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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刑滿釋放〔二〕

2026-09-30 16:26:49 作者: 光榮引路人

  「肖爾先生。」沃克帕廷說,他的眼睛再次與肖爾的眼睛相遇,「四年了。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肖爾確實有很多問題想問。關於這四年的囚禁,關於迪菲亞兄弟會,關於軍情七處是如何走漏了風聲的。但他是一個間諜,間諜的本能告訴他,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個方向。

  「據我所知,迪菲亞兄弟會已經有一個內務委員會(CommissariatforInternalAffairs,CIA)了。」肖爾說,他的聲音依然嘶啞,但已經恢復了幾分職業間諜的冷靜,「那是你們的情報機構。從我在牢里聽到的隻言片語來看,CIA的工作效率相當高,還抓到過一些邪教徒。那麼,你還要我們做什麼?貝爾蒙特指揮官和我,我們還有什麼用?」

  這是一個試探。肖爾想知道對方會如何回答,因為答案將揭示他在這位偽攝政的未來計劃中所扮演的角色。如果他說「內務委員會需要你們的經驗」,那麼肖爾就知道自己會被當做一個顧問來使用。如果他說「你們的技能仍然有價值」,那麼肖爾就知道自己會被扔回一線。如果他繞開這個問題——

  「提亞斯乳酪店。」沃克帕廷說。

  肖爾的身體微微一僵。這是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回答。

  「埃林·提亞斯是你麾下的特工。」沃克帕廷繼續說道,「他的乳酪店是軍情七處的重要據點。這件事,瓦里安·烏瑞恩知道嗎?」

  肖爾沉默了。這又是一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因為無論怎麼回答都會暴露出軍情七處的運作方式。但對方顯然已經知曉了一切,不然也不會故有此問,所以隱瞞似乎也沒什麼意義,更何況答案實在是太明顯了。

  如果瓦里安國王知道老提亞斯是軍情七處的特工,那麼他小時候被父母帶去那裡吃乳酪的事情就變得非常微妙了。沒有哪個國王會帶著自己的孩子去一個特務窩點吃乳酪,除非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個間諜據點。

  「他不知道。」肖爾終於說,「而且萊恩國王也不知道。二十年前,老提亞斯還年輕的時候,他在我祖母的手底下幹活。那時候萊恩國王和塔莉亞王后會帶著瓦里安殿下去那家店吃乳酪。如果他們知道那個切乳酪的男人是個軍情七處的特工,塔莉亞王后心裡會膈應的。」

  「正是如此。你們的保密工作做得恰到好處。」沃克帕廷點了點頭。他們成功地瞞住了自家的國王,卻沒瞞住迪菲亞兄弟會的反賊頭子。

  「你的祖母帕索妮亞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適合放在檯面上。一個王室成員不必知道他的乳酪是從一個特務手裡買的,就像一個國王不必知道那些骯髒的秘密行動的具體細節——這就是為什麼CIA不適合管理間諜機構。」

  肖爾開始有點理解沃克帕廷的邏輯了。

  「CIA是一個反間諜機構,而非間諜機構。」洛丹倫攝政解釋說,「它的主要工作內容是整理文件、處理檔案流轉、閱讀舉報信,然後從浩如煙海的資訊源中找到真正有用的資訊。這些工作繁瑣、枯燥,但它們是必不可少的。反間諜工作的本質是資訊管理——從一百條無關緊要的情報中找到那一條真正危險的資訊,從一千個無辜的人中找出那一個真正的威脅。這是文職工作,它需要耐心和條理,而不太需要隱秘。CIA的主任、副主任、委員,他們的身份資訊可以對外公開,他們的辦公室可以掛牌,他們可以參加公開的聽證會。這種工作形式天然適合委員會共和制。」

  他頓了頓,然後話鋒一轉。

  「但間諜機構不同。在敵方領土甚至己方領土活動的間諜不能公開身份,不能參加聽證會,也不能掛出牌子或者標註成員的姓名。他們的安全依賴於保密,而保密意味著監督是有限的。在間諜工作中,上級只能知道投入的經費和產出的結果,但卻看不見過程。對於外人來說,間諜機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黑箱。」

  「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沃克帕廷低聲說道。這是一句古老的格言,它描述了不同級別的大小領主之間負有的封建契約義務。

  「同樣,我下線的下線不是我的下線。每個人都只知道自己的直接聯絡人,而無從得知整個間諜組織的全貌。這就導致它不容易形成組織關係,卻很容易發展出一種基於人身依附、個人效忠的私人關係,為委員會共和制所不容——所以它不能交給我們自己的同質來干。如果讓我們的人來管理諜報網路,要麼他會因為委員會的監督約束而無法有效行動,要麼他會因為工作的保密需求而脫離委員會的監督,逐漸地引起別人的猜忌和恐懼——無論是哪種情況,最終都會以悲劇收場。」

  所以我和貝爾蒙特就被選中了,肖爾想。

  


  「所以我需要另外成立一個專門的機構。」沃克帕廷向前邁了一步,「一個對外情報局(FremdeBureauofIntelligence,FBI)。它的任務是在聯盟的控制力薄弱的區域執行特殊行動。它的組織結構將不同於內務委員會——更封閉,更秘密,更封建,更少受到日常監督。這意味著我需要懂行的人來管理它,在情報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了解間諜工作的全部骯髒秘密但又不至於被它們完全吞噬的人。」

  對於這個問題,肖爾不再有任何疑問了。不是因為他需要被寬恕,也不是因為埃德溫·范克里夫對他還有什麼特殊的感情(自從范克里夫發現他是個gay以後,就再也沒來這裡探望過他了),而是因為他的技能和經驗恰好還有一個可以發揮的位置。這是一個純粹務實的決定,就像是暴風城的石匠選擇一把合手的錘子一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你打算讓我來管理這個對外情報局。」肖爾說。

  「你和貝爾蒙特指揮官。你們兩個。」沃克帕廷確認道,「軍情七處和皇家密探在過去是東部大陸比較專業的兩家情報機構。你們各自有各自的優勢領域,各自有各自的聯絡網路,各自有各自的經驗教訓。我不喜歡重複造輪子——我更寧願把你們這兩個輪子裝到同一輛車上去。」

  「如果我拒絕呢?」肖爾問道。儘管從他那顫抖的聲音中,別人都能聽出來他其實已經有些動搖了。「我效忠於暴風王國。我宣過誓——」

  「難道暴風王國和瓦里安國王就可以不忠於聯盟了嗎?」沃克帕廷歪過頭反問道。「看來和貝爾蒙特指揮官不同,我們的肖爾先生還有些沒摸清楚情況。不過這不要緊,很快你就會把一切都弄明白的。」

  「格雷邁恩和托爾貝恩的命運仍然懸而未決,但我可以保證他們不會有一個體面的好結局——這就是聯盟的叛徒應有的下場。」

  這話什麼意思?再結合貝爾蒙特口中的「攝政」,難道說迪菲亞兄弟會已經占領洛丹倫、吉爾尼斯、斯托姆加德三國了嗎?怪不得那些迪菲亞盜賊有時會討論「北方的戰事」,但這他媽的怎麼可能?

  貝爾蒙特此刻看起來就像一條被拖上沙灘的魚,徒勞地張合著鰓片。他被人家剝得乾乾淨淨,剝光了所有那些關於「為了聯盟」「為了洛丹倫」「為了國王」的自我辯護,露出了下面那個赤裸裸的真相:

  他只是一個殺人犯,在執行命令的過程中埋葬了自己的良知,而現在那些命令的痕跡被巧妙地抹去了,只剩下他獨自面對著血淋淋的證據。

  肖爾注意到貝爾蒙特的表情和那絕望而又複雜的眼神,瞬間便明白了,這位偽攝政的話都是真的。

  毫無疑問,他做得到。

  「那麼,你的回答是?」沃克帕廷問道。

  「我還沒有答應。」肖爾說,「在我做出決定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沃克帕廷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迪菲亞兄弟會在軍情七處裡面安插的內鬼究竟是誰?四年前我試圖滲透它的時候,你們似乎對我的每一步行動都了如指掌。我派了兩名特工——其中包括老埃林的侄子大衛·提亞斯。他們在滲透的第一階段就被識破了。這在我的經驗中是極其不尋常的。正常情況下,一個組織發現內鬼的過程應該是這樣的:你們應該先發現某人的行蹤比較可疑,然後密切注意他的動向,接著確定他是內鬼,然後再努力排查摸清他的社會關係,最終得知他究竟為誰效力。」

  肖爾頓了頓,他的眼睛緊盯著沃克帕廷,試圖從那張永遠平靜如水的臉上找到任何一絲波紋。

  「但迪菲亞兄弟會卻是反過來的。」他繼續說道,「你們一開始就知道軍情七處有特工試圖滲透。然後你們掌握了這個特工的社會關係——你們知道大衛是老提亞斯的侄子。然後你們才根據『大衛·提亞斯』的名字鎖定了他這個人。這不是一個正常的排查間諜的程式。這不合邏輯。這只能意味著,在軍情七處內部,在能夠接觸到滲透計劃細節的高層人員中,有一個人提前把訊息傳遞給了你們。有人在通風報信。」

  「在你失蹤之後,」貝爾蒙特插話道——他似乎在恢復一些職業本能,「你的那個地精副手對軍情七處內部展開了大規模的調查,試圖找出內鬼。根據我們洛丹倫方面掌握的情報——那時候攝政還不是攝政——雷吉克的內部排查搞得整個軍情七處人心惶惶,但他最終一無所獲。他沒有找到內鬼。」

  「那是因為內鬼根本就不存在。」沃克帕廷說。

  一陣沉默。

  肖爾首先打破了沉默。「這不可能。」他說。這是他在整個對話中第一次失態——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枯瘦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破爛的褲腿。


  「不可能。沒有內鬼,你們不可能知道我的滲透計劃,更不可能這麼快就把大衛抓出來。那些計劃是絕密的。只有五個人知道全部細節。我是其中一個。雷吉克是第二個。任務執行者是另外兩個。還有——」

  他停住了。他想說「伯瓦爾大公爵」,但是這根本不可能。而且伯瓦爾只知道軍情七處有這麼一個計劃,並不知道執行計劃的具體人選,更不知道大衛·提亞斯是滲透者。

  「五個人。」沃克帕廷說,「你排除了你自己,排除了雷吉克,排除了兩個執行者。剩下的那個人是誰?」

  肖爾沒有回答。

  「肖爾指揮官,你應該已經意識到,在我們現在的力量對比中,欺騙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你已經在我們的地牢里關了四年。如果迪菲亞兄弟會想要你死,你早就死了。如果我們想要繼續關著你,我根本不需要來見你。我來這裡是為了招募你為聯盟服役,而招募的前提是信任。所以當你問我迪菲亞兄弟會在軍情七處內部是否有間諜時,我告訴你的是實話。」

  「沒有間諜。」肖爾緩緩重複了一遍。

  「沒有間諜。」沃克帕廷再次確認道。「我們的間諜機構還沒來得及組建呢。」

  肖爾閉上了眼睛。四年的睡眠剝奪,四年的照明彈,四年的礦井勞役——這一切都沒有讓他崩潰。但他的世界觀——那個建立在因果邏輯、循序漸進、每一個結果都有其原因的情報工作的世界觀——此刻正在發出令人不安的開裂聲。

  如果迪菲亞兄弟會在軍情七處內部真的沒有間諜,那麼他們是如何掌握他的滲透計劃的?如果不透過人的情報,那麼透過什麼?如果不透過內鬼,那麼他們憑什麼先掌握社會關係,而後鎖定到個人?他們憑什麼短短兩天就把巴隆斯和大衛給揪出來了?

  邏輯學不存在了。

  「我需要知道答案。」肖爾說,聲音幾乎是懇求的,「你們是怎麼做到的?你們是怎麼在沒有內鬼的情況下知道我的每一個計劃的?」

  沃克帕廷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終於流露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肖爾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那是什麼——那是某種接近於同情的表情。

  並非對一個被囚禁了四年的囚徒的同情,而是對一個執著於尋求答案的人、一個朝問道夕死可矣的人、一個專業人士在面對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現象時的掙扎的同情。

  「你會知道的,但不是今天。」沃克帕廷說,「今天你需要做的決定,肖爾先生,只有兩個選項。選項一:接受任命,與貝爾蒙特指揮官共同組建對外情報局,為聯盟政府服務。選項二:返回死亡礦井,繼續服刑,直到你們這些爪牙再也不能對聯盟人民構成威脅。你選擇哪一個?」

  肖爾睜開眼睛。他看著面前這個迪菲亞兄弟會背後的男人,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受。沃克帕廷剛才給貝爾蒙特展示了他的絕殺無解——那些能夠將貝爾蒙特送進墳墓的證據——然後給了貝爾蒙特一條生路。但他對肖爾沒有這樣做。他沒有威脅要公開肖爾的什麼秘密,沒有拿出任何足以毀掉肖爾的證據。

  他只是給了一個選擇。

  這才是最令肖爾恐懼的。因為這意味著在對方的計算中,肖爾會主動做出他想要的選擇。他不需要用威脅來逼迫肖爾就範——他只需要展示出足夠的邏輯和必要性,肖爾自己就會走向那個結論。

  「對外情報局的工作內容是什麼?」肖爾問道。

  「你們暫時有兩個主要任務。」沃克帕廷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第一個任務由你負責:這是一把名為『黑暗帝國之刃』的匕首,你的任務就是找到它,確認它的位置,然後——」

  「摧毀它?」

  「不。你不能輕舉妄動。考慮到它的上古起源,如果你貿然行動,可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就像如今庫爾提拉斯的斯托頌谷地一樣。我們不得不下令對多個地點進行封鎖。你應該立即向我匯報,然後集結整個肯瑞托的力量,找到摧毀它的辦法。」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肖爾越來越困惑了。斯托頌谷底?肯瑞托?這都是什麼東西?

  「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相關資訊:在三錘之戰時,黑鐵矮人的王后曾經使用過它;而在第一次戰爭後,北郡牧師聖教會的娜塔莉·塞林——這個女牧師你應該認識——從獸人的手中奪取了它,不過卻最終因為這把危險的匕首而喪命。更多的詳細資訊,你可以在肯瑞托的檔案館中獲取,我會授予你進入那裡的許可權。」

  肖爾微微點頭。這個任務聽起來危險,但至少在間諜工作的正常範圍之內。尋找一把神器,評估它的危險性,然後向上匯報,嘗試銷毀或封存。這和軍情七處過去執行過的某些任務沒有本質區別。


  「第二個任務由貝爾蒙特負責。」沃克帕廷繼續說道,「你需要前往卡利姆多,具體來說,是對牛頭人和獸人的動向進行監視,並在必要時刻充當聯盟和牛頭人之間的聯絡人。不要擔心,這些牛頭人身的生物雖然可能長得比較奇怪,但總的來說是對我們比較友好的。

  半人馬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獵殺牛頭人。在他們了解到我們的故事後,產生了一種共情:人類面對獸人入侵,正如牛頭人面對半人馬的入侵。只不過,人類比牛頭人更堅強,在獸人戰爭中打敗了獸人,而牛頭人至今仍然難以打敗半人馬。貝爾蒙特指揮官,這種共情,對於你開展工作是比較有利的。」

  來自洛丹倫的特務頭子點了點頭。

  「獸人在卡利姆多正在尋找木材資源來建設他們的新家園,而灰谷森林是最明顯的目標。如果獸人開始在灰谷砍伐木材,可能會出現某些我們意想不到的結果。如果發現獸人——特別是戰歌氏族——開始向灰谷方向移動,我需要你在第一時間將傳回情報。我們目前的軍事力量主要集中在東部大陸,如果需要對卡利姆多進行干涉,那就得早做準備。」

  「卡利姆多?」

  「這是瓦里安國王發現的一片『新大陸』。」沃克帕廷解釋說,「瓦里安發現殺死他妻子的真正兇手是一頭叫做奧妮克希亞的黑龍,也就是你們的卡特拉娜·普瑞斯托女伯爵——肖爾先生,別用這麼驚訝的眼神看我。你居然沒發現普瑞斯托女伯爵是一頭黑龍,瓦里安應該扣你工資——於是他便率領船隊西征,在新大陸建立了一座港口,搜尋並殺死了那頭母黑龍。」

  肖爾又恢復了沉默狀態。他早已與社會脫節了太久。四年,恍若隔世。但他還有一個問題,一個迫切需要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的副手雷吉克。」肖爾說,「在我失蹤後的四年裡,他怎麼樣了?」

  沃克帕廷的表情沒有變化。「雷吉克還在暴風城。在你失蹤後,他接手了軍情七處的日常運作。他先是破獲了艾爾羅·埃伯洛克公爵一家藉助惡魔力量反叛的陰謀,接著又花了很長的時間調查你的失蹤,試圖找到內鬼——但就像貝爾蒙特指揮官剛才說的那樣,他一無所獲。軍情七處目前的狀況不太好,士氣低落,預算被削減,幾個重要的情報網路已經萎縮到幾乎無法運作的程度,最近連探子都派不出來了。至於雷吉克?他最主要的優點是勤奮。」

  肖爾感到胸口一陣絞痛。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建立的軍情七處,他祖母帕索妮亞畢生心血凝聚而成的組織,在他缺席的四年裡正在緩慢地死去。而雷吉克——忠誠的雷吉克,也許能力有限,但一直忠心耿耿地支援著他——還在徒勞地試圖找到那個不存在的內鬼。

  「如果我接受你的任命,」肖爾說,「我能聯絡雷吉克嗎?」

  「不能。」沃克帕廷的回答迅速而堅決,「如果我公開宣布軍情七處的負責人被聯盟政府任命為對外情報局的局長,那將引發一場政治風波,不利於《新聯盟條約》的簽署。瓦里安會質疑聯盟政府為什麼沒有通知他。北大陸和西部荒野的人民會質疑為什麼一個間諜頭子可以被政府直接任命為高官。某些媒體會挖掘你被囚禁期間的全部細節。這將會複雜化我們與加盟國之間的關係,而我們目前承擔不起這種複雜化。」

  「所以我還是一個囚犯。」肖爾說。

  「你是聯盟政府的秘密雇員。」沃克帕廷糾正道,「你的生死狀態必須對外界保密。」

  肖爾轉頭看了貝爾蒙特一眼。洛丹倫的前任密探指揮官也在看他。兩個間諜頭子,兩個在情報界互相戒備了十幾年的對手,此刻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沃克帕廷正在給他們一個選擇,但這個選擇的本質是將他們從舊世界的廢墟中挖出來,塞進一個新世界的框架里。在這個新世界裡,沒有國王治下那麼大的活動空間,他們有時會受制於政府的干涉,服從文官的命令。

  這是一種沉重的枷鎖,卻也是一枚堅強的後盾。至少從今以後,他們得到的每一份命令都會有總鋰的簽名和政府委員會的印章。

  最終,肖爾點了點頭。「我有一個條件。」他說。

  「洗耳恭聽。」

  「如果我接受了對外情報局的工作,那麼當聯盟的政治局勢穩定下來後,我需要確認雷吉克和其他軍情七處倖存人員的安全。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能被整合進對外情報局的體系中。軍情七處那些仍然有價值的資產不應該因為我的失蹤而完全流失。」

  沃克帕廷考慮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這個條件可以接受,將它們完全放棄是一種浪費。當你的生存狀態可以公開的時候,我會支援將這些資產整合到對外情報局。至於具體如何操作,到時候由你來設計方案。」


  肖爾深吸了一口氣。死亡礦井的空氣又濕又冷,帶著煤塵和鐵鏽的味道,但這種味道他已經聞了四年,幾乎已經習慣了。現在他要做出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會讓他離開眼下這個牢籠,但監獄會伴他同行——一個由責任和秘密構成的新牢籠。

  不過。至少這個新牢籠里沒有該死的照明彈。

  「我接受。」肖爾說。

  沃克帕廷點了點頭,臉上沒有露出喜悅,也沒有露出勝利的傲慢。他只是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了兩份檔案,放在書桌上。「這是對外情報局的組織框架草案和經費預算概要。你們有兩周的時間來審閱並提出修改意見。一周後,我需要你們提交一份詳細的行動計劃,包括組織架構、人員編制、情報站配置和卡利姆多行動的初步方案。」

  肖爾和貝爾蒙特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現在,」沃克帕廷聳了聳肩,向門口走去。「我提議你們先洗個澡,多吃點東西,然後再開始工作。肖爾局長,你需要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恢復體力——對外情報局局長不能是一副比天災軍團還要瘦弱、連走路都需要人扶的骨架。貝爾蒙特副局長會帶你去臨時住所,那是我在月溪鎮安排的私人宅邸,有一個小型圖書館和一套相對齊全的情報檔案——需要訪問肯瑞托檔案館,也可以告訴我。不要試圖逃跑。過去的四年,你連逃出一個小小的死亡礦井都做不到——」

  他回頭看了肖爾一眼,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那是幽默嗎?還是警告?或許兩者兼而有之。




  然後他離開了,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留下肖爾和貝爾蒙特兩個人在油燈搖曳的光芒中面面相覷。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四年。」最後貝爾蒙特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疲憊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同情的東西,「我聽說你在這下面待了四年,被照明彈每隔十幾分鐘炸醒一次。你是怎麼沒瘋掉的?」

  肖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讓自己站起來——他的腿還是不聽使喚,但他抓住了書桌的邊緣,借力撐起了自己的身體。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貝爾蒙特,眼中閃過一絲貝爾蒙特無法解讀的光芒。

  「你剛才問我怎麼沒有瘋。」肖爾說,「答案是其實我早就已經瘋了,你只是沒有看出來罷了。」

  他踉蹌著向門口走去,留下一臉愕然的貝爾蒙特站在辦公室里,油燈的火焰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們和惡魔做了筆交易,貝爾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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