顧問之一了。」

  克羅雷眯起了眼睛,沒有立刻回應。他記得溫克爾——那管家是個精明能幹的人,褐色的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領結從早到晚都不曾歪斜半寸。

  過去克羅雷和吉恩還是摯友的時候,溫克爾是兩人都信任的中間人,負責傳遞那些不便落於紙面的口信,安排那些不能為人所知的會面。

  不過更重要的是,克羅雷記得很清楚,當他下定決心發動兵諫的時候,溫克爾是支援的——雖然後來兵諫失敗了。


  「他對我……」羅娜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確定要不要說出來,「他對我後來就冷淡了。父親您剛被關進去的那段時間,他還會偶爾來看看我,問問我缺不缺什麼。但後來就不怎麼來了。再後來,洛丹倫王子帶著軍隊在銀松森林——溫克爾叔叔跑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跟我多說,就像是帶著一件行李。」

  羅娜啜泣了一下,「到了牆角下,他把我交給守門計程車兵,自己就進了王宮。從那以後,我見到他的次數,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克羅雷慢慢地在長桌旁坐了下來。老皮特端上來了熱湯和黑麵包,麵包粗糙得割嗓子,湯里只有幾片葉子和一小塊幾乎找不到的肉,但這似乎已經是老農場主上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跟我說說,這幾年都發生了什麼。」克羅雷說,「我在牢里聽到的只有看守的閒談和牆壁的回音。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從銀松森林說起。」

  於是故事開始了。

  那些圍攏在長桌旁的領民——農場主老皮特、他的兒子小湯姆、磨坊主布朗太太、鐵匠史密斯和他的學徒——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述起來。

  羅娜坐在父親身邊,時而補充,時而沉默。他們的講述支離破碎,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畫卷,需要克羅雷自己在腦海中重新拼合。

  那些年森林裡的生計早就難以為繼了,格雷邁恩之牆修起來以後,銀松森林的樵夫們砍下的木材運不出去,燒炭也賣不到南邊去,漁民打的魚只能自己吃,吃不完的就只能在潮濕的環境中快速爛掉。有些樵夫嘗試著燒樹開荒種田,但那些農作物在森林裡卻水土不服。孩子們冬天沒有鞋穿,老人餓得啃樹皮——

  然後那個叫做坎雷薩德的人就來了。

  「他們都說他是巫妖王的使者。」布朗太太在胸口畫了個聖光符號,「他穿著棕色的袍子,臉上總是帶著笑,說話溫溫柔柔的。他展示神跡——那些水土不服的垂死莊稼在他手裡重新變得綠油油的,生長得飛快,填滿了附近的糧倉。窮人們哪見過這個?他們開始信他。」

  「哦,對了,還有一個叫做加丁的人,那更是神乎其神,他比坎雷薩德先來,還會治病,人們都管他叫做『大賢良師』。後來就有一對夫妻去找他。」

  老皮特的聲音沉重,「布萊克兩口子——您可能不記得了,這兩口子住在焚木村——他們有五個孩子,最小的才剛斷奶。那年冬天糧食欠收,五個孩子餓得只叫喚。布萊克夫婦去找了加丁,求他把他們變成……變成亡靈。」

  「亡靈?」克羅雷臉色一變。他在牢里聽到守衛們閒談時偶爾會提起這個名詞,但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加丁大師答應了。」老湯姆繼續說,「他把他們殺死了,然後又復活了。復活之後的布萊克夫婦不用吃飯,不用睡覺,可以一直幹活。他們把所有的食物都留給了孩子,五個孩子就這麼活下來了。後來,去求他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克羅雷的手指攥緊了湯碗的邊緣。

  「然後豺狼人就來了。」老鐵匠史密斯接話,「一大群一大群的豺狼人,從森林深處湧出來。以前這些豺狼人吃飽了就會停,但那一次卻力大無窮,兇殘得很,見人就殺,眼睛裡面全是血色的凶光。」

  「爸爸!爸爸!」一聽到「豺狼人」,小羅娜就忍不住叫喊了起來,達利烏斯連忙用手去撫摸女兒的頭,才讓她安靜下來。

  「死了好多人吶,血流得遍地都是。」布朗太太說,「那時候也沒人來管一管,全憑誰跑得快。」

  「後來,有些人——既有活的,又有死的——就來求加丁救人。」老皮特輕聲說,「加丁就把那些被豺狼人殺死的人『救活』了。只不過『救活』之後,那個人變成了亡靈。但他的家人也不在乎,他們覺得只要還能看見他、還能和他說話,就比什麼都好。」

  「吉安娜女士來過,那是個漂亮的法師小姐。」布朗太太說,「她來的時候還帶著幾分肯瑞托的驕傲,看那些亡靈左右不順眼,說這是禁忌魔法。但她在森林裡待了幾天,看了那些快要餓死的孩子,看了那些為了省下糧食給子女而甘願變成亡靈的父母……她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她只是沉默。」

  「然後烏瑟爾勳爵和阿爾薩斯王子也來了。」

  提到這兩個名字時,大廳里的空氣似乎冷了幾度。

  「他們帶著白銀之手騎士團,還有洛丹倫陸軍。」老湯姆的聲音裡帶上了某種複雜的情緒,「他們說亡靈是邪惡的,是對聖光的褻瀆,必須被淨化。他們四處放火,把那些變成亡靈的農夫農婦全部砸死,把那些據說受到了邪能污染的糧食也一併燒掉。」


  沒有人說話。壁爐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在沉默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本來該在那裡的。」克羅雷突然握緊了拳頭,「我本該阻止這一切。要是我當初——這堵牆就不會修,銀松森林就不會被封鎖,那些人也不至於向什麼狗屁『加丁大師』求救,洛丹倫的混蛋也就沒有藉口衝進我的領地——」

  「這不是您的錯。」羅娜抓緊了父親的胳膊。其他的人都用一種複雜的神情看著他,目光之中帶著同情的意味,明顯他們都認可羅娜小姐的話。

  「那場火燒掉了銀松森林裡的許多農場。」過了一會兒,布朗太太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一樣,「聽說吉安娜女士站在燃燒的村莊前面,看著那些被燒焦的屍體,沉默了很久——當然我們也只是聽說。後來沒過多久,她就去了諾森德。」

  「是『雅各賓協會』善的後,他們還在洛丹米爾湖畔修了幾個渡口哩。」老皮特說,「這個組織是一個叫做弗里德里希的人成立的——他好像還是肯瑞托的議員。」

  「後來的事情更糟。」鐵匠史密斯粗聲粗氣地說,「當吉安娜女士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全變了個人。她先是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然後又去了達拉然,到處殺人,聽說死了的人都會變成她的奴僕。」

  「洛丹倫國會的議員們跑了。」一個獵戶說,「他們一看情況不對,帶著細軟就往安全的地方跑,把人民扔給了吉安娜。那時候很多人都以為洛丹倫玩完了。但雅各賓協會站了出來,接管了城市和鄉村,硬是把局勢給穩住了。」

  「然後那些流亡議員想要奪回權力,但沒有成功。」聽到這裡,再結合自己回來路上的所見所聞,克羅雷也大概能猜出是怎麼一回事了。他冷笑一聲,「這些貪生怕死之輩就跑來投靠吉恩了,希望吉恩能夠替他們做主。情況是這樣的吧?」

  老皮特點了點頭,「洛丹倫的流亡者們求國王出兵幫他們這些『良心貴族』奪回領地,說雅各賓協會都是些泥腿子和仇富暴民。國王被他們說動了。」

  「但是吉恩卻沒打過。」達利烏斯低聲說,人們紛紛點頭。

  「一開始還打得挺順利,但後面我們才曉得,原來雅各賓協會把聯盟的主力都派到奎爾薩拉斯去了,銀松森林只有雜牌部隊——吉安娜在奎爾薩拉斯,據說是搞一個什麼儀式,想要召喚大惡魔。」

  「但就是這些雜牌部隊,國王的軍隊也啃不動。」布朗太太說,「後方也出了亂子,馬車伕和船伕們都罷工了。接著又傳來訊息,說聯盟主力已經打下了銀月城,吉安娜也逃跑了——」

  「這就是吉恩把我放出來的原因。」克羅雷說。老皮特點了點頭:「因為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願意替國王陛下打仗了。我想,國王一定是希望由您來——來鼓舞起士兵們心中的鬥志。」

  克羅雷是忠臣,那麼忠臣自然就應該被槍指著。達利烏斯沉默了很久,莊園裡投射的陽光映在他灰色的眼睛裡,明明滅滅。

  他嘆了口氣,望向北方,望向那堵高聳的石牆。

  而與此同時,在牆的另一邊,聯盟卻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最後的動員。

  沃克帕廷站在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夏季的海風從西面吹來,帶著濕潤又悶熱的氣息。他面前是民兵們的宿營地,灰白色的帳篷連綿如一座移動的城市;他背後是那堵高牆,綿延向東一直扎進燼石礦脈和巴拉丁海灣(BaradinBay)附近的懸崖峭壁里,像一道縫合失敗的傷疤。

  他已經收到了吉恩·格雷邁恩國王的回覆。國王陛下拒絕了聯盟「無條件投降」的要求,希望聯盟「以對等的態度」,「尊重吉爾尼斯的主權與王政」,然後站在這個基礎上展開議和。國王還說,他期盼「先行成立臨時停戰協定」。

  可笑至極。

  在另一條時間線中的吉恩·格雷邁恩國王,早年是個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的混蛋,他經常與自己的兒子爭吵,朋友反目成仇,治下的百姓民不聊生。但大地的裂變時,當他的兒子利亞姆替他擋下了希爾瓦娜斯那致命的毒箭之後,吉恩終於開始感到後悔。在逃亡達納蘇斯的船上,吉恩意識到他的兒子比他更有智慧。在暗夜精靈的幫助下,吉恩最終救贖了自己。

  但菲利克斯·沃克帕廷卻並不十分喜歡這個俗套的有關「浪子回頭」和「暴君救贖」的故事。作為一名資深的共和派刁民,沃克帕廷更加傾向於趕緊抓住機會,現在就把吉恩國王陛下趕緊劈倒劈臭。

  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特別善於演講的人。除了黑暗之門十六年仲夏夜的暴風城下水道,以及今年6月22日上午的洛丹倫代表會議大廳以外,其他時候他總是傾向於讓別人(比如說埃德溫·范克里夫)來演說他寫的發言稿,或者乾脆以書面的形式來下發命令。


  但今天他不得不站在這裡,對銀松森林的農夫們說話,對牆那邊的吉爾尼斯人說話,對全聯盟的勞動者們說話。

  高台上刻著一個精密的傳聲法陣,法陣的核心是一枚拳頭大小的奧術水晶,正散發著柔和的藍光。這個法陣會將他的形象和聲音傳送到聯盟各大城鎮的中心廣場上——斯坦索姆、洛丹倫、伯拉勒斯、安多哈爾、月溪鎮、夜色鎮以及激流堡——在各地的勞動者代表會議面前實況同步直播。

  他清了清嗓子,法陣的光芒隨之一亮。

  「在兩千年前,最驕傲的自誇是『我是阿拉希人』。而今天,在東部大陸的各地,最驕傲的自誇則是『我是吉爾尼斯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魔法的增幅下清晰地傳遍了高台前方數百碼,這片位於銀松森林邊緣的開闊地。這裡站滿了效忠於北軍的民兵,還有一些銀松森林的倖存者。

  當然,這兩個聽眾群體並不彼此獨立,相反卻有著很大的重合。

  「世上有許多人確實不理解,所謂的『偉大王政』與委員會共和制之間的巨大鴻溝。讓他們來銀松森林吧;

  有些人說,『偉大王政』帶有根植於歷史中的精神力量,是人類二千八百年文明的傳承。讓他們來銀松森林吧;

  還有人說,『王政』固然不公平,但國王的智慧、力量與權威卻有助於使人民保持團結。讓他們來銀松森林吧;

  甚至有些人質問,我們對聯盟叛徒和人民公敵的鎮壓是否過於殘酷了。讓他們來銀松森林吧,讓他們親眼看一看吧。」

  菲利克斯·沃克帕廷抬手指向身後的格雷邁恩之牆。

  「這道牆是國王陛下的『傑作』。他用人民的血籌集了石牆的原料,接著又用人民的汗來堆砌了它。他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把一塊塊岩石壘成了這座號稱『永不陷落』的屏障。

  工程學上的奇蹟!防禦史上的豐碑!」

  沃克帕廷突然停頓了片刻。

  「它把什麼東西擋在了外面?把什麼隔開了?又保護了些什麼?」

  海風忽然大了起來,旗幟的獵獵聲像是在替他回答。

  「它擋住了糧食,封閉了貿易,隔開了親情。銀松森林的土地不適合耕種,那裡的漁民打上來的魚只夠自己吃,樵夫砍下的木材需要運出去換取穀物和布匹。貿易路線被切斷了,檢查站一個接一個地設立起來,關稅高得讓人望而卻步,父子和夫妻別離——」

  近處的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沃克帕廷注意到,人們的眼裡包含著淚水。

  「這就是那道牆的答案。它沒有困住敵人;它困住的是吉爾尼斯的人民。它沒有保護人民;它保護的是暴君的野心。

  它把銀松森林的農民陷入了絕境,甚至讓他們不得不在死靈魔法和活活餓死之間做出選擇。銀松森林的人們——不管是你們的熟人,你們親人,你們的同胞——他們並沒有做出什麼。他們只是想活下去,他們只是想讓孩子活下去。

  保護?是把人關在裡面的牆叫保護,還是把人關在外面的牆叫保護?還是在一道暴君的命令之下豎起來的、把整個王國劈成兩半的石牆叫做保護?」

  沃克帕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平緩,但卻更加深邃。

  「共和有許多困難,平等亦非完美,但無論是迪菲亞兄弟會還是雅各賓協會,我們從未建起一堵牆,讓朋友分裂、讓親人離散、讓平民餓死,讓祈求統一的人們一分為二,讓普羅大眾成為自己家園裡的囚犯。」

  牆那邊傳來了一陣聲響。沃克帕廷沒有聽清那是什麼——也許是一聲咳嗽,也許是有人換了一下站姿時鎧甲碰撞的聲音。他面向北方的人們,沒有轉頭去看那道牆,但他知道牆垛後面也有人在聽。

  「我想請問大家一個問題,吉恩國王在修建這堵牆的時候,問過你們的意見嗎?他在退出聯盟的時候,問過你們的意見嗎?他在過去三年裡,把你們的兄弟、兒子、父親徵發去服徭役,搬運他從山裡炸出來的花崗岩,累死在崇山峻岭間的時候——他問過你們的任何意見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砸出來,像錘子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他沒有。一次都沒有。因為這個國王不需要徵求你們的意見。他的意志就是強加的律法,他的策略就是帶給人民恐懼,他的一紙詔書就能讓平民流離失所。這就是王政。這就是那個躲在格雷邁恩之牆後面,拒絕向聯盟投降、拒絕承擔任何歷史責任,大言炎炎,還在信中大談『主權』、『尊嚴』和『王政』的暴君的本質。」


  沉默。不只是牆的北側在沉默,牆的南側也在沉默。這種沉默並非無聲;沉默也可以震耳欲聾,它塞滿了無聲的認同,以及過去無法說出口的憤怒。

  「這堵牆最為生動地展示了『王政』徹頭徹尾的失敗。如果有誰要為王政而辯護,就讓他來銀松森林。銀松森林的人民是堅強、勇敢的真實寫照,我不知道有哪個小鎮、哪個城市的人們,能夠在這樣的絕境之中依然保持著希望,依然能哭能笑,敢愛敢恨敢於憤怒——哪怕是千里之外,生活在西部荒野或者東維爾德的人們,也會為過去十幾年來與吉爾尼斯人民共同的經歷而深感自豪,聯盟和吉爾尼斯的人民永遠站在一起。」

  沃克帕廷看到一個女人的淚痕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卻已經露出了一絲笑容,就像雲開雨霽之後的彩虹。

  「吉恩,你聽見了嗎?你顫抖了麼?」

  此時台下的聲浪如潮水般湧起,淹沒了風聲,衝撞在那道灰色的大牆上,讓牆垛上的吉爾尼斯旗幟在聲浪中瑟瑟發抖。

  「你說我們一無所有,但我們就是一切:我們是你竭力試圖撲滅的火焰,現在我們將燒毀你的宮殿;我們是你以為已經死去的風暴,現在我們將席捲你的寶座。你用鮮血、恐懼和鎖鏈來書寫你的『王政』,而我們的浪潮要洗淨你的污漬。

  暴君,我知道你聽見了,我知道你顫抖了——所以你現在想要求和了。但是,只要暴君還沒有被打倒,和平就不可能到來!你收買不了我們,你打不垮我們,你彎不了我們鍛造的鋼鐵!」

  沃克帕廷停頓了一息。在情緒推向高潮之前,需要這樣的暫停。

  「我們今天站在這裡,站在吉爾尼斯的土地上,不是作為侵略者,不是作為征服者。我們站在這裡,是為了拆掉這堵該死的牆——因為今天,我們都是吉爾尼斯人!」

  「拆掉它!」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喊道。

  「拆掉它!」一個拿著乾草叉的男人喊道。

  「拆掉它!」他們喊道,沒有一絲一毫的彷徨。

  這吶喊聲穿越了空間的限制,來到了閃金鎮,來到了達隆郡,來到了南海鎮,也來到了壁爐谷和布倫納丹,牽動著人們的神經——這吶喊聲最終匯聚成了橫跨整個東部大陸的怒潮——拆掉它!

  尊敬的國王陛下,你死之前,洪水就會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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