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拉然的紫羅蘭尖頂之下,奧術能量如潮水般涌動的嗡鳴聲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鐘頭。
羅寧站在法陣的最中央,雙手高舉,指間跳躍著紫色的電光。他的身後,克爾蘇加德和安斯雷姆兩位大法師各據一角,將自身的法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地面的符文陣列。法陣的邊緣,沉默計程車兵們列隊等候,他們的鎧甲在奧術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銀紫色。
這項工程的難度超出了許多人的想像。將一支部隊從達拉然成建制地傳送到塞拉摩,和傳送一個人、一封信、一個包裹那完全是兩碼事。每一個士兵身上的武器、盔甲、行囊——甚至有些部隊還帶著重型的火炮和工程器材——都需要被精確地納入奧術座標體系之中。
任何一個微小的空間誤差,都可能導致某個士兵被傳送到半空中,或者被卡在牆壁里,或者更糟,被傳送到與他人重合的位置,形成那種惡魔看了都搖頭的扭曲怪物;任何一個微小的時間誤差,都有可能導致法術能量出現嚴重的過載與反噬,如果沒有抑制結界的保護,甚至可能導致施法者死亡。
以前,也只有變化系魔法(Transmutation)的專家安東尼達斯和他的關門弟子普羅德摩爾能夠成功地獨自施展這種強大的群體傳送魔法。然而即便是安東尼達斯,也不過一次傳送上百人而已。
「我們必須在半個小時內完成五個營的投送。」羅寧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眼睛裡的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三個陸軍營,兩個人民軍營。總共三千多人。如果這都能成功,我們就能把同樣的事情再做一次——也許下一次可以送一個整編旅。」
顯然,羅寧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別太高興。」克爾蘇加德冷冷地說。他正單膝跪地,用手指在地上勾畫一個極其複雜的儀式圓陣。他的黑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露出下面瘦削的輪廓。「傳送門開啟的瞬間,所有抑制結界都會被削弱。如果這時候有刺客——或者更糟,有一個叛變的法師想從內部動手——那就太糟糕了。所以,干你的活,別抒情。」
毫無疑問,克爾蘇加德非常擅長給樂觀主義者們潑冷水,他這個人向來不合時宜。
羅寧聳了聳肩。儘管此刻的局勢萬分緊張,他仍然無法完全抑制內心那股對傳送魔法本身的激動。這是他有生以來主持過的最大的群體傳送,它的魔法結構優雅得幾乎讓人心醉。如果成功,這將成為奧術歷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大型傳送法陣在午後的陽光下緩緩啟動。地面上的白色符文逐一亮起,空氣開始輕微震顫,然後是強烈的氣流從四面八方湧向法陣中心。在遠處的軍營里,士兵們已經列隊站好。他們臉上有緊張、有好奇、還有一點難以掩飾的恐懼。
「第一營,前進!」
號令聲響起。士兵們整齊地邁步,踏入法陣中央。耀眼的白光在瞬間吞沒了他們的身形,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空氣中。圍觀者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小聲祈禱,有人嘀咕著:「北邊的死人還沒埋完,西邊倒急著找活人拼命。」
「第二營,前進!」
三個陸軍營用了十五分鐘全部透過。接著是兩個人民軍營。他們在裝備上要比正規陸軍輕,但組織紀律性絲毫不差。根據三級動員體制,那些士兵大多是從地方民兵當中選拔出來的,他們參加過圍攻吉爾尼斯王城的戰鬥,還占領了位於暮灣鎮北面的格雷邁恩莊園,手臂上纏繞著鮮紅的袖套,步伐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
當最後一個士兵消失在白光中的時候,羅寧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克爾蘇加德也緩緩站起身來,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成了。」羅寧說。
「別急著慶祝。」克爾蘇加德說,朝傳送法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看。」
羅寧轉過頭,看到法陣的最後一圈符文正在緩緩熄滅,地面上的系統已經化作了塵沙,像是經歷了什麼結構性的坍塌。遠方的地平線上,有幾片烏雲正在聚集,彷佛被剛才那股龐大的奧術波動驚醒。
「下一次,」克爾蘇加德冷淡地提醒道,「記得多留一成餘量。」
在塞拉摩,傳送完成的瞬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城門和港口的暴風城士兵看到大批部隊憑空出現在城外的空地上,以為是敵軍來襲,紛紛舉起武器。好在伯瓦爾和溫德索爾提前釋出了通知,他們還親自帶著一隊衛兵趕到現場,才沒有釀成衝突。
「聯盟軍隊接管塞拉摩!」溫德索爾跳下馬,對圍上來的暴風城軍官們宣布道。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卻非常權威。「奉國王陛下的命令,前線的陸軍、海軍全部撤回駐地,不得外出。從今天起,塞拉摩實施為期一周的戒嚴。」
幾個暴風城軍官面面相覷,顯然不太願意接受。還有些人在小聲地抱怨,和獸人摩擦的時候沒看到聯盟的增援部隊,現在倒是來得挺快。
但瓦里安國王也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伯瓦爾的身後,朝那些軍官們緩緩點了點頭。國王的沉默和點頭,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說服力。
暴風城計程車兵們開始收起武器,按照命令退回到駐地。聯盟軍隊則迅速散開,把守住要塞和軍營的各處要道。聯盟陸軍和人民軍計程車兵們在路口設定了檢查站,內務委員會的調查人員開始進駐。
「現在你們可以開始甄別了。記住,你們只准抓有證據的。」溫德索爾咬著牙說,「任何在名單之外的人,只要沒有公開抗命,你們就都不許動。」
「元帥閣下,我們知道該怎麼辦,這就不勞您費心了。」索羅斯不卑不亢地回應道,「我們會按照名單,一個一個查的,然後弄清楚,當爆炸發生時,少校和上尉們都在幹些什麼。」
瓦里安·烏瑞恩站在城牆的塔樓上,望著下方的軍隊調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伯瓦爾走上了城牆,在他身後站定。
「陛下。」
「他們真的開始抓人了。」瓦里安說,沒有回頭。
「雷吉納德會保證他們只抓該抓的人。」伯瓦爾語氣裡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平衡。
「有些該抓的人,是我的人。」瓦里安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少他們認為自己在為我而戰。」
「不,他們是在為仇恨而戰。」伯瓦爾說,「以您的名義,但並不為您的王座。」
「再給我十天。」瓦里安只是看著大海。「明明只要十天,我可以把戰歌部落全部趕回海里去。」
「陛下。」伯瓦爾·弗塔根小心翼翼地組織著語言。「再給十天,您贏下的就不是戰爭了,而是那一小撮人的軍功和事業。他們會晉升為中校或者上校。他們,以及所有渴望晉升的人,都會扛著您的旗幟衝鋒,喊著您的名字向牛頭人或者紫精靈開炮。陛下如果不把自己的名字收回來,往後『國王陛下』這個名頭就歸他們用了。」
瓦里安沉默了很久。海風從南方吹來,帶著鹽分和濕氣,把他黑色的長髮吹得貼在了臉頰上。他最終閉上眼睛,輕聲說:「去做你該做的事,伯瓦爾。我會留在這裡,直到秩序恢復。」
「撤軍令以您的名義發。」伯瓦爾說,「戒嚴令以我和雷吉納德的名義發。我們要讓每一個人都看清楚——把軍隊關回營房的不是達拉然或者洛丹倫的政客,而是暴風城自己的國王和將軍。」
烏瑞恩國王長出了一口氣。
當天日落之前,棘齒城的泊位上,最後一條運輸船解了纜。地精港務長捏著沒了生意的貨單,沖甲板揮手揮得格外用力。回音群島外海,登陸艇扯起白旗回撤,灘頭上的暗矛巨魔獵手們握著投矛,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走,像看一場退潮。
顯然,海軍是非常聽話的——正如在遭遇了巨大的變故以後,庫爾提拉斯剩餘的艦隊沒有經歷任何複雜的思想鬥爭,幾乎毫不猶豫地就服從了此前被普羅德摩爾大肆搜捕的工會理事會一樣,他們也根本不擔心自己會遭到新政權的清算。
陸軍是政權的,而海軍是國家的——誰贏他們跟誰。此外,海軍平素就不像陸軍一般,極其強調主官的權威,這就使得海軍的主官更不容易裹挾他的部隊。
在塞拉摩,暴風陸軍的各處營門從外面關上了。聯盟軍隊接了城門、碼頭、糧棧和十字街口的崗,崗哨換了臂章,口令換了詞。內務委員會的人穿著藍灰色的工裝,隨身帶三樣東西:名冊、印泥和一支備用的筆。
他們先找士兵,後找軍官——核對番號、駐地、事發時在幹什麼。有些士兵說己部過了很長時間才加入戰鬥,有些士兵則聲稱爆炸一開始他們馬上就奉上級命令朝獸人進攻。
第一批被帶走的有四個人。一個是從碼頭酒館的二樓抬下來的,醉得站不穩,一路都在喊冤;另一個站得筆直,只是解佩劍的時候劍帶怎麼也解不開,最後是衛兵替他解的。
一個在第二次戰爭里丟了一隻眼睛的老軍士,隔著營門的欄杆看外面換崗,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我們打贏過獸人,」他對身邊新兵小聲嘀咕,「就是擰不過自己人。」
塞拉摩的夜晚比暴風城更潮濕,也更安靜。咸腥的海風從西面吹來,把港口區魚市殘餘的氣味送進每一條巷子。溫德索爾站在城門內側的陰影里,看著最後一隊暴風王國士兵在聯盟憲兵的監視下走進軍營。鐵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像是一支送葬的隊伍。
「第三營已全部返回駐地,長官。」一名傳令兵跑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報告,「格雷森將軍正在東門清點第四營,預計一小時內完成。」
溫德索爾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士兵,落在城門上方懸掛的旗幟上——藍底金獅的暴風城紋章旁邊,如今多了一面麥穗齒輪的紅底旗幟。
塞拉摩的每一處軍營外都設定了路障,沙袋堆成半圓形的防禦圈,後面站著面色陰沉的聯盟士兵。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自洛丹倫、斯托姆加德和艾爾文河流域,也有不少是達拉然的戰鬥法師。
「城門已經封閉。」伯瓦爾說,「大部分陸軍已經返回駐地。沒有發生衝突。」
溫德索爾轉過身。「但是還有大約一千人在前進基地附近,他們手裡有武器,有士兵,還有不少炸藥和鐵爐堡的攻城武器。如果你認為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那你錯了。」
「然而塞拉摩已經不再向前進基地提供任何補給。」凱特琳·魯因停止翻看手裡的那疊檔案,「我們有理由相信,密謀者內部會逐漸地走向分裂。」
格雷森·沙東布瑞克終於從窗邊轉過身來。他是暴風城的聖騎士教官,不過臉上的傷疤和依然挺拔的身姿都表明他並非只在訓練場呆過。他的妹妹,裘碧卡·碎影,似乎跟著一個姓埃伯洛克的不法分子私奔了,這顯然有辱沙東布瑞克家族的聲譽。
(PS:沙東布瑞克是Shadowbreaker的音譯,碎影是意譯)
不過現在,相比於家族,他顯然更加在乎軍隊的榮譽。格雷森看著魯因,緩緩開口:「委員女士,你我都知道,那些軍官中的許多人曾經是聯盟的功臣。他們在獸人戰爭中流過血,在黑石塔下衝鋒過。他們不是在為自己的私利而戰,至少他們自己認為不是。」
「我知道。」凱特琳說,「但他們用炸彈襲擊了總理。你應該清楚,如果他們的計劃成功了,得利的只會是亡靈與惡魔。最遲後天,密謀者必須投降。如果他們繼續抵抗,康納德·庫爾森中將會奉命解決此事。」
庫爾森?在場的將軍們顯然還記得這個名字。他曾經是暴風王國唯一一支叢林作戰部隊的上校,不過卻在荊棘谷陷入了絕境。士兵們認為自己被王國拋棄了,於是便裹挾著長官,半推半就地投靠了迪菲亞兄弟會。
「庫爾森?」艾法希比元帥皺起眉頭,「我記得那個傢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上校。為什麼不是加里瑟斯大將——」
溫德索爾瞪了他一眼。你這個白痴。
「庫爾森將軍已經正式地在聯盟序列里被正式地晉升為中將。」凱特琳把「聯盟序列」一詞強調了一遍,似乎是在提醒艾法希比,他這個元帥是只不過是「暴風城Marshal」,而非「聯盟元帥」。
由於管理混亂的緣故,Marshal這個軍銜在暴風城已經不那麼值錢了。它被賣官鬻爵的暴風城貴族議會批發給了閃金鎮的杜漢(Dughan)、北郡的瑪克布萊德(McBride),赤脊山的馬瑞斯(Marris),燃燒平原的麥克斯韋爾(Maxwell),還有詛咒之地的雷諾(Raynor)等人。
而在聯盟政府看來,這些人充其量不過是地區的「治安官」,顯然不可能承認他們的Marshal軍銜。暴風城的所有Marshal當中,只有雷吉納德·溫德索爾會得到聯盟的承認。像艾法希比這樣的混子,不要說擔任高階軍事指揮官了,他被派去掃大街倒是很有可能。
至於加里瑟斯,就更不可能派他來了。如果加里瑟斯想要推翻聯盟政府或者取締雅各賓協會,那麼一百個士兵里,願意跟著他走的人不會超過五個;而即便是這百分之五,也只敢在夢裡跟著他走。
可如果加里瑟斯說的是「跟我去砍獸人」,那麼一百個人里,會有三十個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拔劍出鞘。剩下的人猶豫幾秒鐘,然後紛紛隨大流。腦子一熱,士兵們就跟著他幹了。
「庫爾森中將指揮著三千名士兵,配備有武裝直升機、迫擊炮和攻城坦克。」魯因繼續說,「而且他不會像你們一樣猶豫。」
前進基地建在貧瘠之地東部的一處高地上,四周用原木和泥土堆成矮牆。這裡駐紮著近一千名士兵,在過去幾天的戰鬥中,他們確實取得了一些「勝利」。
在艦隊炮擊的掩護下,幾個突擊連隊衝破了部落的兩道防線,占領了怒水河東岸的一個橋頭堡。士兵們在工事後面大聲歡呼,把繳獲的獸人戰斧舉過頭頂。
那些密謀的軍官們在營帳里互相拍打肩膀,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色。他們相信自己在創造歷史。他們以為,只要前線打得好,後方就不得不跟隨。
但是,事情並不會總是那麼稱心如意。很快,撤退的命令就到了。密謀者們在矮牆內圍著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他們的裝備散亂地堆在一旁,面甲上沾滿泥漿,眼神疲憊而麻木。
從兩天前開始的進攻在今天傍晚被命令終止,然後是撤退的軍令。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搞的,」格雷迪上尉抱怨說,「補給馬車還沒有來。」
「我剛才視察過情況,補給車隊已經被趕了回去。」麥可的面甲上沾滿了泥漿,眼神疲憊而麻木。
「趕了回去?被什麼人趕回去的?」
「我不知道。這一帶已經被重重包圍。」
「被包圍?」
「弗里德里希議長還活著,我們根本沒有把他炸死。他還發表了譴責我們的公開演說。」
「這樣看來,聯盟是不會支援我們了。只能靠我們自己對抗部落了。」
對話突然被一陣隆隆的聲音所打破,是聯盟陸軍的攻城坦克沿著路面緩緩駛來。
「那是什麼?」傑爾拉德佯裝鎮定,但順著盔甲向下滴落的水珠顯然出賣了他內心的惶恐不安。「是威嚇我們嗎?還是想與我們決一死戰?」
「若是國王陛下已下了軍令,」馬丁的狀態也沒好到哪裡去,「我們應該趁現在撤退。」
「等一等,瓦里安國王會這樣做嗎?真的有點奇怪。」克勞斯插嘴道,「現在該怎麼辦?上陣迎戰,還是撤退?」
「向自己的戰友開火又如何?如果我們想要改變什麼,有時候就需要這樣,大家都應該早有心理準備!若我們敗了,追隨我們計程車兵會怎麼樣啊?我們要為他們的性命負上責任!」
「但是從今天早晨起,糧食補給已經中斷,現在我們只能四五個士兵分一塊麵包,士兵空著肚子要怎麼上戰場?」
「空著肚子又怎樣?兩三天沒飯吃不會死掉!那麼懦弱要怎麼行軍、怎麼打仗?」
「大家冷靜一下,他們就是想亂我軍心。這是他們的陰謀,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現在撤退的話,就前功盡棄!我說得對嗎?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現在戰戰兢兢、猶豫不決的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會白費!」
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就這樣在惶恐不安所帶來的可怕的寧靜中度過。第二天一大早,密謀者們驚恐地發現,已經有許多士兵悄悄地離開了前進基地,脫離建制,獨自或者三五成群地返回了後方的駐地。
其中一個有文化計程車兵還給他的長官留下了這樣一封信:「我不想死在這兒。我要完成兵役平安回家的。我要繼承家裡的裁縫店。」
「看,他們正在透過直升機灑下傳單!」
傑爾拉德上尉匆匆忙忙地撿起一份,快速地瀏覽著上面的詞句。
「......你們相信上級的命令是正確的,所以才一直做對此表示服從。但如果你們繼續違抗軍令,將被視作叛國。現在下定決定還來得及,所有被裹挾計程車兵,只要放下武器返回駐地,既往不咎,你們將得以與家人團聚......」
不僅如此,還有兩架地精飛艇懸浮在空中,它們之間拉起了一道清晰的橫幅:「服從聯盟政府的命令,立即返回駐地,既往不咎。」
壞訊息接踵而至,原本負責防守橋頭堡的連隊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是在昨天晚上就夤夜撤退了。
「喂,你們怎麼了?戰爭的勝負就取決於這一刻,現在可不是傷感的時候!」多爾夫上尉突然惱羞成怒地指責他的同伴們,「連我們計程車兵都沒有動搖,大家都下定決心生死共赴,你們怎麼能夠這樣!喂,都給我振作起來!」
「但馬塞爾已經放棄了復仇的計劃,為了保全連隊的榮譽和士兵的性命,他解散了部隊。」
「說實話,我也打算效仿他。」
多爾夫驚訝地轉向說話的人。「馬丁,你——」
「我們不是投降,只是改變策略。現在放棄對峙,我們還能在軍事法庭上揭露那個議長的叛徒行徑,得到人們的同情,從而取得最終勝利。」
「最終勝利?」一聲冷笑。「馬丁,艾德蒙,你們也這麼想嗎?你們屈服於議長的威權,居然打算把士兵帶回駐地,然後向他們投降——說啊!」
一陣沉默。
「原來如此。你們害怕了。軍令一下,補給被斷,就馬上怕得說出『交回士兵接受審判』這樣的話。」多爾夫稍稍收斂了語氣,「沒有勇氣的話最初就不應該加入。你們這些懦夫們滾吧,我會戰鬥到底證明我們是對的!」
「多爾夫,」傑爾拉德小心翼翼地插嘴道,「我們雖然無法趁此機會徹底消滅部落,也應該挽救士兵的性命和聲譽,不應該讓他們背上叛軍之名。我們有責任替他們找個圓滿的結局。」
「我真的不明白,難道『瑟銀的膽量』就這麼一點兒嗎?!」多爾夫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憤懣,「也許是虛妄之瘋狂,也許是匹夫的愚勇,但你們怎麼能就此而放棄!歷史的讚歌是勇氣的讚歌。為了徹底終結部落我願意繼續勇敢下去,好嗎,各位!」
又是一陣面面相覷,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這天夜裡又跑了幾十個人。第三天拂曉,東邊的高地上長出了一排投石車。武裝直升機群懸在營區上空,影子掃過空蕩蕩的營地,像一片片緩慢移動的烏雲。
高地下,聯盟陸軍和人民軍的紅旗拉成半英里的弧線;更外一層的丘陵上扎著從塞拉摩開出來的兩個營,戰鬥法師的護盾在晨光里泛著水汽一樣的波紋。
一大早,白旗又來了。這一次來的是一個女中尉。她比較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鞍部兩側的皮具擦得比多數軍官的佩劍還亮,宣讀最後通牒的口吻卻像在點名:限當日日落之前,放下武器,按序列出營;士兵歸隊,既往不咎;軍官單獨列隊,人身安全有保障,移交軍事法庭。
例行公事之後,她把文書卷了起來,忽然多說了一段,像是對著整個營區,又像只對著某一個人:
「我讀過你們這三天的戰報。你們沒有白打仗,而且打得很好,打了那些獸人一個措手不及,這一點誰也抹不掉。說實話,我很佩服你們。我的父親和叔叔都留在黑石山了——我懂你們為什麼恨。」
維羅妮卡·尼艾絲中尉這番話語顯然是真心的。
中尉的原生家庭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也衣食無憂。作為一個「泛人類主義者」,她一開始是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忠實粉絲,認為在這位法師的帶領下偉大的阿拉索帝國能夠得以復興,並且瞧不起空降過來的「關係戶」;
可現在,尼艾絲中尉卻覺得金劍上尉才是敢想敢做、敢拼敢打的真英雄,而弗里德里希教授卻顯得婆婆媽媽的,缺乏熱血、勇氣與魄力,似乎總是在瞻前顧後、憂心忡忡。
「但是,用一枚地精炸彈去謀殺總理,再把它栽到獸人頭上,這不叫打仗,這是暗殺。命令就是命令,軍人應當服從。你們還是趕緊撤退吧,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你是阿拉希人,我聽口音已經聽出來了。你在高地的農場裡數傷疤!」馬丁朝她吼,「但阿拉希高地的傷疤還不夠多。你來艾爾文和赤脊山的灰燼里數!來!」
維羅妮卡沒有理他。她朝參與密謀的軍官們敬了一個禮,禮行得很標準,不像羞辱,反倒像是告別。多爾夫中尉還了禮。
半個小時以後,前進基地的藍底金獅旗已經被收了起來。幾小時前還高聲喊著「為了暴風王國!」的馬丁上尉,獨自坐在營帳外面的一塊石頭上。
他的頭盔放在膝蓋上,手裡握著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烈酒。眼睛布滿了血絲,眼眶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陰影。他剛剛已經命令部下們收拾行裝,撤回塞拉摩。
「上尉,」連副雷恩中尉跑過來,臉上還帶著剛才戰鬥時的灰塵和汗水,「我們真的要撤退嗎?我們已經占了橋頭堡,如果現在撤退,前面犧牲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上尉沒有說話。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那個中尉。眼神里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彷佛是一個人跑了很久很久,但卻終於意識到,自己奔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死了的人不會問你白死沒有。」上尉說,聲音沙啞,「他們什麼都不問。走吧,帶上你的兵,撤。」
中尉還想再說什麼,但上尉已經重新看向遠方。夕陽把整條怒水河染成了金紅色,河面上漂浮著幾塊燃燒的木板,那是被炮彈打碎的船隻殘骸。對岸就是部落的陣地,獸人的戰鼓還在響,沉悶而有力,每一下都像在敲打地面。
其他的連隊也大都遵循著同樣的流程。
「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請在林德中尉的指揮下返回駐地,」格雷迪上尉把自己的佩劍握在手裡,直指天空。「在此我向你們的勇氣和忠誠致敬。謝謝各位。記住,我們所做出的行動是正確的,永遠都是!」
我們不是叛軍,格雷迪默想著。我們不是。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士兵的中間,「我在此與大家告別。最後我有一個請求,挺起胸膛,昂首前進,拿出我們金獅的氣勢來,拿出瑟銀的膽量來。出發!」
「面向上尉,」林德帶著哭腔喊道,「敬禮!」
上尉也立即舉起手回禮。「解散!」
當士兵們排著整齊的佇列走出了這座前進基地的大門以後,林德中尉才一路小跑著地趕回來。
「長官,你決不能——」中尉突然鼻子一酸,「決不能做傻事。請你答應我。」
格雷迪的眼眶濕潤了。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輕得像睫毛垂下去,到底還是不置可否。
林德敬禮。格雷迪的嘴角抽搐著,但過了幾秒鐘,他還是也舉起右手回禮。中尉轉身出了營門,朝著隊伍的方向一路狂奔。等到他確信中尉看不到接下來的事之後,格雷迪的屍體突然倒下,濺起點點小小的血花。
營房空了之後,多爾夫在營里走了一圈。伙房的餘燼還溫著。他在灶邊站了一會兒,想起東谷的爐子。
黑暗之門四年,他十四歲,家在東谷伐木場的邊上。父親是伐木場上最好的斧頭,肩膀一邊高一邊低;母親釀的果酒,每年秋天裝滿六隻木桶;妹妹瑪麗七歲,一年要跑丟三隻鞋,母親總說,等她跑丟了第四隻,就把她的腳拴在門檻上。
那一下午,狗先狂叫起來。然後是南邊的天,紅得像爐膛。父親把斫柴的斧頭別在背後,朝母親喊了句「帶他們下地窖」。地窖里只有一隻麵粉桶。母親把他和瑪麗塞進桶里,蓋上木蓋,又壓了一袋豆子。
他從桶縫裡看見的最後一幅畫面,是母親轉身的背影,和一隻從門縫裡伸進來的、綠色的大手。
後面的事,他記不全了。他記得桶壁的涼,記得麵粉嗆進喉嚨而不能咳嗽,記得瑪麗在他懷裡抖,抖得那袋豆子簌簌地響。他記得頭頂的屋子塌下來——並不響,像一頭巨獸嘆氣。
他還記得,當他終於敢推開木蓋的時候,瑪麗已經不在桶里了。她什麼時候爬出去的,他不知道。他只記得地窖的土階上,孤零零擺著她的一隻鞋。鞋帶還系著。她是被拎走的,不可能自己脫。
多爾夫沿著北郡的路走了三天。路上全是人,馬車、獨輪車、揹著老人的兒子。第三夜有人回頭看,指著天邊讓他看:閃金鎮的方向燒起來了,夜空紅得像白天,一連燒了三夜。
在洛丹倫的渡船上,甲板的欄杆涼得粘手皮。在難民營里挨過了一年,他謊報年齡去投軍,接兵的上士看了他一眼,把登記冊上的「十五」劃掉,改成「十八」,什麼也沒說。
作為一個傳令兵,他只趕上了第二次戰爭的尾巴;後來剿匪的時候,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在阿拉希高地;再後來遠征卡利姆多,站在塵泥沼澤和貧瘠之地的哨塔上,他一度以為,清算的日子即將來臨。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時代的和平」來了,帶著算數的腔調。
和平?憑什麼?它們不配!
但現在,多爾夫漸漸冷靜下來了。弗里德里希議長大概是對的,他在空蕩蕩的營房裡想到。那個神秘莫測的法師,連「恐懼魔王想要偷走安度因王子」這種事情都算得到,想必一定也算得准戰爭與和平的帳。
聽說他還是數學講師出身。也許他每一筆都算的對,對得像一列一列驗算無誤的等式。
只不過,東谷伐木場的火,並不在數學教授的算式里。瑪麗的那隻鞋,也不在。
多爾夫慢慢站起來,把酒瓶丟進營地下方的怒水河裡。河水吞沒了它,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他把佩劍擦淨,走到場地中央,面朝東南。東南方向是怒水河的入海口;而海的那一邊,隔著無邊無際的風浪,是家鄉。
佩劍在月光下泛著寒芒,劍刃很涼,像極了十四歲那年難民船上的欄杆。他跪在地上,把劍尖抵住自己的喉嚨,抬頭望著帳篷頂部,像是在看某個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
在那一刻,他好像聽見了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也不知道究竟是獸人的戰鼓,還是他自己的心跳。
劍刃刺船了喉嚨。
幾滴血濺在營帳的帆布上,像幾朵暗紅色的花。風從怒水河上吹來,帶著硝煙和河水的氣味。夜色更深了,像一塊巨大的純黑色幕布,正在緩緩落下。
在上尉倒下的地方,鼓聲漸漸遠去,最終和夜色融為一體。
......
之後幾天發生的事情,進行得就像整理檔案一樣井井有條。內務委員會先後詢問士兵八百餘人,甄別軍官七十三人,並確認其中十九人屬於「瓦格里行動」陰謀集團的核心成員。除三人自殺以外,其餘全部被捕。
士兵被打散重新整編,花名冊上添回名字,軍銜保留,秋冬季的軍裝照發。軍官被弗塔根、溫德索爾和沙東布瑞克主持的「軍人榮譽法庭」取消軍銜,開除軍籍,送往達拉然受審。
校場上,暴風陸軍的軍旗照常出列——這是經過力爭才保下來的體面:受審的是十六個人,不是一支軍隊。番號仍在,軍旗仍在,軍樂仍在。
自然,這起失敗的「瓦格里行動」帶來了一些深遠的影響。儘管和奧特蘭克的禿鷲、斯托姆加德的貓頭鷹和吉爾尼斯的灰狼不同,暴風王國的金獅沒有完全成為禁忌,但它的光彩也因之而黯淡了不少。
一切事實均表明,在聯盟所施加的巨大壓力面前,暴風城的國王、大公爵、元帥和城防指揮官們,既沒有強大的能力,也缺乏堅定的意志,去頂著反對意見「護犢子」。
多年以後,以帕科瓦·芬拉塔斯和阿克瑟努斯為代表的一些歷史學家認為,正是在這場失敗的兵變之後,雅各賓協會藉機進行了強力的整編和人事調整,暴風陸軍的中下層軍官們也越來越傾向服從聯盟政府而不是暴風城貴族議會和暴風城軍官團的命令。
不過,現在還是黑暗之門二十年的多事之「秋」,一切都還在前方等待,工作遠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