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齒城矗立在貧瘠之地的東海岸線上,像一顆被隨意丟棄在紅色荒原與蔚藍大海之間的銅色齒輪。這座地精城市從不休息,即使在深夜,那些由鉚接鐵皮和回收木材搭建的商鋪依然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地精商販尖利的叫賣聲混雜著齒輪摩擦的吱嘎聲,在帶著鹹味的海風裡飄散。這裡沒有城牆,沒有貴族,沒有國王——只有交易,永不停歇的交易,像無數條貪得無厭的金色河流,從每一條航線匯入這塊金屬和木材鑄就的海綿,被後者貪婪地汲取。
弗丁站在棘齒城北面的一座小山上,用手遮擋著刺眼的陽光,眺望著遠處那座城市。在他身後,塔蕾莎·福克斯通正在整理她的頭巾,海風把她的淡金色頭髮吹得有些凌亂。
他們身邊只有四名來自大陸北方的衛兵,穿著沒有標記的灰色斗篷,腰間佩著短劍,看起來與在貧瘠之地來往的尋常商隊護衛沒有太大區別。
「我這一輩子從沒想過會在有生之年見到一座地精的城市。」弗丁說,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他的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但塔蕾莎聽清了他的意思。
「我也沒有,」她說,然後停頓了一下,「但我同樣從沒想過,我會以和平使者的身份去見薩爾。命運真會開玩笑,不是嗎?」
弗丁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過灌木稀疏的坡地,落在通往棘齒城的那條土路上。路上有零星的旅人——一個拉著貨車的地精商人,兩個騎著雷霆蜥蜴的人類行商,還有幾個揹著行囊的獸人步兵,步伐匆忙地向著城市的方向走去。
這些不同種族的人在同一條路上行走,雖然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卻沒有劍拔弩張的氣氛。這是棘齒城的獨特之處,是它作為中立港口的生存之道。在這裡,貿易與金錢的魅力暫時地壓倒了種族之間的敵意。
「我們走吧,孩子們。」弗丁說,「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他們沿著土路向城市走去。當他們接近城門——與其說是城門,不如說是兩座用廢舊船板搭成的瞭望塔之間的通道——弗丁注意到幾個地精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木樁上,手裡拿著的火槍看起來比他們自己還要高。
其中一個地精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他們一眼,然後做了一個通行的手勢。
「歡迎來到棘齒城,」那個地精用尖利的聲音說,「請遵守我們的十大商業守則。打架鬥毆請到城外,盜竊商品請原價賠償,非法交易請——」
「我們只是來見幾個朋友。」弗丁打斷了他。
時間就是金錢,貿易就是生命。那個地精聳了聳肩,顯然對「見朋友」這種說法不太感興趣。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透過。
棘齒城的街道比弗丁想像中還要狹窄。木製的棧道懸空架在泥地上方,兩旁擠滿了各種各樣的商店,從出售淡水到出租馱獸,從修理武器到兌換貨幣。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魚乾的混合味道,喧鬧的人群將一切都裹挾其中。弗丁和塔蕾莎在人群中穿行,衛兵緊跟其後,每個人的手都沒有離開過武器。
一行人穿過一個擁擠的魚市,走過一段搖搖欲墜的棧道,轉過幾個拐角,最終來到了一家看起來像是酒館的地方。這家酒館的外牆上掛著一塊歪斜的招牌,上面用獸人語和通用語分別寫著「斷裂的骨頭」,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門前坐著一個矮小的地精,正拿著一把掃帚,看到他們走近,他抬起頭來。
「裡面沒有空位了,」那地精說,「除非你們有預訂。」
「我們有預訂。」弗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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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精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弗丁幾秒鐘,然後朝門裡歪了歪頭。「諸位客人,裡面請。我叫維爾雷,你們有事叫我就行。」
弗丁和塔蕾莎推開那扇用舊船舵做成的木門,彎腰走了進去。空氣里瀰漫著烈酒和汗水的味道,幾桌顧客坐在角落裡低聲交談,全都是獸人,皮膚的顏色不一。
當弗丁和塔蕾莎走進來的那一刻,所有的交談聲都停止了。幾雙眼睛從黑暗中投來,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有敵意,但沒有人動。
弗丁的目光從那些獸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那裡坐著一個年邁的獸人,花白的頭髮紮成兩根長辮,左臂上戴著一串由獸牙和骨片製成的護符。他的眼睛閉著,像是在冥想,又像是睡著了。
但弗丁知道他沒有睡著——因為他看到那個老獸人的手指正在緩緩地摩挲著一塊刻有特殊花紋的粗糙石頭。這顯然是一位薩滿正在和元素溝通。
伊崔格站在老薩滿身邊,當弗丁走進來的那一刻,這個白髮蒼蒼的老獸人戰士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久違的溫暖。他拍了拍前面那個老薩滿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麼。老薩滿終於睜開了眼睛。
德雷克塔爾的眼睛是乳白色的,弗丁這才發現原來他是一個瞎子。不過就像這個世界的其他許多瞎子一樣,德雷克塔爾自有他的「看」人的獨特方式。
他的頭微微傾斜,面向弗丁的方向,嘴角浮現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提里奧·弗丁,白銀之手的最高指揮官。」德雷克塔爾用通用語說,發音緩慢但清晰,「風告訴我你來了,帶著善意。」
弗丁走上前去,在德雷克塔爾對面坐下。塔蕾莎坐在他身邊,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伊崔格在德雷克塔爾的另一側坐下,他的目光在塔蕾莎身上停了幾秒,然後轉向弗丁。
「你帶來了聯盟的口信,提里奧。」伊崔格說,用的是通用語,帶著極重的獸人腔調,但每一個詞都說得很清楚。「部落聆聽你的聲音。」
弗丁點了點頭。「我們代表聯盟政府,想要和部落初步取得聯絡。和平地談談。」
德雷克塔爾的手指停止了摩挲那塊石頭。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像是在傾聽某種旁人聽不到的聲音。最後,他緩緩開口:「可你如今是在暴風城的地盤上,提里奧。你真的能代表聯盟的意志嗎?元素還沒有告訴我答案。」
弗丁對此不置可否。他只是說:「我們的目標是停止當前的衝突。那些紫色皮膚的精靈,名叫卡多雷,意為『群星之子』,是奎爾多雷們的遠親。他們的軍隊已經進入了杜隆塔爾,如果事態繼續惡化,全面的戰爭將會——」
不必向我解釋。」德雷克塔爾平靜地打斷了他。他的聲音里沒有絲毫敵意,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伊崔格把你當成朋友,而獸人對自己朋友從來不會說謊。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提里奧。我們不知道那些卡多雷為什麼對我們抱有這麼深的敵意。我們只是想找到一片能夠生存的土地。那個主動進入灰谷的督軍伯克斯,大酋長薩爾已經把他投進了地牢,等待進一步處置。他帶去的那些戰士……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我願意相信你,德雷克塔爾。」弗丁說,「但眼下的問題是那些卡多雷。他們不了解你們,也不了解我們。他們只知道有人闖入了他們的森林,殺死了他們的人。語言不通,無法談判,這件事拖得越久,流血就會越多。」
「根據伯克斯的交代,他和他的部下沒有殺死任何紫皮膚精靈。當他們逼近的時候,那些精靈已經死了,不知道是誰殺的。」德雷克塔爾強調道,「而且他沒有撒謊。你知道的,弗丁,他騙不過一位薩滿。」
「什麼?!」這對弗丁來說絕對是一個重磅訊息。不過他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狀態,「聯盟可以充當中間人。我們派遣懂精通古代薩拉斯語的翻譯去和卡多雷接觸,同時組織一場三方會談。地點可以選在貧瘠之地的一處綠洲——那裡遠離雙方的戰線,相對中立。但部落必須做好準備,將那些引起衝突的嫌疑犯交給卡多雷處置。我不知道他們的法律是什麼樣的,但交出惹事的人,在大多數文化里都是一種誠意的表示。」
旁邊的庫卡隆衛士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顯然對交出伯克斯這件事並不滿意。但德雷克塔爾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安靜。
「交出伯克斯不是問題,他已經違抗了大酋長的命令,按照部落的規矩,他的命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如果把交出他能夠避免戰爭,避免更多的獸人死去,大酋長會同意的。」德雷克塔爾說,「但我們也需要參與審判,以確保公平公正,因為他確實沒有殺死任何一個卡多雷。而且,這個談判必須是真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弗丁?」
「我明白。」弗丁說。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如果這是陷阱,我本人就站在陷阱的最中央。」
德雷克塔爾再次沉默了。他那雙乳白色的無光眼睛似乎穿透了黑暗,看進了弗丁的靈魂。過了很長時間,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們可以把你們的話帶給大酋長。」他說,「但最終的決定必須由薩爾做出。明天日出之前,我們會給你們答覆。」
弗丁和塔蕾莎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塔蕾莎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能見見他嗎?見薩爾。」
德雷克塔爾的面孔轉向她。他那雙失明的眼睛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後,老薩滿輕聲說道:「你是那個敦霍爾德的女孩子。薩爾提到過你。他說你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我很抱歉現在情況特殊,恐怕不行。」
塔蕾莎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她忍住了。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的是一小袋乾花,那是敦霍爾德城堡附近的一種野花,開花時是淡藍色的,帶著極淡的甜香。
「請把這個交給他,」塔蕾莎說,「告訴他,他的姐姐永遠為他感到驕傲。」
德雷克塔爾接過那個布袋,交給伊崔格。後者用拇指摩挲了兩下,然後鄭重地收進了懷裡。
幾個小時之後,當伊崔格回到薩爾的營地時,夜色已經籠罩了杜隆塔爾。這位年邁的獸人戰士走進大酋長的帳篷,看到薩爾正站在一幅粗糙的地圖前,上面用炭筆標出了暗夜精靈軍隊的前進路線。毀滅之錘靠在薩爾腿邊,錘頭上的符文在油燈的火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你回來了。」薩爾沒有回頭,「情況怎麼樣?」
伊崔格大步走到薩爾身旁,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薩滿教儀式般莊重:「我帶回了一個訊息。人類的聯盟願意充當中間人,幫我們和紫皮膚精靈談判。條件是談判地點設在中立地帶,部落需要交出伯克斯等引發衝突的人。」
薩爾緩緩轉過身,他的藍色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伊崔格,像是在審視這個訊息的分量。
「人類的聯盟。」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明顯的情緒,「提里奧·弗丁和……那個敦霍爾德女孩。」
「塔蕾莎。」伊崔格說,「她帶來了這個。」他從懷中取出那個裝乾花的小布袋,放在薩爾的手心。
薩爾低頭看著那個布袋。他用粗糙的綠色手指輕輕撥開封口,一小簇乾枯的淡藍色花瓣滑落在他的掌心。那些花瓣的香味已經很淡很淡,像是一個已經被歲月沖刷得幾乎不存在的夢。
「她還記得。」薩爾的聲音變得很輕。
伊崔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薩爾慢慢握緊了手中的乾花。他轉身望向帳篷的出口,杜隆塔爾的夜風從門帘下灌進來,帶著荒原特有的乾燥和炎熱,與那束乾花殘留的淡香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在那一瞬間,薩爾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畫面——敦霍爾德城堡,他的姐姐偷偷給他送書,教他讀字,在他挨打之後用濕布擦拭他背上的傷口。那些畫面是灰色的,像夢一樣遙遠。
「伊崔格。」薩爾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你覺得那個聖騎士可信嗎?」
伊崔格想了幾秒鐘,然後說:「提里奧絕對值得信任。但我不能告訴你他是否能夠代表人類——畢竟上一次提里奧就差點被冠以『叛國』的罪名。我只知道,如果這場戰爭繼續下去,獸人的血會染紅整個杜隆塔爾。」
薩爾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當他再次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挖掘出來的:「告訴人類,我接受他們的調停。我願意在明天的會談中,與聯盟政府首腦會面。如果和平真的有可能,我不會讓復仇的欲望擋住族人的生路。」
伊崔格撫胸行禮。「我會傳達您的意思,大酋長。」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薩爾的決策讓那些跟著伯克斯的人感到不滿。他們私下裡說您太軟弱了,說您忘記了人類對獸人做過的事情。」
薩爾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告訴他們,獸人的榮耀不在復仇里,而是在生存里。」
伊崔格再次行禮,然後退出了帳篷。薩爾獨自一人站在地圖前,掌心裡的乾花被夜風吹得輕輕顫動。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他聽到風中似乎傳來了一個人類女孩的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叫他「弟弟」。
「這是我們時代的和平。」他低聲說,然後睜開眼睛,將乾花小心地放回布袋,貼身收好。
......
死水綠洲。
它的名字恰如其分。在貧瘠之地這個被烈日烘烤得龜裂的地方,一片狹小的水域靜靜地躺在兩座低矮的紅色山丘之間,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一層綠色浮萍。三棵巨大的老樹不知在這裡生長了多少年,根系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水中,茂密的樹冠投下一片難得的陰涼,下面則肆意地生長著各式各樣的真菌孢子。
在荒漠中,這樣的綠洲就像是昏暗之地的明珠,吸引著一切需要水分的生命。也正是因為如此,這裡成為了牛頭人暫時的避難所。
阿爾頓勒住馬韁,在一片高地上俯瞰著綠洲。他看到了至少上百個牛頭人身的動物,有雄有雌,有老有少,還有幾頭巨大的科多獸被拴在樹蔭下。牛頭人們圍坐成幾個圈,有些人正在生火做飯,有些人正在修補帳篷,還有一些圍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什麼。即使隔得這麼遠,阿爾頓也能聽到他們低沉的說話聲,像遠雷一樣在空氣中震動。
「那就是他們?」他小聲問身邊的貝爾蒙特。
「那就是他們。」貝爾蒙特說。這個洛丹倫的前皇家密探依舊穿著那件看不出任何標識的黑色皮甲,面容在兜帽的陰影下顯得模糊不清。他沒有騎馬的疲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從城裡走出來的官員,與周圍荒涼的環境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凱恩·血蹄,牛頭人部落中最受尊敬的首領。哈繆爾·符文圖騰,一個據說擅長與『大地母親』溝通的人。還有瑪加薩·恐怖圖騰——」貝爾蒙特的聲音微微一頓,「一個比其餘兩人加起來都更危險的角色。」
阿爾頓撇了撇嘴,他並不完全理解貝爾蒙特對牛頭人內部政治的重視。在他的認知里,這些半人半牛的大傢伙不過是一些在西荒原上放牧的原始部落,雖然身形魁梧,但在聯盟的重甲騎兵面前不足為懼。
但他記得弗丁老爺的告誡——「不要低估任何一個種族的智慧,尤其是那些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了千萬年的種族。」
「我們下去吧。」阿爾頓說。
他們騎馬下了高地,向綠洲走去。牛頭人顯然早就發現了他們——在這個開闊的荒原上,任何移動的東西都無所遁形。當他們接近到一百步的距離時,一隊牛頭人戰士從樹影中走出來,手裡握著巨大的圖騰柱或長矛,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停下,陌生人。」領頭的牛頭人低沉地說,用的是蹩腳的達納蘇斯語,發音緩慢但能夠理解,「你們進入了凱恩·血蹄的營地範圍。請說明來意。」
阿爾頓勒住馬,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敵意。「我們是洛丹倫的使者。我們帶來了一個和平的訊息,想要和凱恩·血蹄酋長以及哈繆爾·符文圖騰長老談談。」
那個牛頭人戰士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他們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你們在這裡等著。」他轉身向營地深處走去。
阿爾頓和貝爾蒙特下了馬,站在那棵巨大的老樹旁。樹上的蟲子叫聲嗡嗡的,像是對這悶熱天氣的抗議。阿爾頓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聲說:「我有點後悔答應這趟差事了。」
貝爾蒙特看了他一眼,沒有搭話,畢竟他可沒有拒絕的資格,那些謀害加里瑟斯將軍、嫁禍退伍老兵、鎮壓工會暴徒、為了保密而殺死無辜路人的罪證還在攝政大人的手上呢。
他的目光在營地中逡巡,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一小群圍坐在一起的牛頭人身上。雖然隔得有些遠,但他能分辨出其中幾個人手勢激烈,像是在爭論。
他認出了凱恩·血蹄——銀灰色的鬃毛編成粗辮垂在胸前,身上裹著一條顏色暗淡的織毯。他還看到了另外一個牛頭人,頭戴羽毛冠,似乎是某種薩滿或者德魯伊的裝束,那就是哈繆爾·符文圖騰。但他最感興趣的,是那第三個身影——一個披著深色皮革的老年母牛,面容陰鬱,嘴角向下彎成一道深深的刻痕,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瑪加薩·恐怖圖騰。
「小心那頭母牛。」貝爾蒙特小聲說。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攝政先生是這個囑咐他的。
那個牛頭人戰士回來了,身後跟著凱恩·血蹄。凱恩的步伐緩慢但堅定,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屬於長者的沉穩。當他走近時,阿爾頓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壓迫感——不是因為體型,而是因為他那雙眼睛,那裡面似乎蘊含著某種古老而平靜的力量,像岩石一樣不動聲色。
「我是凱恩·血蹄。」這個牛頭人說,聲音低沉如鼓,每一個字都像從大地深處傳來,「請問你們帶來了什麼訊息?人類能夠騰出手來幫助我們收復莫高雷了嗎?」
阿爾頓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我們是人類政府的代表。我們的首腦正在尋求與暗夜精靈和獸人之間的和平。我們深知牛頭人與暗夜精靈之間有著古老的戰友情誼,所以想請求你們作為橋樑,幫助人類和暗夜精靈之間建立溝通。」
他儘可能說得簡潔明瞭,但當他看到凱恩臉上浮現出的複雜而失望的表情時,他知道這件事遠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你們要我們做你們和卡多雷之間的橋樑。」凱恩緩緩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既像嘲諷又像苦笑。他轉過身,向營地深處走去,「跟我來。這裡有些事情,你們也許應該知道。」
阿爾頓和貝爾蒙特跟著凱恩走入了營地。他們經過一個個好奇的牛頭人婦女和孩子,經過拴著科多獸的簡易畜欄,最終來到了那片爭論的地方。哈繆爾·符文圖騰和瑪加薩·恐怖圖騰還坐在那裡,看到有外人進來,哈繆爾站起身迎了上來,而瑪加薩則只是用陰冷的目光掃了一眼,繼續坐在原地。
「人類的使者。」哈繆爾說,用的是比凱恩更流利一些的通用語,「希望你不是帶著刀劍來的。」
「我們帶著善意。」阿爾頓說。
哈繆爾沒有反駁。他看了看凱恩,又看了看瑪加薩,然後說:「我們剛才正在爭論的,就是如何面對當前的世界。既然你們來了,也許你們可以告訴我們更多的資訊,人類的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
「這太可笑了!」瑪加薩的聲音突然響起,尖利而刺耳,像石片在骨頭上刮擦。她的通用語帶著極重的口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聽聽他們說的!『和平』!他們自己想要和平,卻要我們牛頭人來做梯子。卡多雷什麼時候把和平帶給我們了?我們的族人被半人馬驅趕出家園的時候,卡多雷在哪裡?」
母牛猛地站起來,手指指向北方:「他們躲在灰谷的森林裡,把那些大樹當成自己的堡壘,根本不管外面的世界。現在有外人闖進去了,他們就暴跳如雷。他們算什麼『古老盟友』?他們講什麼戰友情誼?一個連自己盟友都不救的種族!」
凱恩皺起了眉,顯然這段話他已經聽了很多遍。「瑪加薩,夠了。卡多雷的哨兵這些年來一直在幫助牛頭人。你不該這樣抹黑他們。」
「幫助?」瑪加薩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幾個哨兵偶爾射死幾頭誤闖灰谷的半人馬就算是幫助?我們的人死了多少?孩子、老人、戰士……那些半人馬像禿鷲一樣跟著我們,日日夜夜地追著我們的足跡。卡多雷卻連一支軍隊都不願意派出來。」
雖然貝爾蒙特和阿爾頓完全聽不懂這幫牛頭人究竟在說什麼,但至少兩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正在激烈地爭吵。
符文圖騰嘆了口氣,小聲對阿爾頓說:「請不要介意。瑪加薩——就是那個女人——是我的同胞,但她的看法不代表所有牛頭人。」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但我們確實在討論如何應對你們人類的來訪。上次有一個衛隊長和一個魔法顧問曾經來過這裡,我們本以為人類這次的到來,能夠為我們帶來更多的好訊息。」
血蹄盯著恐怖圖騰,繼續用牛頭人的母語說:「我那時候不懂什麼是人類,也不懂什麼是獸人。但我看到了那個魔法顧問對知識的尊重,對未知的好奇。後來我了解了一些獸人戰爭的事情。我漸漸明白,半人馬對我們的所作所為,和當年獸人對人類所做的一切非常相似。人類和牛頭人一樣,曾經被入侵者逼到滅亡的邊緣。所以當我聽到人類想要在卡利姆多推動和平時,我並不感到奇怪。」
「荒謬!」瑪加薩再次叫了起來,她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匕首,插入了凱恩的話音之中,「人類被獸人入侵過?如果那個傢伙說的是真的,那為什麼人類還要和他們談判?如果人類真的理解我們,他們就應該拿起武器,把獸人和半人馬一樣徹底消滅!」
「夠了,瑪加薩。」凱恩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那種屬於大酋長的權威讓空氣都微微震動了一下。瑪加薩瞪著他,嘴角抽動,但最終閉上了嘴,重新坐下,只是她的眼睛仍然閃著不滿的光。
凱恩轉向阿爾頓。「牛頭人內部還沒有取得一致。我自己願意與人類交談,哈繆爾更希望先與卡多雷磋商,而瑪加薩則堅決反對。我們無法作為統一的代表來參與你們的談判。」
阿爾頓感到一陣頭痛。他看了一眼貝爾蒙特,後者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阿爾頓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儘可能誠懇的語氣說:「血蹄酋長,我們並不是要牛頭人在人類和暗夜精靈之間做出選擇。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溝通的渠道。哈繆爾·符文圖騰精通達納蘇斯語,如果他願意成為我們與暗夜精靈之間的翻譯,那就已經足夠了。我們不會要求牛頭人做出任何超出你們意願的事情。」
哈繆爾看了一眼凱恩。凱恩微微點頭。
哈繆爾說:「我需要時間考慮。這不是一個小決定。暗夜精靈可能已經將你們所有外來者都視為敵人——人類與獸人,在他們看來或許沒有太大區別。」
「這正是我們想要解決的。」阿爾頓說。
當晚,當阿爾頓和貝爾蒙特回到他們設在綠洲外的簡易營地時,貝爾蒙特取出一顆暗紫色的水晶球,托在掌心。那石頭髮出微弱的嗡鳴,隨著嗡鳴聲的增強,石頭表面泛起了漩渦般的光芒。
他低聲吟唱了幾個符文,寶石的光芒穩定下來,浮現出一個沃克帕廷的虛影。他簡要地向攝政先生匯報了牛頭人的情況——凱恩支援合作,哈繆爾持保留態度,瑪加薩敵視人類和暗夜精靈。通訊結束後,貝爾蒙特將寶石收回懷中,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
阿爾頓則靠在馬鞍上,望著頭頂的星空。貧瘠之地的夜空比洛丹倫清透得多,銀河像一條銀色的河流橫貫天際。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壁爐谷當小兵的日子,那時候沒有通訊寶石,沒有魔法信使,一道命令要騎馬跑上三天才能送達。
外交大臣和大使那時候通常是非常體面的紳士,也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因為最高領主不可能實時掌控每一個細節。一個駐外大使甚至可以在外國國王去世或者政變發生的時候當機立斷,做出可能改變整個國家政治格局的重大決定,影響未來幾十年的利益。
「現在不一樣了。」阿爾頓低聲說。
貝爾蒙特睜開眼,轉頭看他:「你說什麼?」
阿爾頓沒有看他,目光還停留在那片星河上。「魔法和工程學改變了一切。現在訊息可以在幾個小時內傳遍整個大陸,外交官再也不用自己思考了。他們只要開啟通訊寶石,像傳聲筒一樣複述上頭的指示就可以了。一個像我這樣沒什麼文化的糾糾武夫,居然也能當外交使者。一個像你這樣的……嗯,潛行者,也能來和牛頭人談判。時代確實不同了。」
貝爾蒙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極輕地笑了笑,那笑聲里沒有半點歡愉,倒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氣。「懷舊的人都是老人,阿爾頓。看來我們也都已經老了。」
「我還記得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十四年前吧,當時艾登·匹諾瑞德國王突然成了聯盟的叛徒。你知道,那時背叛聯盟的國王沒有現在這麼多。」阿爾頓說,「於是外交官們都立即活躍了起來——洛丹倫支援奧里登,而吉爾尼斯支援伊瑟頓。如果洛丹倫外交官需要先向泰瑞納斯國王請示才能做出決定的話,恐怕伊瑟頓都已經完成加冕禮並且出訪吉爾尼斯了。」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貝爾蒙特含混不清地說。
「是啊,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阿爾頓也重複了一遍。「最後他們誰也沒能當上國王,而且奧特蘭克再也不會有任何國王。」
這不是一個問句,貝爾蒙特也沒有回答。他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把臉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兩個人各自沉思著,在貧瘠之地寂靜的星空下,等待著一場即將到來的和平。
我們時代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