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嚴令頒布後的第三天清晨,灰葬男爵從一扇窄窗透進來的灰白天光中醒來。
他在自己的府邸里被逮捕,拘押至今已經超過六十個小時。但雅各賓協會的人還算體面,沒有將他關進監獄,而是和其他同級別的貴族們一起集中在市政廳附近的一座建築里——這裡曾是吉爾尼斯貴族議會的議事廳,如今卻成了他們的集體牢房。他的單人房間鎖著門,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更灰色的屋頂,除此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灰葬男爵今年四十幾歲,在吉爾尼斯的貴族譜系中算不得最顯赫的家族,但也絕非凡俗。他的父親灰葬一世曾在阿基巴德·格雷邁恩國王的宮廷中擔任重要的政策顧問,深得王室信任。他本人則在軍事上頗有建樹,至少他自己一直這樣認為。可此刻,他坐在硬板床的邊沿,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握過指揮刀的手,只覺得它們蒼白而無力。
門鎖的響動打斷了他的沉思。兩名聯盟民兵出現在門口,都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整潔的藍色制服,臂章上繡著雅各賓協會的紅金雙色徽記。左邊那個瘦高個兒率先跨進門來,順手將一疊乾淨床單放在椅子上。
「您的床單該換了,老爺大人。」瘦高民兵的語氣平淡而自然,不過「老爺」一詞帶著一絲微妙的諷刺。「還有一件事——我路過一樓的時候,聽見書記員們在議論一份名單。」
灰葬男爵抬起頭,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床單邊緣:「什麼名單?」
「我建議您還是好好地想一想自己曾經為聯盟做出過什麼貢獻吧。」瘦高民兵看了同伴一眼,又轉向灰葬,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一個月以前的時候就是這樣......莫格萊尼領主和阿比迪斯將軍本來是應該處以絞刑的。」臉上帶著些許雀斑的年輕人說道,「但政府充分地考慮到他們曾經立下的功勞,所以才只是終身監禁。不然——」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種未盡的暗示,比任何完整的威脅都更加令人不安。
灰葬男爵感到自己的脊背一陣發涼。
功勞?他有什麼功勞?在第二次戰爭中,他只是一個剛剛繼承爵位不久的年輕人,而且吉爾尼斯派去支援聯盟的軍隊也不多,他當然沒能像老莫格萊尼那樣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至於退出聯盟、徵發徭役、修建高牆、迫害銀松森林的平民,他雖然沒有直接主導這些決策,但也從未表示過明確的反對。他在貴族議會裡投的是贊成票——總是如此。
民兵離開後,灰葬男爵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芬娜·金劍上尉的情況還不得而知,但她撲過去,被三顆塗抹了毒劑的秘銀彈擊中,卻是公開的事實。如果她死了,弗里德里希教授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並不需要太多的想像力,就能輕輕鬆鬆地得出答案。十二年來,吉恩陛下教會了吉爾尼斯議會的成員們一個道理:政治性罪犯的性命,通常取決於勝利者的心情。顯然,此時此刻,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心情並不怎麼好。
金劍上尉要是死了,看來我們這些人也不用活了。聖光可一定要保佑她活下來啊!
上午十點左右,走廊里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灰葬男爵被民兵帶到了一間較大的議事廳。廳里聚集了十幾個吉爾尼斯貴族,大都是世襲議會的成員,他們的精神狀態各不相同:有人面色蒼白,有人故作鎮定,有人在低聲交談,但每一雙眼睛裡都透出同樣的不安。
席瓦萊恩男爵坐在窗邊。他的領地影牙城堡位于格雷邁恩之牆的外側,在戰爭中被聯盟最先攻占。也許正是因為這一地理因素,雅各賓協會對他的態度似乎比其他人稍好一些。此刻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試圖保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出賣了他。他的眼神從灰葬男爵臉上掃過,隨即移向別處。
在剛剛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席瓦萊恩還在低聲地咒罵文森特·高弗雷——這可以理解,從各個渠道的資訊來看,聯盟一般是不搞株連的,如果沒有高弗雷這個蠢貨,那他們這些人大機率就能平穩落地了,也不至於被抓到這裡來聽從發落。
沃登勳爵靠在牆壁上,雙臂抱胸。他在議會中以口才著稱,吉恩國王的許多決策背後都有他的鼓動。現在他試圖保持鎮定,額頭上卻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時用袖口擦拭,但那汗珠擦完又冒。
馬利領主坐在廳中央的長桌旁,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而令人煩躁的聲響。他的領地在王國中部,格雷邁恩之牆的修建對他的經濟利益影響較小——而且這堵牆恰好沒有穿過馬利的領地,有傳言稱這事和他脫不了干係。
克雷南·阿朗納斯,皇家藥劑師,坐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他與周圍那些世襲貴族的氣質迥然不同,更像是一個學究。但他能夠成為「皇家」藥劑師,並且在宮廷中盤踞二十餘年,靠的顯然不僅僅是學問——他曾經救過苔絲公主的命。此刻他顯得比旁人平靜,但那份平靜裡面似乎藏著更加深沉的東西——如同一潭死水下涌動的暗流。
還有斯普林瓦爾,席瓦萊恩男爵麾下的指揮官。斯考恩,一個在議會中沒有太多存在感的小貴族。以及幾個其他面孔,灰葬男爵叫不全名字。
他們都是這場戰爭中的失敗者。此刻他們聚在一起,卻全然沒有同病相憐的默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像一個灌滿了火藥卻無人點燃的房間。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個大家都認識,但卻無比出人意料的傢伙——大法師阿魯高。
阿魯高的精神面貌看起來比他們所有人都糟糕。這位曾經在吉恩國王面前紅極一時的法師,此刻頭髮蓬亂,法袍皺巴巴的,手上還戴著一副禁魔鐐銬。
在他經過門口的時候,兩名看押他的民兵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那個年輕一些的民兵甚至微微側身,似乎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阿魯高!」馬利領主忍不住叫了一聲。
阿魯高抬起頭,目光渙散。他看到了這些昔日的同僚——那些三天前還和他一起在軍事區的石砌大廳里開會討論對策的同僚們,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嘶啞的苦笑。
「你們也在這兒。」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而且有些語無倫次「當然......當然。」
民兵們沒有給他太多停留的時間。其中一個年長些的拍了拍阿魯高的肩膀,力道不重,甚至帶著點安慰的意味:「走吧,阿魯高老爺,別耽擱了。」
這句「阿魯高老爺」在此時此地聽起來,與其說是尊重,不如說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諷刺。
阿魯高踉蹌了一步,忽然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些貴族們。
「他們早就知道了,」他說,聲音里透著深深的挫敗和沮喪,「那天晚上,在北門樹林,聯盟的遊俠已經在等著我了。風行者——你們知道嗎——奎爾薩拉斯的風行者?他們埋伏在每一棵樹上,每一塊石頭後面。弓箭就已經對準了我的喉嚨。弓箭對準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喉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廳里每一張驚愕的臉,語氣變得愈發驚慌失措,沒人知道他最近兩天都是怎麼度過的,也沒人知道內務委員會的人都對他做了些什麼。
「沒有秘密。在聯盟面前,我們沒有秘密。我們的所有計劃他們都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什麼秘密也沒有。」
說完這句話,有些神志不清的大法師就被民兵們架走了。走廊里迴蕩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鎖扣合的脆響。
大廳里一陣死寂。
灰葬男爵感到自己的心臟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們早就知道了。」阿魯高是這樣說的。可聯盟怎麼會知道?
幾天前軍事區的那個會議,只有不到二十個人參加,全都是吉爾尼斯最核心的決策者。而且這時候克羅雷已經在對面那邊了,他沒有參加會議,不可能是克羅雷走漏了風聲。如果聯盟事先就得到了訊息,那只能說明——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但他知道在場的每個人都在想著同樣的事情。
阿魯高走後不到半個小時,走廊里再次響起腳步聲。這一次比阿魯高經過時的動靜更大,還夾雜著憤怒的咒罵和民兵的呵斥。
來的人是吉恩·格雷邁恩。
這位曾經統治吉爾尼斯長達數十年的中老年男人,被指控犯下叛國罪的國王陛下,此刻與任何階下囚沒有區別。
他穿著便服,頭髮散亂,鬍鬚糾結在一起,青筋在額頭兩側暴起。押送他的民兵不太客氣,但也沒有刻意羞辱他——其中一個長得粗壯的漢子只是用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按著吉恩的肩膀,不讓他亂動。
吉恩在門口掙扎著站住了。他瞪大眼睛,視線掃過議事廳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抽搐了幾下,忽然爆發出沙啞的吼叫。
「叛徒!克羅雷背叛了我,軍隊背叛了我,貴族議會背叛了我,所有人都背叛了我!」他的聲音在石壁之間迴蕩,尖銳而破碎,「都是叛徒!」
他試圖掙脫民兵的挾制,「你們出賣了我!出賣了吉爾尼斯王國!」
沒有人回答。灰葬男爵低下頭,不敢與吉恩對視。馬利領主的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發白。沃登勳爵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閉上了。
吉恩沒有機會再多說什麼。民兵們幾乎是立即將他拖走的,他掙扎時蹬掉的靴子在走廊上孤零零地躺著,像一個無人認領的遺物。
「國王陛下」這個短語在此刻已經失去了意義。
當吉恩的咒罵聲終於消失在走廊盡頭,議事廳里的沉默變得更加沉重。灰葬男爵看著吉恩剛才站過的地方,思維不可遏制地開始運轉。
幾天前,軍事區的石砌大廳,吉恩國王做出了決定——讓阿魯高利用那本什麼《烏爾之書》,在北門樹林裡召喚狼人。當時在座的每個人都沒有異議。雖然有人表達了疑慮和擔憂,但最終沒有人提出反對。
然後,阿魯高連夜出發。而聯盟——聯盟卻已經在北門樹林裡等著阿魯高自投羅網。
灰葬男爵的太陽穴開始劇烈跳動。這些事實像拼圖一樣自動拼合,拼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影象:有人告密了。有人在那天晚上之前,把訊息傳了出去。
我們中,至少出了一個叛徒。
他環顧四周。
席瓦萊恩男爵正在用力揉搓自己的手指,神情焦躁,卻又像是在極力掩飾什麼;馬利領主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天空;沃登勳爵已經停止了擦拭汗水,但面色蒼白得駭人;阿朗納斯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在逃避現實,或者逃避來自同伴的壓力;斯普林瓦爾的雙拳緊握在膝蓋上,指關節泛白;斯考恩則在悄悄觀察其他人,那雙小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
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可疑。每一個人。
接近中午的時候,民兵們開始逐個提人。帶走的過程進行得乾脆利落:一個民兵走進來,叫出一個名字,然後兩個人把那人帶出去。沒有人知道被帶走的人去了哪裡,更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訊問中說了什麼。
灰葬男爵是第四個被帶走的。他被領進一間狹小的房間,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坐在桌子對面的雅各賓憲兵朝他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那是一種讓人猜不透的微笑——它不是友善的,但也不算敵意,而是一種微妙的、帶有審視意味的打量。
「灰葬男爵,」憲兵一邊翻著面前的檔案一邊開口,語氣如拉家常般平淡,「您的軍事才能在戰爭中是有目共睹的。洛丹米爾湖北岸的那場軍事機動——說實話,連我們的馬雷布鎮長都表示讚賞。」
這句聽似讚美的話讓灰葬男爵的心猛地一沉。機動?什麼狗屁機動?他是闖入了一片開闊地,一頭扎進了北軍的炮火射程,還斷了糧,鬧出了天大的笑話,如果不是北軍缺乏圍攻能力的話,早就全軍覆沒了。這個憲兵是在諷刺他嗎?還是說——
憲兵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便繼續說了下去:「好了,今天先到這兒。您可以回去了。」
「就這?」灰葬男爵愣住了。
「就這。」戴著藍色帽子的憲兵收起檔案,笑容沒有改變,「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各位大人的情況。您請回吧。」
灰葬男爵被帶回了議事廳。他發現其他人也陸續回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困惑——被帶走,問了幾個似是而非的問題,然後放回來。看起來什麼也沒有發生,但那種異常已經足夠讓人不安。
下午的變故來得更加猛烈。
兩點鐘剛過,幾個表情嚴峻的內務委員會憲兵走進了議事廳。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魁梧、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他徑直走到阿朗納斯面前,用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克雷南·阿朗納斯,請跟我們走一趟。針對你向高弗雷勳爵提供毒劑的指控,我們需要進行進一步訊問。」
「毒劑?」阿朗納斯猛地站起身來,臉色劇變,「什麼毒劑?」
中年憲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翻開手中的資料夾,用一種不疾不徐的語調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我們還了解到,在苔絲·格雷邁恩公主幼年時,曾罹患一場險惡的熱病。是你,大藥劑師克雷南·阿朗納斯,配製了一種罕見的藥劑,成功將公主從死亡線上拉回來。如果沒有你的介入,苔絲公主早已幼年夭亡。阿朗納斯老爺,看來你和吉恩國王的關係還不錯嘛。」
阿朗納斯的嘴唇有些發白。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吉恩國王、高弗雷、馬利領主、還有他自己——連那些侍女都不了解詳情。苔絲公主小時候體弱多病,這是宮廷中最重要的秘密之一,國王陛下是絕不允許隨便外傳的。
「這件事——」阿朗納斯艱難地說,「是誰告訴你們的?」
中年憲兵的笑容意味深長,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有意無意地飄向了馬利領主的方向。那一眼極其短暫——短到除了阿朗納斯自己以外,沒有任何其他人注意到這個細節。但他確實注意到了。
馬利領主。知道這件事的四個人之一。此刻正站在三步之外,滿臉都是無辜的茫然。
阿朗納斯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到頭頂。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咬牙跟著憲兵們走了出去。但在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馬利一眼——那一眼裡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語言都更加危險。
接著被帶走的是席瓦萊恩男爵和馬利領主。
這一次,雅各賓協會甚至特意做出了區別對待。席瓦萊恩被引到了一個相對舒適的房間,有窗戶,有咖啡,甚至還有一張軟椅。憲兵在訊問他的時候,語氣也相當溫和,彷佛是朋友間的寒暄而非審訊。
馬利領主則被帶到了另一個房間。那裡的窗戶被暗色的布簾遮得嚴嚴實實,只在桌角燃著一支燭火。牆上掛著暗影魔法的枷鎖——那種專門用於壓制聖光使用者的禁具,即便是沒有聖光之力的人戴上它,也會感到心悸、噁心、四肢冰涼。他被要求戴上這副枷鎖,然後坐在一張硬木椅子上,接受兩名憲兵的輪番盤問。
「馬利,有人指控你。」憲兵面無表情地告訴他,「指控你在議會中提議修建格雷邁恩之牆,並且派遣自己的廷臣率領騎士,抓捕銀松森林的農夫服役。」
馬利領主試圖辯解,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這還沒完。」憲兵翻過一頁紙,「你還被指控,與高弗雷勳爵共謀,策劃了針對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刺殺陰謀。」
「這是誣衊!」馬利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沒有——」
憲兵放下了檔案,向前微微傾身。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近乎溫和:「馬利大人,我們只是向你轉述我們聽到的內容。至於這些指控究竟是否成立——」他聳了聳肩,那聳肩的動作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現在還不好說。」
馬利被關在那間黑暗的房間裡整整兩個小時。當他被帶回議事廳時,臉色灰敗,額頭上沾滿了冷汗。他看到席瓦萊恩已經悠閒自得坐在窗邊,面前還放著一盤散發著白霜的奧特蘭克冷酪,內心的某種東西開始崩塌。
席瓦萊恩,我CNM。
這位男爵的待遇明顯比他好。席瓦萊恩和克羅雷那個叛徒的關係也很好。席瓦萊恩的領地在影牙城堡——在格雷邁恩之牆的外面,被聯盟最先攻占。席瓦萊恩在議會中多次對修牆表示過疑慮,雖然沒有公開反對,但那種姿態已經足夠了。而且,在克羅雷倒戈後,席瓦萊恩沒有隨吉恩南逃,而是留在了城中——這一切加起來,似乎足以讓聯盟對他另眼相看。
那他出賣別人,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個念頭一旦種下,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馬利領主瞪著席瓦萊恩的背影,眼神里開始翻湧著一種危險的情緒。
席瓦萊恩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無暇理會。他自己也正陷入一片泥沼之中。
在剛才那場「優待」中,那個看似和善的憲兵偶爾提到了一件事——一件小事,聽起來完全像是閒談。他是這樣說的:「說實話,我們非常感謝您做出的貢獻。在戰爭初期,您的部隊曾經負責堵截我軍的後路,對吧?不過您的軍隊進入了一片沼澤地,我們的民兵才趁機安全地撤退了。」
憲兵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從一而終,沒有一絲絲的變,顯得非常輕鬆愉悅。不過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席瓦萊恩當然比面前的憲兵更加清楚這場戰鬥的細節。事實上,是他的部下,指揮官斯普林瓦爾輕信了當地樵夫的話,結果卻被嚮導騙到了沼澤地里。
騙。騙得那麼及時,那麼致命。如果斯普林瓦爾是故意被「騙」的呢?如果他早就心向聯盟、故意貽誤戰機呢?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是聯盟的人呢?
席瓦萊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斯普林瓦爾,後者正安靜地坐在大廳另一側,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子,與任何人都沒有眼神接觸。那種安靜,在此刻的席瓦萊恩眼裡,突然變得可疑起來。
而斯普林瓦爾本人,其實也在經歷著相似的煎熬。
他被帶走訊問的時候,憲兵沒有提起任何關於沼澤地的事情,也不會將此事視作他的「功勞」。憲兵只是問了幾個關於高弗雷和席瓦萊恩之間關係的問題,語氣平淡,像是在查閱檔案。但斯普林瓦爾發現,憲兵在記錄他的回答時,偶爾會浮現出一種奇怪的微笑——那種微笑就好像對方已經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著看他會不會故意撒謊。
這種微笑讓他坐立難安。回到議事廳後,他總覺得其他人的目光變得不一樣了。尤其是曾經的上司席瓦萊恩男爵,已經在短短十分鐘內看了他三次。每一次都讓他的脊背竄過一陣寒意。
灰葬男爵坐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一幕接一幕的微妙變化,感到整個房間的空氣彷佛變成了一鍋逐漸升溫的水。每一個氣泡升騰而起的瞬間,都意味著某處的猜疑又加深了一分。
他沒有時間多想自己的處境,因為藥劑師阿朗納斯剛剛回來了。
皇家藥劑師的面色鐵青。他一踏進議事廳,就用一種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對馬利領主說:「馬利,我低估你了。」
馬利領主正想開口,阿朗納斯已經轉過身去,用一種極其不屑的姿態背對著他。
整個議事廳的氣氛在那一刻凝固了。
馬利領主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他突然邁開大步,走到席瓦萊恩面前,幾乎是吼叫著說:「你說!你是不是早就跟聯盟做成了交易?我們有一批物資——是在影牙城堡附近上弄丟的吧?我當時就覺得好奇,那些民兵游擊隊怎麼還能伏擊我們的軍火,原來是你!」
席瓦萊恩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弄得一時反應不過來,隨即也站了起來,拔高了聲音:「我丟了軍火?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自己的女僕——昨天聯盟民兵來搜查我家宅邸的時候,就是她們幾個帶的路!」
「你在暗示什麼?」
「我沒暗示任何事——你心裡清楚就行了。」
灰葬男爵覺得頭痛得厲害。這種互相撕咬的場面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但現在,所有人都像被放進鬥獸場裡的困獸,為了搶到任何可能救命的一根稻草,不惜用牙齒撕碎身邊一切可以咬到的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出聲打圓場,就看到斯考恩悄悄走到了自己身邊,壓低了嗓音:「灰葬,你跟你父親當年的事跡我都清楚。阿基巴德國王之所以看重灰葬家......靠的不光是你父親的財稅能力吧?格雷邁恩家族收買人心那一套,你父親也是最積極的一個。」
灰葬男爵猛地轉頭,看到斯考恩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忽然後背發涼。
對方的話像是把過去的事情拿來敘舊,但在這棟大樓里,只要某個書記員往本子上添一句「在押人員議論灰葬家族與格雷邁恩王室的淵源」,他很可能就會被咬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張了張嘴,剛要辯解,斯考恩已經轉身離去,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在最近的吉爾尼斯城裡,功勞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夜幕降臨得異常緩慢。初秋的吉爾尼斯,白晝仍然很長,橘紅色的晚霞像一個巨大的傷口懸掛在天際。議事廳里的油燈被點亮了,但昏暗的燈光反而使陰影變得更加濃重。
貴族們被允許在晚餐時聚在一起,但此刻沒有人在意面前的粗麵包和淡湯。一種無形的隔閡已經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來,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別人,同時也在承受著被別人打量的壓力。
灰葬男爵端著湯碗,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一張張面孔。他看見馬利領主對著牆壁發呆,嘴角不時抽動;席瓦萊恩男爵低頭攪著碗裡的湯,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深刻的問題,但實際上他手中的勺子根本沒有碰到食物;沃登勳爵的衣領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酸味;阿朗納斯小口地吃著麵包,動作精準而機械,像一個正在解剖屍體的醫生;斯普林瓦爾坐得離所有人都很遠,他那原本習慣性流露的恭敬神態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而警覺的沉默。
最後的晚餐。
然後,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終於繃斷,馬利領主突然站了起來。
他的椅子向後滑出,刮擦在石質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驚訝、有警惕、有暗暗的幸災樂禍,但沒有人開口。
「席瓦萊恩。」馬利的聲音低沉而危險,「你今天下午,在訊問室里待了多久?」
席瓦萊恩緩緩抬起頭:「這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馬利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杯子——你回來的時候手邊有一個盤子,盤子裡是吃了一半的奧特蘭克冷酪。」他刻意放慢了語速,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一樣切入空氣,「天氣這麼熱,我們其他人都在這坐了這麼久,只有你——只有你有冷酪吃。」
席瓦萊恩的臉色微微變了:「那能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馬利向前邁了一步,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可怖,「說明你早就跟他們做成了交易。你在高牆外面有領地,你在議會裡從來不肯出力——克羅雷叛亂的時候,你是唯一一個沒有派兵增援的領主。打仗的時候,你也是出工不出力,沒有履行自己對王國的義務!」
「我的軍隊沒有放箭是因為距離太遠!」席瓦萊恩也站了起來,聲音拔高,「而且那道高牆本來就不該修——我在議會裡早就說過,修牆只會把銀松森林的人民推到對面去。現在,我的先見之明,反倒成了罪證?」
「你承認自己反對修牆了?」馬利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在座諸位都聽到了——席瓦萊恩男爵承認他反對過國王的決策。那他在關鍵時刻背叛國王,難道不是很合理嗎?」
「你——」
阿朗納斯的聲音在這時候插了進來,冰冷而尖銳,像一把手術刀準確地切入要害:「說到背叛,馬利,你倒是讓我想到一件事。」
所有人都轉向了他。皇家藥劑師仍然坐在角落,燈光只照亮了他半張臉,另一半藏在陰影里,顯得詭異而陰沉。
「苔絲公主。」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馬利領主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苔絲公主幼年患病的事情,只有四個人知道。吉恩國王、高弗雷勳爵、我——還有你。」
議事廳里安靜得彷佛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今天下午,雅各賓協會的藍帽子問我,是不是參與了高弗雷的刺殺行動。他們還告訴我,苔絲公主的藥——那副只有我知道配方、只有我能夠配製的藥——他們也知道。」阿朗納斯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重,「馬利,你告訴我。這件事他們是從哪裡知道的?難道是我自己在牢房裡告訴他們的嗎?」
馬利領主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他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一種死灰般的顏色。
「不是我,」他嘶聲說道,「我沒有——」
「你沒有什麼?」阿朗納斯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你沒有出賣苔絲公主的秘密?還是沒有用這個秘密來換取自己的活路?」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以一種近乎憐憫的口吻補充道,「馬利,你從來都不是一個善於保守秘密的人。只要他們稍微施加一點壓力,你馬上就什麼都說了。我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以前錯看你了。」
這不是辯論。馬利意識到,這是一場審判。一場同儕們之間,不需要證據、不需要程式、也不需要法官的審判。而陪審團的成員——那些同樣在恐懼中掙扎的良心貴族們——正用沉預設同著每一個字。
他環顧四周,想從其他人的表情中找到哪怕一絲支援,但他看到的只有躲閃的眼神和緊閉的嘴唇。灰葬男爵低下了頭。沃登勳爵假裝在擦汗。斯普林瓦爾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席瓦萊恩則將雙臂交叉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一種漠然的滿足——終於有人代替他成為眾矢之的。
馬利領主在沉默中跌坐回椅子上。他沒有再辯解。也許他終於意識到,任何辯解都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但沉默並沒有帶來和平。恰恰相反,它只是前奏。
當天晚上,一封皺巴巴的信被送到了內務委員會的臨時辦公室。信是馬利領主寫的,手跡潦草而顫抖,但內容卻驚人地清晰。
他檢舉克雷南·阿朗納斯為高弗雷勳爵提供了刺殺用的毒劑。他詳細地描述了阿朗納斯利用狼毒草獲得萃取液,在皇家實驗室里配製過一種特殊的毒素——「能夠阻止傷口癒合,導致大面積內出血」——並且聲稱阿朗納斯在戰爭爆發前就與高弗雷過從甚密。
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話:「我以我殘存的名譽起誓,以上所言句句屬實。」
這封信立刻被抄錄了三份,一份在內務部門存檔,一份送交給了雅各賓委員會——雖然弗里德里希教授此刻仍然守在聖光黎明大教堂里,未能主持會議——另一份則提交給了占領軍長官赫尼·馬雷布。
第二天,檢舉信的數量呈指數級增長。
席瓦萊恩男爵在早晨的陽光照進窗戶時,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索要了紙筆——這份請求迅速地得到了滿足,民兵甚至給了他一支質量不錯的羽毛筆——然後開始書寫。
他檢舉馬利領主與高弗雷勳爵共同策劃了修牆的方案,故意讓高牆穿過克羅雷的領地以削弱政敵,而馬利自己的領地則完好無損。他還補充了一個新的指控:刺殺事件並非高弗雷一人所為,據「可靠跡象」表明,馬利領主與高弗雷分別埋伏在運河的兩座橋附近,以確保弗里德里希教授的敞篷馬車,無論走哪條路都會遭遇襲擊。
據「可靠跡象」是一個極其模糊的措辭,席瓦萊恩在寫下這幾個字時猶豫了片刻。但很快,他就說服了自己:馬利昨晚已經公開攻擊了自己,如果不先下手為強,接下來等著自己的就是絕路。至於證據嘛——讓雅各賓內務委員會自己去找好了,他們不是神通廣大得很嗎?
這兩封舉報信,一封是仁之信,一封是義之信——你不仁,也別怪我不義。
上午十點,灰葬男爵也提起了筆。
他思考了整整一夜,幾乎沒有合眼。他的結論是:沃登勳爵才是最危險的。沃登是吉恩國王最忠誠的支持者,在議會的每一場辯論中都堅定地站在國王一邊。修牆、增稅、徵發徭役——每一項不得人心的政策背後,都有沃登激昂的辯護聲。如果說高弗雷是吉恩的劍和盾,那麼沃登就是吉恩的口與舌。
更重要的是,灰葬男爵忽然想到,高弗雷的那對特製手槍是在王城兵工廠里定製的,而這家兵工廠恰好屬於沃登勳爵,看來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好得很,誰也這不知道沃登有沒有參與高弗雷的刺殺計劃。
這些想法在灰葬男爵腦海中盤旋了整整一夜,最終凝聚成一封詳細的檢舉信。當他寫下最後一筆的時候,一種複雜的情緒攫住了他——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解脫和自我厭惡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意味著什麼,但他也想不出別的活路。
如果有功勞,也許還能和莫格萊尼一樣,判處終身監禁。那個民兵是這樣說的。終身監禁——這個詞在幾天前聽起來還是最可怕的威脅,現在卻成了他們這些人能夠奢望的最好的結局。
這不能怪我,灰葬男爵安慰自己說。就算我不這樣做,別人也會的。他們肯定會踩著我的屍體,去向聯盟政府邀功請賞,以苟全自己的性命。
阿朗納斯的檢舉信則來得稍晚一些。他的字跡工整得如同處方箋,措辭精確而嚴謹,如果能夠再附上詳細的資料,那這就是一份完美的實驗報告了。
藥劑師檢舉馬利領主與高弗雷共同策劃了刺殺行動,並附上了他所知道的全部細節——包括馬利在軍事會議後的那個晚上,曾與高弗雷單獨交談了將近半個小時。他們談了些什麼,阿朗納斯說他不知道,但他可以確定高弗雷離開時,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某種令人不安的決絕」。
斯考恩則寫了一封看上去略顯混亂的信。他提到了灰葬男爵的父親灰葬一世,提到了阿基巴德國王與灰葬家族之間密切的關係。他暗示灰葬男爵很可能繼承了這種「對格雷邁恩王室的忠誠」,而這種忠誠正是高弗雷刺殺行動背後的真正動力。他的邏輯鏈條雖然有些牽強,但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氛圍里,任何牽強都可以變成「鐵證如山」。
當這些檢舉信被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內務委員會的辦公桌上時,一個年輕的書記員忍不住對身旁的老文職低聲說道:「他們是在自己撕咬自己嗎?」
老文職翻看著那些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微微搖了搖頭:「這正是他們被教會的東西。在吉恩國王陛下治下,貴族之間的相互傾軋就是這樣的,只不過他們從前是向國王表忠心,現在換成了向聯盟表忠心而已。」
他說得對,但這隻說對了一半。
因為在這些信件背後,那些關在同一座建築里的人,此刻已完全陷入了猜疑鏈之中,陷入黑暗森林,陷入一場「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Bellumomniumcontraomnes),他們共同地製造了「自我實現的預言」。
當聖騎士指揮官斯普林瓦爾走進議事廳吃早餐時,他發現沒有人再坐在同一個角落,每個人都選擇了一個儘可能遠離其他人的位置。
他們的眼神交錯時不再打招呼,而是迅速移開;他們的對話變得簡短而尖刻;他們像孤零零的碉堡,彼此射擊,拼命求生。
馬利領主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喝著一碗已經冷掉的麥粥。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指仍然在不停地顫抖。昨晚的爆發之後,他整個人彷佛被抽空了。但他的沉默里仍然有某種執拗的東西——或許是憤怒,或許是不甘,或許只是在等待下一個可以撕咬的目標。
席瓦萊恩在門邊的位置坐著,背靠著冰冷的石牆。他已經寫了兩封檢舉信,但他不確定這到底夠不夠。他必須再想出點東西來——任何能被聯盟視為有用的事情。可當他搜腸刮肚地回憶往事時,他發現自己這輩子的政績只剩下在貴族議會裡的模稜兩可和一再的讓步。
他忽然感到一種無比苦澀的幽默:他一輩子都在試圖站隊正確,但到頭來,正確與否的判定標準已經被徹底重構。
沃登勳爵的情況更加糟糕。整個早晨他都不停地在議事廳里踱步,每一步都踩著節奏不定的節拍。他已經聽到了風聲,知道自己被視為吉恩國王最親密的支持者,他也非常清楚,在聯盟和雅各賓當的眼裡,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經過馬利身旁時,注意到對方悄悄將椅子挪遠了一寸。他經過席瓦萊恩時,席瓦萊恩故意低頭整理衣袖,根本不與他對視。他經過灰葬男爵時,那個平日裡溫和友善的同僚竟然將目光投向別處,彷佛根本沒有看見他。
他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麻風病人。在這個房間裡,任何與「國王親信」的關聯都是致命的,而沃登渾身都散發著這種氣息,濃重得近乎刺鼻。
接近中午的時候,一個民兵端著一壺新煮的熱茶走進來。茶壺只是普通的錫壺,但在這個地方,熱水已是稀罕物。民兵環顧一圈,最終把茶壺放在了指揮官斯普林瓦爾面前。
「斯普林瓦爾先生,你的菊花茶。」
斯普林瓦爾愣愣地接住壺把,幾乎感覺不到壺身的溫度。民兵只是朝他點了下頭,便轉身離開,從始至終沒說第二個字。
但當斯普林瓦爾抬起頭,他撞上了馬利領主那雙帶著嘲諷和仇恨的眼睛。
「待遇不錯啊?」馬利冷冷地說,「我們這些涼粥都沒人續,你倒有現泡的菊花茶。」
斯普林瓦爾握著茶壺的手突然發緊,指節在壺把上勒出白印。他想說這不是他要的,想說這根本不是優待。但他也清楚——任何解釋在此刻都毫無意義。
信任的血管已被切斷,再多的解釋也只是從傷口淌出的血。
席瓦萊恩男爵遠遠望著斯普林瓦爾手中那壺熱氣裊裊的茶,突然意識到自己昨天也莫名其妙地得到過類似的「優待」,不知怎麼想起了一個古老的阿拉希寓言:獵人將獵物關在籠子裡,從不親手屠殺,而是讓飢餓的獵物彼此為食。
雅各賓協會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來清算他們。他們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等這些自詡高貴的「貴族」自己把自己撕成碎片。
不過,席瓦萊恩也弄錯了一件事:那就是雅各賓協會其實並沒有從肉體上清算他們的計劃——他們甚至不打算讓這些吉爾尼斯貴族坐牢。
那一天從早到晚,吉爾尼斯舊貴族之間爆發的爭吵如同滾水中的氣泡,大大小小,沒有停歇。民兵們偶爾路過門口,有的目不斜視,有的停下來看兩眼,然後繼續干自己的活。
那個曾經告誡灰葬男爵「想想自己立過什麼功勞」的年輕民兵,在傍晚時分站在走廊里值哨。他從門縫裡瞥了一眼,看到貴族們互相瞪視的場面,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的同伴注意到了這個表情,小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年輕民兵收回視線,低聲說道,「只不過突然覺得,我們的工作比想像中輕鬆多了。」
夜幕再次降臨,吉爾尼斯城重新陷入沉寂。在聖光黎明大教堂里,照明水晶球依然發射著亮堂的光芒,牧師們與死神的角力還在繼續。而在這座城市另一端那棟石砌建築里,另一場角力也在持續——一群狼人,精神層面的狼人,正在彼此狩獵。
灰葬男爵躺在硬板床上,望著天花板上跳動的水漬,久久無法入眠。他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語調尖利而急促,像是在爭吵,又像是在辯解。然後聲音消失了,剩下更深的沉默。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想起了他的父親。灰葬一世曾經告訴他,權力是一個精巧的迷宮,而貴族就是那些在迷宮中尋找出口的人。
現在他知道父親這話說對了一半。
權力確實是一個迷宮,但他們不是尋找出口的人,他們是迷宮本身的一部分——那些高牆、那些拐角、那些死胡同——正是他們互相構建的,困住彼此的牢籠。
凌晨三點,好像有一個人從拘留所被帶走了。走廊里腳步聲沉重而匆忙,間或夾雜著低沉急促的命令語聲。
灰葬男爵翻身坐起來,在黑暗中凝神傾聽,試圖辨認那些聲音。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門鎖沉重的合攏。
他重新躺下去,但再也無法入睡。
他在等著天亮。等著看是誰沒有被放回來,等著猜下一個會輪到誰,等著想自己還需要寫多少封檢舉信,才能在這場「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中活到最後。
走廊盡頭的時鐘敲了四下,而囚徒們早已陷入了困境之中,無法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