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恩·格雷邁恩站在王宮的議事廳里,透過彩色玻璃窗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這扇窗戶描繪的是吉爾尼斯建國時的場景——他的祖先率領著第一批移民在銀松森林的北岸登陸,建立了最初的要塞。玻璃上的圖案在夜色中失去了白天的光彩,變得灰暗而模糊,那些英雄人物的面容融化成了一團分辨不清的顏色。
他已經等了兩個小時。從北門樹林方向傳來的魔法波動在大約一個半小時前突然消失了,那一刻他就知道阿魯高失敗了。那種獨特的銀灰色光芒,那種來自翡翠夢境的力量,在熄滅的一瞬間,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里也同時破碎了。
他派出了三批偵察兵,但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回來。
王宮裡安靜得不正常。平時在這個時間,走廊里會有僕役來回奔走的腳步聲,會有值夜官員的低語交談,會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但現在,所有這些聲音都消失了,整座宮殿像是一座被遺棄的空殼。吉恩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些僕人,那些官員,那些平日裡對他鞠躬行禮的貴族們,他們正在悄悄離開,帶著他們的細軟,帶著他們的家人,從後門,從側門,從那些不為人知的密道里溜走。
他沒有阻攔他們。也許是因為他知道阻攔沒有意義,也許是因為他太累了。
議事廳的門被推開了,他的侍衛長走了進來。這個忠實的老兵已經在格雷邁恩家族服役了二十多年,他的父親也曾經是阿基巴德國王的警衛。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吉恩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接近平靜的東西,像是已經接受了一個不可避免的結局。
「陛下,」侍衛長說,「北門樹林的戰鬥結束了。」
「阿魯高呢?」
「下落不明。」侍衛長搖了搖頭。「聯盟的突擊隊已經控制了那裡。我們的斥候遠遠看到了他們——一群人類男性,還有兩個女精靈。其中一個女精靈,從描述來看,是希爾瓦娜斯·風行者。」
風行者。吉恩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奎爾薩拉斯的遊俠將軍,高等精靈最致命的射手之一,她本該在銀月城陷落後銷聲匿跡,現在卻出現在了吉爾尼斯的北門外。
這意味著聯盟從一開始就知道阿魯高召喚狼人的計劃,他們在吉爾尼斯內部有線人,有情報網,有比他想像中更加精密和高效的間諜網路。
除了達利烏斯·克羅雷以外,一定還有別的叛徒,不然聯盟不可能知道這一點。
「叛徒!都是叛徒!」吉恩破口大罵道,「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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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陛下想像著那個場景——農夫們拿著乾草叉,少年鼓手奏響戰歌,弗里德里希,那個該死的肯瑞托議員,則走在最前面。克羅雷計程車兵們拒絕開火,然後他們歡呼著「聯盟萬歲」、「大眾萬歲」投向了對面。克羅雷將佩劍扔在地上,表示服從;弗里德里希則重新把劍交還給他,象徵著聯盟的任命。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而吉恩是唯一一個沒有拿到劇本的人。
「克羅雷背叛了我,軍隊背叛了我,貴族議會背叛了我,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陛下,」一個警衛說,「我不能允許您這樣侮辱——」
「叛徒!飯桶!這些人全都是些不忠不義的懦夫!他們只學會了怎麼用刀叉吃飯!」
侍衛長和最後剩下的幾名皇家衛兵,沉默地注視著吉恩國王發泄他的情緒。
「枯木害怕火呀,吸血鬼害怕光。」這該死的旋律此時又在王宮的周圍響起來了,「國王害怕的是雅各賓當......」
聯盟已略地,四方皆歌聲。
「陛下。」待到吉恩的情緒稍稍冷靜了一些,侍衛長才接著說。「聯盟的部隊正在陸陸續續的抵達。城內的情況——我想您知道,城內的情況不太好。」
吉恩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治安維持會。那個可笑的,由商人、行會會長、治安官和牧師臨時拼湊起來的組織,正在悄悄地談論著「和平交接」以及「避免無謂的流血」,籌備歡迎聯盟軍隊入城。
「陛下,我們得做出決定了。聯盟的軍隊很可能在明天一早就會進入城市。如果您打算逃——離開,那現在還有時間。」
離開。這個詞在吉恩的腦海里迴蕩。離開吉爾尼斯,離開這片他統治了幾十年的土地,離開這些城牆,這些街道,離開他父親阿基巴德留給他的王國,像那些貴族們一樣逃跑,在風谷村或者暮灣鎮登上運輸船,逃到某個安全的地方度過餘生。
「我......」他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清了清喉嚨,重新開口,「米婭在哪裡?利亞姆和苔絲呢?」
「王后和王子公主正在寢宮裡等待,陛下。我已經安排了最可靠的幾名侍衛保護他們。」
吉恩點了點頭,然後大步走出了議事廳。侍衛長緊跟在他身後。
寢宮位於王宮的東翼,是幾個相對獨立的房間。吉恩推開門時,看到米婭正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苔絲靠在她身邊,正在低聲安慰著母親。米婭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她見證過獸人入侵,見證過洛丹倫聯盟的衰落與離心離德,見過無數次的危機。但現在,她的臉上有一種吉恩從未見過的東西——恐懼,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她的孩子。
利亞姆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父子二人在過去幾年裡的關係只能用「緊張」一詞來形容。他們在晚宴上爭吵,在議事廳里爭吵,在狩獵的路上爭吵。吉恩曾經認為兒子太過軟弱,太過理想主義,不明白統治的艱辛。
但現在,利亞姆站在這裡,手裡握著一把長劍。那些貴族們有千百條理由逃跑,他們有財富,有土地,有其他國家的私生子親戚可以投靠。但利亞姆,這個和父親爭吵了無數次的兒子,站在這裡,穿著銀灰色的盔甲。
「父親。」利亞姆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指責或嘲諷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北門的情況如何?」
吉恩沉默了一瞬,然後如實說:「阿魯高失敗了。聯盟已經突破了防線。天亮之前,他們就會進入城市。」
米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啜泣,但很快被她壓了回去。苔絲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她的臉上混合著恐懼和某種類似決絕的神情——只要她的父兄還在這裡,她就不會逃跑。
「我們必須離開,」吉恩說。離開。多麼簡單的兩個字,卻意味著放棄一切——王國、王位、責任、尊嚴,還有世世代代埋葬在這片土地上的先祖。
「現在就走。科馬克會帶我們從東南方向出城,然後我們向南走,去風谷村。那裡還有一支守備隊,他們應該忠於王室。我們可以從那裡組織反擊,或者——或者浪跡天涯。」
一家人在幾名忠誠衛士的護送下,從王宮的後門離開。他們騎著馬,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朝東南門而去。吉恩騎在隊伍最前面,利亞姆殿後,米婭和苔絲在中間。馬蹄踏在鵝卵石上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每一聲都像是對這個曾經輝煌的王國的喪鐘。
但守門的衛兵卻攔住了他們。
「陛下,」衛兵隊長說,他的臉漲得通紅,顯然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上面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吉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我是你的國王!我命令你開啟城門!」
「陛......陛下,」衛兵隊長的聲音在顫抖,「治安維持會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離開城市......」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讓開!」吉恩拔出長劍,劍身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我說最後一次,讓開!」
衛兵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一個人挪動。吉恩看到他們眼中的恐懼,卻也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倔強的、源於底層人民的固執。他們不會再服從他了。這位統治了吉爾尼斯三十七年的國王,在自己的都城裡,被自己的臣民拋棄了。
「陛下,東南門應該是走不通了,我們還可以走密道——」
吉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的怒火已經熄滅,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我們走。」他說。
他們調轉馬頭,在夜色中策馬狂奔。身後傳來零星的喊叫聲,治安官和他們手下的人發現國王逃跑了。但這些人沒有追擊——或者說,不敢追擊。
終於,國王的隨從們逃出了王城。他們打算一路向南,逃往風谷村,不過卻在一片黑色的樹林裡迷路了,不得不去詢問一個農夫。
農夫說:「我知道有一條小路,應該往左邊走。」於是吉恩國王便帶著隨從們跟在農夫的後面。小路蜿蜒曲折,穿過一片又一片黑暗的樹林。馬蹄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吉恩數著時間,他們大約走了半個鐘頭,周圍的景物卻越來越陌生。
「等等。」吉恩勒住馬,「這條路不對。風谷村應該在南方方向,但我們卻在往東走。」
農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月光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陛下,」他說,「風谷村確實在西北方向,但我們要去的不是風谷村。」
吉恩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拔劍出鞘,劍尖抵住了農夫的喉嚨。「你是什麼人?你帶我們去了哪裡?」
農夫沒有退縮。他平靜地看著吉恩,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陛下,如果你們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訴你們——我叫托馬斯,是黑樟林的樵夫。我的兒子去年被徵發徭役去修牆,他從木架子上摔了下來,摔斷了腿。軍隊沒有給他治傷,只是把他扔回了家。三個月後,他死了。」
他說話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吉恩心上。
「我很抱歉。」吉恩說,聲音嘶啞。
「不必道歉,陛下。」農夫說,「我只是想告訴您,您要去的地方不是風谷村,而是風暴海崖。」
風谷村的南面是一處淺淺的沙灘,可以從容不迫地登船,而風暴海崖卻瀕臨著數十米高的懸崖峭壁。
「你騙了我。」
「是的,陛下。」
吉恩的劍尖顫抖著。他想把這個農夫一劍刺死,但他的手不聽使喚。利亞姆策馬上前,按住了父親的手腕。
「父親,後面有情況。」
吉恩轉過頭。在樹林的盡頭,他看到了一排火把。顯然趁著他們在這裡兜圈子的機會,聯盟的追兵已經趕了上來。
趁著吉恩分神的一瞬間,農夫扔下騾子的韁繩,鑽進了樹林的陰影中。衛兵們想要追擊,但吉恩制止了他們。追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所有人,」吉恩說,聲音低沉而堅定,「準備戰鬥。」
衛兵們迅速組成半圓形防線,將米婭和苔絲護在中央。利亞姆站在父親身旁,拔出了長劍。他的手在發抖,但眼神是堅定的。
「吉恩·格雷邁恩,」領頭的人勒住馬,用冷靜到幾乎冷漠的聲音說,「你被指控犯有叛國罪。放下武器,接受審判。」
「叛國罪?」吉恩仰天大笑了起來,「我是國王。你不能指控一位國王叛國,就是這樣。」
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些話你可以留到法庭上去說。現在,放下武器,你的妻子和兒女可以免受傷害。」
吉恩沒有回答。他舉起了劍。對面的遊俠也搭弓引箭,幾十枚箭矢對準了吉恩一行人,箭尖在月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讓我來。」納薩諾斯揮手制止了他們,抽出腰間的短劍,迎上了吉恩的衝鋒。
遊俠拿著兩把劍,幾乎毫不費力地閃避、攻擊、格擋著。格雷邁恩使用武器時雖然不夠敏捷,但每一擊都非常沉重,國王每次把劍刃撞向遊俠時都會使後者的肩膀微微震顫。
當國王靠得更近之時,唾沫從他咆哮的下頜滴落下來。納薩諾斯感到了對方吹到臉上灼熱的氣息,看到了他眼神中純粹的憎惡。
人類遊俠似乎很享受這種看著獵物無助地躺在面前的喜悅,不過希爾瓦娜斯卻沒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她有些擔心納薩諾斯會因此而受傷。
她閉上眼睛,憑感覺找到了正確的箭,把它扣上了弦,瞄準了目標。她的所有感官都在工作著,除了視覺:嗅覺、聽覺,還有風吹在臉上的觸感……
她放開了右手的前兩根手指,箭矢破空而出,死亡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離弦而去。
從右側的某一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喊叫。那是年輕男性充滿痛苦的聲音:「父親!」
「不!利亞姆!」
希爾瓦娜斯猛地張開眼睛。她的箭並沒有貫穿吉恩·格雷邁恩的胸膛,而是貫穿了一個年輕男子,他健康而強壯,披著紅棕色的頭髮。
但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她也能看到他迅速地蒼白起來、癱軟起來。老格雷邁恩把這個青年抱在懷裡,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哀鳴,迴蕩在陰沉的灰色天空之中,最終變成了沙啞的嚎叫。
希爾瓦娜斯慢慢垂下了弓。她看到鮮血從傷口中湧出,染紅了銀灰色的鎧甲,染紅了吉恩的雙手。利亞姆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父親的臉,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
「別說話,別說話!」吉恩瘋狂地捂住兒子的傷口,彷佛這樣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
納薩諾斯也收起了武器。他快步走到利亞姆身邊,蹲下來檢查傷口,然後喊道:「給他處理傷口!快!該死的人是你,吉恩!該死的人是你!」
該死的人是你。
這聲音既像是來自眼前之人,又像是來自某種深遠的回憶。
哦,吉恩想起來了,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情。
利亞姆當時將手重重地拍在信上,努力地表述自己的觀點。他只是個少年,又怕又氣,但是他不會再膽小到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可以退下了,利亞姆。我已經聽過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了,不過我不太喜歡你的表達方式。」吉恩抿了一口酒。
「但是我完全不贊同您的做法。我們本來能預先採取措施來阻止這些事情!」
吉恩猛地站起來,將還裝滿酒的高腳杯狠狠摔在石砌地面上。「你竟敢質問你的父親,小子?退下!」
高腳杯叮叮噹噹地在地面上滾動,酒灑滿了一地,如同從剛剛裂開的傷口淌出的鮮血一樣。利亞姆驚呆了,盯著杯子好長一會才選擇離開。
還有另外一次。
「父親,您早該......您早該聽我的。」
吉恩順著聲音轉過身來。他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他自己的兒子——利亞姆,他自己的孩子,在吉恩盡全力鼓舞士氣的時候,竟然再次在其他人面前質疑他。
「現在不是時候,孩子!不是現在。」
哦,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吉恩記得那是自己的眼睛中燃燒著怒火。他就是這麼訓斥自己的兒子的。
這時,吉恩聽到了海風的呼嘯,聽到了浪濤的拍打,聽到了鐘聲的餘韻,當然也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這次不止是對方的指揮官,而是成千上萬的人,他們都在異口同聲地對他說:
「吉恩,該死的人是你!」
兩名遊俠跑過來,從揹包中取出繃帶和藥膏。目光無神的國王被推到了一邊,癱軟在地,他的手還保持著捂傷口的姿勢,五指張開,沾滿了兒子的鮮血。
他被捕了。衛士們已經放下了武器,米婭在哭泣,苔絲面無血色地站在母親身旁。吉恩沒有掙扎,任由遊俠們給他戴上鐐銬。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利亞姆——他的兒子,他的繼承人,那個經常和他爭吵、讓他頭疼不已的男孩。
納薩諾斯走到他面前。「你兒子的傷勢很重,但還有救,」他說,「我們的人會盡最大努力。」
吉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他只能點了點頭,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