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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同行評審

2026-09-30 16:27:13 作者: 光榮引路人

  龍骨荒野的寒風從不停止。

  它像一把無形的剃刀,日日夜夜地刮過這片被冰封的大地,把岩石磨成尖銳的碎片,把雪花捲入灰白色的漩渦,把每一個膽敢踏足此地者的呼吸凝成冰晶。

  這裡似乎也沒有東部大陸的晨昏交替、斗轉星移與季節變遷,只有永恆的寒冷和永恆的黑暗——天空中只透下一層蒼白稀薄的光,微弱得像垂亡者的呼吸。

  澤恩達瑞·風行者(ZendarinWindrunner)裹緊了身上的皮毛斗篷,試圖擋住四面八方那無孔不入的凌冽寒風。然而斗篷已經被冰雪浸透,凍得像木板一樣又硬又脆,每一次邁步都會發出折斷般的響聲。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將近兩個鐘頭,雙腳陷在齊膝深的雪中,整條腿都失去了知覺。

  他是風行者家族的血脈,他的奶奶奧蕾莉亞·風行者一世曾參加過巨魔戰爭,他的姑姑黎蕾薩留下了「七箭傳說」,他的幾位堂姐堂妹都以勇敢和堅韌聞名遐邇,也大都留下了傳奇。但即使是風行者的血統,也無法讓一個凡人在寒風中長時間停留而不付出代價。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座堡壘從雪原的深處拔地而起,通體由一種淡藍色的寒冰構成,高聳的尖塔像無數根倒插向天空的長矛,塔身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藍芒。城牆高大而厚重,沒有門——至少風行者沒有看到門——只有一條由黑曜石鋪成的道路蜿蜒而上,通往一處凹陷的入口。入口旁站著兩個身影,一個人和一隻蜘蛛,它們一動不動,像是冰雕。

  離他較近的那個身影,是一個穿著黑色符文甲冑的死亡騎士。她的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燃燒著冰藍色幽光的眼睛,裡面沒有任何活人的情感,只有一種空洞而專注的警覺。她的手中握著一柄半出鞘的符文劍,劍刃上的符文明滅不定,像呼吸一樣節奏緩慢。

  這個女人名叫洛蕾娜·布萊克伍德,據說以前曾是普羅德摩爾海軍部的一名軍官。但那些都已經成為過去,不再重要了。如今的她是冰霜女巫的貼身守衛之一,負責看守這座堡壘的內殿入口。想要見到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就必須穿過這條長廊。

  「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澤恩達瑞再一次開口,聲音比寒風還要沙啞。他撥出的白霧被風撕碎,消散在空氣中。

  洛蕾娜沒有動,也沒有回答。她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中閃爍著,像是兩顆嵌入冰面的鬼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那種不帶音調起伏的嗓音說道:「噓,主人正在學習。」

  「學習?」澤恩達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難辨的情緒。他曾經在風行村學習狩獵,又在銀月城學習魔法,甚至在黑龍希奈絲特拉的麾下學習陰謀,還在數個世紀的流浪中學習生存。

  他從未想過,「學習」這個詞語會從一位死亡騎士的口中說出來,用於描述亡靈天災統帥的行為,並拒絕他這趟可能改變整個戰爭走向的求見。

  十年以前,澤恩達瑞·風行者曾經為希奈絲特拉效力,並從中得知了一些有關這頭黑龍王后計劃的隻言片語。希奈絲特拉想要前往外域,收集一批被虛空風暴污染的龍蛋,以便創作出一種新的龍族。

  不過,希奈絲特拉的計劃受到了阻擾,其中就包括紅龍考雷斯特拉茲和藍龍薩菲隆。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澤恩達瑞了解到薩菲隆生活的地方就在艾卓·尼布魯王國的入口附近。

  作為深受瑪里苟斯信任的古老成員,薩菲隆被託付管理一把重要的「鑰匙」,這把鑰匙能夠通向一件非常珍貴的寶物。澤恩達瑞不知道這件寶物究竟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它可能會對吉安娜很有幫助。

  學習?澤恩達瑞皺起了長長的眉毛。什麼知識能比這件寶物的資訊更加重要?

  「她在讀一篇論文。」洛蕾娜補充道。這大概是她被允許透露的全部內容。「如果你有情報,可以告訴我。主人可以隨時掌握我們每個人的看到、聽到的資訊。」

  澤恩達瑞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他僵硬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想要讓雙腳恢復一些知覺,卻只換來一陣從腳底傳來的刺痛。他從不害怕等待。

  一個風行者懂得耐心——等待獵物暴露弱點,等待暴雨停歇,等待時機出現。但這裡的「等待」與其他地方不同,它帶著一種諾森德獨特的絕望。

  「那我還是繼續等吧。」他說。

  

  洛蕾娜沒有再說話。

  納克薩瑪斯堡壘深處,穿過七重彎曲的走廊和三道由冰霜符文封鎖的門扉,便可以來到一間巨大的廳堂。這裡曾經是座宮殿,現在被冰霜女巫改造成了她的私人書房。


  四壁是湛藍色的冰牆,打磨得如同鏡面,映出一排排嵌入冰中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從各地搜刮來的典籍、捲軸、報紙和手稿。

  房間正中央懸浮著一簇幽藍色的火焰,沒有熱度,卻將整個空間照得通明。一張由黑曜石鑄成的長案擺在火焰下方,案面上零散地堆放著開啟的書冊和幾支筆尖凝霜的羽毛筆。

  普羅德摩爾坐在長案後面,坐姿端正得像一座雕塑,蒼白的雙手交疊在膝蓋處的骷髏墜飾上,雪白色的長髮從肩頭傾瀉下來,與黑色的源生薩隆邪鐵盔甲形成鮮明的對襯。

  她面前的空中懸浮著一本翻開的期刊,頁面被某種看不見的結界托舉著,緩慢地旋轉。那本期刊的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的字——《肯瑞托》,下面有一行小字註明出版年份,還有主編安斯雷姆·魯因的簽名。

  她正讀到第二頁,眉頭微微蹙起,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默念那些字句。每當她讀到重要之處,那簇幽藍色的火焰就會輕輕跳動一下,像在回應她的思考。而環繞在她耳畔的,是一個低沉的聲音,那聲音不從任何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她意識的最深處生成,像冰層下的河流,在無聲地涌動。

  「『死靈魔法』與『統御魔法』的界分,在大多數法師的認知中尚未形成。」低語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教師在引導學生般的老練與耐心。

  「他們通常將兩者籠統地歸類為『黑暗法術』或者『禁忌魔法』,從而在實踐中做出了許多錯誤的判斷。這篇論文的價值之一,就在於它試圖用一種更精確的術語體系來重新定義這些概念。」

  吉安娜微微點頭。她的眼睛在紙頁上移動,閱讀的速度很慢。

  在她面前攤開的正是塔蕾莎·福克斯通的畢業論文——至少是根據期刊格式重新排版後的版本。論文的題目是《死靈魔法與統御魔法:基于波函式理論的重新闡釋》。這個題目顯然出自多人之手,帶著一種學術上常見的修飾痕跡,但從格式上看,與吉安娜自己當年在達拉然提交的畢業論文並無二致。

  第二作者是瑪里莎·杜派格,通訊作者按順序是克爾蘇加德、弗里德里希,答辯委員會主任則是安斯雷姆·魯因。這些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標題下方,像幾枚小小的印章,為這篇論文賦予了一種官方認可的權威感。

  它已經從一部普通的作品,變成了某種在東部王國廣泛流傳的文字。就連一些曾經對沃克帕廷抱有極大反感的達拉然傳統學者,也不得不讚譽這篇論文「在邏輯上具有相當的嚴密性」:

  首先承認傳統觀點的合理性,再指出其解釋力的不足,最後提出自己的替代框架。

  吉安娜靜靜地閱讀,沒有出聲,但她那冰藍色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像在空氣中書寫。四周的冰壁發出極輕的嗡鳴聲,似在應和那來自靈魂深處的低語。

  時間回到幾天前的達拉然。

  這座城市在戰爭之前就以貿易和學術而聞名,如今經過重建,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商業活動。街道上人來人往,從材料出售商到刻符工匠,從酒館的自習室到紫羅蘭色的殿堂,看起來一副太平景象。一個戴著深色氈帽的中年男人走進臨街的一家書店,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身材不高,略顯瘦削,走路的姿態像是一個習慣於不引人注目的人。

  「最新的《肯瑞托學報》發售了嗎?」他壓低聲音問櫃檯後的老闆。

  老闆頭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摞期刊:「剛到,第三架最上面。不過那本薄得很,只有一篇長論文,聽說作者還挺有爭議的,很多人都覺得她不是真正的第一作者,這篇論文只是BOSS為了她能夠順利進入外交部而送給她的。你要就自己拿。」

  中年男人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本還帶著墨汁味的學報。他翻到目錄頁,目光停在了那篇論文的標題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平靜。他付了錢,把學報揣進大衣內袋,快步走出書店,消失在人群中。

  他叫奧德里奇,曾經是一個在詛咒教派內部小有名氣的高階侍僧。在雅各賓協會大獲全勝以後,他再也不敢參加任何教派的集會,也不敢公開修習死靈魔法、架設瘟疫鍋或者在糧食中投毒——那樣內務委員會的條子馬上就會趕到他家門口。

  奧德里奇開始穿平民的服裝,在一個塔倫米爾附近租了間不起眼的小屋,每天做些修補漁網的零工。在索多里爾河裡打漁為生的鄰居們只知道他是個寡言少語的外鄉人,不太與人來往。官方的統計則表明,他是一個來自安多哈爾的難民。

  但在那間小屋的地下室里,還藏著幾本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舊書。死靈法術的符文蝕刻在書頁邊緣,被一層薄薄的羊皮掩蓋著。奧德里奇始終沒有放棄他的信仰,只是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去侍奉它。


  他不再輕易施法,因為每一個咒語都可能引來鄰居的注意。他也不再參加集會,因為集會意味著被政府一網打盡。他甚至不再主動聯絡其他高階侍僧,只是偶爾在私底下傳遞一些比較重要的資訊。

  事實上,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合法公民」,一個在鄰居面前安靜老實的漁網修補匠。但每當深夜降臨,他仍會坐在黑暗中,把那幾本舊書翻出來,藉著蠟燭微弱的光,一遍遍地默念那些被詛咒的詞句。

  那天晚上,奧德里奇回到小屋後,從大衣內袋裡取出學報。他先檢查了門閂,又用一塊黑布遮住窗戶的縫隙,然後才在蠟燭下翻開那本刊物。他讀得很慢,每隔幾段就要停下來想一想。有些地方他讀不懂,因為論文使用了大量肯瑞托的學術術語,有些概念甚至最新的魔法分析體系。但他還是從字裡行間讀出了某些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

  論文摘要的第一句話就深深吸引了他:

  「長期以來,施法者群體對『死靈魔法』與『統御魔法』之間的本質區別缺乏系統認知,由此產生了大量戰術誤判與理論混亂。本文旨在糾正這一認知偏差,並在區分兩者的基礎上,提出一個可用於解釋相關魔法現象的初步理論框架。」

  奧德里奇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紙頁上移動。他曾經是詛咒教派的一員,學過如何從墳墓中召喚亡靈,如何配製瘟疫,如何將死者的屍體轉化為簡單的奴僕。

  但他始終無法真正控制那些被召喚出來的東西。它們在大多數時候是漫無目的的,只會遵循最簡單的命令——咬人,撕扯,追趕,卻不會懂得如何布防、如何設伏、如何協同。

  他在安多哈爾的一次行動中親眼見過,一個被復活成喪屍的年輕聖騎士揮起手臂時竟然把自己的半截身子帶倒,那畫面可笑又令人絕望。

  他曾經以為是自己學藝不精,或者符文刻畫錯了。但現在,他在論文裡看到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解釋——他一直在使用錯誤的魔法,或者至少說,是在用一種不完整的方法召喚亡靈。

  第一章的標題是「傳統觀點的困境:從歷史上若干案例的再審視開始」。作者列舉了三種不同的死靈魔法實踐——古代死靈巫師的儀式、第二次戰爭期間部落術士所使用的方法、以及天災軍團成立後出現的新型亡靈召喚技術。

  論文指出,這三種實踐之間存在顯著差異,不能簡單地歸為同一個體系。

  比如,古爾丹創造的死亡騎士雖然強大,卻不受他本人的完全控制;天災軍團中的高階亡靈卻能夠保持相當程度的記憶和判斷力,甚至在無主狀態下還能執行複雜的任務。

  如果繼續用「死靈法術」這一個籠統的術語去指代所有這些現象,就會在戰場上產生災難性的誤判——比如將喪屍當成高階亡靈去對待,或者反過來將高階亡靈當成喪屍去砍殺。

  「這個作者看起來很懂行嘛。」奧德里奇喃喃道。「只是肯瑞托什麼時候這麼開明瞭?這都是可以寫的嗎?」他的語氣里既沒有讚賞,也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被擊中痛處後的蒼白。

  第二章的標題是「活化魔法與死靈魔法的界限」。這一章一開始就對奧德里奇這類自學出身、沒有在通靈學院經過系統培訓的侍僧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古代艾澤拉斯一般意義上的所謂『通靈師』大多是『活化師』。他們所使用的法術不涉及靈魂本身,只是暫時性地將奧術能量注入死者的屍體,使其肌肉收縮,骨骼抬升,從而模擬出活動的樣態。就其魔法本質而言,它和讓掃帚自動掃地、讓樂器自動演奏、讓酒瓶自動斟酌、讓書本自動翻頁沒有任何區別。

  透過『活化魔法』喚醒的『屍體』,更應被稱為『喪屍』而非『亡靈』。它們不具有智慧,無法學習,無法判斷,無法繼承生前的任何技能。一個生前馳騁戰場的戰士或法師被『活化』之後,不會保留任何劍術或施法技巧,甚至會步履蹣跚,連保持平衡都極為困難。在大多數情況下,一記沉重的鈍擊即可將其粉碎。」

  然後論文進一步指出:

  「相比之下,真正的『死靈魔法』需要召喚死者的靈魂,並設法將該靈魂與屍體重新結合。由於靈魂與身體之間已經不再具有天然的聯結,必須藉助一種額外的介質來緩衝二者之間的排斥。這種介質可以是凋零能量,也可以是混亂能量,甚至可以是純淨的奧術能量。由此產生的『亡靈』才是眾所周知的那種存在——他們保留著生前的記憶、技能與部分情感,他們能夠使用語言,制定計劃,甚至能進行思考。」

  看到這裡,奧德里奇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書頁。他想起自己在安多哈爾城外召喚過的那些東西,那個聽從他的指令,歪歪扭扭地朝他走來的農夫屍體,一隻眼睛掉在眼眶外面,另一隻眼睛呆滯無神。那東西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就更別提敏捷和協調性了。


  現在看來,他當年所做的不過是「活化魔法」罷了——僅僅是將一具屍體弄得自己會動。那玩意兒根本不叫死靈法術。那一刻,他的心中湧起了一種巨大的荒謬感。他這些年來自以為在追逐邪惡、沉淪和墮落的力量,原來卻連黑暗的門檻都沒有摸到。

  燭火跳動了一下,蠟油滴在奧德里奇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繼續翻頁,像是一個饑渴的人在吞咽唯一能找到的食物。

  第三章更加深入地討論了死靈法術與凋零能量之間的關係。論文認為,「死靈法術」是方法,是一種操控靈魂的方法;而「凋零能量」則是能量,一種可以被用於維持各種法術的能量,兩者不能被混為一談。

  凋零能量除了能用於施展「活化魔法」和「死靈魔法」以外,還可以用於施展其他法術,例如死亡纏繞、死亡之握、冰霜新星和反魔法護盾,等等。

  作者甚至進一步提出,凋零能量、混亂能量和奧術能量都可以用於維持死靈法術,而理論上,神聖能量和暗影能量也可以被用於同類目的。這在許多傳統法師看來無異於異端邪說,但作者的論證一步步推進,邏輯之間環環相扣,看得奧德里奇冷汗直冒。

  「如果聖光也能驅動死靈法術……」他低聲重複道,像是在咀嚼一顆毒果。他想起那些被聖光灼燒時發出慘叫的亡靈。如果聖光可以被用來驅動死靈法術,那聖光與死靈之間的界限,豈不是比人們以為的要模糊得多?他不敢再想下去,但一個更深的念頭已經在他腦中紮根——如果真的有人掌握了這種技術,那麼傳統的聖光碟機邪手段,可能就不再那麼有效了。

  萬一——他是說萬一——如果有人真的已經這麼幹了呢?這會是違法的嗎?

  奧德里奇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心情翻到第四章。這一章的標題是「死靈魔法與統御魔法的不同起源:來自古爾丹和摩本特·費爾的教訓」。

  論文以古爾丹在第二次戰爭期間創造部落死亡騎士為例,指出古爾丹雖然掌握了死靈魔法,能夠將靈魂塞入屍體,卻顯然沒有掌握統御這些亡靈的能力,這是因為古爾丹沒有掌握統御魔法。那些部落死亡騎士擁有生前的記憶,生前的知識和生前的技能,但也同時保持著生前的野心。

  他們為古爾丹效力,更多是出於交換,而不是因為古爾丹可以像操控木偶一樣操控他們。類似的情況還有暮色森林烏鴉嶺的摩本特·費爾,此人從獸人術士留下的手稿中學習死靈法術,還試圖勾結夜色鎮的艾爾羅·埃伯洛克公爵,卻無法在關鍵時刻控制那些被他喚醒的亡靈來保護自己,最終被軍情七處的特務所殺。

  論文得出的結論極為明確:「死靈魔法決定巫師能否讓屍體成為亡靈,統御魔法決定亡靈是否服從巫師的指令。二者在歷史上經常相伴出現,卻在概念上截然不同。如果忽視了這一區別,就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或者,被那些掌握了統御魔法的敵人輕易地反制。」

  奧德里奇讀到這裡,忽然感到胸口發冷。他合上學報,深呼吸了幾次,試圖壓下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不安。屋外有風聲,像是什麼人在低聲哭泣。他把學報攤在膝蓋上,手指在封面上滑過,停在那行燙金的字上。他知道自己不該再看下去,但這篇論文像一扇門,一旦開啟,後面的東西就再也關不上了。

  他又翻開了論文的最後一章,也是最重要的章節。

  第五章的標題是「波函式:一個初步的解釋框架」。奧德里奇的數學功底非常差,他讀得極為吃力,幾乎每一段都要反覆三四遍才能勉強理解大意。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抓住了最核心的部分:

  儘管「死靈魔法」和「統御魔法」不是一回事,但人們的傳統觀念會將它們混為一談,是因為它們在實踐上通常是相伴相隨的,第五章的目的就是對這一點進行解釋。

  論文認為,智慧生命的靈魂可以看作某種類似「波」的存在,是一種在特定條件下可以被解析、切割和儲存的物件。波函式的振幅平方之後求和,可以得到能量的量綱,這個概念可以稱之為「心能」。許多死靈法術都有割裂靈魂的作用,會將靈魂的波函式按照振幅切分成兩個相互干涉的子波。

  第一個子波函式被塞回屍體之中,賦予死者以記憶與技能;第二個子波則被封存於某種魔法器皿里。由於兩個子波同源,即使距離很遠,彼此之間也會保持著「糾纏狀態」。掌握統御魔法的人,只要對封存在器皿中的第二個子波施加影響,就能間接控制第一子波所在的亡靈。

  第五章的第三節明確提到了霜之哀傷。

  「這把魔劍完美地協調了死靈魔法與統御魔法,將這兩種魔法封裝成統一的『介面』。它可以將受害者的靈魂一分為二,並把其中一個子波儲存在魔劍,確保魔劍的持有者能夠對其施加影響,進而實現對亡靈的統御。即便持有者不懂這些原理,也能簡單地透過使用霜之哀傷來自動地呼叫這些法術介面。」


  基於這一猜想,作者認為,一旦為霜之哀傷供能的力量出現衰退,無法再對魔劍裡面的靈魂施加有效的統御,天災軍團就會自行瓦解,聯盟軍民們應對戰爭抱有必勝的信念。

  論文還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猜想,即統御魔法可以獨立於死靈魔法單獨出現,甚至可以作用於活人,只是不會有作用於亡靈的效果那麼好,而且需要法力特別強大才能做到,因為統御一個位於自己體內的活人靈魂,不如統御一個封存在器皿中的亡靈靈魂那麼「容易」。

  奧德里奇把這段話讀了五遍。他的嘴唇發白,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霜之哀傷——那把傳說中的符文劍,普羅德摩爾女士的佩劍。

  如果這篇論文的理論是正確的,那麼整支天災軍團的恐怖,不過是一個巨大魔法結構的外在表現罷了。可悲的是,他竟然在渴望成為那個結構的一部分。更可悲的是,他現在才明白,自己以前所有的努力,連那個結構的邊緣都沾不上。

  他慢慢合上學報,把臉埋進掌心。蠟燭燃到了盡頭,房間陷入黑暗。在那片黑暗中,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又或許不止是自己的呼吸聲。他想起那些被自己殺死的人,那些被當成「練習材料」的屍體,那些他以為是通往真理的儀式。

  如果作者說得對,那麼他從未離接近真理。但與此同時,一個更深的誘惑也在他的心底悄悄生長:如果有人能掌握統御魔法,如果有人能用它來控制靈魂,那麼終極的力量就掌握在那個人手中。

  那一夜,奧德里奇未曾入眠。他只是坐在黑暗中,聽著海風穿過街巷,像無數亡魂在屋簷下尖嘯。第二天一大早,他先把學報透過秘密渠道送給了自己素未謀面的同伴,然後就主動向聯盟政府投案自首。

  奧德里奇告訴辦案人員,他希望能夠成為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學生——然而卻只得到了雅各賓民兵們的奚落與嘲笑。最終,這位高階侍僧被地方法院判處了三十年的勞役。辦案人員對他說,等他出獄以後再去達拉然報考吧,如果弗里德里希教授願意錄取他的話。

  幾天後,這些文字透過某種隱秘的渠道,最終送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上。這個人擁有比奧德里奇強大得多的力量,也比奧德里奇更深地陷入了冰冷、死亡和統御的深淵。

  冰冠冰川的書房裡,吉安娜讀到了第三章的末尾。她的指尖懸在紙頁上方,像要觸碰那些文字,又像在猶豫什麼。巫妖王的聲音重新響起,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溫和。

  「你現在看到的是最核心的部分。作者提出,凋零、混亂、奧術甚至暗影、神聖都可以作為死靈法術的驅動能源。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年輕的公主。但我要補充的是,不同型別的能量會賦予亡靈不同的屬性。奧術驅動者通常較為穩定,但成本高昂;混亂能量驅動的亡靈更狂暴,但也更容易失控;凋零能量則最適合大範圍運用,因為它本身便與死靈魔法有天然的親和性。你的力量以凋零為主,輔以奧術——這是最最佳化的一種組合。你應該感到慶幸,孩子,你天生就站在了這個魔法體系的最佳位置上。」

  吉安娜翻到了第四章,閱讀關於古爾丹的那一段。她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但嘴唇輕抿了一下,像是在心中反駁作者,又或者是在對巫妖王的話進行驗證。

  「古爾丹確實失敗了,」巫妖王的聲音接著響起,「他掌握了死亡騎士的製造方法,卻未能真正控制他們。這是他的技術缺陷,也是他最終失敗的根源之一。你手中的霜之哀傷則不同。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通靈和統御而鑄造的。那些被它汲取的靈魂,會自動分裂成兩個部分:一部分留在屍體中,一部分進入劍身。所以你不需要掌握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原理,魔劍已經替你完成了。只不過,如果你能深入地理解這些原理,就能更加靈活地運用它——甚至,你還能超越霜之哀傷,創造出它無法創造的奇蹟。」

  吉安娜的指尖終於落在了第五章的紙頁上。她的觸碰在冰面上激起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對某種尚未成形的思想的回應。

  「那我是什麼?」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冰層被風輕輕敲擊時發出的脆響,向那個在她意識深處迴響的聲音真誠地求助。

  那些關于波函式的理論,關於統御和死靈的區分,關於霜之哀傷機制的猜想,都像種子一樣在她冰冷的意識里紮根,被低語聲澆灌。

  普羅德摩爾開始想,如果那些理論是真的,如果霜之哀傷真的能切割靈魂,那麼她自己的靈魂,是否也被切成了兩半?一半在這具冰冷的身軀里,另一半封在那把魔劍中?而她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誰在替她做決定?

  吉安娜搖了搖頭,把注意力繼續集中在論文字身上面,不讓自己繼續去思考這些毫無意義的哲學問題。


  她需要學習。

  「作者的猜測很敏銳,」巫妖王繼續低語,「她從碎片中推測出了靈魂的分割與捆綁,甚至猜到了霜之哀傷的本質,並且正確地指出了死靈魔法和統御魔法有著不同的起源。但論文的猜想中卻有一個錯誤——她認為,如果供能衰退,統御就會瓦解。這太樂觀了。力量的衰退可以被替換,統御的結構可以被重建。她的理論只是看到了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但她是一個聰明的作者。」吉安娜說。她本人和塔蕾莎·福克斯通僅有過一面之緣,當時造反失敗的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逃離了敦霍爾德,塔蕾莎的父親是布萊克摩爾的私人管家,他們全家人都落入了洛丹倫第三軍團的手裡。

  吉安娜還記得,那時自己建議阿爾薩斯把他們放了,塔蕾莎則表示感謝「我真高興我們未來的國王和王后都這麼好心腸。」

  王后。冰霜女巫的嘴角悄然向上彎起,但這個微笑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越是理解死靈、統御和凋零的本質,就越是能駕馭它們。這才是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然後,我們就需要出發去卡利姆多。不能再拖了。」

  吉安娜不再說話。她重新坐正了身體,目光停留在論文最後一段上。幽藍色的冰焰在她面前緩緩旋轉,像一個永不熄滅的句號。

  堡壘外的風仍在吹。澤恩達瑞·風行者依然站在原地,雙腳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但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倒下。他想起自己這漫長一生中見過的所有東西,那些背叛和忠誠,陰謀和犧牲,火焰和冰雪。他只需要一個機會,一次被傳喚的機會,就能把那個關於鑰匙的情報送到冰霜女巫耳中。他不知道那鑰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但他相信——憑藉這個情報,他可以在冰霜女巫的宮殿中換來一席之地。

  在他身後,洛蕾娜紋絲不動地站著。當一陣特別猛烈的風呼嘯而過,她的披風被吹得捲起,露出的符文劍在風中發出尖銳的嗡鳴,像是對寒冷本身做出的回應。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澤恩達瑞,彷佛只要有半點越界之舉,就會毫不猶豫地揮劍。

  「你最好期待主人快點傳喚你,」洛蕾娜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從喉嚨里滾出的碎冰,「暴風雪要來了。你和我們不一樣,你的凡人之軀撐不了多久。」

  澤恩達瑞沒有回頭。他望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牙齒打著寒戰,卻仍然擠出了一絲笑容。

  「我是風行者。」他說,「我的靈魂不會被寒風吞噬。」

  話雖如此,他的身體卻在不停顫抖。遠處的天際線上,第一片厚重的雪雲正在聚攏,像一群被驅趕的巨獸,朝著堡壘的方向緩緩碾壓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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