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遊戲競技> 目錄頁> 第六十三章 給劍套上枷鎖

第六十三章 給劍套上枷鎖

2026-09-30 16:27:15 作者: 光榮引路人

  達拉然的訊息傳播得和魔法本身一樣快。空氣中像被一道閃電劈開了沉悶的僵局,訊息從一個法師傳到另一個法師,從一座尖塔傳到另一座尖塔:議長還活著。

  前一天,達拉然還在紀念他的「死亡」。肯瑞托的議事廳里擺滿了匆忙折好的黑紗,紫羅蘭城堡的玉石牆上垂下哀悼的綢帶。而伯瓦爾大公爵替瓦里安國王帶來的那封寫著「弗里德里希議長死於獸人炸彈襲擊」的信函,則被擺在達拉然中央議廳的桌子上,被結界力場牢牢地禁錮著,像一塊壓在城市胸口上的墓碑。

  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

  有人看見沃克帕廷從傳送法陣中踉蹌走出,袍子被血浸透,右臂用一塊撕下來的布條胡亂裹著。他的臉色灰白,但眼神卻像兩塊燒紅的鐵。他沒換衣服,沒喝一口水,甚至沒坐下來休息半分鐘。他徑直穿過紫羅蘭城堡的大廳,靴子在那些精緻的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帶著沙土的血印。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達拉然的每一所法師塔、每一家旅店、每一座研究所里蔓延開來。人們走出家門,站在街道兩旁,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許多人歡呼,有些人沉默,少部分人甚至露出失望,但絕大多數人只是用一種混合著驚訝、焦慮和某種隱秘期待的複雜情緒,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走進紫羅蘭城堡的大廳。

  而在北大陸的其他地方,在洛丹倫的王城,在東威爾德的明珠,在索拉丁巨牆的後面,訊息卻是在幾小時之後才傳來的。正因為如此,那幾個小時才顯得格外漫長。

  總體而言,在粉碎了一場未遂政變之後,雅各賓協會比較和平地接管了洛丹倫的政權;但也正因如此,許多歷史遺留問題仍然為政局埋下了種種隱患。

  它們就像是躺在墓地里的一具具腐屍一樣,只需要一點點「凋零能量」的刺激,再加上「活化魔法」作為引子,這些腐屍就會重出世間。

  經歷了一番持續幾個月的慘烈內戰之後,西部荒野、暮色森林和艾爾文森林如今是非常標準、結構集中、較為穩定的「委員會共和制」。「暴風勞動者代表會議」作為法定最高權力機關,在戰爭中淬火成鋼的迪菲亞大委員會則在它的授權下作為執行機構,就算有幾個會長、副會長天天跑路也不受影響。

  

  而在普羅德摩爾、艾什凡、斯托頌和維克雷斯四大家族被天災軍團一網打盡以後,庫爾提拉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工會理事會瞬間成為了組織力最強、合法性最高的組織。「庫提三島」是權力結構較為分散的「工會冥煮製」,每一個生產單位都有自己的工會組織,然後它們向上派出代表組成總工會。

  北方次大陸的局面則要複雜得多,在事實上,它目前更加接近於「元首制」。

  元首本人是洛丹倫攝政、肯瑞托議長、雅各賓秘書長、聯盟總理,但洛丹倫各級政府、肯瑞托議會、雅各賓各級委員會、聯盟軍隊卻是互不統屬的關係,構想中的「全聯盟勞動者代表會議」從未來得及建立。

  洛丹倫王國朝廷≈雅各賓全國委員會,洛丹倫基層政權(村/街道)=雅各賓協會基層組織,但洛丹倫地方政府(市/鎮)卻≠雅各賓地方委員會。

  實際上,在整個北方次大陸的鎮長和市長當中,有一小部分是留用的原行政長官,相當大一部分是在原領主被剝奪封建特權以後,由深受當地人喜愛的牧師、教師、治安官或協會會長出任,僅有不到四分之一是雅各賓協會的會員。

  而且即便在這四分之一當中,還有部分人是臨時加入的。這部分鎮長/市長在雅各賓當務系統內的地位非常低,但在洛丹倫政務系統內的地位卻很高,形成了一種「倒掛」,他們對政務系統的歸屬感顯然強於對當務系統的歸屬感。

  有些民兵隸屬於洛丹倫地方政府,而有些民兵卻隸屬於雅各賓地方委員會;吉爾尼斯的臨時政權有的隸屬於雅各賓協會,有的隸屬於洛丹倫政府;奎爾薩拉斯的臨時政權有的隸屬於肯瑞托議會,有的隸屬於聯盟軍事占領當局。組織關係可謂是一團亂麻。

  在這種「元首制」下,如果元首本人突然暴斃,對政局的衝擊可想而知——他們甚至連一個能代表聯盟向部落宣戰的人或機構都湊不出來。

  奧斯瑪爾·加里瑟斯將軍在布瑞爾軍營的大廳里等了整整一夜。他穿著聯盟陸軍大將的制式盔甲,腰間的佩劍從未離開過身側。當他聽說弗里德里希攝政被獸人炸死在北方前哨的時候,沉痛的心情僅僅只持續了一分鐘,很快就被徹頭徹尾的憤怒所取代。

  「非人的畜生!它們竟敢這麼幹!真是畏威而不懷德!」他對聚集在戰爭大廳里的參謀們說,「我們必須立即行動起來,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宣布對部落開戰!給我三個星期。配合紫皮長耳朵們,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進攻,那些該死的畜生絕對撐不過三個星期!」


  參謀們面面相覷,畢竟軍人都是很單純的,都是為了為國盡忠而生的。其中一個年輕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問:「將軍,但我們還需要軍餉和後勤。如果政府和委員會不批准出兵,我們連第一周的糧食都運不過去。」

  加里瑟斯的臉沉了下來。他知道這名上尉說得對。他可以下達軍令,可以調兵,甚至可以不顧命令直接開拔。但幾萬人的糧草、彈藥、醫藥,還有那些需要整個行政體系才能運轉的後勤補給,不是一軍令就能變出來的。

  他需要政府的軍餉和後勤,需要雅各賓協會的宣傳和動員。沒有那些人,他手裡的軍隊不過是一堆穿著盔甲、拿著武器,卻連飯都沒得吃的莽夫。

  「現在是戰爭!那些什麼部長、委員,等他們開完會,部落在卡利姆多都孵出下一窩了!」加里瑟斯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個職業軍人對文官天然的輕蔑,「他們要是敢貽誤軍情,我就把他們的辦公室改成後方指揮部。沒有他們的配合,我自己也能想辦法。戰爭不是會計帳本。」

  副官和參謀們沒有反駁將軍大人的口嗨,但也都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雅各賓協會在洛丹倫經營多年,基層網路密不透風。那些街頭巷尾的組織員、婦女動員委員、工會代表、駐村工作隊,早就把根須伸進了每一條街道和每一個村莊。

  沒有他們的配合,軍隊連一個金幣、一個民夫都征不上來——軍隊總不能再來一場政變吧?這次不一樣,這次會成功的,相信我兄弟?莫格萊尼、阿比迪斯、法爾班克斯、雷蒙德·喬治這些老前輩,還在芬里斯特別監獄裡面,看著我們吶!

  而當「議長死了」的訊息傳到洛丹倫王城,正好是當天下午茶的時候。

  泰瑞納斯·米奈希爾國王坐在王宮北翼的私人書房裡。窗外,秋天的提瑞斯法林地正被一層灰藍色的薄霧籠罩。房間裡很暖和,壁爐里的火焰燒得恰到好處,把那些掛在牆上的舊掛毯照得柔和而安靜。

  老國王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有動過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霧靄上,似乎在看那些在遠處巡邏的雅各賓民兵。他們揹著長矛,步伐整齊,胸口別著紅色的布條,像一群在灰色世界裡的紅色螞蟻。

  「陛下。」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宮廷侍從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捲成圓筒的急報。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腳步有些亂。這在王宮裡是不常見的,尤其是自沃克帕廷成為攝政之後,整個宮廷都安靜了下來,王座廳里甚至人少得可以張開網捉烏鴉。

  「北方前哨發生了爆炸。」侍從深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聲音平穩,「有訊息說,攝政大人已經遇害。」

  泰瑞納斯的手沒有抖。他已經活了太久,見過太多可怕的訊息。但當侍從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一陣異樣的寒冷從胃裡升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茶杯緩緩放回茶碟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訊息來源可靠嗎?」他問。

  「是暴風王國方面傳來的。伯瓦爾·弗塔根大公爵已經向聯盟通訊確認了此事。他們聲稱,是部落派出的地精工程師把炸藥帶到了北方前哨,炸死了攝政。」侍從說。

  泰瑞納斯閉上了眼睛。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國王的第一反應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奇異的興奮。正如獵人對獵物的嗅覺一般,泰瑞納斯·米奈希爾對權力的嗅覺一向敏銳。

  機會來了。

  「去召集王宮裡所有的衛兵。」泰瑞納斯說,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還有,把筆和紙都給我拿來。」

  侍從領命而去。泰瑞納斯獨自坐在書房裡,緩緩將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他忽然覺得自己彷佛在一夜之間老了很多,那些年輕時在這個房間裡簽署各種檔案的記憶,和坐在王位上聆聽子民請命的記憶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過的壁畫,顏色和線條都在慢慢模糊。

  幾個小時後,在雅各賓協會總部大樓里,氣氛更加混亂。委員會的常任理事們從四面八方匆匆忙忙趕來,連夜開會,爭論不休。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桌上鋪滿了來自卡利姆多的信件、電報和魔法通訊記錄。

  「同質們,」維拉迪摩坐在長桌一端,雙手交叉,目光掃過在場的人,臉上帶著一種冷靜和疲憊。「在討論如何應對卡利姆多的局勢之前,我們首先需要確認一件事:秘書長到底死了沒有。說實話,我根本就不相信他這麼就——」

  「瓦里安的來信里說得清清楚楚。」一個年長一些的委員拍著桌面說,「『弗里德里希議長死在獸人和地精的炸彈襲擊中』。這可是暴風陸軍最高指揮官的發來的正式通報,他們恐怕沒必要胡說八道吧。」


  「但烏瑞恩和弗塔根都在後方,他們不可能看到爆炸現場。」維拉迪摩仍然不死心,「他轉述的是下屬的情報。而下屬有時候會犯錯,甚至故意犯錯。至少從目前的戰線來看,獸人的軍隊並沒有對塵泥沼澤發起全面進攻。不管是回音群島還是棘齒城,都是暴風城的軍隊先開的火。這不像是一支假裝要談和、卻先殺了秘書長的部落應有的反應。」

  另一位委員插嘴道:「會不會是部落軍中的激進派乾的?那些不願和人類談判的獸人。他們計劃殺了秘書長,然後把事情辦成了。」

  「那麼為什麼他們沒有順勢發動全面進攻?」維拉迪摩反問,「他們最好的策略就是趁著混亂的局勢,率先撲向塵泥沼澤,然後把烏瑞恩儘管地趕到小島上去。可現在部落的主力仍然停留在貧瘠之地,他們只守不攻。這不像是一支已經決定要全面開戰的軍隊。」

  會議室里的沉默像一塊濕毛巾,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頭上。

  就在這時,坐在長桌另一端的莫根開口了。他會記出身,照理說應該比較斯文,但這時卻一下子變成了激進派。

  「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秘書長生死未卜,軍隊卻想要打仗,我們必須決定怎麼辦。如果加里瑟斯那幫人先行一步,然後伸手要補給和增援,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是配合,還是不配合?到時候不管怎麼做,我們都會陷入被動。」

  「所以你的想法是,現在就下達動員令,授權軍隊展開行動,讓戰爭先打起來,以便我們控制局面?」維拉迪摩問。

  「我們當然要打!」莫根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部落已經燒了我們的前哨,還炸死了我們的秘書長。難道聯盟還要繼續等下去,等他們打到塞拉摩城下嗎?這個決心必須由我們來下,拖延不得。如果讓別人搶占了先機——」

  「別人?」約瑟夫突然緊張了一下,「你不會要說是泰瑞納斯那個老國王吧?」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的溫度又降低了幾度。泰瑞納斯國王還活著,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自從沃克帕廷被任命為攝政以來,泰瑞納斯就一直安分守己地住在王宮中,深居簡出。

  他曾經想讓雅各賓協會主導的政府和容克貴族主導的軍隊相互制衡,王室居中仲裁,但自從六月二十二日的政變失敗以來,他就成了一個被架空的符號。但符號依然是符號,尤其是當「攝政」突然掛了的時候,符號就有了新的重量。

  「泰瑞納斯可能已經在準備行動了。」萊特芬格小聲說,「我們的內線從王宮傳回訊息,說國王已經親自起草了一份聲討部落的文告,準備以自封的『聯盟至高王』的身份宣布全聯盟總動員,並且讓衛兵和信使們將這些命令發往洛丹倫各地甚至奧特蘭克和斯托姆加德,要求鎮長和市長們服從他的命令。他甚至打算親自去布瑞爾和安多哈爾巡視,以爭取士兵們的支援。」

  「這個老不死的東西!」維拉迪摩咒罵道,「他總是選在最壞的時候插一腳。」

  「他當然會這麼做。」約瑟夫說,「對王室來說,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政局混亂,軍隊渴望戰爭,地方上還有舊貴族殘餘勢力。他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才會讓人奇怪。我們越是忙著爭論,他就能爭取到越多的時間。」

  「不能再猶豫了,」莫根雙手緊握,「我們必須當機立斷,必須要對部落出重拳,派出火炮和軍艦把他們送上天!」

  會議室內的爭吵仍然沒有停止,但看起來莫根逐漸占據了上風。不過,窗外的烏鴉只覺得他們吵鬧。洛丹倫秋天的夜晚總是來得比較早,暮色從提瑞斯法林地的密林深處漫溢位來,吞沒了整座城市。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傳令兵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封還帶著餘溫的魔法通訊捲軸。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把捲軸遞向維拉迪摩。維拉迪摩站起身,接過捲軸,展開,看了幾秒鐘。他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握著捲軸的手指也跟著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還活著。」

  莫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既像驚魂未定,又像如釋重負。其他人也大多如此。萊特芬格扶了扶額,臉色緩和了下來。誰也沒說話,但空氣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在這一瞬間鬆弛了下來。

  泰瑞納斯國王那些正在起草的文告,加里瑟斯將軍那些還沒來得及發出的軍令,全都落空了。

  但在短暫如釋重負之後,每個人心裡都冒出了新的問題。如何讓已經被點燃的戰火熄滅?事情該如何收場?

  沒有人知道。但至少,這輛無法剎車、正在下坡道上一路疾馳的馬車上,又多了一個人,而他肯定會盡力把它拉住的。


  達拉然議廳的穹頂高懸在紫羅蘭城堡最高處,夜晚的風從開啟的窗洞裡灌進來,把牆上的燭台吹得忽明忽暗,而那些照明用的水晶球倒是不受影響。




  他看起來糟透了。兜帽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右臂的繃帶下滲出了新鮮的紅色,臉上滿是菸灰和傷痕,長袍上有一道被彈片劃破的口子,眼睛裡布滿血絲。

  但他站得很直,雙腿像釘在石台上一樣穩。既沒換衣服,也沒洗一把臉。沃克帕廷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聯盟的總理不會輕易地倒下,聯盟的戰略決策也不會向極端者屈服。

  擴音術和傳送術發動了。議長的聲音從達拉然的每一個塔尖、每一面石牆、每一根燈柱上響起,像一股看不見的潮水,從北方的洛丹倫王城一直涌到東方的斯坦索姆,再從南部的庫提群島一路漫到最南端的月溪鎮。

  「聯盟的公民們,士兵們和全體勞動者們。」

  他停頓了一下。他能感到水晶球那邊,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看向他。這種沉默隔著數十里、數百里或者數千里,灌進他的耳朵里,比任何聲音都要更加震耳欲聾。

  彷佛他頭上的兜帽已經變成了圓筒鴨舌的基蒂軍帽,無盡之海化作了地中海,今天不是黑暗之門二十年九月十一日,而是1961年4月23日。

  此時無聲勝有聲。

  「就在幾個小時以前,一場卑劣的謀殺發生在卡利姆多的北方前哨。地精炸彈在我與部落代表會面之前被引爆。有兩位軍官和九名士兵在爆炸中不幸遇難。我也受了傷。但這些傷痕不足掛齒——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比炸彈更危險的事實。

  這場謀殺,不是由部落,由那些獸人或者巨魔所策劃的。它來自聯盟軍人,來自一群穿著軍禮服、佩戴勳章的軍官。他們以為在清除『障礙』,實際上在把整個聯盟推向毀滅的深淵。

  他們不惜炸毀了自己的營地,不惜炮擊了自己的哨所,不惜讓自己麾下計程車兵葬身火海。他們犯下了這一切罪行,然後聲稱皆是獸人所為,並命令艦隊向部落開火。這是什麼?這不是愛國。這是背信棄義,和徹頭徹尾的政變。

  這伙拉幫結派、野心勃勃、狂熱至極的軍官,掌握的本事草率而有限,只透過自己的狂熱去扭曲地看待和理解國家與世界。他們說,現在正是開戰的時候。他們說說暗夜精靈已經替我們吸引了敵人,只要聯盟從南方進攻,就能把獸人趕進大海。

  他們以為,只要把水攪渾,把火點燃,聯盟就不得不按照他們的意願去戰爭,他們就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凌駕於國家之上。但他們錯了。軍隊屬於聯盟,而不是聯盟屬於軍隊!

  我告訴你們,這些人要麼是瞎子,要麼是別有用心。他們看不見天災軍團還盤踞在諾森德。他們看不見喝下惡魔之血的斯托姆加德士兵陷入了怎樣的狂暴,如今又處於何種程度的虛弱和痛苦之中。他們更看不見,就在今天,就在我們內部互相猜疑的時候,冰冠冰川上的亡靈正在磨牙吮血,準備享用我們的屍體。

  復興的努力,重建的程序,和平的嘗試——所有這一切,都可能在即將成功的前夜,被叛亂者可惡而愚蠢的冒險行動化為烏有。國家在此遭受嘲弄,各民族在此受到挑戰,聯盟的力量在此動搖,聲譽在此受損,我們在卡利姆多的地位和作用在此陷入危機。

  而這一切,究竟是誰造成的?唉。唉!竟然是那些以服務為己任、以服從為天職、為榮譽、為存在意義的人。」

  他抬起那隻受傷的右臂,指節微曲,像是在對水晶球那頭的什麼人做出警告。

  「對於這些參與政變的人,我要說一句話。你們可能以為自己是在效忠什麼崇高的東西。但你們所做的一切,只會把國家引向災難,簡直是羞辱了自己的軍旗。」

  水晶球的光開始微微閃爍,血從額頭上的傷口滲下來,滑過臉頰,滴在他的肩膀上。

  「以聯盟的名義,我下令:動用一切手段——我再補充一遍,是一切手段——在任何地方阻撓這些叛亂份子,直至他們被徹底制服。我禁止所有聯盟公民,尤其是軍人,為他們提供幫助,或執行他們的任何命令。任何藉口,任何聲稱在某些地區因所謂「作戰需要」必須接受他們指揮的論調,都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這些叛亂者的未來,唯有嚴懲所註定的結局。

  聯盟正面臨著亡靈與惡魔的威脅,被戰爭和政變的陰霾所籠罩。正因如此,我重申,無論現在還是未來,我都將堅守人民的信任,負起神聖的職責,直到任期屆滿,或者力量耗盡,甚至生命終結。


  聯盟的公民們,看看這一小撮人的野心正在把聯盟拖向何方!聯盟的公民們,請幫助我!(Alliançaises,Alliançais,Aidez-moi!)」

  聲音在最後一個詞語落下後,戛然而止。水晶球的光芒緩緩黯淡了下去,但餘音仍在每一座城市裡迴蕩,像海潮退去後留在礁石上的泡沫。

  訊息傳到洛丹倫王城時,泰瑞納斯國王已經把他那份「討伐檄文」口述了一半。他聽到沃克帕廷的聲音在窗外的擴音法陣中響起,臉色變了又變。他端著那杯涼掉的草藥茶,站在偏宮的小陽台上,聽了很久。

  當他聽完最後一句「聯盟的公民們,請幫助我」時,老國王緩緩地把水杯放在欄杆上,然後轉身對身後那個正在替他整理袍服的年輕侍從說:「把它燒掉。連同你抄寫的那幾份,一起燒掉。」

  侍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老國王那雙渾濁而陰鬱的眼睛,最終只是低下頭,匆匆退了出去。

  在九月十二日的凌晨,一輛又一輛帶有暴風王國軍方標識的馬車陸陸續續地駛向雅各賓總部大樓。當憂心忡忡的伯瓦爾·弗塔根抵達這裡的時候,他發現溫德索爾、沙東布瑞克和克雷等人已經在此恭候多時。

  他們的臉上大都寫滿了無奈,而看他的眼神則彷佛在說「就差你一個了」。

  自知不妙的伯瓦爾走進會客室,發現這裡有七八個人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彷佛能把他吃進肚子裡一樣。

  「我——我對弗里德里希教授的遭遇感到抱歉。是我們御下無方。」伯瓦爾深吸了一口氣,「但我可以向聖光起誓,我,以及瓦里安國王,我們並不知道這些基層軍官的陰謀,否則我們一定會——」

  「請坐,大公爵。」凱特琳·魯因的右手向前攤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今天深夜請您來訪,我們並不是追究什麼責任的。」

  「教授的身體怎麼樣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吧?」大公爵試探性問道。

  「目前還很能罵人呢。」魯因輕笑著說,試圖緩和氛圍,但伯瓦爾的臉始終緊繃著,沒有露出任何輕鬆的表情。「他很生氣。但他生氣不是因為有人想殺他,而是因為有人想把暴風陸軍甚至整個聯盟拖進泥坑。」

  「我已經了解到了一些情況。」伯瓦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密謀的人不多,但已經影響了整個軍團。如果現在不處理,暴風陸軍以後恐怕再也抬不起頭。但你要知道,他們的本意是.......保衛國家。如果聯盟只是把他們抓起來當叛軍處死,這會讓其他士兵寒心。」

  「士兵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獸人開戰,這聽起來非常合理,我對此表示理解。實際上,我自己也參加過第二次戰爭,那時候是個中士。」萊特芬格站了起來,直視著伯瓦爾的眼睛。

  「但是,我想請問你一件事,伯瓦爾大公爵。你應該知道,我們的軍隊裡面有很多人討厭矮人、侏儒和高等精靈。如果有哪天,一位人類軍官帶領他的部下去襲擊這些少數民族的定居點,這種行為能接受嗎?」

  「不——不能。」

  「我們的軍隊裡面還有一些將軍極其厭惡紫精靈,與他們素有過節。如果有哪一天,這位將軍帶領她的追隨者衝進卡利姆多北方的森林,然後在紫精靈的聖樹下點燃一把火。那我問你,聯盟是不是也應該跟著向紫精靈們宣戰?」

  一陣沉默。

  「我們的軍隊裡,還有許多基層軍官渴望建立功勳。如果他們向四周的野豬人、雷霆蜥蜴、牛頭人、熊怪主動挑釁,引發衝突,還在衝突中取得了勝利,聯盟是不是應該讓他們升官發財,以資鼓勵,然後引得更多的基層官兵紛紛效仿?」

  伯瓦爾沒有說話,但包括他自己在內,所有人都能聽到他喉嚨吞咽的聲音。

  「總理現在不想同獸人和巨魔打仗,伯瓦爾公爵。」約瑟夫接過了話頭,「而且未來他也不希望同牛頭人、熊怪、紫精靈、地精或者某個突然接觸到的新種族打仗,所以這種危險的苗頭必須立即掐滅,你能對此表示理解嗎?」

  伯瓦爾艱難地點了點頭。

  「軍官的獨走越是取得戰術上的勝利,聯盟就越處於極端危險的境地。我們決不能允許這一切發生,決不能允許下級軍官裹挾聯盟對外決策的事情成為現實。

  軍隊是一把鋒利的劍,但這把劍不應該產生過剩的自我意識,更不能反過來企圖控制持劍的手。否則,它就會變成霜之哀傷那樣可怕的魔劍,必須被立即摧毀。

  奧特蘭克王國軍、斯托姆加德王國軍和吉爾尼斯王國軍曾經先後掀起過反對聯盟的叛亂,而它們無一例外都迅速地遭到了鎮壓。叛亂就會遭到鎮壓。就是這樣。」


  這些話語中帶有明顯的警告意味。伯瓦爾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們究竟想要怎麼樣呢?

  「但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大公爵。暴風陸軍不會和那三支軍隊一樣被宣布為『叛軍』。」魯因說,「總理希望由你、溫德索爾元帥、沙東布瑞克將軍和克雷將軍牽頭,成立一個『軍人榮譽法庭』(EhrenhofdesHeeres)。你們先把那些參與政變的軍官驅逐出軍隊,開除軍籍,再把他們移交聯盟,以個人的名義受審。」

  這下伯瓦爾知道剛才那幾個人為什麼會是滿臉無奈的表情了。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至少對方沒有往他們的傷口上撒鹽,至少暴風陸軍還能保全自己的榮譽,而不是像斯托姆加德和吉爾尼斯那樣,番號被撤銷,軍旗被焚毀,傳承被斷絕。

  至少希望還在。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