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法里奧對這些話似懂非懂,他只能隱隱約約地感受到,對方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但這怎麼可能?這些年輕的種族,怎麼可能知道他?難道是因為達斯雷瑪·逐日者一直對被驅逐、被流放的命運耿耿於懷,以至於瑪法里奧·怒風把上層精靈趕出灰谷森林的故事,在遙遠的東方能夠流傳數千年之久嗎?
而且,這裡太城市化了,到處都是奧術魔法的氣息,說不定這些短命種裡面有不少人恰好就是達斯雷瑪的徒子徒孫,如果是這樣,那就太糟了......
「是的,我正是瑪法里奧·怒風。」這位幽靈般的不速之客回答說。「年輕的智慧生物,我是來向你們尋求幫助的。」
一些充當警衛計程車兵變得緊張兮兮的,不過說話者旁邊的另一個男人示意他們冷靜下來,可能是在告訴這些警衛,面前的幽靈沒有敵意。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瑪法里奧猜測可能是因為對方也不怎麼聽得懂他說的話。而對於沃克帕廷來說,此情此景無異於一個不以漢語為母語的人,正在經歷一場文言文聽力考試。
達納蘇斯語和薩拉斯語之間的交流效率異常低下,因此瑪法里奧也放慢了語速,並且儘量使用簡潔的、八千年前就存在的詞彙與這些短生種交流。
「我是瑪法里奧·怒風,卡多雷的大德魯伊。」他眼中閃爍著金綠色的光芒,欣喜地注意到對方的臉色並沒有出現困惑的神情。「有一股邪惡正在我的家園之中醞——生長。我本人被困在翡翠夢境——夢之中,無法返回現實,所以需要你們的幫助。」
沃克帕廷注視著這個頭頂鹿角、身披自然之葉織成長袍的高大人型生物,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請您繼續。」
瑪法里奧將自己這一路上的經歷——從察覺到狼人的異常,到追蹤法術痕跡來到吉爾尼斯的黑樟林,再到與薩維斯的戰鬥,最後發現自己被困在夢境中——簡明扼要地講述出來。
他還提到了自己返回卡利姆多時遭遇的障礙,也提到了他在東部大陸與自然之靈交流後所得知的一切:充斥著混亂能量的傳送門、燃燒軍團的入侵、凡人聯軍的勝利、魔法井的最終爆炸。
「我在夢境中觀察了你們一段時間。」瑪法里奧最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古老的沉重,實際上他不確定對方究竟聽懂了多少。不過,對方沒有頻頻地打斷他,這至少可以作為一種令人心安的暗示。
「我必須承認,我起初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請原諒我的直率——對於我的種族而言,短生種的文明從來就不曾被認真對待過。我們總是認為,幾十年的壽命不足以讓一個種族理解世界的真正奧秘。但我們錯了。」
「你們戰勝了燃燒軍團。」瑪法里奧繼續說道,「不僅僅是你們,還有其他長相各異的短生種族。你們用我們無法想像的方式合作、戰鬥、犧牲。你們在國王的宮殿之外建立了一個不依賴血統和永恆壽命的治理體系。這一切都告訴我,也許——也許你們能夠做到很多永恆種族都做不到的事情。」
「您想要我們做些什麼,怒風閣下?」
「我的身體仍然沉睡在『月光林地』里——這是一個地名。」見對方點了點頭,瑪法里奧繼續說,「在我的伴侶和學生們的守護下。我希望你們可以去告知他們有關這個『薩維斯』的陰謀——這是一個人名。」
大德魯伊舉起手,尋求空氣和風的幫助。一支放置在桌面上的羽毛筆很快便被風給卷了起來,蘸上墨汁,按照瑪法里奧特有的字型,在旁邊的空紙上寫出了「月光林地」、「泰蘭德」、「范達爾」與「薩維斯」等幾個難以辨認的名詞,甚至還優雅地繪製了一個紋章。
「如你所知,我們在東部大陸的戰爭剛剛告一段落,人民正迫切地希望能夠從戰時恢復常態。」沃克帕廷說,「如果要向卡利姆多大陸派遣遠征軍,這需要『勞工代表會議』的授權——這是一個組織的名稱。」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幾乎是幽默的表情。瑪法里奧感到一種奇異的釋然——這個人相信了他。也許不是完全相信,也許仍然保留著種種懷疑和戒備,但他願意採取行動。對於一個僅有一面之緣、交流並不順暢的陌生人而言,這已經是莫大的信任了。
「謝謝你們。」瑪法里奧說。
在把這位大德魯伊暫時地安置到吉爾尼斯黑樟林的塔多倫(對應於翡翠夢境中達拉尼爾的位置)之後,沃克帕廷靜下心來認真地想想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然後他便意識到,有些他曾經以為已經結束了的事情,實際上還沒完。
只不過是換了一個離目標更近、牽扯也更廣的地方,繼續執行它們的陰謀——而這一次,連獸人、牛頭人和暗夜精靈恐怕也不能倖免。
.......
死亡礦井的最深處,時間失去了意義。
馬蒂亞斯·肖爾是第一個被抓的,對他的看管也是最嚴厲的。
這就是潛行者和聖騎士不一樣的地方了——在莫格萊尼等人認罪服法以後,洛丹倫當局根本不擔心他們這夥人會逃跑。幾個月來,在芬里斯特別監獄裡,他們一直被允許過著類似軟禁的生活。
這些老聖騎士就是這樣。一旦發自內心地承認了自己有罪,那麼即使大門沒有上鎖,即使監獄一個警衛也沒有,只需要畫地為牢,他們就會老老實實地呆在裡面,履行對他們的判決,除非得到了當局的赦免令。
潛行者則完全不同。肖爾早已經記不清自己在死亡礦井裡待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鬍子已經長得糾纏成結,頭髮里滿是礦渣和汗水的混合物,曾經合身的皮甲現在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他的體重掉了至少三十磅,也許更多,誰知道呢。
對於一位以潛行和敏捷見長的間諜大師來說,失去體重本不該是什麼大問題,但如果這體重的流失伴隨著持續四年的睡眠嚴重不足,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曾經嘗試過計算時間。在最初的幾個月里,他試圖透過在牆上刻下刻痕來計算日子。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那些該死的照明彈。每隔十幾分鐘,也許十五分鐘,也許二十分鐘,牢房外的走廊里就會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隨即一道刺目的白光就會像潮水一樣湧入牢房,穿透他的眼皮,穿透他的身體。當他發狂地抓撓著牆壁,所有數日子的嘗試就全部付諸東流了。
驅散潛行的照明彈。顯然,這些迪菲亞盜賊非常清楚他們在關押什麼人物。他們知道馬蒂亞斯·肖爾是軍情七處的負責人,是整個東部大陸最危險的此刻之一——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白天,他在礦道里服勞役,在警衛的監視下開採那些黑色的礦石;夜晚——如果那能被稱為夜晚的話——他被鎖在牢房裡,每隔十幾分鐘就被照明彈的強光撕碎一次黑暗,也撕碎一次他試圖進入睡眠的神經。
四年來,他從未安穩地連續睡過一個晚上。
一個人可以承受多少天不睡覺?肖爾曾經在奶奶的訓練中經歷過抗審訊訓練,那包括長達七十二小時的睡眠剝奪。在第七十二個小時結束時,他開始出現幻覺,看見了早已死去的母親站在審訊室里對他微笑。
但那訓練只不過是三天而已。四年的睡眠剝奪是什麼樣的體驗?那不是幻覺的問題,而是整個自我的緩慢崩解。他的記憶開始變得不可靠,情緒開始變得無法控制,身體開始忘記飢餓和飽腹的區別,腦袋忽視清醒和昏聵的界限,人格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還反射著馬蒂亞斯·肖爾的臉,但它們彼此之間不再有任何聯絡。
肖爾學會了在十五分鐘的間隙里做夢。那些夢短得只有幾秒鐘,但它們的強度足以讓他保持最低限度的神志清醒。他會夢見暴風城的運河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夢見舊城區的鐵匠鋪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夢見軍情七處總部里那些永遠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夢見主君瓦里安國王在訓練場上揮舞著寶劍的英姿。
有時他會夢見更老的事情——夢見自己的祖母帕索妮亞·肖爾,那個建立了軍情七處的傳奇女人,坐在壁爐的旁邊,一邊切著乳酪一邊教他如何識別謊言的技巧。
但最近,他夢到的越來越少,看到的卻越來越多。起初只是陰影的移動,在照明的強光與黑暗之間閃過的某種東西;然後陰影開始具有形狀,人形,熟悉的面孔,那些他曾經殺死的和殺死他的人。肖爾不知道這些是真實存在的幽靈,還是他自己正在崩潰的意識投射出的幻象。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
反正他也不怎麼在乎了。
然後有一天晚上,牢房的門突然開啟了,以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方式。平時,迪菲亞守衛開門是為了拖他去礦道,或者在固定的時間送來食物。但這次,門開啟的速度更慢,更猶豫,彷佛開門的人正在面對某種他不確定是否應該面對的東西。
肖爾抬起頭。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在強光和黑暗之間反覆切換,所以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開門的人,而是門外走廊里的一個背影。那個背影被走廊盡頭的火把映照出輪廓,不高大,也不強壯,甚至可以說相當普通——一個身穿長袍的人類男性。
「據說,人在被剝奪了自由後,才能真正了解自己。」
肖爾想要開口說話,但他的喉嚨乾澀得彷佛被砂紙打磨過,只能發出嘶啞的氣聲。兩個迪菲亞守衛走進牢房,一人抓住他的一隻手臂,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我在想,你有多了解自己呢?」
肖爾的雙腿因為長期缺乏活動而軟弱無力,他幾乎是被拖著穿過走廊的。他的腳趾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跡。
「馬蒂亞斯·肖爾,掠奪、綁架、暗殺,今天......你出獄了。」
他們拖著他走過了很長一段路。死亡礦井的地下結構複雜得如同一座迷宮,肖爾在服勞役時曾經無數次試圖記住它的路線,但每一次都是徒勞。
「但你很快就會明白——」
礦道分叉再分叉,有些地方被木板支撐著,有些地方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有些地方則被開鑿成規整的通道。而現在他們走的這條路是他從未見過的——它在向水邊走,遠離那些深邃的礦道,朝著某個他從未被允許接近的方向。
「自由也是有代價的。」
最終,他們將他拖進了鐵甲灣旁邊的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這個詞對於這間房間來說也許過於正式了。它是由礦井中的一個天然洞穴改建而成的,牆壁上還殘留著開鑿的痕跡,但地面鋪著木板,角落裡擺著一張沉重的橡木書桌,桌上堆滿了檔案和一盞油燈。油燈的光線很暗,但對於一個在黑暗中度過了四年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肖爾被放置在地上,他的膝蓋撞擊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試著站起來,但他的腿不聽使喚。於是他只能坐在那裡,像一隻待宰的動物,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一個是剛才喋喋不休的那個男人,從聲音來分辨似乎年紀並不大。現在肖爾可以看清他的正面了,此人的面容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小十歲,但兩鬢已經有了少量白髮,眼角也出現了些許的皺紋。
但尤其讓肖爾注意的還是那雙眼睛。這雙眼睛讓肖爾想起他的祖母帕索妮亞。儘管顏色和形狀迥然不同,它們裡面卻有著一種相同的特質,一種彷佛已經看透了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數、因此永遠不會被任何意外所動搖的鎮定。
另一個男人肖爾不認識。他看起來和肖爾年紀相仿,也許稍大幾歲,深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蓄著精心修剪的鬍鬚,穿著一件深色的緊身上衣和長褲——那種適合在暗處活動的裝束。但他的姿態暴露了他的緊張。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搓動,他的眼睛在沃克帕廷和肖爾之間來回遊移,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油燈下閃著光。
「馬蒂亞斯·肖爾。」更冷靜的那個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不可忽視的重量,「軍情七處負責人。暴風城王室直屬情報機構的首腦。萊恩國王時代的老人,瓦里安國王時代的重臣。四年前,在調查迪菲亞兄弟會的過程中失蹤,軍情七處動用了許多資源搜尋你的下落,但卻一無所獲。他們最終將其認定為死亡。因此,在黑暗之門十七年的和平條約中,迪菲亞兄弟會與暴風王國交換戰俘時,沒有提到馬蒂亞斯·肖爾的名字。」
肖爾乾澀的喉嚨終於發出了聲音:「你就是范克里夫背後的人。那都是你設的局。」
這顯然不是一個疑問句。四年的囚禁讓肖爾失去了很多東西,但尚且沒有失去他的分析能力。既然這個男人能夠大搖大擺地走進死亡礦井的最深處,準確地來到關押他的牢房,這只能意味著一件事。
「攝政閣下,」另一個男人苦澀地說,「我當時已經猜到了你們和迪菲亞兄弟會是——」
攝政?這是什麼意思?
「貝爾蒙特指揮官。」第一個男人的目光從肖爾身上移開,「我們先來說說你的問題。」
貝爾蒙特。雖然沒見過其人,但肖爾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如果說軍情七處是暴風王國的利刃,那麼皇家密探就是洛丹倫的耳目。貝爾蒙特在泰瑞納斯國王手下服務了超過數十年年,負責過無數次秘密行動,從(針對貴族的)殺豬盤到仙人跳,從政治暗殺到情報竊取,他的履歷足可以讓軍情七處最老練的特工都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在帕索妮亞·肖爾面前,貝爾蒙特只能算是小資歷;但對馬蒂亞斯來說,洛丹倫皇家密探的指揮官則是不折不扣的老資歷。
但此時此刻,這位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間諜頭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八面威風。他的額頭上汗如雨下,雙手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精心壓制但仍然無法完全掩飾的緊張。
這顯然是一場尷尬的談話。沃克帕廷先是講了些客套話,接著談起了正事。
「就在去年,曾經有一名刺客,偷偷地潛入了我們的總部大樓。」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里卻有一種讓空氣都為之凝固的東西,貝爾蒙特感到自己幾乎要窒息。
「他攜帶著淬毒的匕首與短劍,來到了我的房間前。我用一發火球擊中了他。這個可憐的倒霉蛋在臨死前喊了一聲『巫妖王萬歲』,我們在他的屍體上發現了一枚黑色的石頭。」
肖爾注意到貝爾蒙特的雙腿在不住地戰慄,但他並沒有對此產生一絲一毫的好奇心。畢竟,好奇害死貓,對於干他們這一行的人來說尤其如此。
貝爾蒙特繃著臉,用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作為回應。
「不過我對礦物學缺乏研究,不太確定那究竟是詛咒教派標配的天災石,抑或只是一枚普通的黑曜石。」
貝爾蒙特屏住呼吸,一言不發。
「而且,上個月初,在洛丹倫皇家密探的檔案館裡,我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內容。可惜了,你的手下燒檔案的速度實在太慢。」
「攝政閣下,我——」貝爾蒙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他張了張嘴,但聲音戛然而止。
「不過,這一點上我其實不太怪你。」沃克帕廷的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一些,就像在談論今天晚餐吃了什麼,「你只是執行命令。泰瑞納斯國王想要我死,你作為皇家密探的指揮官,除了服從之外沒有其他選擇。在這件事上,你只是工具。就像一把刀不會為它造成的傷口負責一樣,兵器不應該為使用它的手負責。」
貝爾蒙特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不過——」沃克帕廷的話鋒一轉,那短暫的輕鬆瞬間消失了,「請讓我問你一個問題,貝爾蒙特指揮官——你是一名優秀的檔案管理員嗎?」
這個問題看起來與前面的討論毫無關係,但貝爾蒙特的臉卻變得更加蒼白了。
「工作要留痕,不然怎麼論功行賞呢?」沃克帕廷繼續說道,他的語氣像是在講述一個他剛剛讀到的小故事,「你們有詳細的行動記錄,我對此表示讚賞。在雅各賓協會接管洛丹倫之後,我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來整理皇家密探的檔案——你知道我們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根據這兩個傢伙之前的對話,肖爾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在那些檔案里,」沃克帕廷一字一頓地說,「有大量你向刺客下達命令的記錄。你親筆簽名的命令,你私人印章的印記,你向洛丹倫財政大臣申請的特別行動經費。但我們找不到任何一份檔案——任何一份——上面有洛丹倫王室的印章,或者泰瑞納斯國王命令你去執行這些行動的記錄。」
房間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輕鬆點,貝爾蒙特先生。我並不是說你在撒謊。」沃克帕廷攤開雙手,姿態甚至可以說是和善的,「我相信泰瑞納斯國王確實向你下過這些命令。但是,貝爾蒙特指揮官,口頭命令是不留痕跡的。留痕的人只有你。在法庭上,在所有那些可以被公之於眾的證據面前,你才是那個下達命令的人。是你簽署了暗殺許可,是你分配了行動經費,是你向刺客們確認了目標名單。泰瑞納斯國王的手從未碰過那些檔案。你能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嗎?」
貝爾蒙特當然理解。他是一個在情報界待了二十年的人,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理解不了,他也不可能活到現在。他早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事情敗露,所有的罪責都會落在他的頭上。泰瑞納斯國王會在王座上露出沉痛的表情,宣布他對這些罪行一無所知,然後簽署一份命令將貝爾蒙特逮捕、流放,以平民憤。
他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居然真的會到來。他更沒有想到的是,絞刑架正在向他招手。對這位皇家密探指揮官而言,國王的流放居然也會成為一種奢侈。事到如今,就算是想要牽著黃狗,在一處偏僻的莊園裡追逐野兔,那也是異想天開的美夢了。
「這是一個老把戲。」沃克帕廷說,「在世界上的每一個宮廷里,每一個國王都玩過這一招。他們拿著一把鋒利的刀去殺人,然後再說『不是我殺的,是這把刀殺的』,於是泰瑞納斯國王就能『還政於民』,美美洗白上岸了。貝爾蒙特指揮官,你不是第一個倒霉蛋。」
貝爾蒙特的下嘴唇在顫抖。他想說什麼,但沃克帕廷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過,就像我說的,沒有人會在這件事上追究你。」總理的聲音再次變得平和,「刺殺我和刺殺其他聯盟公民沒有任何區別。高弗雷勳爵也刺殺過我,他被判了二級謀殺未遂,現在已經在奧特蘭克住下了。那裡的空氣倒還不錯,雪景也很優美。群山好像一條條銀蛇在奮力舞動,高原上的丘陵則如同許多白象在重步奔跑。」
貝爾蒙特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抬起頭看著沃克帕廷,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但是——」沃克帕廷再次使用了那個致命的連詞,「我還想與你談談我們發現的一些有關皇家密探與民權運動、工會運動、退伍軍人酬恤金事件關係的檔案。更別說今年6月20日,你的手下還裝扮成士兵混進了士兵代表會議的會場,給巴納扎爾恐怖中心通風報信。如果真的讓那個恐懼魔王占領了首都,會有怎樣的後果?」
他說完這句話後盯著貝爾蒙特,又停頓了一會兒。「坦白地說,委員會對其中的大部分內容感到不安。我不確定裡面究竟有多少是你的傑作。」
他不需要細說那些有關威脅、暴力、監禁和栽贓的事情。雅各賓秘書長辦公桌里的檔案中寫滿了貧窮農民的死亡、工會份子遭受的恐懼,以及退伍老兵慘遭馬蹄踐踏的血淚。
貝爾蒙特的手指扣著礦洞的牆壁,「洛丹倫皇家密探一直為了聯盟利益而服務。如果我們對手段合法性的要求過高,保衛國家安全的使命將遭受挫折。在某些極其罕見的情況下,這些行為超出了合理的限制,例如加里瑟斯將軍在爆炸中受傷一事,那並不是皇家密探的政策,而是少數暴徒和惡意份子的錯誤行為。我對此表示遺憾。這都是為了聯盟——」
「為了聯盟?」沃克帕廷感到一陣噁心,「聯盟六市三十七州,都是在工人、農民和士兵的肩上扛著,為了聯盟這三個詞,恐怕還輪不到你來說!」
貝爾蒙特悻悻地閉上了嘴。
「刺殺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只是謀殺未遂,沒準勞動二十年就放出來了。但這些事情可不是。這些事情一旦公之於眾,勞動者們不會原諒你。如果我們寬恕了你對那些貧農、工會成員和退伍軍人所犯下的罪行,人民將不再信任我們。你能理解雅各賓全國委員會的兩難處境嗎,貝爾蒙特先生?」
肖爾的耳朵很敏銳。既然他說了「一旦公之於眾」,那就說明還有不公之於眾的餘地。
「當然,洛丹倫仍然是一個君主國,王室仍然可以動用王室特權來赦免你的刑罰。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另外一件事,貝爾蒙特指揮官。你曾經派遣一支特工小隊潛入南海鎮,意圖刺殺佳莉婭·米奈希爾公主的丈夫和孩子。想起來了沒,要不要我用魔法來幫助你恢復一下記憶?」
「那還是不勞煩攝政大人了。」
「去年的泰瑞納斯陛下還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國王,他相信公主下嫁平民是對王室尊嚴的褻瀆;但如今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只想與家人修復關係的老人。我猜,他應該不會用自己的面子去赦免一個他女兒所痛恨的人。」
現在,貝爾蒙特終於明白了。他並不傻。他明白攝政閣下正在把他裝進一個什麼樣的籠子裡。但明白和接受是兩回事,尤其是當那個籠子的鑰匙被握在別人手裡的時候。
他說了「新職責」而不是「下場」。這是他作為情報人員最後的體面和自尊——即使在絕境中,他仍然試圖用專業的措辭來包裝自己的屈服。沃克帕廷注意到了這一點,嘴角浮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
「像洛丹倫皇家密探這樣的機構,」沃克帕廷說,「有時候丟三落四是正常的。」
「攝政先生,」貝爾蒙特說,「我恨感激像您這種背景的人能夠對此表示理解。真沒必要挖掘過去的東西,這對所有人都好。」
沃克帕廷點點頭,然後轉向馬蒂亞斯·肖爾。
肖爾在這整場對話中都保持著沉默。這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話——實際上他有太多的話想說——而是因為他明白,在這場由這個「名托國相,實乃反賊」的什麼狗屁攝政所主導的演出中,貝爾蒙特的部分只是暖場。
真正的正戲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