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谷的晨霧還未散盡,范達爾·鹿盔就已經站在了阿斯特南納東緣的一處高地上。他閉著眼睛,雙臂微張,像是在擁抱某種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存在。
布羅爾·熊皮不安地環顧四周,發現這些年輕德魯伊們大都和自己一樣,屏息凝神,不敢打擾大德魯伊與自然之靈的交流。
「他們來了。」范達爾睜開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自然之靈告訴我,外來者正從南面接近。他們帶著斧頭,帶著烈焰,還帶著對這片森林的貪婪。」
顯然,沒有人敢於質疑他的話。范達爾·鹿盔是塞納里奧議會中最具威望的大德魯伊之一,他與自然之靈的溝通能力在整個暗夜精靈社會中都少有人能夠比肩。
更何況,最近幾個月的種種跡象似乎都在佐證他的判斷——有哨兵報告過南面海岸線上出現了奇怪的定居點,一些從未見過的生物在那裡建起了簡陋的房屋。
這些訊息零零碎碎地匯集到泰蘭德·語風手中時,高階女祭司還在評估局勢的嚴重程度,但范達爾已經等不及了。
「集結你的戰士。」范達爾轉身對身後的德魯伊指揮官瑪爾利斯說道,那是他最信任的助手之一,「讓所有能夠變身為利爪德魯伊的人都做好準備。還有,通知哨兵部隊,我們需要她們的眼睛和弓箭。我不希望她們到時候慢吞吞的。」
「可是,大德魯伊,」瑪爾利斯猶豫了一下,「泰蘭德大祭司那邊——」
「大祭司會理解的。」范達爾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鋒芒,「當入侵者踏入我們的土地時,我們沒有時間等待冗長的討論。自然之靈不會等待,森林也不會等待。」
他轉身望向灰谷深處,那些參天古樹的樹冠在晨光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這片森林已經在暗夜精靈的守護下存在了上萬年,在燃燒軍團第一次入侵之前就已經是他們的家園。范達爾記得那些歲月,記得他的兒子瓦斯坦恩還活著的時候,他們曾在這片森林中一起漫步。那時的灰谷是真正的樂園,是艾露恩賜予卡多雷的禮物。
而現在,這些外來者正像安其拉的蟲子一樣,從南面源源不斷地湧來。
「我不會讓任何人毀掉這一切。」范達爾低聲說道,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更沒有人知道他顫抖的原因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那個在他腦海中迴響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
那個自稱是他兒子靈魂的聲音。
「他們在南面,父親。」瓦斯坦恩的聲音在范達爾腦海中輕柔地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我看到了他們。綠色的皮膚,粗糙的武器,他們正在尋找木材。你必須阻止他們,在他們傷害這片森林之前。」
范達爾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真的。他的兒子從死後世界的某個地方注視著他,引導著他,幫助他保護他們共同熱愛的森林。這是一種祝福,一種超越了死亡的聯結。他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沒有什麼能比一個父親對自己兒子的聲音更值得信任。
「讓所有人就位。」他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只要那些綠色的生物踏入灰谷一步,就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與此同時,在杜隆塔爾的烈日下,督軍伯克斯(Burx)正蹲在一座簡陋的鐵匠鋪前,盯著爐火出神。汗水從他綠色的皮膚上滑落,滴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像是想要掐住什麼東西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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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軍。」一個年輕的獸人戰士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斥候回來了。他們說北方的森林確實有豐富的木材資源,但是——」
「但是什麼?」伯克斯頭也不抬。
「但是那裡不太對勁。斥候說森林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他們感覺到有東西在看著他們,雖然什麼都沒看見。」
伯克斯終於抬起頭來。他的臉上布滿了舊傷疤,有些是在莊園裡幹活時留下的,有些是後來在戰鬥中獲得的。但最深的傷痕並不在臉上,而在眼睛裡。這是一雙曾經目睹過太多屈辱的眼睛,眼眶深處燃燒著一種幾乎病態的火焰。
「安靜?」伯克斯冷笑了一聲,「森林本來就該是安靜的。你們這些在人類的收容營里出生的崽子,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森林是什麼樣子。你們只見過人類的圍牆,見過鞭子,見過那些粉色皮膚的雜種高聲咒罵,沖著你們吐口水。」
年輕的戰士低下了頭。他知道督軍又要提起那些往事了。每個在伯克斯手下服役的獸人都聽過那些故事,一遍又一遍,就像是某種不可避免的儀式。
「我那時候比你現在還小。」他果然又來了。伯克斯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像是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東西,「我被關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一個人類莊園裡。那個莊園主,那個該死的粉皮雜種,他喜歡在每天早晨來到獸欄邊。你知道他做什麼嗎?」
儘管他已經無數次地知道答案了,但年輕的獸人戰士還是搖了搖頭,畢竟他可不想去觸碰伯克斯督軍的霉頭。
「他會解開褲子,朝著我的臉撒尿。」伯克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出奇地平靜,「然後他會哈哈大笑,讓我跪在地上把那些東西清理乾淨。他的孩子站在旁邊看著,學著他們父親的樣子朝我吐口水。那時候我十歲。」
爐火噼啪作響,填補了話語之間的沉默。伯克斯的手指向北方,那是灰谷的方向。
「薩爾說我們要在這裡建立新的家園。他說我們要和這片土地和平共處。」督軍的嘴角扭曲了一下,「薩爾是個偉大的領袖,我尊重他。我的一切,或許是更多,都是薩爾給的。但薩爾看不到自己的盲點,對人類總是抱有幻想,也許因為薩爾的人類主人非常重視他吧。」
這話顯然沒錯。雖然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養育薩爾是為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中將大人對薩爾終究比伯克斯的主人對他要好得多——可以說比大多數獸人的待遇都要好。
「薩爾沒有在克勞德的莊園裡待過七年。他不知道那些粉色皮膚的雜種是什麼德性。他們不會讓我們和平的。他們遲早會來,就像他們在東部王國做的那樣,把我們關起來,羞辱我們,最後殺掉我們。生命不能容忍軟弱。」
「所以我們需要準備。」年輕的戰士接話道,他的眼睛裡開始閃爍著和伯克斯相似的光芒,「我們需要木材,需要投石車,需要武器。」
「對。」伯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而現在就有人給了我們幫助。」
他轉身走進了戰爭磨坊後面的一個隱蔽的洞穴。這個洞穴是伯克斯親自挖掘的,除了他最信任的幾個手下外,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洞穴的深處擺放著一張粗糙的石桌,桌上攤開著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複雜的符文和圖案。
伯克斯至今還記得那個夜晚。半個月前,他獨自一人在杜隆塔爾的海岸邊徘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如何讓部落變得更強大、如何確保那些粉皮膚的生物永遠無法再奴役他的族人。就是在那個時候,那個「人」出現了。
或者說,那個「東西」。
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曾經被舊部落征服過的德萊尼,但卻又不太像。這隻生物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墨色,眼睛深處閃爍著幽綠的光芒。伯克斯的第一反應是拔出武器,但那東西開口說話了,用一種奇特的、帶著迴響的聲音。
「我知道你的仇恨,伯克斯,薩爾的督軍。」它說,「我知道你在人類的莊園裡經歷過什麼。我也知道你想要什麼。」
伯克斯沒有放鬆警惕。「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茲莫德勒(Zmodlor)。」那東西微笑著說,笑容里有一種令人不安的親切,「我是一個......對人類的所作所為同樣感到不滿的存在。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一樣能讓你保護你的族人、讓那些人類付出代價的東西。」
然後它拿出了這張羊皮紙。
「這是一種特殊的投石車圖紙。」茲莫德勒解釋道,「它使用的不是普通的石塊,而是經過混亂能量處理的彈藥。一枚這樣的彈藥就能砸碎人類的城牆,十枚就能讓一座城鎮化為灰燼。有了它,你們就不再需要懼怕任何人類軍隊。」
伯克斯盯著那些符文。他認出了其中的一些,那是邪能的符號,是當年古爾丹使用過的那種力量。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應該把這張紙拿去給薩爾,讓薩滿們來判斷。但另一部分意識——那個在人類莊園裡被踐踏了七年的部分——發出了更響亮的聲音。
「但是,代價是什麼?」伯克斯問道,他的聲音沙啞。
茲莫德勒的笑容擴大了一些。「代價很小。這種投石車需要一種特殊的木材作為原料。普通的木頭承受不住邪能彈藥的威力,會在發射時碎裂。你需要的是生長在遠古森林中的木材,那種浸潤了數千年自然力量的古樹。據我所知,這樣的森林在北面就有一片。」
「北面。」伯克斯重複道,「那片森林裡有什麼?」
「有什麼不重要。」茲莫德勒說,「重要的是你需要它。你需要那些木材來保護你的族人。你需要那些強大的投石車來確保人類永遠無法再奴役你們。你需要力量,伯克斯督軍。而我可以給你力量。」
將信將疑地,伯克斯收下了那張羊皮紙。
在伯克斯看來,同人類相比,惡魔還算是比較好的。這些惡魔是幫混蛋,沒錯,但他們心裡至少還記得獸人的利益。為了控制獸人,惡魔將獸人帶到這個世界上。
但人類將獸人關押起來,試圖讓他們忘記自己是誰,這可不是惡魔的錯。惡魔的確在利用獸人,但至少他們從來沒有羞辱過獸人。
跟他在人類那裡所經受的苦難相比,惡魔乾的也就算不了什麼了。如果跟一個惡魔合作就可以徹底消滅那個叫人類的禍害,伯克斯覺得還是划算的。
現在,三個月過去了,他已經秘密地製造了兩台樣機,藏在杜隆塔爾最偏遠的角落裡。他帶領的那些獸人都是和他一樣從人類莊園裡逃出來的倖存者,對人類的仇恨刻入骨髓。
他們沒有向薩爾匯報這件事,因為他們知道大酋長會說什麼——薩爾只會告訴他們要「忍耐」,要「想得開挺得住」,要與這片土地和平共處,要專注於建設而不是戰爭。
薩爾沒有經歷過他們所經歷的。薩爾是在人類的城堡里長大的,雖然那也是囚禁,但至少他沒有被當作畜生對待。薩爾不理解那種恨意,那種深入骨髓的、讓他們夜不能寐的恨意。
「準備出發。」伯克斯對洞穴里的幾個心腹說道,「我們需要更多的木材。今晚我們就北上,進入那片森林。只帶最精銳的人,二十個足夠。我們要快,砍倒樹木就回來。沒有人會知道。」
一個年長些的獸人露出了猶豫的神色。「督軍,大酋長警告過不要擅自進入北方的森林。他說我們需要先了解這片土地,了解——」
「我了解得夠多了。」伯克斯打斷他,「我了解如果我們不儘快擁有能夠保衛自己的力量,那些人類就會像蝗蟲一樣湧來,把地洞和獸欄撕碎,然後把我們再次關進籠子裡。你也想回去嗎?想再嘗嘗人類的糞便是什麼味道嗎?」
年長的獸人沉默了。他的背上有一道從肩膀延伸到腰際的疤痕,那是他在收容營里第一次試圖逃跑時被人類守衛用燒紅的鐵棍烙出來的。他當然不想回去。
「那就跟我來。」伯克斯說,「為了部落。為了真正的部落。」
他不打算在北方的森林待太久。找到那種古樹,砍幾棵帶走,然後返回杜隆塔爾。如果一切順利,大酋長甚至不會知道他曾經離開過。
「督軍!」
一聲驚呼打斷了伯克斯的思緒。他猛地抬起頭,看到一個斥候正從前方跑回來,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勇敢的戰士臉上見過的表情——恐懼。
「前面......前面有屍體。」斥候喘著粗氣說,「不是獸人的屍體,也不是人類的。是一些......藍色的......高個子......」
伯克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打了個手勢,示意部下們保持警戒,然後跟著斥候向前走去。
他們穿過一片低矮的蕨類植物叢,來到一小片林間空地上。伯克斯停下了腳步。
地上躺著三具屍體。
她們的身材比人類高大,又比獸人纖細,皮膚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紫色,就像傍晚天空的顏色。她們穿著由樹葉和皮革製成的輕甲,身邊散落著斷裂的弓箭和彎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耳朵——又長又尖,從深藍色的長髮中伸出來,像某種傳說故事裡才會出現的生物。
伯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種族,但他見過奎爾多雷——在人類的莊園裡,克勞德曾經接待過幾個來自奎爾薩拉斯的商人,那些精靈傲慢得不可一世,連看都不看獸人奴隸一眼,彷佛這樣做會損害他們的眼睛似的。
但這些屍體看起來有所不同。她們的皮膚更暗,穿著更接近自然,而且她們的眼睛——死者睜著的眼睛裡,是一種銀白色的光芒,而不是高等精靈那種天藍色的清澈。
「這是什麼東西殺的?」一個獸人戰士蹲下身子,翻動了一具屍體。屍體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爪痕,像是某種大型野獸留下的,但爪痕的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焦黑,彷佛被墨綠色的火焰灼燒過。
伯克斯還沒來得及回答,一支箭矢就劃破空氣,釘在了他腳邊的泥土裡。
誰幹的?不知道。反正從現在開始,那就是你們幹的了。
灰谷的月光透過密集的樹冠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銀色光斑。暗夜精靈哨兵萊恩娜蹲在一根粗壯的枝幹上,一動不動的身影幾乎和古樹的陰影融為一體。她的銀色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森林的地面,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聲音。
萊恩娜已經在灰谷擔任哨兵超過三千年了。在這三千年裡,她見過森林的無數次呼吸與脈動,見過季節更替帶來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她熟悉這片森林,就像熟悉自己身體的每一寸。所以當地面上傳來那種沉重的、不屬於森林的腳步聲時,她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
她無聲地舉起手,向身後的同伴打了個手勢。另一根枝幹上,和她同樣蹲伏著的哨兵莎莉婭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弓弦。
那些生物從南面的灌木叢中走了出來。綠色的皮膚,突出的下顎,粗壯得像是樹樁一樣的四肢。他們穿著粗糙的皮革甲冑,手中握著巨大的斧頭,斧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
萊恩娜從未見過這樣的生物。在她的認知中,艾澤拉斯大陸上的智慧種族並不多——卡多雷是艾露恩的子女,是這片大陸最古老的守護者;還有那些矮小的、住在地下的種族,但暗夜精靈很少與他們打交道;以及遠在大陸另一端的那些使用魔法的精靈表親們。
但眼前的這些東西,她幾乎沒有印象,只在最近聽說過一點點隻言片語。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些生物不懷好意。他們的步伐太具侵略性,他們的斧頭已經握在了手中而不是背在背上,正在朝一棵古樹走去。
那是一棵還沒有覺醒的知識古樹,但它仍然是有生命的。它的樹齡至少有四千年,比萊恩娜擔任哨兵的時間還要長。
而現在,那些綠色的生物正舉起斧頭,對準了它的根部。更重要的是,旁邊的地上還躺著幾具哨兵的屍體。
萊恩娜沒有猶豫。她的手指鬆開了弓弦,箭矢劃破夜空,精準地射入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綠色生物的脖頸。那生物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雙手抓住箭杆,踉蹌了兩步,然後轟然倒地。
「敵襲!」一個粗啞的聲音用某種萊恩娜聽不懂的語言吼道。
剩下的綠色生物迅速散開,躲到了樹後和岩石後面。他們的反應速度比萊恩娜預期的要快——這些生物顯然受過戰鬥訓練。
「我們不是來戰鬥的!我們沒有敵意!」伯克斯大聲吼道,用的是通用語,因為他不知道這些生物能不能聽懂獸人語。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伯克斯只想和人類打仗,確實對森林的原住民沒有敵意。「我們只是來這裡尋找木材——」
但這改變不了什麼,畢竟對方也聽不懂。這裡是灰谷,是卡多雷的領地。萊恩娜再次拉弓,又一支箭矢飛出,擊中了一個試圖從岩石後面探出頭來的敵人的肩膀。與此同時,莎莉婭的箭也從另一個角度射來,命中了一個敵人的大腿。
更多的箭矢從樹冠上飛下。萊恩娜聽到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音——那是更多的哨兵和德魯伊正在趕來。鹿盔大人昨天就下達了警戒命令,灰谷南部的德魯伊們數量已經增加了一倍,哨兵們也處於警戒狀態。現在那些增援正在就位,在樹枝間無聲地穿梭,占據有利的出擊位置。
「撤退!」伯克斯咆哮道,揮舞著戰斧格開一支射向他面門的箭矢,「向後退!」
獸人們保持著陣型向後移動,但那些紫色的身影比他們更快。她們從樹上躍下,手中的彎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伯克斯看到一個獸人戰士被兩個這樣的生物同時攻擊,月刃彎刀划過他的喉嚨,鮮血噴涌而出,在於殺戮中綻放出鮮艷的花朵。
「混帳!」伯克斯怒吼一聲,揮舞戰斧沖向最近的一個敵人。那個紫色皮膚的女性——他這才看清楚,她們全都是女性——靈巧地向後一躍,避開了他的攻擊,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他的肋下。伯克斯側身躲過,反手一斧劈在她的肩膀上。鋒利的斧刃切開了她的輕甲,砍入血肉和骨骼,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倒了下去。
但更多的敵人涌了上來,其中還有一些巨大的熊,它們一爪子就能把獸人戰士拍到樹幹上緊緊貼住。更可怕的是,這些該死的熊居然還是智慧生物,他媽的還能聽懂那些女精靈的話!
這場戰鬥持續了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當伯克斯殺出重圍,踉踉蹌蹌、罵罵咧咧地向南跑去的時候,他身後只剩下了三個獸人,而且每一個都帶著傷。其餘的戰士全都倒在了那片林間空地上,和那些紫色的屍體混在一起。
伯克斯的左臂被一把彎刀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他咬緊牙關,繼續向前跑。身後的森林中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和那種尖銳的哨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督軍,」一個受傷的獸人戰士氣喘吁吁地說,「我們跑不掉了——」
一支箭矢飛來,穿透了他的後頸。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然後身體向前栽倒,再也沒有站起來。
伯克斯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穿過植物叢,跳過倒下的樹幹,躲開低垂的樹枝。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當他終於看到森林邊緣的月光時,他身後只剩下了一個戰士。
他們衝出了灰谷,踏入杜隆塔爾那熟悉的紅色土地上。伯克斯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乾涸的泥土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灰暗色的樹木,森林的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上方騰起一陣幽色的火焰。
那些紫色的身影並沒有追出來,好像是故意讓他們回去向薩爾通風報信似的.......當然,也有可能,是為了尾隨他們前往部落的駐地。
「她們為什麼不追了?」唯一倖存的獸人戰士顫抖著問。
伯克斯不知道答案。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比他在人類莊園裡挨鞭子的時候更加強烈,彷佛一場大難即將降臨部落。
與此同時,暗夜精靈們正在打掃戰場,收殮同伴們的屍體。
萊恩娜從樹枝上躍下,輕盈地落在地面上。月光照亮了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的那幾具綠色屍體。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些生物。
他們比她想像的要更加高大——即使躺在地上,他們的體型也讓人感到壓迫。他們的面部結構粗獷而兇狠,即使是死去的狀態,嘴角仍然露著突出的獠牙。
屍體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光芒,但萊恩娜仍然可以感受到它們生前燃燒著的那種無終的恨意。她感到一陣不安。暗夜精靈從未傷害過這些生物——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生物的存在。那麼,這種無終恨意是從哪裡來的?它指向的又是誰?
她踢了踢獸人的屍體,然後將另一名哨兵的屍體背起來,突然感覺到一陣異樣的氣息從背後散發出來。
那是某種她從未感知過的力量。它不像自然之力那樣溫和而包容,而是一種腐臭的、灼熱的氣息,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感。它讓萊恩娜想起了書裡面提到的、上古之戰時的某些能量,那些群星之子們以為已經被永遠驅逐出這個世界的東西。
她急急忙忙地將戰友的屍體放下,翻過來,然後發現上面留著某種綻放開來的非自然的腐敗傷痕,整具屍體若隱若現地浮現出墨綠色的裂痕。
艾露恩在上,這究竟是什麼?
「把屍體帶回前哨站。」德魯伊的聲音打斷了萊恩娜的思緒,「范達爾大人需要看到這些。還有,派人立即前往達納蘇斯,向大祭司報告——灰谷遭到了不明種族的入侵!」
「那些火焰......」一個從前線返回的哨兵怯生生地說,「就在我們追擊敵人的時候,一道綠色的火焰突然從森林中升起,形成了一道火牆,阻斷了我們的去路。」
「綠色的火焰?」
「它燃燒時發出一種類似於尖叫的聲音,」哨兵說,「我......我們沒見過這些。」
「看來鹿盔大人的預言是正確的。」德魯伊說道,「入侵者必須被消滅。」
月光靜靜地照耀著灰谷,照耀著地上的屍體,照耀著南面那道正在漸漸熄滅的綠色火牆。森林重新恢復了寂靜,但那是一種不同的寂靜——一種繃緊了的、等待著什麼的寂靜。群星之子們知道,這不會是結束。這些入侵者會再次回來的,而下次他們來的時候,雙方都會有更多的準備。
大戰的序幕,已經在灰谷的月光下拉開了。
在杜隆塔爾簡陋的酋長大廳里,薩爾正在審閱一份關於新建水井的報告,門帘突然被猛地掀開,一個渾身是血的獸人戰士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單膝跪倒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他大口喘著粗氣,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一道深深的傷口幾乎將他的肩胛骨劈成了兩半。
「大酋長......伯克斯督軍......灰谷......」
薩爾霍然起身,手中的羊皮紙飄落在地。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扶住了那個即將倒下的戰士。當他看清戰士肩膀上的傷口時,瞳孔猛地收縮——那不是普通武器的創傷,傷口邊緣平整得不像話,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刀刃以極快的速度划過。
「慢慢說。」薩爾的聲音沉穩,他的一隻手按在戰士的額頭上,向元素之靈祈求治療的力量。微弱的藍光在他掌心中亮起,戰士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緩了一些。
「是森林......森林裡有東西......」戰士的聲音斷斷續續,「伯克斯督軍帶著我們......去灰谷砍伐木材......他說需要那些木材來製造武器......我們剛砍倒一棵樹,箭就從四面八方射來了......從樹上,從灌木叢里,從所有地方......」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口血沫,「太快了......我們根本看不見他們......他們像影子一樣在樹枝間移動......伯克斯督軍放出了綠色的火焰擋住了他們......但只有不到一半的人逃了出來......」
薩爾的面色沉了下去。他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在戰士的肩甲上捏出了凹痕。
Burx。該死的,又是他。
那個在莊園裡里被折磨了九年的戰士,那個對人類的仇恨已經深入骨髓的督軍。薩爾知道伯克斯的狀態,他一直都知道。他試圖幫助他,試圖讓他明白仇恨不能建立家園,只會摧毀家園。但有些傷口太深了,深到任何言語都無法觸及。
「伯克斯現在在哪裡?」薩爾問道。
「他......他逃出來了......在後面......他活下來了......」戰士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皮開始下垂,「但那些東西......他們追過來了......一直追到森林的邊緣......」
薩爾猛地抬頭,目光穿透酋長大廳的簡陋牆壁,望向北方。他的感官在那一瞬間擴充套件出去,和杜隆塔爾的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元素之靈連線在了一起。
他感受到了它們的不安和躁動。大地的脈搏正在加快,空氣中有一種陌生的震顫,甚至連火焰都變得比平時更加暴躁。
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數量很多,速度很快,帶著一種和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氣息。那是某種古老的、冰冷的、帶著月光的味道的氣息。
薩爾鬆開受傷的戰士,大步走出酋長大廳。外面的獸人們已經察覺到了異常,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手握著武器,緊張地望著北面的方向。一些薩滿跪在地上,試圖安撫躁動的元素之靈,但效果甚微。
「大酋長!」一名斥候騎著霜狼飛馳而來,在薩爾面前急停,翻身跳下,「北面出現大量不明目標!正在快速向杜隆塔爾推進!數量至少上千,移動速度快得驚人,幾乎——」
斥候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答案已經出現在了遠方的地平線上。
他們來了。
最先出現的是月光。在風元素之靈的幫助下,薩爾能夠清晰地看到一片銀白色的光芒正從北面的山坡上傾瀉而下,像是月亮本身降臨了大地。那些光芒來自無數銀色的眼睛和白色的盔甲,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條流動的光河。
然後是她們的身影。她們騎著白色的夜刃豹,速度比人類的重騎兵都要快得多,奔跑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帶著一種沉默的威壓。這些女射手穿著精緻的盔甲,手持造型優美的弓和月刃,身形高大而纖細,在移動中保持著某種令人不安的隊形,彷佛她們正在對狩獵的目標進行合圍。
但最讓薩爾感到沉重的不是她們的數量,而是她們眼神中的東西。他見過憤怒,見過仇恨,見過戰鬥中燃燒的狂熱,但他從未見過如此冷靜的、近乎超然的戰意。
這股戰意並非由金錢、憤怒或者仇恨而驅使;它來自於某種堅定的信念,就好像她們不是在向敵人衝鋒,而是在執行某種神聖的、不容置疑的義務。
以艾露恩之名,這將是一場聖戰。
為首的女性精靈騎著一隻體型格外龐大的夜刃豹,她的盔甲比其他人更加華麗,額頭上佩戴著一枚散發著銀色光芒的新月形飾品。她的面容在精靈中也堪稱優美,但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冷徹骨髓的審視。
薩爾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他沒有拿武器,雙手攤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在人類和高等精靈的文化中代表和平的姿勢。他希望這些紫色的精靈也能理解這個姿勢的含義。
「羽月將軍,哨兵部隊為何還沒有開始發起進攻?」范達爾·鹿盔快速地從後方走了過來,「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這些野蠻的入侵者覬覦著我們的森林!」
「抱歉,大德魯伊。」話雖如此,珊蒂斯·羽月的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的歉意。「我們需要得到大祭司的授權才能採取下一步的行動。」
「羽月將軍,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弱了?」
珊蒂斯拒絕回應大德魯伊的指控。她只是繼續說:「我們不能進攻,除非——」
「請你們停下!」南面的一個綠皮生物打斷了哨兵將軍的話,看上去很像是那伙入侵者的頭頭。他用自己最響亮的、最具穿透力的聲音喊道,可惜北方沒人能聽懂他的話。
薩爾被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收養的時候,第二次戰爭已經瀕臨尾聲,布萊克摩爾也從來沒有教過他高等精靈的語言。即便薩拉斯語和達納蘇斯語在用詞、發音上有著一定的差別,但用於交流還是勉勉強強。
書到用時方恨少,看來學外語好啊,這外語得學啊。
「我以部落大酋長的身份要求與你對話!」薩爾再次喊道,聲音在荒蕪的紅色大地上迴蕩,「我們無意與你們為敵!之前發生的事情是——」
一支箭矢擦著薩爾的耳朵飛過,釘入他身後的地面。箭尾的翎羽還在微微顫動。
在他身後,獸人們正在迅速集結。戰鼓已經擂響,戰士們從營地的各個角落湧出來,以最快的速度組成防線。薩爾的顧問、經驗豐富的戰士伊崔格正在大聲下達命令,試圖在最短時間內將混亂的獸人組織成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但薩爾知道,他們面對這些精靈沒有任何優勢。對方占據了有利地形,擁有速度優勢,而且顯然比他們更擅長在這片土地上戰鬥。
「外來者。」一個長著鹿角的男精靈來到了隊伍的最前方,看起來他的地位在那個騎著夜刃豹的女士之上。「你們闖入了灰谷。你們砍伐了我們的古樹。你們殺死了六名哨兵,還使用了邪能。現在你們說無意與我們為敵?」
現在要是能找得到一個翻譯,薩爾花五百金幣也願意。但可惜的是,這一回不會有一個叫做哈繆爾·符文圖騰的智慧的牛頭人來幫助他充當中介了。
「進攻!」范達爾·鹿盔不會給薩爾任何狡辯的機會。現在,他要的是早打、大打,打全面戰爭。
無論大酋長事先知不知道,無論伯克斯督軍是否得到了部落的授權,那些獸人確實是穿著部落的盔甲,揮舞著獸人的斧頭,衝進了灰谷森林,還留下了幾具哨兵的屍體。
「聽我說。」薩爾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穿透混亂,他必須賭一把,「我們確實犯了錯誤。但懲罰有罪之人是一回事,將整個族群都視為敵人是另一回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
又一支箭矢飛來,這次直接射向薩爾的胸口。薩爾猛地側身,箭矢擦著他的胸甲飛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他的侍衛們立刻舉起盾牌,將他圍在中間。戰鼓聲變得更加急促,獸人戰士們發出低沉的戰吼,拔出了武器。
精靈的陣型也在同一瞬間發生了變化。巨大的熊率先發起了進攻,而女士們胯下的夜刃豹也弓起脊背,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生命,無法容忍軟弱。
不過精靈的軍隊似乎出現了短暫的脫節。不知為何,地上的熊、天上的鷹已經展開了全面攻勢,那些女弓箭手卻沒有同步出擊,而是按兵不動,似乎是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這顯然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給紫精靈們造成重大打擊的機會。
薩爾的拳頭緊緊攥住。他能感覺到元素之靈在他周圍憤怒地翻湧,回應著他的情緒。大地在他腳下微微震顫,空氣變得燥熱。
但理智仍然死死地拽著他——如果他在這裡釋放怒火,如果他讓戰鬥白熱化,那麼一切就都完了。
獸人和人類的敵對已經夠糟了,再加上一個他們完全不了解的古老種族,結果將是災難性的,估計坐在塵泥沼澤里的瓦里安·烏瑞恩馬上就要放聲大笑了,那個年輕的人類國王肯定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但薩爾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族人被屠殺。
「撤出前沿陣地。」薩爾低聲對伊崔格說道,「收縮防線,保護平民。不要率先攻擊。絕對不要率先攻擊。」
伊崔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薩爾站在那裡,夾在兩股即將碰撞的洪流之間。他能感覺到戰爭的齒輪正在他周圍轉動,而他無法讓它們停下。他所做的一切——逃離收容營、重建部落、帶領族人來這片大陸——都是為了給獸人一個遠離人類、忘卻仇恨、重新開始的機會。但現在,這個機會正在隨著北面湧來的銀色狂潮而一點一點地粉碎。
希望,正在逐漸地變得渺茫。或許,只有先祖之魂才能拯救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