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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吉恩國王已下令,疏散非戰鬥人員

2026-09-30 16:26:24 作者: 光榮引路人

  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掠過北岸海角的懸崖,達利烏斯·克羅雷騎在馬上,凝視著遠方模糊的海平線。他的盔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沉悶的灰色光澤,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國王的命令已經在昨天夜裡送達了。高弗雷勳爵的副官騎著快馬來到他的領地,遞上了蓋有王室印章的公文。吉恩要求他率領領地計程車兵前往北岸海角布防,阻止聯盟軍隊的推進。克羅雷當時只是沉默地接過命令,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副官尷尬地站了一會兒,最後訕訕地離開了。

  他本可以拒絕。他的領民信任他,他計程車兵愛戴他,許多其他貴族們根本無法比擬的。尤其是在他被吉恩從斯通沃德監獄釋放之後,領民們對他的歸來表現出了真摯的喜悅,這種情感遠遠超過了對南方王座上那位國王陛下的敬畏。

  但是,他最終還是帶著近兩千士兵來到了這裡。這裡地處北岸海角的丘陵地帶,較為險要,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暫時擋住聯盟的攻勢,在接下來為吉爾尼斯爭取一個較為有利的和談條件了。

  「長官。」

  克羅雷的副官德姆西策馬來到他身邊。副官穿著輕便的皮甲,腰懸長劍,眼神中充滿擔憂,這種擔憂從克羅雷被抓緊斯通沃德監獄那天起,就從未消失過。

  那時他將幾門大炮在吉恩的眼皮子底下運進了王城,藏進約書亞的地窖里,謀劃著名有朝一日要劫獄救出克羅雷,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還要為了國王而戰。

  「斥候回報,聯盟的隊伍已經越過了灰木原,最遲明天傍晚就會抵達這裡。」約書亞·阿維利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桑耳能聽見,「士兵們......情緒不太對勁。」

  克羅雷轉過頭,看向身後列陣計程車兵。兩千人,這是他幾乎所有能調動的兵力了,裡面有不少人都曾經參與過幾年前的北門叛亂。他們排成幾個方陣,火槍手在後,劍士在前。按照常規,這樣的陣型應該散發出肅殺的氣息。但此刻,克羅雷卻感覺不到任何戰意。

  士兵們的槍口垂向地面,眼神遊移不定。有人不住地回頭張望,彷佛在尋找什麼;有人則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但焦距顯然不在任何具體目標上。更有甚者,幾個老兵湊在一起低聲交談,完全沒有大戰在即應有的緊張感。




  他計程車兵大多住在靠近銀松森林的地方,或者根本就是銀松森林的原住民。格雷邁恩之牆修建之前,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還生活在牆的另一邊,靠著伐木、捕魚和與南方的貿易過活。高牆建成後,貿易斷絕,親人分離,生活困苦。士兵們的家信中不斷傳來饑荒、貧困和絕望的訊息。

  而就在昨天,一個更讓軍心動搖的訊息傳到了營中。

  聯盟空軍將一份名單扔得滿地都是,即所謂的「開明貴族」名單,例如提里奧·弗丁等——而達利烏斯·克羅雷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長官,」約書亞看出了他的猶豫,「士兵們在等您的決定。」

  決定。克羅雷握緊了韁繩。他想起幾天前那個潮濕的地牢,想起吉恩·格雷邁恩下令釋放他時的口吻。

  「約書亞,」克羅雷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對面計程車兵裡面站著銀松森林的人,我該下令開火嗎?」

  克羅雷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海風吞沒,「我該告訴士兵們,向他們的表兄弟、向他們的叔伯、向那些和我們流著同樣血液的人開槍嗎?」

  兩個副官都沉默了。

  夜色降臨時,北岸海角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營火在黑暗中閃爍,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卻很少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壓低聲音交談幾句,又很快陷入沉默。

  克羅雷獨自站在海崖邊,望著北方。那裡曾經是銀松森林,是吉爾尼斯的土地,也是克羅雷家族的領地。他曾在那裡戰鬥過,和安度因·洛薩並肩對抗獸人部落,和聯盟計程車兵們一起為人類的存續而戰。

  那時候,聯盟的旗幟在高牆上飄揚,雖然各地的指揮官之間多多少少有著各種各樣的齷齪和勾心鬥角,但總的來說,不同王國計程車兵們還是互相稱呼「兄弟」,齊心協力對抗共同的敵人,而不是將武器對準彼此。

  那種榮耀,那種團結,如今又在何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克羅雷沒有回頭。

  「克羅雷領主。」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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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三十七歲的軍士長阿爾伯特,一個在克羅雷麾下服役接近二十年的老兵。他參加過第二次戰爭,作為吉爾尼斯旅的一員隨克羅雷出征,在安度因·洛薩的麾下作戰。如今,他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同鷹隼。


  「阿爾伯特,」克羅雷仍沒有回頭,「士兵們都在說什麼?」

  老兵走到他身邊,同樣望向北方的黑暗。

  「他們在說名單的事,長官。還有聯盟軍隊在奎爾薩拉斯的勝利。」

  克羅雷等著他說下去。

  「大家都在議論,聯盟只用了一天就攻下了銀月城,摧垮了亡靈天災的防線。」阿爾伯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老兵特有的沉穩,「他們說,弗里德里希教授親自進攻了那個奎什麼納斯島,和部下一起用魔法炸了天災軍團的傳送門。他們還說...」

  還是別再說了。兩人陷入了沉默,海浪拍打崖壁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如同大地低沉的心跳。

  「大人,我妹妹嫁到了銀松森林裡。」像是經歷了一番複雜的思想鬥爭,阿爾伯特忽然開口道:「格雷邁恩之牆建成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去年有人帶信來,說我的妹夫因為走私糧食被國王巡邏隊打死了,妹妹帶著孩子逃走了,下落不明。」

  「明天,那些向我們走來的聯盟民兵裡面,」克羅雷突然說,「可能就有你的侄子。」

  領主轉過身,看向這位老軍士長。火光照耀下,他看見阿爾伯特的眼眶有些發紅。

  「阿爾伯特......」

  「大人,我追隨您二十年了。」老兵挺直了脊背,「從第二次戰爭開始,從聯盟成立開始。我曾在聯盟的榮耀下與獸人戰鬥,曾在洛薩大元帥的麾下衝鋒。我——」

  克羅雷沉默了良久,最後輕聲說道:「回去休息吧,阿爾伯特。明天......明天一切都會有個結果的。」

  老兵敬了個軍禮,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依然堅定。

  第二天清晨,薄霧尚未散去,斥候便帶來了聯盟軍逼近的訊息。

  克羅雷騎在馬上,身後是一千名列陣計程車兵。晨光從東邊斜射過來,在海崖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士兵們已經列好了隊形,但那股壓抑的、猶豫的氣氛比昨天更加濃重了。有人不住地搓著手,有人吞咽著乾澀的喉嚨,還有人偷偷在自己胸前畫著聖光的十字元號。

  薄霧漸漸散去,對面的身影終於映入眼帘。

  首先出現的是旗幟。紅色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齒輪和麥穗的圖案,那是聯盟新政府的象徵。克羅雷眯起眼睛,認出那旗幟下的人群——那不是他預想中的正規軍。

  農民。走在最前面的是手持鐮刀、乾草叉和鐵錘的農民。他們穿著粗布衣裳,有些人的衣服上還打著補丁。他們的臉上帶著菜色,身體瘦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隊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還能看見幾個十幾歲的少年,充當軍隊的鼓手和樂手,為隊伍的前進打著急促的節拍。

  在這些穿著各色衣服、拿著各式武器的農民隊伍中間,簇擁著一個身穿法袍的身影。

  那想必就是傳言中的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了。

  他看起來比克羅雷想像的要年輕得多,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法師長袍,揹著一柄頂端有烏鴉雕塑的法杖。他沒有騎馬,而是與那些農民一樣步行前進,步伐堅定而沉穩。

  克羅雷握緊韁繩的手微微出汗。

  聯盟的隊伍在距離吉爾尼斯軍陣約三百碼的地方停了下來。鼓聲和軍樂漸漸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的騷動。農民們交頭接耳,有幾個人指著對面計程車兵發出壓抑的驚呼,有人則默默流下了眼淚。

  克羅雷瞬間明白了原因。這幾個農民認出了他隊伍中計程車兵。他們是熟人,朋友,甚至可能是親人。

  「克羅雷大人!」

  對面的人群中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瘦削的中年婦女擠到隊伍前方,朝著吉爾尼斯軍陣揮舞著手臂。她的衣衫破舊,頭髮蓬亂,但聲音卻格外響亮,穿透了晨霧和海風。

  「克羅雷大人!我是瑪莎·福德!阿爾伯特·福德的妹妹!」

  克羅雷身旁的阿爾伯特渾身一震,死死盯住那個婦女。他的嘴唇顫抖起來,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阿爾伯特,你看看我!你的外甥小托馬斯也在這裡!」瑪莎·福德明顯也發現了自己的哥哥,她將一個瘦弱的少年拉到身前,那孩子看起來只有十五歲左右,眼睛卻大得不成比例,但是臉色比較紅潤——這說明他長期營養不良,但最近卻能夠吃飽。

  「他還活著!但是我的丈夫死了,被巡邏隊打死了,因為我們想越過那道該死的牆,想給孩子們找點吃的!」


  軍士長阿爾伯特的槍幾乎要從手裡滑落。

  「安靜!」

  一聲暴喝從吉爾尼斯軍陣中響起。一個身穿華麗盔甲的軍官策馬衝到陣前,頭盔上的羽飾在風中抖動。他滿臉怒容,手中的長劍指向對面的瑪莎。

  「以國王的名義,命令你們立即後退!否則將以叛國罪論處!」軍官的聲音尖銳刺耳,「克羅雷領主,請下令開火!」

  這名軍官是吉恩派來的特使,負責「協助」克羅雷指揮軍隊。名義上是協助,實際上大家都清楚,他是國王的眼睛和鞭子。

  克羅雷沒有動。他的手握在劍柄上,卻彷佛有千鈞之重。

  這時,克羅雷看得很清楚,對面的隊伍中,有另一位四十來歲的法師在低頭對弗里德里希說了些什麼,但此人卻只是目光堅毅地搖了搖頭,然後舉起手。

  騷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他向前走了幾步,離開身後的佇列,獨自一人走到兩軍之間的空曠地帶。晨風掀起他法袍的下擺,清晨的陽光給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鑲邊。

  達利烏斯·克羅雷領主,我賭你的槍里沒有子彈。

  他的隊伍並不完全由民兵組成——實際上,儘管吉恩·格雷邁恩國王陛下已經下達了命令,要求疏散非戰鬥成員,但是仍然有許多平民躲了起來,拒絕離開,並且在聯盟的「武裝遊行」到來之時加入他們的隊伍。

  「吉爾尼斯計程車兵們!」

  沃克帕廷的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顯然使用了某種擴音魔法。他的目光掃過對面的佇列,當與克羅雷的視線相遇時,微微朝他點了點頭。

  「吉爾尼斯計程車兵們,」他重複了一遍,「你們認出這些人來了嗎?」

  他側過身,指向身後的農民隊伍。那些瘦削的農民,那些興高采烈敲著鼓的少年,還有淚流滿面的婦女。

  克羅雷身旁的阿爾伯特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哽咽聲。那個老兵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

  「他們是銀松森林的農民、樵夫。」沃克帕廷抬起手臂,指向身後更多的人,「還有覆舟海灣的漁民、商販,格雷邁恩之牆切斷了一切貿易,讓他們失去了生計。他們的孩子餓死了,他們的老人病死了。他們原本是吉爾尼斯的國民,但卻被高牆和巡邏隊視作敵人。」

  「預備!」吉恩國王派來的軍官喊道,大約有三分之二的火槍手響應了他的命令,將手裡的槍放平,瞄準了聯盟臨時政府的首腦。

  沃克帕廷緊繃著臉,對吉爾尼斯陸軍黑洞洞的槍口熟視無睹,繼續徑直向前走著,彷佛他們根本不存在。

  「萊昂納爾,你在那邊嗎?」沃克帕廷的身後有人一邊喊一邊向前走,「如果你想殺死自己的弟弟,那麼我就在這裡!」

  他的話彷佛點燃了某種情緒。方才那個叫做瑪莎的女人,也有學有樣地喊道:「開火啊,阿爾伯特!向你的妹妹和侄子開火!」

  後面的聲音就變得嘈雜無比,令人無法分辨究竟誰是誰了。

  當這位弗里德里希教授向前走的時候,那些樵夫、農婦和少年鼓手們也緊隨其後,他們的嘴裡喊著各式各樣的話語,向吉爾尼斯陸軍壓來,克羅雷注意到他身旁的兩個副官竟然已經握不穩手裡的槍了。

  沃克帕廷將雙手交叉握住,背在身後,把自己的胸膛暴露在數百支火槍的槍口之下。但如果有人從後面小心觀察的話就能發現,他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五指緊緊攥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實際上,他非常緊張,而且隨時準備召喚出魔法護盾,去保護那些選擇追隨他的人。但他依然選擇站在這裡,暴露在陸軍火力的陰影下。

  陣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聽我的命令!」國王派來的特使軍官狂怒地吼叫起來,策馬在陣前奔跑,劍尖指向前方。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唾沫四濺。「開火!」

  沃克帕廷的臉抽搐了一下,不過很快他便發現,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不約而同地垂下了手裡的武器。

  「不開火的把名字都記下來!」特使軍官將劍豎起,轉過頭怒視著克羅雷計程車兵們,聲音也變得刺耳,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他們將被指控臨陣兵變的罪名處決,把兵變者替換下去!」

  但還是沒有人理會他。

  「吉爾尼斯計程車兵們,如果你們有誰想向聯盟合法政府的Kanzler開火,」沃克帕廷繼續向前走了兩步,原本背在身後的雙手向兩側攤開,「那就動手吧。」


  幾百支火槍,有些自然下垂,有些被舉起,有的已經端平,但就是沒有一支作響。士兵們僵立在原地,如同石雕。有人渾身顫抖,有人抿緊嘴唇,有人咬住牙關,拼命控制著不讓手中的武器掉落。

  陽光變得灼熱起來。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吹過對峙的兩軍。時間彷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汗水從克羅雷的額頭滑落,但他沒有擦。他注視著對面那些農民的臉龐,注視著那些孩子們清澈而恐懼的眼睛,注視著沃克帕廷平靜而堅定的神情。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忽然手一松,晃了晃身體,隨後軟軟地倒在地上。他面如土色,呼吸微弱,竟然是在這炎熱的天氣中,因為營養不良而中暑暈厥過去。

  這一倒,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聯盟萬歲!」

  不知是誰喊出了第一聲。聲音不大,卻像閃電般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人民萬歲!」

  又一聲呼喊接踵而至。這一次更加響亮,更加堅定。

  「平等萬歲!」

  「勝利萬歲!」

  呼喊聲如海潮般湧起,上千名士兵的喉嚨中爆發出的吶喊,壓過了海風,壓過了海浪,壓過了特使歇斯底里的咒罵。

  噹啷。

  第一把劍被扔到了地上。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無數把。火槍被高高舉起,槍口指向天空。士兵們扔下了劍與盾,從呆若木雞的特使身旁走過,從沉默不語的克羅雷身旁走過,向著對面的農民、向著聯盟的隊伍、向著他們闊別多年的親人,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奔跑而去,他們甚至順手將特使大人從馬上拉了下來,讓他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砰。砰砰。

  朝天響起的槍聲零星地從人群中傳來。這是士兵們最後的交代——隨便朝天開幾槍,就算對得起吉恩·格雷邁恩國王的「恩情」了。然後,火槍被丟在地上,士兵們張開雙臂,與衝上前來的農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哭聲和笑聲交織。瑪莎·福德死死抱住軍士長阿爾伯特,淚流滿面地捶打著兄長的胸膛,又哭又笑地說著什麼。

  鼓手小托馬斯被一群士兵圍住,有人摸著他的頭髮,有人婆娑著他的臉蛋。那些幾分鐘前還是敵人的民兵和吉爾尼斯士兵,此刻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肩膀,高聲呼喊著口號,激動得語無倫次。

  特使的臉色從漲紅變為鐵青,又變為慘白。他看著眼前這一片混亂的擁抱和歡呼,手中依然高舉著長劍,卻顯得滑稽而可笑。沒有人理會他,就像沒有人會理會一個正在嘶吼的瘋子。

  克羅雷始終騎在馬上,一動不動。

  他左右相顧。左前方,阿爾伯特與妹妹抱頭痛哭。右前方,幾個年輕計程車兵將鼓手男孩扛在肩上,孩子興奮地敲著鼓點。正前方,士兵們如同潮水般涌過他的馬匹兩側,向聯盟的旗幟涌去。

  但克羅雷仍然沒有動。他騎在馬上,彷佛一塊雕塑,任由人潮奔涌而過,自己卻始終停在原地。

  沃克帕廷高舉雙手,向左右示意安靜。農民和民兵們率先安靜了下來,士兵們也隨後慢慢停止了歡呼。沃克帕廷將雙手放下,背在身後,緩步向克羅雷走去。

  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

  沃克帕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腳踏實地。他走過那些丟棄在地的兵器,走過還在互相擁抱的人群,走過依然舉著劍、卻已經無力咆哮的特使,最終停在了克羅雷的高頭大馬前。

  他抬起頭,仰望著馬背上的克羅雷。

  這是克羅雷第一次近距離看清這位傳聞中的「雅各賓匪首」。

  沃克帕廷比想像中年輕,但深褐色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彷佛能看穿一切虛偽和偽裝。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不是勝利者的嘲諷,而是一種深刻的了解與同情。

  克羅雷以前從未見過他,但卻彷佛兩人是闊別多年的好友。

  目光在晨光中對視。一個在高頭大馬上俯視,一個站在堅實的大地上昂首,但此刻,掌握主動權的分明不是騎在馬上的那個人。

  克羅雷板著臉,嘴唇緊閉成一條直線。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劍。

  劍刃在炙熱的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這把劍跟隨他多年,經歷過無數次戰鬥,見證過聯盟的榮光,也見證過吉爾尼斯的衰落。劍身上刻著克羅雷家族的徽章,象徵著綿延不絕的精神。


  但此刻,這隻猛狼卻顯得疲憊而蒼老。

  克羅雷手腕一翻,長劍脫手,插入了泥土之中。劍柄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然後,他翻身下馬,左手撫摸著戰馬的脖頸,雙腳穩穩地踏在了大地上。

  沃克帕廷的目光從佩劍移向克羅雷,又移回佩劍。他看得很仔細,彷佛在研究一件古老的文物。

  一名就近的吉爾尼斯年輕士兵主動從人群中跑來,彎腰撿起佩劍,雙手捧著,將其遞到沃克帕廷手中。士兵的動作很輕,神情肅穆,像在遞交一件聖物。

  沃克帕廷端詳著這把佩劍。他的手指撫過劍身上的銘文,感受著冰冷的金屬質感。

  「還給他!還給他!」人群中有人低聲地起鬨。

  「還給他!」更多聲音加入進來,匯成一股低沉的聲浪。

  農民們開始起鬨了。他們伸長脖子,揮舞著手臂,眼神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這是宣告勝利的時刻,是他們等待了太久的時刻。

  沃克帕廷上前兩步,反握住劍柄,將佩劍遞迴到了克羅雷手中。劍柄朝外,劍身朝內。這是遞劍的姿勢,卻也是一個邀請入伙的姿勢。

  人群安靜了下來。

  「這是人民的呼聲,」沃克帕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中,「請從命吧,克羅雷領主。」

  克羅雷彎腰接過了佩劍,原本緊繃的臉終於稍稍有些鬆弛。他看見沃克帕廷的眼中倒映著中午的陽光,也倒映著他自己的身影。

  「請隨我前往吉爾尼斯城。」

  這不是命令,不是威脅,而是一個承諾。前往吉爾尼斯城,不是為了接受審判,不是為了淪為階下囚,而是——

  而是回家。帶吉爾尼斯回家。

  沃克帕廷轉過身,高高舉起了背後的法杖。埃提耶什,守護者的傳說之杖,此刻在陽光下散發出溫暖的光芒。

  他揮動法杖,在空中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指向吉爾尼斯的方向,指向那座被高牆圍困、卻又即將獲得新生的城市。

  士兵、民兵和農民們再次歡呼了起來。

  「吉爾尼斯萬歲!」「聯盟萬歲!」「人民萬歲!」「勝利萬歲!」

  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比之前更加響亮,更加猛烈。農民、民兵、士兵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他們高呼著口號,揮舞著手臂,擁抱著身邊的人。

  那些被丟棄在地的王室旗幟——繡著格雷邁恩狼爪徽記的破布——被人群撕碎、踐踏。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新的旗幟,帶著齒輪與麥穗的旗幟,「我們的」旗幟。

  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少年們再次敲起了鼓,吹響了笛。老兵們擦去淚水,重新挺直了腰杆。年輕人互相搭著肩膀,高唱著古老的戰歌。

  克羅雷翻身上馬,但這一次,他選擇的不是獨自佇立在陣前。

  他策馬向前,走進了人群。

  兩個副官跟在他身後,眼中噙著淚水,卻是笑著的。老軍士長帶著妹妹和外甥擠到了克羅雷身邊,阿爾伯特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向沃克帕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在休整了片刻,重新找回自己的武器後,更多計程車兵和農民圍了上來,簇擁著他們的旗幟和他們的臨時Kanzler,向著南方,向著吉爾尼斯城的方向,緩緩而去。

  海風依然帶著咸腥的氣息,但此刻,這風中還夾雜著歌聲、鼓點和歡笑。

  北岸海角的懸崖上,只剩下那個狼狽不堪的國王特使,孤零零地站在小山丘上,手中的長劍依然高高舉起,卻茫然無措,如同一個被遺忘在舞台上的配角,看著主角們遠去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聯盟甚至沒有時間來俘虜他。

  特使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因為已經沒有人願意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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