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只有先祖之魂才能拯救部落,薩爾如是想。然而此時此刻,某個不知道算不算是「先祖之魂」的老獸人,正在積攢著它的野心。
顯然,老獸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增強自己力量的機會。而且它非常清楚,透過何種方式來壯大天災軍團的隊伍才是最安全的。
粉碎敵人頑強的抵抗,直接將其殺死,然後用凋零魔法將其扭曲成一個亡靈?那絕對是一種愚蠢的、糟糕的、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採用的做法。
因為復仇將會成為這些人臨死前的執念。他們要麼作為毫無自我意識、毫無主觀能動性的傀儡,而這樣的傀儡顯然無法發揮出真正的戰鬥力;要麼成為永遠謀求反叛、企盼自由的靈魂,不會為死亡勞碌,不會渴望服從,不會效勞於天災軍團的榮耀。
那麼,借刀殺人、欲擒故縱、反間計和美人計,就成了壯大不死族最好的策略。當然,這裡的「美人計」並不局限於兩性之間,家人和朋友也可以是「美人」。
儘管天災軍團被聯盟的勢力趕出了東部王國,但那只是雙方實力對比懸殊導致的暫時性軍事失利而已。就目前而言,這一策略總體上是成功的,它不僅擴充了天災軍團的數量,更重要的是構建出了一個良性的「亡靈社會」。
黎蕾薩·風行者不是因為抵抗天災軍團而死的。在死而復生以後,她也從未表現出對自己亡靈身份的厭惡或者對自由的強烈渴望。
一些遠行者儘管死於天災之手,但她們的仇恨早已成功地轉移到了達爾坎以及銀月議會的身上,天災軍團甚至給了她們復仇的機會。
此外,被凋零能量污染的太陽之井還復活了大量早已死去的人,這顯然有助於削弱他們的家人、那些先一步加入天災軍團的亡靈們的牴觸情緒。
到目前為止,仍然不肯徹底向天災軍團屈服的靈魂,只剩下了德倫登、貝洛瓦爾、范德洛爾、薩洛瑞安·尋晨者這麼少數幾個。無論發生了什麼,這些叛徒都不可能做到一呼百應,他們也無法串聯起來。
即便統御之力出現衰落,他們也只能要麼離開亡靈的隊伍,獨自逃向荒野,做一個孤魂野鬼——因為他們無法被任何一個社會所接納,成為活人社會的公民;要麼放棄謀逆之心,甘願做天災軍團中的順民。
總之,他們沒有「另立門戶」的本事,無法構建出一個足以和天災軍團分庭抗禮的亡靈社會。
而現在,新的風暴已經出現,天災軍團怎麼能夠停滯不前?
在杜隆塔爾另一邊的一座矮山上,一個黑暗的身影正在俯瞰著下方的一切。作為普羅德摩爾女士派出的斥候,黑暗遊俠艾蕾爾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紫黑色的凋零能量在她的身軀周圍跳動著,映照出她臉上那種病態的愉悅。
非常好。一切都按照計劃在進行。
突然,艾蕾爾那因死亡而變得蒼白的臉頰猛烈地扭曲了一下。在那些向獸人發起進攻的暗夜精靈大軍當中,她發現了一個熟人。
伊墨瑞爾·影衛。
實際上,作為彼此的遠親,暗夜精靈對高等精靈的態度是比較撕裂的。
在上古之戰中,曾經一度被艾薩拉女王俘獲的高階女祭司泰蘭德·語風,正是在達斯雷瑪·逐日者的幫助下才得以逃出生天。
正因如此,當塞納里奧議會的德魯伊們將拒絕放棄奧術魔法的高等精靈視作一個重大的威脅時,哨兵卻仍然願意看在當年的情分上girlshelpgirls,拉姐妹們一把。
在巨魔戰爭時期,珊蒂斯·羽月和伊墨瑞爾·影衛曾經以志願者的身份來到東部王國,幫助塔拉納斯·風行者將軍領導的遠行者部隊,那時艾蕾爾曾經與她們並肩作戰。
如果你足夠幸運的話,伊墨瑞爾,艾蕾爾默默地想。那麼你很快就會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塵泥沼澤的空氣又濕又黏,像一塊浸透了水的舊抹布捂在臉上。這裡的空氣和提瑞斯法林地一樣潮濕,但少了一股腐敗的味道,多了一種泥土和鹽分的生硬氣息。
塞拉摩的港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些簡陋的木製建築沿著海岸線排開,帶著一種臨時拼湊的倉促感,彷佛隨時準備被下一場風暴捲走。
這座在一年前建立的港口城市已經初具規模——石質的城牆沿著海岸線延伸,哨塔上的藍色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碼頭上停泊著十來艘戰艦,船舷上的暴風城獅徽在晨光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藍旗究竟還能打多久?
瓦里安·烏瑞恩站在簡易王座廳的窗前,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塞拉摩要塞門口那幾輛正在緩緩駛來的馬車。
「他來了。」瓦里安說,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站在他身後的伯瓦爾·弗塔根大公爵微微皺眉。這位經歷過無數次戰鬥的聖騎士穿著一身擦得鋥亮的鎧甲,紅棕色的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臉上的傷疤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陛下,我們真的需要和這個人合作嗎?我聽說了他在洛丹倫做的事情......那些事聽起來可不怎麼好。」
「我不喜歡他。」瓦里安轉過身,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被強行捏合在一起的兩種不同的情緒,「但他救了我兒子的命。更何況,他還帶來了援軍和物資,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議事廳牆上掛著的那張塵泥沼澤的地圖,「如果情報準確的話,北邊那些紫皮膚的傢伙正在向部落的營地推進。這場仗不管誰贏,對我們都是機會。」
伯瓦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沃克帕廷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打量著這座年輕的港口城市。雄心勃勃,匆忙急促,和暴風城相比堪稱是危房和違章建築,似乎在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我們絕不屈服」的倔強。
這種倔強是瓦里安·烏瑞恩的烙印,那個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王國大部分領土、卻依然不肯低頭的國王,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雄獅,即使遍體鱗傷也要向每一個靠近者齜出牙齒。
馴服一頭獅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塞前站崗放哨的衛兵看了看這位號稱「聯盟總理」的不速之客,又看看緊隨其後的提里奧·弗丁大領主等人,有些不情不願地向他們舉手敬禮。
沃克帕廷和他帶來的隨行武官們紛紛向衛兵回禮,然後進入了要塞,在會客廳里就坐。
注意到嚴陣以待的暴風陸軍,注意到這裡枕戈待旦的肅殺空氣,聯盟外交委員會的新雇員塔蕾莎·福克斯通突然感到一陣緊張。
「老師,薩爾不會主動挑起戰爭的。」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了解他。他渴望和平,一直都是。」
「我最擔心的不是他。」沃克帕廷從桌上端起一杯主人家準備的咖啡,輕輕地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擔心的是那些想要戰爭的人,無論是在哪個種族。這些傢伙就像乾燥的火藥,只要一粒火星,就能把整個卡利姆多炸成碎片。」
塔蕾莎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覺得暴風城的國王會聽我們的嗎?」
沃克帕廷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旋梯的方向,一行披堅執銳的男人正順著梯子下來,為首的正是瓦里安·烏瑞恩。即使隔得很遠,他也能看到那個高大身影身上穿著的藍色戰甲,還有那股幾乎要溢位來的、獨屬於戰士的壓迫感。
在瓦里安的眼裡,這顯然是一個徹底解決部落威脅的機會,說服他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情。
還有泰蘭德。泰蘭德溫柔、善良、體貼,弱小、可憐又無助,就像是一朵柔弱的小花——以上說法來自伊利丹·怒風。沃克帕廷懷疑,伊利丹可能是瞎了眼,才會做出這樣的評價。至於瑪法里奧·怒風?他寧願多睡會覺,也不願意天天和母老虎呆在一起。
一想到這裡,沃克帕廷頓時覺得自己血壓都高了。
「有時候我覺得,」沃克帕廷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麻煩,是因為有些人都在用昨天的仇恨來完全決定明天的行動。」
當瓦里安走下旋轉樓梯的時候,沃克帕廷注意到他的臉上掛著一絲複雜的神色,顯得心事重重的,不過國王身上的負面情緒很快便一掃而空。
「弗里德里希攝政,」瓦里安開口了,聲音洪亮而克制,「歡迎來到塞拉摩。我昨天就到了訊息,但裡面並沒有明確指出將有多少援軍抵達。說實話,我還有點不太確定你來到這裡的目的。」
看到弗丁和阿爾頓等人都起立了,福克斯通也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瓦里安國王和弗里德里希教授兩人身高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國王像一把出鞘的長劍,鋒利而咄咄逼人;教授則像一本合上的書,安靜而難以捉摸。
「我來這裡是為了阻止一場戰爭,國王陛下。」沃克帕廷說,語氣平和但清晰,「一場對聯盟沒有任何好處的戰爭。」
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來給我送援軍的?瓦里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攝政先生,您所謂的『戰爭』,在我們看來更像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伯瓦爾及時地填補了瓦里安的空白,「獸人在卡利姆多立足未穩,而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一群紫色的精靈已經替我們牽制住了他們的主力。如果我們現在從南面發動進攻,配合紫精靈的攻勢,我們可以在一個月內將部落徹底趕出卡利姆多,甚至——」
「甚至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沃克帕廷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稱量過的砝碼,「讓我問你一個問題,伯瓦爾大公爵。你讀過斯托姆加德的新聞嗎?」
瓦里安的眉頭皺了起來。「斯托姆加德?你是說加林·托爾貝恩那個叛徒?」
「正是他。」沃克帕廷說,「在恐懼魔王提克迪奧斯和巫妖雷基·冬寒的唆使下,加林強迫他計程車兵喝下了惡魔之血。你知道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那些士兵在戰場上獲得了比普通戰士強大三倍的力量,但他們也付出了代價——他們變得嗜血、狂暴、無法控制、見人就砍。
我不得不授權軍隊採取一些非常措施來平定他們的叛亂。而在這個過程中,平民傷亡是士兵傷亡的九倍。」
他向前走了一步,與瓦里安的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陛下,我認為把獸人徹底逼上絕路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瓦里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他身後的老水手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被瓦里安的一個手勢制止了。
「你是在告訴我,」瓦里安慢慢地說,每一個音節都被咀嚼過,「如果我逼迫部落太緊,它們有可能集體喝下惡魔之血,然後發動一場自殺式的全面戰爭?」
「加林不惜將自己計程車兵變成惡魔的奴隸,只為了一己私利。陛下,請您告訴我,如果一個人類國王在絕望的時候都會做出這種事情,那麼獸人呢?那些曾經飲下過惡魔之血的獸人,在面臨亡族滅種的威脅時,會不會重新投入燃燒軍團的懷抱?」
沃克帕廷深吸一口氣,「至少斯托姆加德的陸軍是由人類組成的。我們在逮捕了加林之後,很快就控制住了局勢,那些士兵也不再繼續與聯盟為敵。獸人可不是這樣。
歷史已經教會我一件事,陛下——當你把一個人逼到絕路的時候,你要麼殺掉他,要麼就必須準備迎接他最瘋狂的反撲。對一群走投無路的獸人來說,那個反撲的代價可能是聯盟承受不起的。」
瓦里安沉默了。海風順著窗戶吹進塞拉摩要塞,將武器架吹得呼呼作響,將掛毯和垂簾吹得筆直。他身後的軍官們面無表情地站著,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就不能細細思索這番話的含義。
如果有一整支獸人軍隊再次成為惡魔的傀儡......到時候獎勵他們去對付那個難纏的格羅姆·地獄咆哮......
「還有一件事,」沃克帕廷打破了沉默,聲音變得更輕。「天災軍團並沒有徹底消失。普羅德摩爾帶著霜之哀傷逃回了諾森德,她還在那裡,在積蓄力量。如果卡利姆多爆發了全面戰爭,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你覺得那些亡靈會袖手旁觀,看著我們互相殘殺,然後優雅地拒絕接收雙方留下的屍體嗎?或者她會把雙方的死者都變成她的奴隸和殺戮機器?」
瓦里安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神色。吉安娜到暴風城來過幾次。她還抱過安度因。可那個曾經優雅的女法師,如今似乎連名字也變成了某種禁忌。
「這只是一種可能。」瓦里安說,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強硬了。
「是的,這是猜測。」沃克帕廷承認,「但我的工作就是在最壞的猜測成真之前阻止它。陛下,我理解您對部落的仇恨,我理解您想要復仇的渴望。但戰爭就是戰爭。我們可以發起一場戰爭,但想要結束它,就沒那麼容易了。」
瓦里安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海浪拍打著塞拉摩的海岸線,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過了很久,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了下來,但眼睛裡的火焰並沒有熄滅——只是被暫時壓下去了。
「你說得有一定的道理,攝政先生。」瓦里安最終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疲憊,「但你也是南方人,你應該能理解我的立場。我的王國曾經一度被部落肆虐,我的父親也死在了一個綠皮賤人的手裡。我沒有餘裕去對獸人施以仁慈。如果我放過這次機會,而獸人最終成為了更大的威脅——」他搖了搖頭,「我決不能冒這個險。」
「我並不是要你原諒獸人,」沃克帕廷說,「我只是希望你放慢腳步。讓我們先嘗試外交手段。如果外交失敗了,聯盟將會站在暴風王國一邊。但在那之前,請給我一個機會,也給和平一個機會。」
瓦里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轉過身,望向北方。杜隆塔爾就在那裡,在那片紅色的荒原上,部落正在積蓄力量。
他恨獸人——恨他們在第一次戰爭中入侵暴風王國,恨他們讓人類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但他也記得沃克帕廷剛才說的話,記得斯托姆加德的叛亂,記得惡魔之血帶來的慘劇,記得天災軍團在北方虎視眈眈。
「抱歉,我不會向你承諾任何事情。」瓦里安最終說,「但我會再考慮一下。明天早上,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他示意伯瓦爾送客,轉身大步離開,軍官們整齊地跟在他身後。沃克帕廷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藍色的身影消失在旋梯上。
在將這些來自洛丹倫次大陸的客人們安頓好以後,伯瓦爾也離開了。
「瓦里安國王需要一個台階,」一個低沉而年邁的聲音在沃克帕廷身後響起,「一個能夠在不失面子的情況下退讓一步的台階。」
「我知道。」沃克帕廷轉過身,「我會給他這個台階的。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和牛頭人再次取得聯絡。」
「牛頭人?」弗丁微微揚起眉毛,「我聽說皇家衛隊的馬維恩隊長去找過他們,據說他們居住在卡利姆多中部的草原上,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種族。」
「比人類要古老得多。」沃克帕廷點點頭。「根據我從各種文獻古籍中拼湊出來的資訊,牛頭人和暗夜精靈之間存在著某種古老的盟友關係。如果能夠帶上牛頭人去拜訪暗夜精靈,也許我們可以在暗夜精靈和獸人之間架起一座溝通的橋樑。」
弗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而且我也需要趕緊找到伊崔格。」
「我需要您和塔蕾莎去見德雷克塔爾和伊崔格。德雷克塔爾是霜狼氏族的老薩滿,在部落中有著極高的威望。如果他能相信我們的誠意,事情就會容易得多。」
弗丁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德雷克塔爾是一個智者。他會願意傾聽的。但部落的年輕酋長身邊不是只有智者。如果那些獸人知道了我們的談判計劃,他們甚至可能會採取某些極端的做法。」
「以安全為重。必要的時候——」
一聲低沉的號角打斷了他的話。
號角從塞拉摩北方的城牆傳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沃克帕廷猛地轉身,望向號角聲傳來的方向。在城牆的哨塔上,瞭望手正在拼命地揮舞著旗幟,打出緊急訊號的旗語。城牆上,士兵們開始奔跑,盔甲的碰撞聲和武器的出鞘聲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戰爭的序曲。
「發生了什麼?」塔蕾莎快步走過來,臉上滿是憂慮。
一個傳令兵從城牆上跑下來,氣喘吁吁地沖向他們。「攝政大人!國王陛下讓我來通知您——暗夜精靈的軍隊已經發起全面攻擊了!他們的前鋒部隊已經渡過了怒水河,部落正在撤退!它們敗了!」
沃克帕廷的心臟猛地一沉。他轉過身,望向北方。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又沒有運用鷹眼術的支點,他當然看不到任何東西,但他似乎能感覺到——感覺到那片紅色的荒原上正在發生的劇變,感覺到戰爭的車輪已經開始轉動,感覺到他所有阻止這一切的努力正在一點一點地土崩瓦解。
「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阿爾頓隊長,準備馬匹!」他厲聲道,「弗丁領主,塔蕾莎,你們跟我來。」
但願還不算太遲。
當天夜晚,在塞拉摩的軍營深處,一間用厚實的帆布和木樁搭建的營帳里,十幾個男人圍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桌旁。燭火在銅製的燈盞中搖曳,照亮了他們的臉,每一張臉都帶著某種緊繃的、壓抑的情緒。
他們的影子被投射在帆布牆壁上,扭曲成詭異而不安的形狀。桌上攤著幾張手繪的地圖和一份列出了有關聯盟總理行程安排的檔案,檔案的一角被匕首釘在桌面上。營帳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掩蓋了他們低聲交談的聲音。
坐在桌子首位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暴風城陸軍上尉的制服。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額頭上有一道斜斜的傷疤,從眉骨延伸到髮際線,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兇悍一些。他叫馬丁,出身於北郡的一個軍人家庭。
黑暗之門五年,雷德·黑手的部下讓他失去了家人,以及故鄉的一切。黑暗之門十六年,石匠工會的暴民們對他敬愛的國王悍然謀逆。黑暗之門十七年,他尊敬的長官投靠了黑龍,背叛了他們的軍隊。也是在這一年,暴風王國不得不咽下失敗的苦果,被迫接受大片國土淪喪於賊人之手的事實。
緊隨其後的王國陸軍大裁軍,使得這些青年少壯派軍官們晉升推遲,待遇也遠不如從前。經濟不景氣造成的悲慘狀況,也給了這些青年軍官們濃重的危機意識。國民喪失了可以依靠的信念,七零八落,互相爭鬥,這造成了一場大混亂。這是如此的嚴重,以至於要從根本上爆破掉整個王國的迪菲亞兄弟會,成功地侵入到城市、農村、工廠以及學校之中。到現在,終於就連軍隊,也被迪菲亞兄弟會滲透了。
軍人本應該是很單純的,本應該是為了為國盡忠而生的,但現在,士兵們卻總是竊竊私語,議論紛紛,甚至有人偷偷地傳閱《月溪鎮時報》這種「屬靈之大惡」。
出身軍人家庭的少壯派基層軍官們感受到了士兵利益和暴風王國之間的割裂,這種割裂給他們帶來了強烈的不安全感,但他們總不能真去投奔迪菲亞叛賊吧,於是這些憂心忡忡的軍官們便逐漸走到了一起,並在今晚聚集到這間軍營里。
「先生們,」馬丁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的父母都被獸人殺死了,你們的家人也一樣吧?」
「瓦里安國王絕對不希望和那些綠皮雜種談判。」另一個人補充道,「是那個暴發戶的花言巧語迷惑了他。」
「我......我不想牽連部隊。」多爾夫說。「而且,馬丁,總理提到了天災軍團的威脅——」
「那個暴發戶,他以為他是誰?他憑什麼來決定暴風王國的命運?他憑什麼阻止我們向部落復仇?」
「不管你們怎麼想,」馬丁突然加重了語氣,「即便是只有我,我也會採取行動。機不可失,勢在必行。」
「但是,沒有士兵的支援,我們的計劃就不可能成功。」
「可是,失敗了的話,」多爾夫不安地說,「我們都會被當做叛國賊。」
「不會失敗,絕對不會。」另一名軍官安慰他說,「溫德索爾元帥和很多將軍都會支援我們的。洛丹倫的加里瑟斯大將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部落開戰。」
「多爾夫,我們一定要團結一致,為王國的命運拋頭顱灑熱血。」
多爾夫中尉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他們今天已經出發了。」格雷迪上尉說,「根據我所掌握的情況,那個暴發戶的計劃是這樣的。首先,讓『獸人愛好者』弗丁和那個姓福克斯通的女人去接觸部落,建立初步的聯絡。同時,派出人手去尋找一種長著牛頭的怪物,讓紫皮膚接受談判。最後,組織一場三方會談,讓綠皮、紫皮和聯盟坐在一起,達成某種和平協議。」
他用手指敲打著羊皮紙上的幾個標註點。「如果這個計劃成功,部落就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紫皮膚說不定會退兵,然後那些綠皮就可以安心地在卡利姆多紮根,繁衍生息,為下一次入侵做準備。十年後,二十年後,當新一代的綠皮怪物長大成人,他們會再次向我們發起進攻,就像他們的父輩曾經做過的那樣。」
營帳里響起一陣低沉的贊同聲。
「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馬丁說,「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他從桌子下拿出一個布袋,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面上。那是一張詳細的作戰地圖,標註了塞拉摩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每一個哨卡的位置。地圖上,一座被特別標註出來的建築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那是暴風城陸軍為洛丹倫攝政、肯瑞托議長準備的臨時住所,位於塞拉摩行政區的中心,緊鄰著國王的要塞。
「目標在這裡。」格雷迪說,「他們住在這棟房子裡。房子的北面是兵營,東面是港口,西面是市場,南面是漁場。周圍有皇家衛兵巡邏,每班八人,換崗時間分別是7點,15點和23點。」
「我們可以在凌晨展開突襲。」馬丁分析道,「派一隊精銳士兵趁夜潛入弗里德里希的住所,在他熟睡時控制住他,然後逼迫他下令對部落開戰。這樣很直接,一旦成功就能在最短時間內改變局勢。」
「萬一他穿著睡衣就逃走了怎麼辦?」麥可反駁說,「我聽說他是一個很厲害的法師,我們根本控制不住他。稍有失誤,就會滿盤皆輸。」
「那我們還可以刺殺他。」格雷迪提出了第二種方案,「我們可以僱傭一批訓練有素的潛行者,讓他們戴上迪菲亞兄弟會的紅色面罩,然後在路上幹掉他,把他殺死在馬車上。武器就用地雷、火槍和匕首。就算他是個很厲害法師,只要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很快就沒命了。麥迪文那個雜種不也死了麼?」
「嫁禍給迪菲亞兄弟會?問題是,這會不會太明顯了?那群反賊在卡利姆多根本就沒有任何活動的蹤跡,在這裡突然出現一個迪菲亞刺客,實在是太不合常理了。他們說不定會懷疑。」
軍官們低聲議論了幾句,然後安靜下來。
「或許我們可以對談判的會場進行爆破?」之前猶豫不決的多爾夫中尉突然發言道,「弗丁和塔蕾莎會先與獸人的代表會面。等這次會面結束後,弗里德里希本人將與獸人的酋長進行一對一的會談。會談地點大機率會在雙方防線的中間地帶,棘齒城附近的某個地方。我們可以提前在營帳中安放炸彈——地精炸藥,威力足夠把一座小型建築夷為平地的那種——然後在沃克帕廷進入營帳的瞬間引爆。他會死在談判桌上,而爆炸的來源可以嫁禍給獸人僱傭的地精工程師。這樣,聯盟就不得不和部落開戰了。」
營帳里陷入了沉默。馬丁和格雷迪眼前一亮,其他軍官面面相覷,消化著第三個方案的內容。
「地精炸藥......」一個中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們在哪裡能搞到地精炸藥?這裡可不是藏寶海灣!」
「這個問題我已經解決了。」多爾夫說,「三周前,一隊地精商販來到塞拉摩,在市場上兜售各種工程學製品,其中就包括烈性炸藥。我已經購買了足夠的數量。那些地精對買家從來不多問問題,只要給夠金幣,他們甚至連自己的親媽都願意賣掉。」
軍官們發出一陣低沉的、帶有緊張意味的笑聲。
「但是嫁禍給獸人……」那個中尉又開口了,「這能成功嗎?」
「這個計劃可行。」馬丁認真地分析道,「重點不是誰使用了炸藥,重點是讓談判破裂。好吧,如果弗里德里希在談判開始前被炸死在會場裡,你認為那些北方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憤怒,會要求報復。只要現場的證據指向部落——哪怕只是模糊的指向——我們的目標就達成了。」
「好,就這麼辦。」此前一直沒有說話的一位少尉興奮地點點頭,「接下來我們只需要敲定一些行動細節。」
「我們最好再準備一些火焰捲軸。」有人補充道,「在爆炸發生以後,引燃這些捲軸,把舉行會談的帳篷徹底燒掉,偽裝成獸人薩滿的手筆。」
「我負責收集魔法捲軸。」
「我們最好把炸彈放進公文包里,」馬丁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然後派個人將公文包提進去。這樣更不容易引起懷疑。」
「......我來吧。」克勞斯說。「我聽說我們這支部隊正好會用於負責現場的安保。」
「好。行動代號就叫『瓦格里行動』,怎麼樣?」
「口令就用『尊王,討奸』。這樣我們計程車兵才好分辨是不是自己人。」
「行,就這麼辦。」馬丁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瓦格里行動從現在開始籌備。注意,我們在挑選士兵的時候,最好都選在獸人戰爭中失去過親人的。」
他站起身,俯視著桌邊的眾人。「先生們,我們即將做的事情可能會讓我們被送上軍事法庭,甚至被絞死。但讓我告訴你們一件事——當我第一次踏上戰場時,我的長官對我們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我一直記到今天。」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沒有哪個功勳章是為膽小鬼準備的。」
營帳外,雨聲更大了。雨水敲打著帆布,發出密集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密謀敲響某種不祥的節拍。軍官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在盔甲外披上斗篷,消失在雨中。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選擇了哪條路。
多爾夫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站在營帳門口,望著塞拉摩的夜空。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天地之間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被雨水模糊的微光。
不知我等是狂是愚,唯知一路向前馳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