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早些時候,潰兵像潮水一樣從北門湧入,帶來了聯盟軍隊突破格雷邁恩之牆的訊息。
這些士兵大多隸屬於高弗雷勳爵的部隊,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疲憊,盔甲破爛不堪,滿是塵土,許多人連武器都丟了。他們踉踉蹌蹌地在石板路上奔跑,將恐慌像瘟疫一樣傳播給每一個還在沉睡的市民。
住在北門附近的鐵匠史密斯是第一批聽到動靜的人。他被馬蹄聲和咒罵聲驚醒,從二樓的窗戶往外看,看見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吉恩國王士兵像喪家之犬一樣向南逃竄。史密斯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床上,對妻子說:「牆倒了。聯盟來了。」
他的妻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在黑暗中輕聲回答:「終於來了。」
這樣的對話在那個黎明時分,發生在吉爾尼斯城數不清的平民家庭里。十二年了。自從吉恩·格雷邁恩下令修建那道高牆,自從他退出聯盟,自從他無休止地徵發徭役、加徵稅賦,自從銀松森林的農夫們失去了與外界貿易的唯一通道,自從他們的孩子開始挨餓——十二年了,他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到了正午時分,潰兵引發的混亂開始蔓延。他們失去了軍官的約束,成群結隊地在街上遊蕩,闖入酒館強索烈酒,砸碎店鋪的窗戶搶走麵包,將裁縫店洗劫一空,有幾個膽大包天的甚至試圖衝進居民家中。
治安官阿姆斯特徒勞地看著這一切發生。這些潰兵平時就養成了看戲不給錢的習慣,如今他們打不過聯盟,難道還打不過他手底下的警察嗎?
國王、貴族議會統統都聯絡不上——當然事後證明今天他們還沒跑,只是聚集在軍事區的石砌大廳里商討對策,企圖透過召喚狼人來反敗為勝——但此時的治安官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們還有多少人?」
副官回答:「還在崗位上的,大約四十人。昨晚又有十幾個人跑了。」
嘆了口氣。這座城市的問題不在於聯盟的到來,而在於聯盟到來之前的這段真空期,那些潰兵和地痞會不會把它撕成碎片。
顯然,治安官手底下的人根本不足以對付那些橫衝直撞的散兵游勇與地痞流氓。更可怕的是,在這種情況下,原本的好市民也有可能轉化為地痞流氓,那樣一切就全完了。
「把所有還能聯絡上的人都召集到總部來,」他說,「帶上武器。我們的任務不是抵抗聯盟,而是保護市民,直到聯盟軍隊接管。願聖光保佑我們。」
上午的混亂達到頂峰時,出現了一個決定性的轉折。
當潰兵們砸開一間倉庫的大門時,附近的居民開始聚集。起初只是圍觀,接著有人在人群中喊道:「國王的兵搶了咱們十幾年還不夠,現在還要來搶最後一口糧嗎?」
這句話像點燃了火藥桶。附近的居民——碼頭工人、船伕、制繩匠和鐵匠——拿起他們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沖向那些潰兵。戰鬥中三個人受了傷,但潰兵們被趕走了,糧倉保住了。
但在更多的街區,情況依然非常糟糕。各商店都停止了營業,許多麵包店遭到洗劫,市民們大多惴惴不安地躲藏在自己家裡。
下午兩點,商人行會的會長雷德菲爾德站在聖光黎明大教堂的台階上,身旁站著治安官阿姆斯特、主教克萊斯特和幾位城中的社會名流,試圖運用他們的影響力,守護吉爾尼斯市的「真空期」。
在平時,這座教堂總是燈火通明,唱詩班的歌聲從教堂里飄出來,迴蕩在周圍的街道上。但現在,教堂的大門緊閉著,只有側門開了一條縫,兩個穿著灰色長袍的牧師站在門口,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我們必須派人去聯絡聯盟軍隊。」說話的是吉爾尼斯市糧食行會的會長,「現在的情況大家都看到了,城市已經失控。西南門附近的倉庫還在燃燒,東北區的平民窟至少有五處地方發生了火災,街上到處都是潰兵和暴徒。僅憑治安官們的那點人,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主教大人,請允許我們借用教堂的名義,」雷德菲爾德讚許地點頭說,「釋出安民告示。我們需要穩定市民的情緒,讓他們知道,秩序很快就會恢復。」
「聖光教導我們要憐憫弱小。現在,整座城市都是需要憐憫的人。教堂的大門會為所有需要幫助的人敞開。」克萊斯特主教點了點頭,「聖光也見證了吉爾尼斯子民的選擇。我們選擇和平,選擇回歸,選擇與我們的同胞站在一起。願聖光指引聯盟的軍隊平安抵達,願這座城市從此不再有高牆與飢餓。」
在主教、商人、治安官和社會名流的牽頭組織下,臨時的治安維持會便成立了,他們將一直工作到聯盟軍隊進城為止。
這項工作並不容易。那些已經搶紅了眼的人不願意輕易放棄他們的「收穫」,而那些還沒來得及參與搶掠的人則在猶豫是否還要加入。但委員會採取了一種聰明的策略:他們一方面承諾,只要停止搶掠,此前的一切都不予追究;另一方面,他們警告說,聯盟軍隊將在數小時內抵達,屆時任何仍在實施暴力的人都將受到嚴厲懲處。
到傍晚時分,最糟糕的混亂已經平息了。商店雖然大門緊閉,但街上不再有橫衝直撞的暴徒。偶爾還能聽到一兩聲槍響,但那只是潰兵們在發泄最後的絕望,而不是有組織的暴力。委員會的成員們在城市各處張貼安民告示,告訴他們聯盟軍隊即將到來,告訴他們這座城市將得到和平的接管,告訴他們——無論發生什麼,至少他們還有明天。
這時,聖光黎明大教堂東北方向的商人廣場被清理了出來。這裡曾經是吉爾尼斯城最熱鬧的市集所在地,每逢周末,這裡都會擺滿各種攤位,賣蔬菜的、賣布匹的、賣陶器的、賣銀飾的,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但現在,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教堂尖塔的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橫在地面上。
他們還承諾保護所有守法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承諾恢復銀松森林與吉爾尼斯的正常貿易,承諾追究吉恩國王及其主要追隨者的戰爭責任,但不進行擴大化的清算。
廣場的四周,幾個人正在用長杆在牆上張貼新的標語。那些標語用紅底白字寫著,內容大同小異——
「吉爾尼斯是聯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帶吉爾尼斯回家。」
「團結在紅旗之下。」
一些市民站在標語前竊竊私語。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未真正了解過聯盟——對於世代生活在吉爾尼斯的人來說,聯盟只是一個遙遠的名詞,是第二次戰爭時期的盟友,是如今吉爾尼斯選擇脫離的組織。但現在,聯盟的軍隊就駐紮在城外,聯盟的標語貼滿了他們的街道。
有人感到恐懼,有人感到希望,但更多的人感到的是困惑。他們不知道聯盟的到來意味著什麼,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他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只知道,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吉爾尼斯即將翻開新的一頁。
教堂的鐘聲,時隔數日,又再度敲響了,同時不停地播放那篇著名的演說《今天我們都是吉爾尼斯人》。第二天一大早,聯盟的民兵們也開始進城,但他們被嚴格限制在治安維持會劃定的區域裡。
這些民兵大都是來自提瑞斯法、希爾斯布萊德和銀松森林的居民,他們穿著樸素的皮甲,扛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看起來和吉爾尼斯市民沒有什麼兩樣。
事實上,還有一部分吉爾尼斯老兵在這些聯盟民兵里認出了自己曾經的戰友或朋友。很快,一些膽大的市民便開始主動與聯盟民兵攀談。他們發現,這些民兵並不像吉恩國王所宣傳的那樣凶神惡煞,他們都是些普通的農夫和工匠,只是因為聽說吉恩國王要帶領洛丹倫流亡貴族打回老家,所以才臨時從各地集結起來,找到政府,要求加入戰鬥序列。
有些銀松森林計程車兵甚至和本地人講起了自己的故事,說他們的村子也因格雷邁恩之牆而受盡了苦難,說他們也失去了親人,說他們來這裡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把吉爾尼斯帶回家」。
治安官阿姆斯特注意到,這種策略極為有效。當人們發現他們的「征服者」其實和他們一樣是普通人時,恐懼和仇恨便開始慢慢消融。當然,仍然有人對此表示懷疑——特別是那些曾經忠于吉恩國王的軍官們——但大多數普通市民已經做好了接受現實、繼續生活的準備。
一切都似乎在進行著一場和平的交接。治安維持委員會繼續運作,聯盟的文職人員開始在城中建立臨時行政機構,聯盟計程車兵幫助修復混亂中被破壞的建築和設施。
被焚燒的麵包店得到了重建資金的承諾;被打傷的平民被送到了黎明大教堂接受治療,這裡得到了若干牧師的增援;被搶走的貨物有一部分被追回,歸還給了合法的主人。
沃克帕廷原本打算先去接管吉爾尼斯的治安和司法系統,一邊系統性地清除異己,不過卻臨時地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不去體驗一下「民眾竭誠歡迎」的感覺呢?然後製造出強烈的親聯盟氛圍,並利用武力和狂熱情緒的雙重壓力,來震懾潛在的反對聲音。
畢竟,誰敢說奧地利不是德——啊呸——誰敢說吉爾尼斯不是聯盟的一部分?
於是,中午時分,訊息便從聖光黎明大教堂里傳了出來:弗里德里希教授本人也將在下午抵達吉爾尼斯城。
吉爾尼斯市治安維持會開始緊急地布置歡迎場地,但市民們的熱情卻遠遠地超過了官方的安排。運河兩岸的居民自發地在窗戶上掛出了紅色和藍色的布條——他們找不到聯盟的旗幟,但所有人都記得聯盟的軍旗是藍色的底襯著紅色的徽記。
那些曾經在第二次戰爭中服役的老兵們翻出了自己珍藏的聯盟勳章,鄭重地佩戴在胸前。碼頭的搬運工在石橋兩側掛滿了松枝和野花——這是吉爾尼斯迎接貴客的古老傳統,已經很多年沒有使用過了。
下午兩點,聯盟Kanzler兼肯瑞托議長弗里德里希的敞篷馬車緩緩地駛入了北門。他看上去總是這麼悠閒,或許是因為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他覺得緊張。
坐在他身旁的是芬娜·金劍上尉,一位來自達拉然的半精靈,金髮在陽光下如同融化的黃金,她不停地微笑著向人群揮手致意。
這輛敞篷馬車不需要車伕,畢竟拉車的也只是長得像馬的奧術傀儡,它們自己就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行駛,不過還是引得道路兩旁的吉爾尼斯人陣陣驚呼,畢竟他們這裡水平最高的法師就是阿魯高,而且他的行事還神秘得很。
不過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還是敞篷馬車附近的民兵。他們穿著便服或簡單的防具,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騎著各種花色的馬、驢和騾子,一點都不像是什么正經的軍隊,不過卻總是能憑空地滋生市民們的好感。
運河兩岸擠滿了圍觀的民眾。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昨天還在街頭躲避搶掠的普通市民,此刻卻被一種異樣的興奮情緒所感染。當弗里德里希議長的敞篷馬車駛過石橋時,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吉爾尼斯萬歲!」「聯盟萬歲!」「自由萬歲!」「大眾萬歲!」
這些口號此起彼伏,有些是真心實意的支援,他們不停地搖動著手裡的小紅旗,有些則是被周圍人的情緒所帶動,但無論如何,從遠處看,從高處看,這座城市確實呈現出一種「民眾熱烈歡迎聯盟軍隊進駐」的狂熱場面。
然而,在靠近這座石橋的位置,一個戴著英倫貴族圓頂禮帽的灰鬍子男人也擠在圍觀的人群中。此人戴著一副圓片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清。他和其他市民一起站在路旁,但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弗里德里希的胸膛,戴著藍色手套的雙手不停地在腰間婆娑著。
兩天前,高弗雷勳爵還是吉爾尼斯王國最有權勢的軍事指揮官之一,率領著三千精銳部隊駐守在格雷邁恩之牆南側。然而,在克羅雷領主的部隊投誠後,聯盟的民兵便順利地繞行到了他的後方。他計程車兵們死的死、逃的逃、倒戈的倒戈,短短几個小時內,他就從一位指揮官變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高弗雷沒有像其他貴族那樣逃往南方或者躲藏起來。他只是摘下了所有的軍銜標識,在吉爾尼斯城裡潛伏了下來,然後一直靜靜地等待著機會。
現在,這個機會到來了。
高弗雷的雙手揣在口袋裡,緊緊握著兩把裝填了特製秘銀子彈的手槍。這兩把槍是他在戰爭爆發前找鐵匠特製的,槍管更長,膛線更精密,能夠在三十碼內準確命中一枚金幣,而特製的秘銀子彈也足以穿透普通的物理及魔法護甲。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在彈頭上塗抹了一層特殊的毒藥——一種從黑樟林深處的毒蘑菇中提取的毒素。
高弗雷已經觀察了很久。他知道弗里德里希身上肯定有某種防護魔法——畢竟他是一個法師,而法師們總是給自己加持各種護盾。但那些護盾通常是針對魔法攻擊的,對於物理性的子彈,特別是秘銀子彈,效果會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弗里德里希此刻正坐在敞篷馬車上,毫無防備,不停地向人們揮手致意,看上去完全沉浸在「民眾竭誠歡迎」中,這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讓他根本就不相信這裡有可能成為他的葬身之地。
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目標。高弗雷等待馬車駛近。他計算著距離,調整著呼吸。周圍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但他卻彷佛什麼都聽不見了,整個世界都縮小為那個坐在馬車上的灰色身影。二十碼,十五碼,十碼......
負責擔任警衛工作的民兵隊長埃里克——一個來自東維爾德的年輕獵戶,加入雅各賓協會還不到半年時間——注意到了高弗雷的異動,因為他穿著的衣服、佩戴的禮帽似乎和周圍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正當他還在思考這究竟意味著什麼的時候,高弗雷勳爵已經猛地從人群中衝出,舉起了兩把手槍。他沒有瞄準目標的頭部——頭部目標太小,容易被意外的晃動躲開,擦著耳朵飛過。他瞄準的是胸膛中央,一旦命中,即使不立即死亡,也會在極短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
埃里克隊長想也不想,第一時間跳了起來,他伸直雙手,試圖去阻攔可能的攻擊。
其他幾名警衛也在遭遇這突發的意外時,後知後覺地跳了起來,想要把面前的襲擊者撲倒。
槍響了。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秘銀子彈出膛時發出尖銳的嘶鳴,在空氣劃出三道淡淡的藍色尾跡,擦著埃里克隊長手臂的邊緣,向他的後方飛行而去。
「有刺客!」
這警告的呼喊,起初被周圍的歡呼聲完全淹沒。民兵隊長猛地轉過身,卻發現金劍上尉已經浸潤在自己的鮮血里,癱軟在弗里德里希議長的身前。第一顆子彈穿透了她銀色的胸甲,第二顆子彈擊中了她的鎖骨下方,第三顆子彈則嵌入了她的心窩。
鮮血從她的傷口中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銀色的盔甲、教授的藍紫色長袍和馬車上的坐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翕動著,彷佛想要說什麼,但只有血沫從嘴角湧出。
弗里德里希教授死死地扶著她的腰部,驚愕的臉上是瞪大的雙眼,在明顯地過了整整三秒鐘後,才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這三秒里,一切都陷入了混亂。民兵們沖向了高弗雷,將他撲倒在地,死死壓住。其他的警衛立即圍住了敞篷馬車,拔出武器,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人群。而那些圍觀的市民們發出了驚恐的尖叫,開始拼命逃離現場。有人摔倒在地上,甚至被後面的人踩踏;有人慌不擇路,跳進了道路旁的運河裡;還有人被嚇得呆立原地,動彈不得。
「維持秩序!維持秩序!」作為北軍總指揮,赫尼·馬雷布鎮長立即大聲地喊叫起來,命令四周的其他民兵們組織人群有序疏散,防止出現嚴重的踩踏事故。「大家別慌!」
不過這並不是埃里克隊長的職責。他和其他警衛們一起,緊緊地靠攏在敞篷馬車的旁邊,防範著接下來還可能出現的針對性襲擊。
民兵隊長注意到弗里德里希教授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用寒冰魔法凍結了金劍上尉的幾處傷口,還調集了周身的奧術能量,似乎是試圖發動一個傳送術,但他卻接連失敗了兩次——看起來比一個普通的高階法師還要蹩腳。
不過感謝聖光,他的第三次嘗試終於成功了。藍色的奧術光芒將他和他懷裡的半精靈包裹,然後在一陣空間的扭曲中,他們消失在了敞篷馬車上。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赫尼·馬雷布找到了雅各賓全國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向他們傳達了剛才發生的事情,然後提出了一個簡單的問題:這是一個獨狼行動,還是某個更大陰謀的一部分?
人們爭論了十幾分鐘,有人認為高弗雷勳爵只是一個對聯盟心存怨恨的極端分子,他的行動不能代表任何組織;
有人則認為高弗雷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城中還有大量忠于吉恩國王的貴族和軍官,他們隨時可能發動新的襲擊;
還有人提出了更令人不安的猜測——或許這不僅僅是吉爾尼斯貴族的問題,有可能恐懼魔王或者詛咒教派的餘孽也在暗中活動。
這時,維拉迪摩做出了提議:「我們不能冒險,吉爾尼斯城必須進入戒嚴狀態。所有前政權的貴族、軍官和官員都必須接受審問,所有高能量值的武器都必須上繳,所有集會都必須得到批准。」
最終,委員會以八票贊成,兩票反對和三票棄權透過了這個決定。
下午四點,戒嚴令正式公布。雅各賓協會的武裝民兵開始展開搜查,目標是任何可能與刺殺行動有關的人。那些曾經在吉恩國王麾下效力的貴族和軍官首當其衝,緊隨其後的是具有較高社會地位的名流,這些人被一個個從家中拖出來,押送到臨時設立的拘留中心隔離審問。他們的住宅被搜查,財產被查封,那些企圖逃跑的人則被立刻收押。
治安維持會對這個決定感到震驚。主教克萊斯特緊急求見北軍總指揮赫尼·馬雷布,試圖說服他放鬆戒嚴,警告說過度的壓制只會引起反彈。但馬雷布只是冷冷地告訴他,在聯盟臨時政府首腦遇刺的情況下,任何寬大都等於對敵人的放縱。
「你是個好人,克萊斯特主教,」馬雷布說,「但好人在某些時候會害死所有人。現在,請回到你的教堂里,為金劍上尉的性命祈禱。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
克萊斯特無言以對。他走出臨時指揮部,看著街上那些被押送走的貴族們,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從和平接管到宣布戒嚴,僅僅用了不到一天。主教甚至開始懷疑,那個刺殺行動是否正中雅各賓協會的下懷——給了他們一個完美的藉口來清除所有潛在的反對派。
但他又能做什麼呢?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主教,一個自願承擔起責任的老人。在這台巨大的政治機器面前,他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畢竟,元首的歸元首,聖光的歸聖光。
夜幕降臨時,吉爾尼斯城已經變成了一座被肅殺的氣氛所籠罩的城市。街上到處都是巡邏的洛丹倫、阿拉希民兵,他們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蕩,像是敲打在每個人心頭的鼓點。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所有的門都鎖死了。只有少數幾家得到特別許可的酒館還亮著燈火,但在裡面喝酒的人也都壓低了聲音,生怕被隔壁桌的人聽到什麼不該說的話。
在聖光黎明大教堂里,艾爾米拉和艾麗辛頓兩位女牧師坐在病床前,進行著一場關乎生死的爭鬥。而在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裡,文森特·高弗雷勳爵則被單獨關在一間臨時改造的牢房裡,正接受內務委員會的審問。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問他同樣的問題:是誰指使你的?你的同夥是誰?你的毒劑是哪來的?是不是皇家藥劑師給的?還有誰參與了陰謀?——但高弗雷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盯著審訊者,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這註定是一個沉默的夜晚。整個吉爾尼斯城都籠罩在一種奇怪的寂靜中,彷佛連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某個未知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