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區的石砌大廳里,昏黃的燭火在微微地搖曳著,將貴族們憂心忡忡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窗外是吉爾尼斯城沉寂的夜空,偶爾傳來遠處哨兵們心不在焉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激起空洞的迴響。這座曾經驕傲的城市如今籠罩在一種潮濕的、令人窒息的恐懼中,就像銀松森林裡常年累計的霧氣逐漸彌散開來,滲入了每一塊磚石,每一道門縫。
馬利領主站在長桌的上首,雙手撐著桌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已經年過五十,鬢角斑白,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依然燃燒著某種近乎狂熱的火焰。
國王陛下想要修建的這堵「格雷邁恩之牆」,原本會穿過他的領地。然而,不知何故,最終落地實施的方案中,領地被分割的人卻是達利烏斯·克羅雷。
馬利領主實際上並不十分感激吉恩國王的「恩情」,他也不會舉著手高喊「忠誠」,讓馬利領主出現在這裡的,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顯然,達利烏斯已經在聯盟那邊捷足先登了。在雅各賓協會公布的「開明貴族」名單上,有克羅雷的姓氏;聯盟統計局在銀松森林進行的民意調查上,克羅雷更是高居第二。
那麼,一旦聯盟大獲全勝,克羅雷那個傢伙狗仗人勢,自己又會面臨怎樣的下場呢?
「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馬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磨刀石上擦過的刀刃,「格雷邁恩之牆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在座的貴族們紛紛交換著不安的眼神。灰葬男爵坐在馬利的右手邊,他的面孔如同他的姓氏一樣陰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彷佛一具穿著絲綢外套的骷髏。
沃登不停地用手指敲擊桌面,發出令人煩躁的節奏。大藥劑師克雷南·阿朗納斯坐在角落裡,他那雙常年接觸化學試劑而變得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翻閱著幾份報紙,鼻樑上架著的單片眼鏡反射著燭光。
「不只是牆的問題,」灰葬男爵冷冷地開口,他的聲音像是從墳墓里傳來,「克羅雷那個叛徒,帶著整整兩千人的兵力投向了聯盟。我的斥候回報說,他計程車兵們甚至沒有放一箭,就像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擁抱了那些拿著乾草叉的農夫,然後與暴民們沆瀣一氣。」
馬利領主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燭台震動,蠟油濺落在橡木桌面上。「席瓦萊恩呢?那個懦夫在哪裡?」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在這裡討論王國的存亡,而席瓦萊恩閣下卻缺席了這場會議。誰能告訴我,他在哪裡?」
沉默像一塊裹屍布籠罩了整個房間。
「也許,」沃登勳爵終於停止了敲擊桌面,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像一個猶豫的指揮家,「也許他正躲在自己的某個莊園裡,抱著他的地契和那些親戚朋友的書信瑟瑟發抖。」
一聲冷笑從灰葬男爵的喉嚨里擠出來。「他那些堂親,還有他老婆的娘家——多好的一張關係網啊。我敢打賭,此刻他一定在盤算著如何向雅各賓當證明,席瓦萊恩家族從來都是心向聯盟的『開明人士』,好把他自己的姓氏也加到那份白名單上。」
馬利領主緩緩直起身,他的嘴角扭曲出一個苦澀而鄙夷的弧度。「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就因為他的領地在影牙城堡,因為他的血管里流淌著半分洛丹倫的血,他就不敢和我們一起放手一搏。他以為聯盟會因為他的猶豫而善待他嗎?」
「這個還真不好說,」灰葬男爵取掉頭上戴的禮帽,將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雙手交叉於胸前,黑袍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青灰色的血管。「聯盟政府的手段比我們想像的更加惡毒。他們很可能會善待他的——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馬利領主皺起了眉頭。「你指的是什麼?」
灰葬男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角落裡的皇家藥劑師克雷南·阿朗納斯。「阿朗納斯大師,您手中的那些聯盟報紙,是否帶來了什麼有趣的訊息?」
克雷南·阿朗納斯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清了清嗓子。和其他領主們相比,他的身材顯得有些瘦削,常年待在實驗室里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但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習慣於觀察和剖析。
「是的,男爵大人。我透過一些商業渠道,獲得了最近幾期雅各賓當的機關報。」他舉起其中一份,報紙的紙張粗糙但卻字跡清晰,頭版標題用加粗字型寫著《斬斷人身依附的鎖鏈》,第二行則交代了作者的身份和名字,真理部的約瑟夫委員。
「哦?」灰葬男爵命令道。「請讀給我們聽,大師。」
克雷南·阿朗納斯將報紙湊近燭光,開始朗讀道:「『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舊洛丹倫的貴族—領主制度已經徹底腐朽,無論是從軍事上,還是從行政上。領主們將軍隊和封地作為私產,將職位當作世襲特權。軍隊家丁化,成為私人部曲;行政朋黨化,走向個人效忠......
歷史上不乏一些野心勃勃的君主,企圖改變這種現象,然而他們的所作所為,卻完全背道而馳。這些皇帝一方面與貴族博弈,另一方面卻大搞牽連,廣加刑監,做著『斬草除根、永絕後患』的美夢,以為這樣就能讓軍官和文官們效忠君主,而不是效忠領主......
但是,朋友們,封建義務是化生而非胎生的,它不以肉體消滅而終結。相反,如果你僅僅因為A提拔了B、C、D,就在A犯法時讓B、C、D一併受罰,那麼被E重用的F、H又會怎麼想呢?他們不會忠於國家,而是效忠自己的長官。恐懼不但無益,反而有害,它會大大地強化這種基於人身依附的忠誠......」
「聽聽,」灰葬男爵打斷了朗讀,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陰冷的讚賞,「多麼高明的戰術。他們不搞株連,不搞清算,反而向那些幕僚們敞開了大門。」
馬利領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瑞文戴爾男爵被捕後,他的兒子依然在聯盟軍隊中服役。老阿比迪斯被以叛國罪起訴,但他的女兒布麗奇特卻保住了職位。還有莫格萊尼家族——老亞歷山德羅斯現在被關押在芬里斯島的監獄裡,可他的長子卻依然是聯盟軍隊的少校。」
「這正是雅各賓協會的惡毒之處!」沃登勳爵咬牙切齒地說,「他們就是要讓每一個領主都成為孤家寡人。他們連罪犯的兒女都不牽連,人們又怎麼會相信罪犯提拔的部下會遭到清算呢?當手下知道即使領主倒台自己也不會受到牽連時,誰還會拼死效忠呢?誰還會為他們的領主拔劍而戰?」
雅各賓協會打擊「王政」的手段竟如此毒辣,居然不株連領主身邊的人,這是吉爾尼斯所沒有想到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克雷南·阿朗納斯說,「我和洛丹倫的一些同行保持著一定的聯絡——法拉尼爾,還有其他一些人。據說,當內務部的憲兵衝進范德瑪爾鎮、布瑞爾、提瑞斯法壁壘和安多哈爾的軍營時,沒有一個幕僚和副官願意為了自己的長官而戰。他們只是保持著沉默,幸災樂禍或者同情地看著長官被內務部的人抓走——這就是弗里德里希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粉碎了組織化抵抗的原因。」
灰葬男爵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他的靴跟在石板上敲出沉悶的節奏,像葬禮上的鼓點。舊時代的葬禮正在舉行,但可惜的是,新世界卻似乎沒有能載他們這些人的船。
「這種手段,比任何公開的鎮壓都要陰險一百倍。按照規矩,每個人都必須團結在自己主君的周圍,保持忠誠,同舟共濟,主辱臣死。但現在呢?」他停下腳步,轉向眾人,「雅各賓暴徒摧毀了這種忠誠的美德,讓人們變成懦夫。」
克雷南·阿朗納斯又抽出另一份報紙。
「這裡還有一篇另一篇社論。」他念道,「我們要向封建義務全面宣戰,堅決反對軍隊家丁化、私人部曲化;行政朋黨化、個人效忠化。任何試圖將國家機器變為私人工具的企圖,都將遭到毫不留情的回擊……」
「家丁化,」沃登勳爵重複著這個詞,彷佛在咀嚼一枚苦澀的藥丸,「部曲化,朋黨化,個人效忠化。真是好厲害的措辭啊。他們把我們賴以生存的文化,他們把人類兩千八百年來根植於傳統中的美德,統統都定義成了罪惡。」
一陣沉默籠罩了房間。燭火跳動,將牆壁上的人影扭曲成各種怪異的形狀。遠處傳來鐘樓的報時聲,十二下,考驗正在前方,而如今子夜已至。
「沃登勳爵,」灰葬男爵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意味,「您的堂弟,沃登中尉,他目前在高弗雷的麾下服役,是嗎?」
沃登勳爵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北方。
「是的,」他最終說道,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昨天上午——或許應該說是前天上午,我就再也沒有收到有關他的任何訊息。」
「他生死未卜。」灰葬男爵一字一頓地說。
沃登勳爵猛地轉過身,眼睛裡有火焰在燃燒。
「是的,他生死未卜!而這正是因為他還記得什麼是忠誠,什麼是一個貴族對王國的義務!不像某些人——」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不像席瓦萊恩,躲在自己的城堡里,用那些可悲的藉口為自己開脫!」
「我的朋友,」馬利領主試圖安撫他,「我們理解您的憤怒——」
「不,你們不理解!」沃登勳爵的雙手在顫抖,「我的堂弟今年才二十四歲,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樣投降,本可以向聯盟獻媚,本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戰鬥,因為他相信吉爾尼斯值得戰鬥!」
他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撞擊著石壁。這位勳爵大人之前還猶豫得很,但此時卻好像打了什麼雞血一般。「而席瓦萊恩呢?他此刻大概正在莊園的壁爐前,喝著庫爾提拉斯紅酒,盤算著如何向聯盟證明他從來都是『心向正義』的。」
克雷南·阿朗納斯小心翼翼地開口:「沃登勳爵,請允許我提出一個理性的分析。席瓦萊恩男爵的擔憂,從情感上雖然令人不齒,但從邏輯上卻並非完全沒有依據。畢竟——」
「這正是他愚蠢的地方!」馬利領主打斷了藥劑師的話,他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面,越來越快,「席瓦萊恩擔心他在聯盟土地上的朋友和親戚會因為他的奮勇抵抗而受到牽連。但他難道沒有看過新聞嗎?聯盟把不搞株連當作武器,當作瓦解我們的工具,而那個蠢貨居然還在為這個工具的有效性而擔憂?」
灰葬男爵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更諷刺的是,席瓦萊恩如此擔憂他的朋友和親戚,但那些人會擔憂他嗎?」他環視眾人,「我可以和你們打賭,此刻在銀松森林,他的堂弟正在和暴民一起舉杯慶祝,希望這位『吉爾尼斯的邪惡貴族』早日垮台。在南海鎮,他那才華橫溢的侄女大概正在起草一份譴責吉爾尼斯,與伯父劃清界限的宣告。」
沃登勳爵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有這方面的訊息?」
「我沒有確切的情報。但我了解人性。」灰葬男爵聳了聳肩,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當一個人有機會在不付出任何代價的情況下擺脫一個可能成為包袱的親戚時,很少有人會拒絕這種誘惑。席瓦萊恩的朋友和親戚們或許不會公開慶祝他的毀滅,但他們會暗自慶幸,然後會迅速忘記掉他的存在,就是這樣。」
「還有許多原本為軍事貴族們服務的幕僚,」藥劑師說道,「在調動到不同的地方後,如今這些人都被授予了軍銜,搖身一變成了聯盟的正式軍官,在新的崗位上擔任要職,而且沒有受到任何歧視。」
「雅各賓協會如此輕而易舉地收買了他們!」馬利領主大喊道,「原來他們的忠誠就值這個錢!」
往昔,效忠朝廷,首先要效忠領主;而今,效忠當國,不一定效忠長官。
「所以席瓦萊恩究竟在哪裡?」馬利領主再次問道,「難道他真的以為避開這場會議就能置身事外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燭火在繼續跳動,將房間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那不是衛兵巡邏時的整齊步伐,而是一種更沉重、更有壓迫感的節奏,伴隨著金屬撞擊石板的脆響。眾人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大門被推開了。
吉恩·格雷邁恩國王此刻已經站在門口。
他沒有佩戴任何裝飾性的勳章或綬帶,但那高大而威嚴的身影本身就已經擁有足夠的儀式感。他的頭髮已經完全白了但脊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銳利,下巴的線條堅毅而清晰——彷佛國王陛下已經找到了什麼能夠反敗為勝法寶。
在他的身後,一個穿著暗紫色長袍的身影靜靜地站立著。那是一個身材瘦高的男人,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深陷的眼窩裡,一雙淡金色的眼睛閃爍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光芒。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既像是好奇,又像是嘲弄,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大法師阿魯高。
對于吉爾尼斯的貴族們來說,阿魯高這個傢伙,一直都有點神秘。即使在這裡,他也完全沒有表露出任何可察覺的情緒,毫無畏懼,他的眼神很冷靜。但那些獻身於秘法的人們就是這樣,馬利領主從未見過他們之中有能被稱為感情豐富的人。
所有貴族都站了起來。沃登勳爵微微鞠躬,灰葬男爵低下頭顱,藥劑師侍立於國王的身旁。
「諸位,」吉恩國王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請坐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張面孔。然後他大步走向長桌的上首,馬利領主迅速讓開位置。國王並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將陰影投射在桌面那張攤開的軍事地圖上。
阿魯高則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房間的角落,站在克雷南·阿朗納斯附近。藥劑師下意識地向旁邊挪了挪位置,儘量拉開與這位神秘的大法師的距離。
關於阿魯高,吉爾尼斯的宮廷里一直流傳著各種令人不安的傳言。有人說他從達拉然帶來了一些禁書,那些書頁上書寫著人類不應該閱讀的文字。有人說他深夜在王宮裡進行某些召喚儀式,地下室里傳出的聲音不像是野獸,也不像是人類。還有人說,國王對他太過於信任,而這種信任的來源,與王國當前面臨的絕境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但沒有人敢公開質疑。因為阿魯高確實擁有力量——那種可以扭轉一場戰鬥,甚至改變戰爭程序的力量。
「我知道你們在討論什麼,」吉恩國王打破了沉默,「你們在討論戰敗,討論那些背叛了我們的人,或許還在討論應該如何在聯盟的鐵蹄下明哲保身。」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人們沉默。
「你們的討論到此為止。」這句話帶著一種不可辯駁的威嚴,「克羅雷的背叛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高弗雷的潰散讓局勢更加惡化,格雷邁恩之牆的倒塌讓我們最後的防線蕩然無存。這些我都知道。」
國王的聲音開始帶上某種鋼鐵般的質感,「但吉爾尼斯還沒有淪陷。只要這座城市還在,只要我還在,這個王國就沒有輸。」
灰葬男爵抬起頭,欲言又止。吉恩國王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他。「你有話要說,灰葬男爵?」
「陛下,」灰葬男爵斟酌著詞句,「我們並非質疑您強大的領導能力。但我們不得不考慮現實的困境。聯盟的主力正向吉爾尼斯城推進,我們的常規部隊已經無法阻擋他們。更糟糕的是,銀松森林的徵召兵幾乎全部倒戈,其他計程車兵也毫無鬥志,城中市民的情緒則不穩定,目前仍然擁有戰鬥力的只有洛丹倫流亡者組成的兩個營。我們缺乏足夠的兵力來組織有效的防禦……」
「兵力?」吉恩國王打斷了他,嘴角浮現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微笑,「你們認為我在乎的是兵力嗎?烏合之眾的數量毫無意義!」
他轉過身,向阿魯高點了點頭。
大法師從角落裡走出來,步伐輕盈得像貓,或者說像某種更危險的掠食者。他的長袍在地面上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諸位大人,」阿魯高的聲音柔和而流暢,像是一首被精心譜寫的輓歌,「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一種……新的可能性。」
他從袖口中取出一本皮質封面的古書。那本書的封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褐色,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彷佛是用什麼生物的皮膚裝訂而成。封面上銘刻著一些扭曲的符文,它們似乎在不斷變化排列,讓注視者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這是《烏爾之書》,」阿魯高輕聲說道,彷佛在介紹一位老朋友,「一本來自達拉然圖書館深處某個被遺忘的書架上的珍貴典籍。它的作者,烏爾,是一位對月夜和獸性有著前所未有熱情的肯瑞托法師。他在生命的最後十年裡,全身心地投入到對某種特定生物的研究中。」
「什麼生物?」馬利領主忍不住問道。
阿魯高的微笑加深了,「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狼人。」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房間裡激起了層層漣漪。貴族們交換著不安的眼神。灰葬男爵的眉頭緊鎖。沃登勳爵的手指握緊了椅背。
「狼人,」阿魯高繼續道,彷佛在課堂上講解一個學術概念,「狼人並不只是用來嚇唬小孩子們的傳說;它們是確實存在的。它們或許與我們不處在同一個世界中,但他們的家園與我們的世界之間卻存在著某種神奇的通路,而我已經掌握了一種強力的魔法,它的力量則可以透過這種通路將狼人帶到我們這裡來。」
他撫摸著古書的封面,手指划過那些扭曲的符文。「而且,烏爾還發現,一些狼人有相當成熟的魔法造詣,而且他們的魔法中蘊涵著黑暗與墮落的力量。」
阿魯高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詛咒與超自然的毒素是狼人經常使用的東西,而我非常確信,目前的肯瑞托,並沒有什麼很好的能夠阻擊狼人的辦法。」
「你在建議我們使用這些……怪物?」沃登勳爵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厭惡。
「怪物?」阿魯高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沃登勳爵,請允許我提醒您,所謂『怪物』的定義一向是主觀且相對的。對於一個在夜間被火光照亮的農舍里的母親來說,任何影子裡移動的東西都是怪物。但對於在叢林裡狩獵的猛獸來說,那些手持火把的人型生物才是真正的怪物。」
吉恩國王抬起手,制止了即將爆發的爭論。「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陛下——」灰葬男爵試圖說話。他媽的,就算你已經下定決心要這麼幹了,能不能自己悄悄去做,別跑到這裡來專程告訴我們啊?
「我見過它們了,」吉恩打斷他,聲音平靜得令人不安,「在王宮的地下室里,阿魯高已經成功召喚了第一批狼人。它們被關在籠子裡,用鐵鏈鎖著。即使如此,它們的每一次咆哮都讓牆壁震動,它們的每一次衝擊都讓拇指粗的鐵條彎曲變形,而且無懼一般的炮彈、聖光或火焰。」
國王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遙遠,彷佛在凝視某個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畫面。
「它們確實是怪物,」他緩緩說道,「但正因如此,它們才是我們現在唯一的選擇。人類士兵可以倒戈,可以被宣傳所動搖,可以被承諾所誘惑。但狼人不會。狼人不懂得政治,不讀報紙,不在乎什麼個人前程。它們只知道一件事——」
他轉向眾人,眼神如鐵。
「狩獵。」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只有大藥劑師克雷南·阿朗納斯翻動報紙的細微聲響。最終,灰葬男爵開口了:「陛下,您準備如何使用這些……生物?」
「投放它們,」吉恩國王平靜地說,「在聯盟推進的必經之路上。讓聯盟的民兵看看,他們面對的不再是同文同種的人類同胞,而是從噩夢裡走出來的獵手。讓那些背叛了我們的人,用鮮血來償還他們的罪行。」
如果這招不能成功的話,那麼今天在座的各位就不只是流放或者監禁那麼簡單了,甚至連像體面的軍人一樣被砍頭,都會成為一種奢侈。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們會被綁在柱子上用聖火燒死,或者在洛丹倫的中心廣場上,像個小偷一樣被處以侮辱性的絞刑。
「但這不可控制,陛下。」馬利領主急切地說,「狼人不會區分吉爾尼斯人和聯盟士兵。一旦它們被釋放,它們會殺死所有擋在面前的東西。」
這時幾位領主大人倒不約而同地回想起藥劑師克雷南·阿朗納斯的話來了。但願他說的都是真的,但願聯盟真的不會大搞株連,不然我們這些人就全都完了。
「所以我們才需要將它們投放在已經被聯盟占領的區域,」吉恩國王說,「銀松森林南部,牆的廢墟周圍,還有那些背棄了效忠的誓言,轉而倒戈向聯盟的城鎮與村莊。在這些地方,已經沒有我們需要保護的人民了。」
這句話像一把冰刀抵在每個人的喉嚨上。
沃登勳爵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既像是欽佩,又像是恐懼。「陛下,」他低聲說,「這意味著我們將越過一條從沒有人敢于越過的界線。」
「所有的界線都是人劃出來的,」吉恩國王回答,「而現在是時候重新劃定它們了。」他整理了一下外套,「阿魯高,你有多少把握能夠召喚足夠多的狼人來執行這個計劃?」
阿魯高微微欠身行了個躬,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烏爾之書》中已經詳細記載了召喚儀式所需的材料和咒文。只要給我適當的場地和足夠的護衛,我可以在北門外的樹林裡搭建一個臨時儀式陣。」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又頓了頓,笑容變得更明顯了些,似乎像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正如我們在您的地牢里所成功完成的那樣,只是數量要多上不少。」
衛兵。是的,衛兵。一個訓練有素的人類士兵可以保護施法者免受許多干擾,但他們的戰鬥意志卻很容易遭到動搖。
吉恩不清楚他的麾下究竟有多少人在懷念聯盟的光輝,在追憶希爾斯布萊德防禦戰、洛丹米爾湖畔圍殲戰、阿拉希高地追擊戰和黑石塔戰役的榮耀,並且錯誤地將這些懷舊的記憶與眼下這個被雅各賓暴徒所竊取的偽聯盟聯絡在一起。
但有一點是無比清晰的:狼人不會區分吉爾尼斯人和洛丹倫人,也不會區分是艾澤拉斯任何一個王國的軍人或平民。狼人絕不會動搖。
為了王國。
「那就馬上去做,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吉恩國王厲聲說。「或許一天之後,那群暴徒就會出現在這裡!」
他轉身面對所有貴族,聲音如同從山頂滾落的巨石。「諸位,你們曾經質疑戰略,質疑決策,甚至質疑彼此。但現在,質疑的時間已經結束。今晚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不僅僅是決定一場戰爭的結果,而是決定吉爾尼斯這個王國究竟是帶著尊嚴戰鬥至最後一刻,還是在雅各賓暴徒的法律和秩序下變成另一個溫順的省份。」
他的目光如鐵錘般砸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如果有誰對此心存疑慮,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阻攔。但我保證,當勝利到來時,那個離開的人將不再是吉爾尼斯的一部分。」
沒有人敢站起來,也沒有人說話。只有燭火在繼續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擺不定的影子。
吉恩國王點了點頭,彷佛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很好。阿魯高,立即行動。為了吉爾尼斯的獨立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