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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2026-09-30 16:26:36 作者: 光榮引路人

  什麼樣的人是不會受到其他人崇拜的?梟雄?還是惡魔?

  關於這個問題,歷史已經反覆地證明了:好人不會缺乏追隨者,壞人也不會缺乏追隨者,但唯有小丑是不會受到他人崇拜的。

  自殺身亡的阿道夫先生,服毒自盡的哥陪爾博士,與倒掛金鉤的墨首相,光榮的共和公民小愛,以及熱愛自由天兵的天鬧黑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民眾說天鬧黑卡板載,天鬧黑卡說你們吃核爆關我屁事——這就導致了一個後果,在今日之霓虹,佑翼們喊「首相板載」也不再喊「天鬧黑卡板載」了。

  教會所主導的宗教迫害,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它的目的只是要根除異端邪說,結果卻鞏固了異端邪說。它每燒死一個異端分子,就製造出幾千個來。為什麼?因為宗教迫害公開殺死敵人,在這些敵人還沒有悔改的情況下就把他們殺死,因為他們不肯悔改而把他們殺死。他們所以被殺是因為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的真正信仰。

  這樣,一切光榮自然歸於殉難者,一切羞恥自然歸於燒死他們的迫害者。

  顯而易見的是,雅各賓協會不會允許文森特·高弗雷或者別的什麼人,像(他們自己的)英雄一般死去;相反,他們全都要被變成小丑,無一例外。

  訊息是在那一天傍晚傳遍全城的。雅各賓協會的文職人員將解除緊急狀態的公告貼滿了大街小巷,宣告非常措施結束,臨時管制終止,一切恢復常態。

  同時張貼的還有另一份公告——文森特·高弗雷勳爵將於次日下午在聖光黎明大教堂東北側的廣場接受公審,歡迎全體市民旁聽。公告還特意提到,整個庭審過程將透過傳送魔法向聯盟各大中心城鎮直播,洛丹倫的壁爐谷、暴風王國的夜色鎮乃至庫爾提拉斯的布倫納丹,都可以在水晶球前同步觀看。

  這道公告引發了各種各樣的猜測。有些人認為高弗雷勳爵會被判處死刑,有些人則認為所有被捕的吉爾尼斯貴族一個都逃不掉。但無論如何,對於剛剛經歷了戰火與混亂的吉爾尼斯城而言,一場公審意味著秩序正在回歸——不管這秩序以什麼形式呈現。

  第二天早晨,在聖光黎明大教堂深處的一間病房裡,初升的太陽透過窗戶灑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芬娜·金劍躺在潔白的床單上,雙耳和睫毛微微顫動,然後眼睛緩緩睜開。

  她的視野起初一片模糊,只能分辨出天花板上暗色的木質橫樑和透射的陽光。身體像被灌滿了鉛一樣沉重,每呼吸一次,胸口都會傳來隱隱的鈍痛。但這種痛楚與她記憶中最後那一刻相比,已經輕了太多——那時她只記得三聲槍響,然後便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和溫熱的血液。

  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

  有人坐在床邊。一個身影,佝僂著背,頭仰著靠在椅背上,正對著天花板出神。黑色的頭髮亂蓬蓬的,衣服皺巴巴的,看起來至少好幾天沒有換過。芬娜花了整整幾秒鐘才認出這個人是誰。

  沃克帕廷看起來糟透了。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周圍是一圈烏黑色的陰影。雙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一尊被抽空了精力的石像。他還醒著,但他的眼睛卻只是漠然地望著天花板。

  芬娜想說話,但喉嚨幹得像一張砂紙。她動了動手指,然後將手慢慢地伸過去,搭在了沃克帕廷的肩膀上。

  沃克帕廷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花了整整兩秒鐘才反應過來,緩緩轉過身。教授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地捏住了芬娜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芬娜明顯感覺得到,他的手在顫抖。

  「你......你醒了。」

  「菲利克斯,你看起來......」芬娜的聲音還很虛弱,但她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像是被食屍鬼啃過一樣。」

  沃克帕廷沒有回應這個玩笑。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就這麼握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著門外喊道:「艾麗辛頓女士!」

  女牧師聞聲趕來。在拿到法拉尼爾配置的藥劑後,她和艾爾米拉一起祈禱聖光使金劍上尉轉危為安。待到上尉脫離生命危險後,她們才把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在外面等待的弗里德里希教授放了進來,接替她們的位置。

  此時,她檢查了芬娜的脈搏、呼吸和瞳孔,又用聖光感應了她身體的狀況。艾麗辛頓長舒一口氣,「讚美聖光!現在傷員剩下的只是外傷,再休養一陣就能痊癒。教授先生,她的體質很好,聖光也很眷顧她。」

  沃克帕廷閉上眼睛,像是卸下了壓在身上的整座山脈。

  等到牧師離開後,芬娜試圖坐起來,但剛一動彈就被傷口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沃克帕廷趕緊按住她,卻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女聖騎士倔強地把自己往上挪了幾寸,靠在枕頭上,然後直直地看著沃克帕廷。


  「那些人,」她說,「你是怎麼處置的?你——你不會已經把他們——那就全完了——你不能那麼做——」

  

  「怎麼可能呢。」沃克帕廷已經恢復了他那種標誌性的冷靜口吻,「所有的嫌疑人都需要在法庭上接受審判。我又不是先知,現在又從哪裡去預知法庭的判決結果?」

  芬娜聽完後,用那雙大海般的眼睛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你——你真的不會大開殺戒?」

  「我本來就沒這個打算,芬娜。」

  芬娜狐疑地看著他。

  「我不信。」女聖騎士的聲音非常小,但語氣卻很篤定。「你就知道說些讓我高興的話。」

  「我真的沒有這個打算。今天下午你就知道了。」

  芬娜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幾秒才確定對方沒有在敷衍她。女聖騎士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從法師的身上拿開,「菲利克斯,你......你這幾天肯定沒有休息好吧?我——我已經好多了,你先回去睡一覺吧。要是讓別人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那才真是丟盡了聯盟的臉面。」

  沃克帕廷幾天來第一次笑了笑,站起身,馬上就要離開。

  「等等。」聖騎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能醒過來呢?你會不會把他們——」

  笑容收斂了。一絲狠戾的凶光從沃克帕廷的眼睛裡一閃而過,但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對這種假設性的話題不感興趣。」他轉過身去,只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明顯是拒絕給出明確的答覆。

  到了下午的時候,儘管時間已經來到了八月,天上依然烈日炎炎,不過聖光黎明大教堂廣場上還是擠滿了熱心市民與吃瓜群眾。

  廣場四周的建築物上掛著新聯盟的紅色旗幟,北側臨時搭建了一座木製的高台,作為法庭。高台正中央擺著一張沉重的橡木長桌,作為法官席;兩側各有一套桌椅,分別是檢方和辯方的位置;證人席設在法官席正前方,單獨的一排木凳,沒有任何遮擋,可以被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毫無保留地注視。

  高台陰影里圍坐著一群聯盟民兵,穿著各色的制服,手臂上纏著紅邊的袖章。他們中的一些人挎著短劍,另一些人則扛著長矛,在這裡躲著陰涼。

  更引人注目的是高台四周擺放的若干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它們每一顆都有頭顱大小,在半空中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的藍光。這些水晶球能將庭審現場的光和聲音同步傳送至聯盟各中心城鎮,讓遠在千里之外的人們也能實時見證這一切。

  廣場上的人群超過了兩千人,後來者擠不進去,只能站在運河對岸遠遠地張望。維持秩序的民兵們不得不隔開人群,才勉強保留出一條通向高台的通道。

  來旁聽的人形形色色。有運河的搬運工,穿著濕潤的工服;有小商販的老婆,抱著孩子踮腳張望;有從銀松森林趕來的樵夫,他們聽說聯盟在審判吉恩的爪牙,趕了一整夜的路;有退伍的老兵,胸前佩戴著第二次戰爭時由聯盟軍隊授予的勳章。還有那些在混亂中自發組織起來的街區護衛隊員們,此刻仍然佩戴著他們的臂章,站在人群中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

  吃瓜群眾們的心情各不相同。

  站在人群前排的老鐵匠史密斯正用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盯著高台。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粗大,布滿燒傷的舊痕。十二年來,他的鐵匠鋪三次瀕臨倒閉,他的長子被徵發到燼石村附近的礦洞裡,像奴隸一樣任人驅使。

  此刻老鐵匠只想看見那些貴族們付出代價——而且最好是血的代價。他和妻子沒吃午飯就來到廣場,擠到了最前面,在這裡等了整整三個小時。

  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個穿著褪色長裙的中年女人則懷揣著另一種心情。她的丈夫在吉恩國王的宮廷里做過文書——不是什麼大官,但也算是舊政權的雇員。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會不會也受到牽連,所以她來旁聽,與其說是看熱鬧,不如說是探風聲。她的眼神里有恐懼,也有某種複雜的同情——那些貴族們,有些她也認識,曾經在集市上見過,在節日慶典上遠遠望過。他們現在也是階下囚了,和她丈夫一樣朝不保夕。

  還有更多的人則抱著一種純粹的獵奇心態——他們聽說曾經的貴族議會的成員們被雅各賓協會一網打盡,聽說了行刺聯盟臨時政府首腦的大案,想要親眼看看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會落得什麼下場。

  時間接近下午兩點,廣場上嘈雜的聲音漸漸降低了。

  一個穿著藍灰色工裝的男人緩步走上高台,在正中央的橡木長桌後落座。他是約瑟夫,伯拉勒斯總工會的前任竹蓆,如今雅各賓協會的司法委員。現場有一些銀松森林的居民對他並不陌生,因為當初的莫格萊尼—巴納扎爾恐怖中心案也是由這位法官公民負責主審的。


  那時候,樵夫們看到這些放火燒了他們糧倉、還勾結恐懼魔王的大貴族,居然在法庭上不斷地求饒,還說什麼「我為洛丹倫立過功,我為聯盟流過血,我要見弗里德里希攝政」之類的令人半懂不懂的話,真是目瞪口呆——他們原本以為這幫大壞蛋肯定會死硬到底的。

  法官公民坐下後,用指節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但廣場上的人聲立刻安靜了大半。

  「聯盟訴文森特·高弗雷謀殺未遂案,現在開庭。」他的聲音並不洪亮,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水晶球上的藍光微微閃爍,將他的話同步送往遠方,「帶被告。」

  民兵們從高台下方臨時搭建的囚室里,將精神狀態不佳的文森特·高弗雷押了上來。

  高弗雷勳爵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囚服,沒有枷鎖,沒有鐐銬。他的雙手被一根鋼琴線捆綁在身前——不過與其說是束縛,不如說是一種形式。

  雖然高弗雷非常疲憊,但他走上高台時,還是盡力地讓自己顯得步伐平穩,脊背挺直,那張留著灰白鬍鬚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當他站到被告席上時,他那雙陰鷙的眼睛緩緩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掃過審判席上冷峻的法官公民,掃過兩側嚴陣以待的檢方與辯方,然後停留在某處——彷佛在注視著某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東西。

  高弗雷看起來非常平靜,那是一種做好了赴死準備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廣場上的人群看到他的那一刻,爆發出了嘈雜的聲浪。有人高喊「殺人犯」,有人朝他吐口水——儘管距離太遠,口水根本夠不著——還有人舉起拳頭,憤怒地揮舞著。老鐵匠史密斯也跟著喊道:「吊死他!」

  「請大家保持安靜!」約瑟夫法官再次敲擊桌面,這一次明顯加重了力道,「本法庭將依照聯盟法律進行審理,請大家保持安靜。」

  過了半分鐘,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檢方起身,開始宣讀起訴書。起訴書的措辭簡潔有力,指控文森特·高弗雷勳爵于吉爾尼斯城和平接收當日,在運河東岸的石橋附近,藉助手槍,使用塗抹著毒劑的秘銀子彈向聯盟臨時政府首腦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射擊,致使其隨行人員芬娜·金劍上尉身負重傷。

  起訴書羅列了物證——三枚從金劍上尉體內取出的秘銀彈頭、一把在案發現場繳獲的特製手槍;人證——埃里克等多名民兵目擊了案發全過程並制服了行兇者。

  檢方讀完起訴書後,高弗雷被要求進行答辯。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幾乎聽不出情緒的平板語調說道:「我沒有任何要說的。」

  就在這時,檢方代表微微欠身,向法官提出了一個請求:「法官公民,檢方申請傳喚新的證人出庭。」

  「檢方的證人名單此前已經提交,」法官抬了抬眉毛,「新證人是何人?」

  「法官公民,」檢方代表緩緩說道,「這些證人的證詞,直接關係到本案的核心事實——這究竟是一起孤立的獨狼事件,還是在背後隱藏著更大的陰謀。事實上,檢方認為被告人的身後還存在著一個龐大的陰謀集團,我們暫且將其稱作『高弗雷反聯盟平行總部』。」

  廣場上的人群開始騷動。前有「恐怖中心」,現有「平行總部」,看來這果然是一起窩案,吉爾尼斯貴族議會的全體成員想必在劫難逃。

  不過還有一些農民沒有聽明白其中的奧妙,他們以為是檢方想對嫌犯從輕發落——高弗雷開槍殺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這麼多人都在現場,有什麼好爭論的?

  但法官的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芒。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麼,然後用小木錘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批准。請新證人入場。」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在場所有人大跌眼鏡。

  一排民兵將一群人從廣場另一側的通道押送了過來。當他們走上高台、一個接一個地站到明亮的朝陽下時,廣場上的吉爾尼斯市民們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走在最前面的是馬利領主。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綠色外套,面色蒼白,胡茬凌亂。但他努力維持著一個貴族應有的姿態——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平視前方。當他看到廣場上黑壓壓的人頭時,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微微顫抖。

  緊隨其後的是席瓦萊恩男爵。他低著頭走路,眼神始終盯著自己的靴尖,彷佛只要不抬頭,就能假裝自己不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頭髮梳理得還算整齊,但衣服的前襟不知什麼時候被濺上了一塊污漬,已經在衣服上結成了顏色異常的硬塊。

  然後是灰葬男爵埃。他的眼眶凹陷,似乎好幾天沒有睡好覺,走路時腳步有些虛浮。他看了看廣場上的人群,又飛快地收回了目光,像一隻被燈光照到的兔子。


  沃登勳爵的額頭又開始滲出汗珠。這些民兵倒是可以躲陰涼,但他卻不幸在陽光下暴曬。此時他的衣領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圈,但卻沒有抬手去擦——也許是因為他知道,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克雷南·阿朗納斯走在後面。皇家藥劑師始終保持著那種學究式的鎮定,雙手交疊在身前,步伐不緊不慢,但當他看到證人席上那兩排孤零零的木凳時,喉嚨還是不由自主地吞咽一下。

  還有斯普林瓦爾、斯考恩,以及其他幾名在全城管制期間被捕的貴族議會成員——他們全都被帶上來了,一個不落。

  當他們站在高台一側、面對著全場數千雙眼睛時,一種微妙的氣氛開始在廣場上蔓延。那些剛才還在高喊「吊死高弗雷」的市民們,此刻也安靜下來,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打量著這些昔日的王公貴族們。

  老鐵匠史密斯當然認得他們——這些人在吉恩國王的統治下作威作福了幾十年,他的每一次賦稅、每一次徭役,背後都有這些人的簽名和家族印章。他盯著他們,眼睛裡仍然有怒火。但同時,他也注意到了這些人的神情——那不是驕傲,不是輕蔑,也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難以形容的緊張。

  像是一群螃蟹,被漁夫抓進了竹簍子裡。

  檢方代表清了清嗓子,從公文包里取出了厚厚的一疊信件。他將這些紙張舉起來,讓全場都能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羽毛筆留下的字跡。然後他轉向法官,用一種極其正式的口吻說道:「法官公民,這些是本案證人在過去數日內,主動向內務委員會提交的檢舉信。總計二十三封,內容涉及對本案被告文森特·高弗雷勳爵的指控,以及對吉爾尼斯貴族議會之間相互勾結、共同策劃刺殺陰謀的檢舉。」

  「這些信,」他停了停,目光掃過站在高台一側的貴族們,「全部都是由證人們提交給羈押民兵的。」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貴族們互相檢舉揭發?這個資訊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那個穿著褪色長裙的中年女人臉上閃過一絲困惑和不安——她認識幾個被帶上高台的貴族。說實話,她從未想過他們會互相出賣。

  而老鐵匠史密斯則眯起了眼睛,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不自覺地握得更緊了。

  「檢方請求將這些檢舉信作為證據呈堂,」檢方代表繼續說道,「並請法庭依次傳喚證人,就檢舉信的內容進行質證。」

  「批准。」法官的聲音仍然不帶任何情緒,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的眼睛裡,正閃爍著某種微妙的興味,「傳喚第一位證人——馬利。」

  馬利領主被請上了證人席。那個孤零零的木凳此刻彷佛變成了滾燙的烙鐵,他坐上去的時候,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檢方代表從那一疊信紙中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開,然後清了清嗓子,大聲朗讀起來。

  「本人馬利,在此檢舉克雷南·阿朗納斯。阿朗納斯身為皇家藥劑師,曾多次為高弗雷勳爵配製特殊毒劑。在刺殺發生前夕,本人親眼目睹阿朗納斯利用狼毒草,萃取出一種能夠『阻止傷口癒合、導致大面積內出血』的毒素。而且,阿朗納斯和高弗雷一直都是好朋友......」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看向馬利領主:「馬利領主,這封檢舉信是否為你本人所寫?」

  馬利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但他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是的。」

  「那麼請你在法庭上確認——你在這封信中所陳述的內容,是否屬實?」

  「屬實。」馬利的聲音乾澀沙啞,「我說的一切都屬實。高弗雷塗抹在瑟銀子彈上的毒劑,就是阿朗納斯提供的!」

  話音剛落,站在幾步之外的阿朗納斯突然發出一聲冷哼。這個聲音並不大,但在寂靜的廣場上卻格外清晰。阿朗納斯那張向來缺乏表情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不加掩飾的憎惡。

  法官的目光轉向阿朗納斯:「克雷南·阿朗納斯,你有何異議?」

  「法官大人,」阿朗納斯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冷硬的、學術化的克制,「馬利領主的指控純屬捏造。本人從來沒有為文森特·高弗雷提供過任何毒劑,從來沒有。而且吉爾尼斯有許多獵人,他們都擅長配置各種各樣的藥劑。如果有人要指控我,請先舉出物證。」

  檢方耐心地等他說完,接著便抽出了第二封信。

  「這封也是馬利領主寫的,」他展開信紙,「其中提到席瓦萊恩男爵早就已經暗中向聯盟投誠了,不過他是假投誠、真臥底,騙取了弗里德里希秘書長的信任,秘書長的具體行進路線就是他透露給高弗雷勳爵的。時間、地點、中間人,都寫得十分詳盡。」


  他抬起頭,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馬利領主,你是否確認?」

  馬利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那邊的席瓦萊恩已經猛地轉過頭來,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想到,馬利不止咬了阿朗納斯,還咬了他。

  而且,他席瓦萊恩什麼時候「提前向聯盟投誠」了?我自己怎麼都不知道?要是我早就投誠了,我現在他媽的怎麼會在這裡?

  馬利和席瓦萊恩不經意間對視了一瞬,兩人的眼睛仿若電光火閃。

  席瓦萊恩,如果你沒有與聯盟暗通款曲,那麼他們怎麼會專門派遣遊俠部隊來埋伏阿魯高?難道那個姓弗里德里希的,還會裝神弄鬼搞占卜預言不成?你別以為向聯盟通風報信就能獨自苟活,老子今天就是要把你拉下水,無非和你一起玩命就是。

  緊接著,檢方又抽出了席瓦萊恩寫的信。

  「致雅各賓內務委員會:本人席瓦萊恩,在此檢舉馬利。馬利領主與高弗雷勳爵早在十一年前便共同策劃了格雷邁恩之牆的修建方案,其目的之一便是削弱政敵達利烏斯·克羅雷勳爵的勢力,他們故意讓高牆穿過克羅雷的領地,導致克羅雷家族利益嚴重受損,而馬利本人的領地卻毫髮無損......」

  他用同樣波瀾不驚的語氣向席瓦萊恩確認:「席瓦萊恩大人,你確認嗎?」

  「確認。」席瓦萊恩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馬利,瞳孔里幾乎要迸出火星。

  「那麼,關於你在這封信中提到的另一項指控——馬利領主與高弗雷勳爵分別埋伏在運河的兩座橋附近,確保無論弗里德里希秘書長走哪條路都會遭遇襲擊——你是否堅持?」

  馬利領主猛地轉過臉來,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發出幾個雜亂的氣音:「他——他胡說——」

  「本庭沒有邀請你發言,馬利領主。」約瑟夫法官用指節敲了一下桌面,目光冷峻,「請保持秩序。」

  接下來是灰葬男爵的檢舉信。他指控沃登勳爵是高弗雷刺殺行動的後勤保障者,那對手槍和秘銀彈都是沃登利用吉爾尼斯軍事區的兵工廠為高弗雷特製的——如果灰葬所言非虛,那麼看來高弗雷早就已經在密謀暗殺弗里德里希秘書長了,儘管那時他既不是洛丹倫攝政,也不是肯瑞托議長。

  灰葬的話剛說完,沃登的臉色已經變得像一張白紙。

  斯考恩的檢舉信緊跟著被拿了出來。他指控灰葬男爵的家族與格雷邁恩王室過從甚密,是格雷邁恩家族最鐵桿的擁躉之一。指控之細緻,連灰葬童年時曾隨父親進入王宮,參與過一次只有核心大貴族才有資格出席的私密宴會,都給他抖擻了出來。

  老子英雄兒好漢,既然老灰葬都對阿基巴德國王忠心耿耿,那麼高弗雷的行動想必也一定得到了灰葬的支援,否則不可能進展如此順利——斯考恩的信一聽上去就很有邏輯,很有道理,很難不讓人信服。

  然後是阿朗納斯的信。他指控馬利領主在軍事會議後與高弗雷單獨交談了半個小時,正是在那次交談中,高弗雷下定了行刺的決心。他甚至還列舉了交談期間馬利可能向高弗雷提供的若干關鍵資訊——包括敞篷馬車的路線,以及最適合行刺的位置。

  二十三封信。一封接一封,被當場朗讀,確認,對質。

  廣場上的吉爾尼斯市民們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起初還有人低聲咒罵一兩句,到後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人們看到那些穿著凌亂衣衫的王公貴族,在法官面前擠作一團,面紅耳赤,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他們爭搶著開口,話頭撞在一起,變成一片混亂而尖銳的喧嚷。

  「聖光在上!他在撒謊——」馬利領主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碎,像被人攥住了喉嚨的公雞。

  「我沒有!是你跟高弗雷——」

  「你敢不敢對聖光起誓!」席瓦萊恩幾乎是嘶吼著說,他的頭髮在激烈的晃動中散落到了額頭前,臉上的肌肉繃得鐵緊,看起來幾乎變了個人。「如果你說了謊,就讓聖光把你燒成渣渣灰!」

  「我向聖光起誓起誓!」馬利大叫道,「席瓦萊恩,就是你!你假意投誠,實際上卻對吉恩國王忠心耿耿!」

  「放你媽的狗屁!你才對吉恩國王忠心耿耿!你全家都對吉恩國王忠心耿耿!」

  「馬利,就是你!是你這個惡棍讓高弗雷那個亡命徒下定了刺殺的決心!不然他肯定不敢動手的。」作為化學家,阿朗納斯要溫和許多,他不習慣用髒話罵人,不過他也已經在盡力地使用侮辱性的語句來攻擊馬利。

  一個事實是顯而易見的,如果不是馬利向聯盟出賣了苔絲公主小時候體弱多病的秘密,這些民兵和憲兵又怎麼會知道他受到吉恩信任的原因?既然你馬利領主都可以出賣我,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出賣你?


  「夠了!」約瑟夫法官第三次敲擊桌面,這一次力道之重,讓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來,「本法庭不是吉爾尼斯貴族議會,不是讓你們來吵架的!」

  但混亂並沒有停下。灰葬男爵轉向沃登,幾乎是咆哮著說:「你在兵工廠的家族印章——秘銀調配的每一筆都留了底!那上面有你的紋章!」

  沃登勳爵的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打濕了領口。他張著嘴,卻只發出了一連串不成句的音節。

  而廣場上的人群開始發生變化。

  老鐵匠史密斯起初抱著復仇的期待。他以為今天會看到高弗雷被判處絞刑,也許還有幾個貴族陪葬。當他看到那些貴族們被帶上高台時,心中甚至湧起了一陣痛快——他們終於被押上了審判台,終於要為十二年的苦難付出代價了。

  但當第一封檢舉信被朗讀出來,當他看到馬利領主驚慌失措地確認,當他看到阿朗納斯鐵青著臉反咬,當他看到席瓦萊恩和馬利互相指著鼻子咆哮時,他的拳頭在不知不覺中鬆開了。

  他眉頭慢慢皺起,眼神中最初的憤恨被一種茫然取代。

  「他們......」他身旁的妻子小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遲疑,「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史密斯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恨這些貴族——他當然恨——但他想像中的審判,應該是正義的審判。哪怕罪人趾高氣昂,拒絕認罪服法,但也難逃一死。

  他沒想到自己看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幕:一群穿著體面的貴族在法官面前互相撕咬,比暮灣鎮酒館裡最下三濫的醉鬼還要難看。

  那個穿著褪色長裙的中年女人表情變化更加劇烈。她起初緊握著雙手,心裡默默為這些貴族祈禱,希望他們能得到寬恕。

  但當一封封檢舉信的內容被公開時,她的嘴唇越抿越緊,眼神中的同情開始消融。這些人——這些她曾經尊敬的人——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毫不猶豫地把別人推下懸崖。

  她想到了她的丈夫,那個老實巴交的文書官,從來不參與任何陰謀,只是默默地抄寫公文。他從來不配進入這些貴族的圈子,而現在她忽然覺得——不配就不配,也不是什麼壞事。這些人的圈子,骯髒得簡直讓人作嘔。

  廣場最外圍的屋頂上,一群半大的學徒擠在一起往下張望。起初他們只是來看熱鬧,但慢慢地,一個年輕女孩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看見那個老登的臉了嗎?」

  她指著沃登勳爵說,「像不像被踩了馬戲團里的小丑?」

  她的同伴們跟著笑起來。這種笑聲很輕,但在逐漸安靜的人群中卻格外刺耳。一位民兵隊長站在高台邊緣,聽到了這陣笑聲。他微微側過頭,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他沒有呵斥那些孩子。

  在場的所有吉爾尼斯貴族中,只有一個人始終保持沉默。斯普林瓦爾指揮官,這位中年聖騎士站在證人群中一言不發。這位吉爾尼斯貴族議會中最後的義人,沒有檢舉揭發任何人——所以法官和檢方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法官大人!法官大人!」斯普林瓦爾舉著手,似乎是很想得到一個發言的機會。他很想說,北軍的民兵能夠從容地透過他的防線撤退,是因為他不夠聰明,被嚮導帶進了沼澤地,而不是因為他心向聯盟,故意放水;

  他還想說,他願意和弗里德里希教授在正面戰場上決一死戰,但他不會去刺殺任何人,那是懦夫的行為。而且,他也不願意為了自保而胡亂地構陷他人。

  但法庭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無論是檢方還是法官,他們都直接無視了他,勒令所有證人全部閉嘴,宣布進入下一個環節。

  文森特·高弗雷一直坐在被告席上。這把椅子不太舒服,或許是雅各賓份子們故意為之的,就是想要讓他當眾出醜。但高弗雷一直勉強著自己,不要丟掉一個身為體面紳士的尊嚴。

  他始終一言不發。即便是在那些檢舉信被一封接一封朗讀出來的時候,即便是在昔日同僚們為了保住自己的腦袋而互相撕咬的時候。他只是站著,雙手被鬆鬆地綁在身前,脊背仍然挺得很直。

  但在第二十三封檢舉信被讀完之後,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他睜開眼,看著那些還在爭吵的同僚們,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鄙夷。

  作為信奉舊道德的舊時代戰士,高弗雷相信自己可以失敗,可以被殺,但絕對不能丟掉一個身為貴族的體面。他可以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審判,可以面對法官和人群的目光,可以坦然地等待死刑的判決,但他無法容忍眼前這齣鬧劇。那些與他共事多年的人,那些曾經在議會大廳里慷慨陳詞的人,此刻居然像一群受驚的鬣狗一樣互相撕咬。


  高弗雷收回了目光,微微抬起下巴,望向了遠處的天際線。他不再看那些人了。

  很快,庭審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考慮到「證人」們提供的證詞實際上漏洞百出,自相矛盾,還有許多個不同的版本,檢方和辯方拋開了他們的舉報信和證詞,就高弗雷所犯罪行的性質展開了對抗。

  檢方主張一級謀殺未遂——處心積慮,預謀已久,應當從重懲處。辯方則出人意料地向文森特·高弗雷勳爵提出了一個問題。

  「被告人高弗雷,你是否對弗里德里希教授感到憤怒和不滿?」

  高弗雷只是沉默。

  「請被告人回答辯方的問題。」法官說。

  「當然。」高弗雷冷哼一聲。

  「法官公民,現在請允許我進行陳述。」辯護人說道,「高弗雷勳爵的莊園被聯盟政府依法沒收,他的爵位被廢黜,他為之效力一生的政權在短短數日內土崩瓦解。當他混入歡迎人群時,他確實攜帶了武器,但他是否有明確的、預謀的刺殺計劃?還是說,他只是在極度憤怒和絕望的狀態下,一時衝動扣動了扳機?」

  高弗雷的眉頭動了一下。這是他在整個庭審過程中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看向自己的辯護人,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一下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關於毒劑,檢方試圖證明被告使用了特製的毒素,暗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甚至有一個陰謀集團的參與。但我需要提醒法庭,根據大藥劑師法拉尼爾的化驗結果,被告人所使用的毒劑根本就不是從狼毒草上萃取得到的,而是一種針對豺狼人的藥劑,通常用於狩獵用途。馬利領主所提供的證詞,根本不足以採信。」

  「此外,我們是在當天上午,才臨時得知弗里德里希教授會進入吉爾尼斯城。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提高了音量,「被告並非『處心積慮』地策劃了針對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刺殺。他只是在失去一切之後,陷入了深深的憤怒與絕望之中,然後用他手邊現有的武器,做出了一個衝動的、激情的決定。這當然構成犯罪——二級謀殺未遂同樣是重罪。但法律的正義在於精準定性,而非盲目從重。」

  廣場上的人群再次騷動起來,既有憤怒,又有困惑和驚訝。老鐵匠史密斯皺著眉頭,努力消化著辯方律師的話。他聽不懂那些法律術語,但透過語氣,他能感覺到——那個站在法官左側的人似乎在為高弗雷開脫?你這個雜種,你怎麼敢?!

  高弗雷站在被告席上,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以為自己會被毫不猶豫地送進墳墓,成為聯盟展示正義的祭品。但現在,這個聯盟為他派來的辯護人——這個他從未見過、從未請求、從未期望的人——正在為他爭取一個比他預想中輕得多的懲罰。

  在這一瞬間,高弗雷突然產生了一種衝動。

  他想站出來,告訴所有人,辯方的說辭並不成立。他不是衝動行刺,而是提前策劃了幾天,只是恰好趕上了這個絕佳的機會。就算那小子不坐敞篷馬車,他也會另尋機會。

  但不知為何,高弗雷最終只是保持著沉默。

  法官宣布暫時休庭。

  廣場上的人群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老鐵匠史密斯對他的妻子嘟囔道:「二級謀殺,一級謀殺,有什麼區別?反正他開了槍。」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里已經沒有了起初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意。經歷了剛才那場鬧劇之後,他突然覺得,和其他貴族相比,高弗雷至少還算敢作敢當,既沒有為自己開脫,也沒有試圖拉別人下水。

  那個穿著褪色長裙的中年女人則徹底沉默了。她的同情已經在剛才那場互相撕咬中消耗殆盡,此刻她不恨高弗雷,也不同情高弗雷——她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很荒唐。那些她曾經以為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原來也不過如此。

  「一時衝動開槍」?聽上去和路邊的酒鬼也沒什麼太大的分別。

  學徒們還在屋頂上竊竊私語,不時發出一兩聲笑。他們已經在押注誰會先開口罵髒話,那個最會模仿人的男孩正在惟妙惟肖地學著馬利領主剛才尖聲叫嚷的樣子,引來周圍一陣鬨笑。

  一個小時後,法庭重新開庭。

  約瑟夫站起身來,整個廣場便陸陸續續地安靜下來。水晶球上的藍紫色奧術光輝微微閃爍,忠實地將他的每一個字傳向遠方的城市。

  「本法庭經過審理,對聯盟訴文森特·高弗雷謀殺未遂一案,作出如下判決:

  其一,關於檢方提交的證人檢舉信,經當庭質證,內容自相矛盾,缺乏旁證,且多位證人在法庭詢問中前後陳述不一,多處與事實不符。本庭決定,上述檢舉信不予採納為證據。」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嘈雜的聲音——有驚訝的,有嘲弄的,有不解的。馬利領主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席瓦萊恩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整個人晃了一下,灰葬男爵呆立當場,嘴巴半張著合不攏。

  他們費盡心思寫了二十三封信,竭盡全力地互相撕咬,最終——最終法庭連採納都沒有採納?貴族議員面面相覷,彼此的目光里裝滿了不可置信和怨恨,但沒有一個人膽敢出聲對此表示抗議。

  畢竟,他們已經僥倖過關了,不是嗎?

  「其二,」法官繼續念道,聲音沉穩而威嚴,「關於被告所犯罪行性質。本庭認為,辯方關於被告系『激情殺人』的意見成立。檢方未能提供充分證據證明被告進行了精心的預謀策劃。因此,本庭以二級謀殺未遂定罪。」

  人群中的議論聲更大了。高弗雷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反應。

  「其三,量刑。被告文森特·高弗雷,曾任吉爾尼斯王國軍事指揮官,在格雷邁恩之牆倒塌之後,未能正確面對這一現實,以暴力手段襲擊弗里德里希秘書長,致使芬娜·金劍上尉身負重傷。鑑於被告在庭審過程中未有悔罪表現,但亦未以虛假供述干擾法庭秩序,本庭作出如下判決:

  判處文森特·高弗雷十年勞役,於奧特蘭克服役;十五年監禁,於敦霍爾德服刑,兩刑順序執行。判決自即日起生效。」

  沒有絞刑。沒有斷頭台。甚至不是終身監禁。

  高弗雷站在被告席上,那個始終脊背挺直的人,微微搖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輕蔑。這就是他所感受到的。

  他在這個法庭上保持了全程的沉默,現在他繼續保持著。只有他的眼神在變化——從赴死的坦然,變成某種無法言說的東西。

  然後,法官將目光轉向了高台一側那群臉色難看的貴族們。

  「接下來,是關於證人。」

  他的聲音變得嚴厲了幾分,眼睛掃過吉爾尼斯貴族議會的成員們。每一個人被他目光掃到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

  「馬利、席瓦萊恩、灰葬、沃登、克雷南·阿朗納斯、以及斯考恩——」他一個個點了過去,停頓了片刻,「你們在本法庭上提供了多份檢舉材料,聲稱自己掌握了有關刺殺陰謀的證據。然而經過當庭質證,這些檢舉內容自相矛盾,漏洞百出,與事實不符,且在法庭詢問中,你們中的多人無法就關鍵細節給出合理解釋,語無倫次、支支吾吾,而且互相指責、推諉,嚴重擾亂法庭秩序。」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個音階:「你們的行為已經構成偽證。考慮到社會危害較為輕微,本庭決定對你們處以罰款——每人須向聯盟司法委員會繳納100金幣的罰金。判決自即日起生效。」

  「罰款。」老鐵匠史密斯在人群中喃喃重複著這個詞。「就這麼算了?」

  他的妻子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安靜,好像還沒說完呢。」

  斯普林瓦爾有點驚訝:不是哥們,我也要繳納罰金嗎?

  而馬利領主、席瓦萊恩、阿朗納斯、灰葬男爵、沃登勳爵、斯考恩——他們站在那裡,面面相覷。

  他們沒有被送上斷頭台。他們甚至沒有被關進監獄。他們被當庭釋放了——如果你管「罰款」叫釋放的話。但他們沒有任何一個感到慶幸。

  因為他們同時看到了對方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映在對方瞳孔里的倒影——一個穿著皺巴巴衣服的狼狽身影,正在被廣場上數千名市民圍觀。

  一個人沒有跟上斷頭台,不一定是一件好事的理由。

  此刻,這些貴族們面紅耳赤、狼狽不堪地站在高台上,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仇恨的目光已經不多了——那些曾經恨他們入骨或者對他們報以敬意的市民,此刻看他們的眼神已經從仇恨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鄙夷。幾乎沒有仇恨,也沒有同情,只有鄙夷。赤裸裸的鄙夷。

  老鐵匠史密斯搖了搖頭,對妻子說:「我還以為今天能看到正義。結果看到的是這麼一出爛戲。」他說這話時已經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輕蔑。他向地上啐了一口,拉起妻子的手,轉身擠出了人群。他不是唯一一個提前離場的。

  那個穿著褪色長裙的中年女人用帕子掩住了嘴。她不是要吐,她是忍不住想笑——一種荒謬到極致之後無法抑制的笑意。這些就是統治了我們幾十年的貴族,她想。就這?

  學徒們在屋頂上肆無忌憚地笑出了聲。沒有人去制止他們,因為周圍的大人們也在竊竊私語,語氣中帶著同樣尖刻的訕笑。一個碼頭工人對同伴說:「我還以為多大的骨氣呢。結果是狗咬狗。」


  這句話被周圍幾個人聽到了,引發了一陣鬨笑。

  那陣鬨笑聲像潮水一樣,從廣場的前排蔓延到後排,湧向運河兩岸。吉爾尼斯市民的笑聲並不兇狠,也不算響亮,但每一波起伏都讓高台上的貴族們像被鞭子抽打一般。馬利領主的臉從蒼白轉成脹紅,又從脹紅轉成青紫,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細縫。他不願意低頭,他沒有勇氣抬頭。席瓦萊恩的指尖在身側不住發抖。沃登勳爵閉上了眼睛。

  而水晶球還在旋轉。遠在達拉然的紫羅蘭城堡,遠在洛丹倫的議會大廳,遠在斯特拉恩布萊德的民兵總部,成千上萬雙眼睛透過那些藍光閃爍的球體,注視著這場審判的終局。

  在洛丹倫的一間啤酒館裡,一個老矮人看著水晶球,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桌子對旁邊的人類同伴喊道:「你看見了嗎?那些貴族在法庭上自己咬自己!小丑——吉爾尼斯的貴族——全是一群小丑!」

  在斯坦索姆的國王廣場上,幾十個好奇的市民看得津津有味。一個扛著乾草叉的中年人笑得直不起腰:「他們互相寫了二十三封舉報信!二十三封!結果法庭一個詞都沒採信!哈哈哈哈!」

  而在廣場的角落裡,文森特·高弗雷在被民兵押下去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些還在高台上發呆的昔日同僚。那些他曾經並肩作戰的人,那些他曾經稱之為朋友的人,那些為了保命不惜用牙齒咬斷彼此喉嚨的人,嘴角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弧度。

  然後他轉過身,被民兵們押著走下了高台。他將在奧特蘭克的礦場裡度過十年,在敦霍爾德的牢房裡度過又一個十五年。他還稍微保留了一點點的體面,雖然有,但也不多——畢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因為一時不爽才臨時起意去刺殺聯盟臨時總鋰的。

  你瞧,他自己不也沒反駁嗎?

  雅各賓協會當然不會處死他。實際上,雅各賓協會並不因為高弗雷抗拒他們而毀滅他;只要他抗拒一天,他們就不毀滅他——直到他真心誠意地軟下來,爬在地上,哀哭著求饒。化作行屍走肉,除了後悔自己的錯誤和對聯盟的愛戴以外,什麼也沒有剩下。

  而那些被「罰款」釋放的貴族們,現在還站在高台上。

  廣場上的人潮開始散去,但他們卻不知道現在該往哪裡走。沒有人告訴他們可以離開,也沒有人告訴他們需要留下。民兵們只是站在一邊,看著他們,不說話,不催促,臉上的表情平靜而禮貌,像在看一堆不小心落在道路中央的垃圾。

  沃登勳爵第一個轉過身,低著頭朝台下走去。他的腳步很快,踉蹌了好幾次。席瓦萊恩跟在後面,兩人保持著一種刻意的距離,彷佛走近半步就會被對方傳染什麼疾病。阿朗納斯面無表情地走在最後,但他攥著衣襟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沒有人牽扯他們。沒有人押送他們。他們現在自由了。他們自由了!

  但是當沃登勳爵的靴子踏到廣場最後一級台階時,一個看熱鬧的小男孩忽然從人群中竄出來,對著他吐了吐舌頭,用一種稚嫩而響亮的聲音喊道:「小丑!」

  沃登的身體僵了一瞬。周圍的人發出一陣鬨笑,沒有人呵斥這個孩子。他轉過身去,卻發現其他同伴們就在身後。

  我們該怎麼辦?總不能假裝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我們還是朋友吧?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吉爾尼斯的貴族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才的仇恨、憤怒、歇斯底里、賭咒發誓、你死我活,此刻全都悄無聲息地化作了深層的、永遠也不會消融的尷尬。

  至此已成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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