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奎爾薩拉斯的戰事結束以後,聯盟的軍事管制只維持了十天的時間,接著就將所有的行政權力移交給了新成立的民事機構「銀月城專員轄區」,由羅寧專員和新上任的大魔導師艾薩斯·奪日者牽頭負責,而軍事管制委員會也隨之而宣告解散。
洛丹倫的秋天,今年來得有些遲緩。
雷吉納德·溫德索爾元帥坐在一輛敞篷馬車的後排,身披那件在奎爾薩拉斯戰役中沾過血與火的披風,右手無意識地搭在車轅上。馬蹄鐵踏過路面,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與街道兩側經久不息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兩側涌動的人潮上,市民們擠在道路兩旁,有人站在建築物的陽台上,有人甚至爬上了路燈杆。他們的歡呼聲如同海潮,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溫德索爾的耳膜。
似乎每一張面孔都清晰可見——年輕的新兵局促不安地站立著,顯然是從農田與作坊里匆匆報名入伍的;年邁的老兵則胸佩第二次戰爭時期的勳章,那些銅鐵早已黯淡,卻在今日的陽光下仍努力折射出一絲微光;還有那些婦人,她們把孩童高舉過頭頂,讓這些從未見過戰爭的孩子記住為他們帶來勝利的英雄的模樣。
粉色的、白色的、紅色的玫瑰花瓣從街道兩側的建築上拋灑下來。溫德索爾看見三樓視窗有個系著藍頭巾的姑娘,她將整籃花瓣傾倒而出,然後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動。她的兄弟可能就在某支曾經向東推進的連隊裡,也可能已經長眠於奎爾薩拉斯的密林深處。沒有人告訴她答案,她只是和其他所有人一樣,在這個日子裡選擇歡呼。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街道上空迴蕩。溫德索爾看見加里瑟斯的馬車在旁邊停了一下——大將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喊觸動了,他站起來,向民兵和市民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於是歡呼聲更響了。
溫德索爾輕輕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弗丁問。
「我在想暴風城。」他說,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弗丁和他們的車伕能夠聽見,「十五年前,我從那裡倉皇逃走的時候,看見的也是這樣的人。但是整個城市都著火了——獸人攻了進來——那些鐵匠、馬車伕,還有紡織女工——」
話一出口,溫德索爾就後悔了。弗丁沒有回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溫德索爾深吸一口氣,恢復了平靜,目光繼續向前延伸。在街道兩側的建築物上,紅色的旗幟迎風招展。
這是聯盟的新旗幟,它上面的紋章,既非烏瑞恩的金獅,亦不是米奈希爾的雙頭鷹、普羅德摩爾的船錨、托爾貝恩的貓頭鷹、格雷邁恩的狼爪、匹諾瑞德的雄鷹或者逐日者的不死鳥。
它的旗面是紅色的,如同熱情、鮮血和火焰,中間則是麥穗和齒輪所組成的圓環,帶有非常鮮明的共和制色彩——雖然達拉然和諾莫瑞根也是共和制,但它們從來沒有像雅各賓份子這般公開,不屑於隱瞞自己的真實觀點。
在這面旗幟的兩側,還飄揚著兩面比較類似,但圖案卻略有不同的旗幟。左側的那一面旗幟交織著鐵錘與乾草叉的圖案,右側旗幟的左上角則鐫繡著一柄鋒利的劍與一顆金色的五角星。
麥穗和齒輪。鐵錘和乾草叉。劍與星。聯盟。雅各賓。武裝力量。
這面旗幟在洛丹倫的每一座建築物上飄揚,在每一個陽台上懸掛,在每一個市民的手中揮舞。它像是一股紅色的浪潮,席捲了整個都城。
溫德索爾盯著那面旗幟,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多麼壯觀的景象啊,」提里奧·弗丁坐在他身側,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感慨,「我還記得上一次見到這樣的遊行,還是在第二次戰爭結束後。那時候,洛丹倫的人民也是這樣歡迎我們的。」
「這些紅色的旗幟,」溫德索爾說,「以前從未出現過。」
弗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是的,」老聖騎士說,「那是一些新的旗幟。」
「鐵錘和乾草叉,」溫德索爾緩緩說道,「麥穗和齒輪,劍與星。弗丁,你明白這些代表著什麼嗎?」
弗丁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溫德索爾的肩膀,那隻手沉重而溫暖。
「我們勝利了,雷吉納德。」弗丁說,「看看人們臉上的笑容。今天應該是他們享受勝利喜悅的時候。」
溫德索爾轉過頭,看向另一側的奧斯瑪爾·加里瑟斯。這位大將正朝人群揮舞著他那粗壯的手臂,鬍子翹得老高。他看起來完全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察覺。
「三駕馬車。」溫德索爾低聲重複著《帕佐報社》給他們起的這個綽號。弗丁、加里瑟斯和他自己——三位最高指揮官,分別坐著三駕馬車,緩緩地行駛在軍隊的最前方,作為聯盟武裝力量和勝利的象徵。
三駕馬車。溫德索爾覺得這個稱呼既滑稽又不祥。滑稽是因為這三個人幾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意見相左——弗丁太仁慈,加里瑟斯太苛刻,而他自己,或許又太過多疑。不祥則是因為,經驗和直覺都告訴他,被賦予這種稱號的人很少能夠善始善終。
馬車繼續向前,經過了一座曾經被冰霜巨龍摧毀、如今重新修建的噴泉。噴泉中央立著一尊新的雕像,不是任何一位國王、公爵或將軍,而是一個手持乾草叉的農婦和一個握著鐵錘的工匠並肩而立。
溫德索爾望著那尊雕像,弗丁的話卻讓他的思緒飄向了遠方。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地笑過了——那種在公開場合,為了安撫士兵而擺出的鎮定表情不算。
上一次這樣笑是在什麼時候?
是卡特拉娜女伯爵的真實面目被識破,瓦里安國王把他從燃燒平原召回之時嗎?顯然不是。那時暴風王國的軍隊早已陷入了全面混亂,沒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中層軍官投入了女伯爵的麾下,也沒人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徹底肅清黑龍的餘毒,更沒人知道他們應該拿什麼去對付氣焰囂張的迪菲亞兄弟會。
也許是從那個自稱「亞當斯」的神秘人出現在暴風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有真正地笑過。那人拿出了拉文霍德的徽記,聲稱自己帶來了有關辛迪加的情報,這個組織背後有針對安度因王子的陰謀。
儘管事後證明,這個神秘潛行者提供的情報並不準確,戴著橙色面罩的辛迪加匪徒們真正的目標是洗劫皇家銀行,並劫獄救出埃伯洛克公爵父女,但從此以後,國王還是相信了他——而且相信他的不止是國王。
只有溫德索爾產生了懷疑。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那個叫「亞當斯」的男人言談舉止符合刺客的身份,他的徽記看起來完美無缺,他對拉文霍德莊園的描述也沒有破綻。但溫德索爾就是覺得哪裡不對。這或許是一種直覺,一個在軍隊裡混了三十年的人對危機的本能。
於是他去了拉文霍德,決定去辛特蘭的群山深處尋找這座古老的莊園——然後他就被喬拉齊公爵的手下給扣了起來,因為他們懷疑他是辛迪加派來的。
等到誤會終於消除,宗師法拉德告訴他拉文霍德最近沒有派遣任何調查員前方暴風城時,溫德索爾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了腳。他星夜兼程趕了過去,但一切都為時已晚,那個自稱「亞當斯」的男人,早已攜款潛逃,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排隊跳湖的小貴族,以及一個信譽瀕臨破產的王國。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是雪崩一樣不可阻擋。卡特拉娜女伯爵——死亡之翼的女兒——在暴風城的權力中心深深紮根。她用自己的精明能幹騙取了國王和大公爵的信任,用甜言蜜語和精明的政治手腕籠絡了世襲的議員們,用慷慨的賞賜收買了中下層軍官團體。當溫德索爾意識到她的真實身份時,已經沒有人願意聽他的話了。女伯爵沒有花費多少力氣,溫德索爾就被流放到了燃燒平原。
然後是內戰。暴風城對迪菲亞兄弟會的圍剿,西部荒野人民軍的反攻,暮色森林的淪陷,艾爾文森林的失守。曾經強大的暴風王國,最終龜縮在閃金鎮的後面,靠著聯盟和白銀之手的庇護,在迪菲亞叛軍投射的紅色陰影下苟延殘喘。
馬車突然震動了一下,車輪碾過了一塊凸起的石板。溫德索爾從回憶中驚醒,發現參加勝利遊行的隊伍已經進入了城市的中心廣場。
和其他暴風城軍官團的同僚們不一樣,能夠識破奧妮克希亞真面目的溫德索爾元帥絕對不是什麼笨蛋,他甚至可以說是他們當中最聰明的一個。
實際上,6月底的時候,他也察覺到了這位「弗里德里希攝政」的異樣。
當時達拉然克拉蘇斯平台與暴風城巫師聖殿之間恢復了連結,他帶著幾個人到這裡來看看情況,結果卻立刻被「聯盟臨時總鋰」要求,詳細制定針對奎爾薩拉斯的作戰計劃。
那時溫德索爾就感到很好奇,如果說「洛丹倫攝政」是泰瑞納斯國王封的,那這位魔法顧問究竟是什麼時候成為「聯盟總鋰」的,他又究竟是得到了誰的任命?難道是索拉丁皇帝靈魂出竅了親自跑來給他授權的嗎?
但無論是達拉然的安斯雷姆、克爾蘇加德、羅寧,還是洛丹倫的泰羅索斯、加里瑟斯、弗丁,甚至包括矮人穆拉丁,他們似乎都對此沒有任何質疑,再加上戰事確實非常緊急,於是溫德索爾自己也明智地選擇了「合群」,對此保持沉默,並且老老實實地按照對方的要求行事。
但是,政治有時候就是這樣。如果很少有人提出質疑的話,那麼假的也會變成真的;而一旦假的變成了真的,你再跳出來表示質疑,你就會流失一點體力,並且受到無情的制裁了。
加林和吉恩這兩個倒霉蛋就是因為質疑了「聯盟總鋰」的權威,認為斯托姆加德和吉爾尼斯的事情應該由國王陛下自己說了算,自封的「聯盟總鋰」無權干涉本國事務,然後他倆就作為叛國賊給抓起來了。多麼饞哭的蒸鴨!
而且總鋰大人的身份背景也很有意思。他自稱是北荊棘穀人,但他老家的那個村子已經徹底凋敝了,連一個能夠證實他身份的人都找不到。在安東尼達斯的面前,弗里德里希聲稱他的叔叔曾經是暴風城圖書館的一名管理員,他在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但這座圖書館已經在第一次戰爭中被獸人徹底燒毀。
所有與弗里德里希的歷史有關的人或事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他在阿拉希和希爾斯布萊德成立了「雅各賓協會」,又在與巨魔、辛迪加和詛咒教派的鬥爭中發展壯大。
疑慮像是藤蔓一樣纏繞在溫德索爾的心頭,越纏越緊。他調查得越多,發現的不對勁就越多。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這不可能僅僅是巧合。
還有范克里夫。
當弗里德里希攝政向溫德索爾等人介紹埃德溫·范克里夫,並且聲稱將由范克里夫來主持修建斯坦索姆隧道,為聯盟軍隊後勤體系「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時候,他表現得就像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迪菲亞兄弟會的會長。
但溫德索爾卻注意到了范克里夫的表情和微動作,後者所展現出的自然和熟悉感,絕不可能是兩個第一次見面的人之間所能擁有的。
他們更像是多年的好友。
這個推斷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了溫德索爾的腦海。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那麼——
那麼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和卡特拉娜女伯爵不同,弗里德里希並不僅僅只是一個躲藏在陰影中的陰謀家,一旦被揭穿身份就會立刻遭遇失敗;相反,他是站在陽光下的人,只不過影子拖得比較長罷了。
但這就是溫德索爾保持沉默的理由嗎?他是一名元帥,他宣誓過效忠瓦里安國王。他有責任揭露那些威脅暴風王國的陰謀,無論那個陰謀家是誰。
幾天前,當這支隊伍在安多哈爾短暫停留的時候,溫德索爾和他的同僚們一起觀看了高弗雷勳爵刺殺總鋰一案審訊的實況直播。
當時哈蒙德·克雷、瑪丁雷和薩繆爾森等人都在嘲笑吉爾尼斯貴族議員們的醜態和鬧劇,他們認為這些人簡直是小丑完了,只有溫德索爾笑不出來。
因為他想起了另外一場審判。那場更早的,在洛丹倫城審判大廳舉行的公訴。
莫格萊尼。阿比迪斯。法爾班克斯。加文拉德。雷蒙德·喬治。尼古拉斯·瑟倫霍夫。
這些名字,曾經代表著洛丹倫最高貴的聖騎士傳統。他們是聖光的化身,是正義的象徵,是無數年輕騎士心中的偶像。
他們中的許多人,溫德索爾都認識。在他的記憶里,這些人都是非常正經、非常體面的聖騎士,「寧死不辱」是他們的信條。
溫德索爾元帥相信,這些人絕對會把榮耀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就和「三駕馬車」中的提里奧·弗丁一樣。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說出非常謙卑、甚至有些自輕自賤的話來苦苦求饒,試圖為自己開脫?
溫德索爾沒有親眼看到那場審判的直播,但他透過不同的渠道了解到了一些有關審判的細節。這些細節讓他徹夜難眠。
「我要向弗里德里希主任在臨終前做出真誠的保證:我承認犯下了所有被指控的罪行,」阿比迪斯說出的話斷斷續續,滿是懺悔和自責,「但我犯下這些罪行是有著非常強大的客觀原因的。但我敢說,如果沒有這隻該死的恐懼魔王,我絕不會做出任何反叛的行為。」
法爾班克斯甚至比他還要頹廢。這位曾經面對獸人劍聖都面不改色的老將,在法庭上卻幾乎無法站立,甚至需要兩位衛兵的攙扶才能勉強保持平衡。
「我當著人民的面向聖光發誓,我的良心是純潔而清白的。」法爾班克斯當時是一邊抽泣著一邊說出這些話的,「弗里德里希主任是了解我的,此刻我謙卑地祈求您,法官公民,請讓他到這裡來一趟吧!」
似乎還有另外一位聖騎士,不知道是誰,竟然貢獻了以下的金句:
「我為洛丹倫立過功,我為聯盟流過血,我要見弗里德里希主任!」
在溫德索爾看來,這些聖騎士要麼義正言辭地予以反駁,要麼視死如歸地坦然接受,他們怎麼可能這樣求饒呢——雖然最後雅各賓協會確實饒恕了他們?
然而多方訊息卻證明是事實了。
難道是雅各賓用他們的子女來威脅他們?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就被溫德索爾否定了。因為小莫格萊尼和小阿比迪斯不但沒有受到任何牽連,反而得到了表彰和晉升。
那麼,到底是什麼讓那些「寧死不辱」的聖騎士變成了這個樣子?
還有伊森利恩。這位牧師據說是在審判前夕「畏罪自殺」了,他把自己吊在牢房的天花板上,用一條床單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他真的是自殺的嗎?溫德索爾見過伊森利恩。那個人狂熱而又偏執,這樣的人,會選擇自殺?
考慮到這些,溫德索爾當然便顧不上嘲笑吉爾尼斯的貴族議員們了。也許,弗里德里希教授這位神通廣大的法師,真的擅長某種奇妙無比的魔法,能夠把一位體面正直的紳士變成馬戲團的小丑呢?
馬車繼續在洛丹倫的街道上行駛,市民們紛紛向戰爭英雄們致敬。在兩側的建築物上,風卷紅旗如畫。
在代表會議人民大廳的外面,矗立著一座新修建的紀念碑。在紀念碑的側面,鐫刻著一句話:
「為了所有曾經發不出聲音的人。」
人群在廣場上聚集得更加密集了。溫德索爾看到慶祝的農民們揮舞著乾草叉,工匠們高舉著鐵錘,小商販們搖動著彩色的布條。那些乾草叉和鐵錘在陽光下閃著光,與旗幟上的圖案遙相呼應。
馬車在紀念碑前停了下來。三位指揮官走下馬車,面對歡呼的人群。溫德索爾抬頭望著那座紀念碑,望著那柄指向天空的石劍,望著那句銘文。
為了所有曾經發不出聲音的人。
他的思緒突然又回到了安多哈爾。
在班師回朝的路上,大軍在上索多里爾地區(即西瘟疫之地附近)休整了三天。利用這段時間,溫德索爾脫下了元帥的盔甲,換上了一套普通的商人便服,在壁爐谷和安多哈爾一帶進行走訪調查。
他想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天災軍團其實也沒那麼可怕,但為什麼阿比迪斯兵團會在亡靈的面前不戰而潰?
在軍隊的正式報告裡,這件事被輕描淡寫地敷衍了過去,簡單地歸結於「詛咒教派的滲透」以及「部分士兵聞風喪膽」。
溫德索爾不方便去詢問加里瑟斯,但他知道,一支出現了數萬逃兵的軍隊,絕不可能僅僅只出現這些問題。
他走訪了十幾個村莊。和農民們交談,和逃兵們喝酒,和那些失去了兒子的母親一起流淚。漸漸地,一幅完整的圖景在他眼前拼湊了起來。
當天災軍團席捲伯拉勒斯和達拉然的訊息傳來以後,一部分領主和農場主便在巨大的恐慌壓力下,收拾細軟,登上馬車,帶著家人逃向那些暫時還沒有被死亡威脅到的地區。
他們逃跑的時候,帶走了糧食,帶走了錢財,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東西。但他們帶不走領地,帶不走牲畜,更帶不走領地上的「牛馬」。
於是,這些被拋棄的「牛馬」們,便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土地再分配運動。而且,這場土地再分配運動沒有人組織,是自發進行的,是「去中心化」的。
溫德索爾在北山伐木場附近的一個村莊裡遇到了一位老婦人。她的丈夫在第二次獸人戰爭中犧牲了,唯一的兒子在阿比迪斯兵團的服役,她的身邊則只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
「那時候工作隊也沒來,他們直接就把地都分了。」老婦人坐在破舊的木凳上,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溫德索爾,「村東頭的馬廄歸了老約克,河西邊那塊麥田給了鐵匠家的三個兒子,磨坊旁邊的菜地分給了木匠艾倫——他有三個孩子要養活。」
「那您呢?」溫德索爾問。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什麼都沒給我分,」她說。「他們說我兒子在前線打仗,說不定哪天就死了。要是把地分給我,等我兒子死了,這地就沒人種了,浪費。」
「您兒子的軍餉夠用嗎?」
「嗨,有啥用啊,麵包早就不是那個價了。」老女人嘆了口氣,「後面更是寄不回來了。」
「那他們就看著您挨餓?」
「倒也沒餓死,」老婦人嘆了口氣,「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他們有時候會給我送點黑麵包。但你知道嗎,老闆啊,我丈夫死在了獸人的斧頭下,他是為了保衛這個國家而死的。他死在了獸人的斧頭下。」
接著這個老女人便開始了無休無止的抱怨,溫德索爾無法再繼續與她正常交流。這時幾個雅各賓工作隊的成員走了過來,他們招呼老婦人去吃飯、休息,還有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小伙責怪溫德索爾這個「商人」放著正經的生意不做,淨提讓老人家傷心的事,讓他趕緊滾蛋。
不過在無政府的狂潮之中,這已經算是好的了。
在某些村子裡,秩序崩潰後,人性往往顯得更加的黑暗。士兵的家屬不但得不到鄉親們的照顧,反而會被「吃絕戶」,儘管青壯實際上還活著,只是在軍隊裡服役。甚至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直接被鄰居給糟蹋了,因為「反正你男人也回不來了,不如就從了我吧」。
溫德索爾聽著這些故事,感到一陣陣的窒息。他漸漸地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後方「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前線卻出生入死,並且什麼好處都撈不到。前線計程車兵一旦得知了後方的訊息,很多人就無心作戰了,許多士兵逃回家鄉。
當這些逃兵出現在老家後,哪怕是在那些小領主、農場主沒有選擇逃跑的地方,秩序也開始瓦解了,因為他們的武裝打不過這些逃兵,甚至還會被逃兵們私刑處死。
這些逃兵在逃跑的時候,甚至有的人還會搶奪運糧馬車,占據道路,威脅整個交通系統,讓軍隊的運力削弱,讓後勤狀況惡化,更多吃不飽飯計程車兵也打算逃走。
部分小領主和農場主逃亡——>後方部分秩序崩潰——>農民自發的土地再分配運動——>士兵無心作戰——>逃兵增多——>更多的小領主和農場主逃亡——>後方的舊秩序進一步崩潰——>交通狀況惡化......這就形成了一個正反饋的無解迴圈。
(PS:在1917年的二月歌名後,村社自發地分地,峨軍就是這樣快速崩潰的。在短短的七個月時間裡,峨軍一共出現了300萬直接逃兵,以及數量更多的隱性逃兵。總司令布魯西洛夫將軍認為「軍隊在事實上已不復存在」,他指責克倫斯基總鋰幾個月里啥正事也沒幹,坐視軍隊崩潰。)
但在提瑞斯法和東威爾德,情況卻完全不同。這些地方也發生了「土地再分配運動」,但它不是自發的、去中心化的、無政府的,而是由雅各賓協會所主導的,高度中心化的。
在拒不配合的領主和農場主遭到清算以後,農民們並不由拳頭來決定每個人分多少。相反,人人有份。而那些擁軍參軍的家庭,不但獲得了土地,還得到了額外的幫助。工作隊會組織勞動力幫他們耕種,幫他們收割,幫他們修繕房屋。
同樣是土地的再分配,但卻對軍隊的命運造成了截然不同的影響。
溫德索爾終於弄明白了,阿比迪斯兵團崩潰的原因,不是士兵們不勇敢,也不是軍官不稱職,而是那個讓他們為之戰鬥的秩序,在他們拿起武器之前就已經死去——而新的秩序也沒有能夠建立起來。
「聯盟萬歲!」
「自由萬歲!」
「大眾萬歲!」
歡呼聲繼續在廣場上迴蕩。這時,古樸的鐘聲也敲響了,溫德索爾知道它是為歡慶而鳴。粉色、白色、紅色的玫瑰花瓣如雨般落向歸來的英雄們。
溫德索爾被這情景觸動了,用帶著手套的手接住了一片紅色花瓣,他若有所思的撫弄著它。
長久以來,雷吉納德·溫德索爾一直都生活在深深的內疚之中。他總是在想,如果他能早一點揭穿「亞當斯先生」的真實身份,如果他能早一點識破黑龍公主奧妮克希亞的真面目,如果他能早一點說服瓦里安國王和伯瓦爾大公,如果——
如果。
這個詞語像是詛咒一樣,永遠纏繞著他,讓他在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但今天,在洛丹倫人民大廳的外面,在這座紀念碑前,站在飄揚的紅旗下,手裡撫弄著勞動者為戰爭英雄們灑下的玫瑰花瓣,溫德索爾忽然覺得那些自責正在離他而去。
一切都已原諒,元帥的靈魂潔白如雪。他的鼻樑兩側流下了熱淚。但是沒有事,一切都很好,掙扎已經結束了,此刻正在進行著和解。
洛丹倫與吉爾尼斯的和解。奧特蘭克與斯托姆加德的和解。人類與精靈的和解。過去與未來的和解——
還有雷吉納德·溫德索爾的和解。
與自己和解。
不是所有的失敗,都是自己的錯。有時候,對手實在太強,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遇到一個強大的對手,輸了,並不是自己的錯,不需要一直反省。
與過去和解。
那些失去的戰友,過去那座被毀滅的城市,那些永遠也無法挽回的錯誤——它們都是歷史的一部分。銘記它們,但不被它們束縛。揹負著它們繼續前進,而不是被它們壓垮。
與真相和解。
太多未接的謎團,太多可疑的計劃,太多陰影里的手段。雷吉納德·溫德索爾甚至不知道,這位來自北荊棘谷的「弗里德里希教授」,他的真名究竟叫什麼——但是,這還重要嗎?
一個聰明的人不會受到別人的糊弄,無論對方的手段和目的是什麼;一個明智的人知道別人在糊弄他的時候,什麼情況下不應該揭穿;一個智慧的人則致力於讓國家走向和解的未來,而不是陷入共和派起義與保王黨叛亂的無盡痙攣中。
溫德索爾很清楚,自己或許還不夠明智,但他正在學習。至於智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或許他永遠也無法窺見其毫毛。
元帥聽說很快就要舉行總統選舉了。到時候他得請個假,去幫瓦里安國王拉票助選。他又將那片紅色的玫瑰花瓣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端詳。花瓣的邊緣已經有些發皺,但紅色依然鮮艷。他把花瓣舉到眼前,透過它去看廣場上那些飄揚的紅旗。
劍與星。麥穗與齒輪。鐵錘與乾草叉。
祝你好運,尊敬的總鋰先生。他在心底里悄悄地說。也祝我們的聯盟好運。
這時,鐘聲第三次敲響。提里奧·弗丁走上講台,以軍隊代表的身份,開始發表他的勝利演說。溫德索爾站在一側,聽著老聖騎士那渾厚而溫暖的聲音,感受著秋風吹過廣場帶來的麥穗清香。
當演說結束的時候,奧斯瑪爾·加里瑟斯舉起了左手,興奮地高呼道:「勝利萬歲!」
溫德索爾抬起頭,看見大教堂鐘樓的尖頂上,最後一片烏雲正在散去。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將整個廣場染成金色。那些鐵錘與乾草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些麥穗在風中起伏如浪,那些劍與星在藍底的旗幟上彷佛活了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元帥和四周的隨員們,向廣場上那些遊行慶祝的人們,鄭重地、緩慢地、發自內心地——敬了一個軍禮。
勝利萬歲!
廣場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音之大,彷佛連鐘樓上的古鐘都被震得微微顫抖。
哦,殘酷的、沒有必要的誤會!
溫德索爾在歡呼聲中放下手臂,忽然覺得胸口某個鬱結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化開了。
他戰勝了他自己。他熱愛兄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