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受傷的烏鴉從穿越海面的風暴飛來,翅膀的邊緣似乎被火焰燎過,眼睛則仿若兩粒漆黑的煤炭。它緩緩地降落在泰蘭德面前的礁石上,漸漸地幻化出直立行走生物的形狀,開口的聲音嘶啞而疲憊。
「我不該來的。我剩下的力量,只夠托起一個夢。」烏鴉說,直截了當地告訴泰蘭德她此時正在做「夢」,而且達納蘇斯語非常標準。「聽著,祭司。夢境正在死去。當夢境死去,醒著的世界會跟著一起枯萎——而且就從你們的森林開始。」
「你在說什麼?你又是誰?」
「一個還債的人。」直立行走生物抖了抖焦黑的羽尖,泰蘭德驚訝地發現漫天月光都灑在他的身上。「你們的邊境上流了一點血,有人就想讓整片大陸流血。有東西正巴不得如此。仇恨是它們播下的種子,而你們爭著搶著要做它的土壤。」
它頓了頓,煤一樣的眼睛直直看進她心裡,「收起你的弓,去接你的客人——渡海而來的人,還有長角的人。和他們坐到同一張桌子前。桌子非常狹窄,沒有舞刀弄箭的空間。」
「如果我不呢?」
月光消失了。直立行走生物的斗篷向後伸展,變成了兩扇巨大的翅膀,海面上所有的星星都隨之暗了一暗,「星光燦爛之地」不再星光燦爛。
「請三思而行。」它說,「一旦門被徹底關上,想要再將其開啟,那就非常困難了。」
當黑色的烏鴉消失在夜空中之時,一股自從艾薩拉女王墮落以來便再也沒有感受過的不祥預感,令這名美麗的暗夜精靈女祭司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試圖透過冥想來逃避這種感覺。然而,曾經柔和的月光卻突然發出了閃爍刺眼的光芒,以及.......前所未有的痛苦。
她的周圍開始轉變。她已經不在軍營之中,而是置身於一個洞穴中。這個地方她再了解不過了,各種各樣的細節如同翻卷的書頁一般直接顯現在女祭司的腦海中。
泰蘭德看見成堆的枝葉,各種毛皮、牙齒、以及其他由卡利姆多的動植物上採集的物件。她還看見許多的符文,其中有些對於女祭司而言是如此的熟悉,而其他的一些卻令她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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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打了一個寒戰。女祭司心懷敬畏地慢慢把視線轉向那個平躺在乾草堆上的身軀。一束銀色的光芒——艾露恩的光芒——漸漸照亮了這個靜止的身軀。
可是突然,這位大德魯伊的皮膚瞬間變暗了。泰蘭德則衝到了瑪法里奧的身前,無力地看著,甚至無法接觸到他的身體。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德魯伊身上所發生的駭人的變化。
不僅僅是瑪法里奧的皮膚發生的變化嚇到了女祭司,德魯伊的身軀也漸漸地乾裂開來,成為了枯死的樹幹一般。他的四肢生出了無數的木節瘤,無數的裂縫,焦黑的枯葉從他的頭髮與鬍鬚中生長並迅速取代了前者。現在這些枯葉開始搖擺,彷佛一陣風從地底之下緩緩地吹來。
他金色的雙瞳變回了幼年時代的銀色,接著,更為駭人的是,它們陷了下去,形成了兩個黑洞。
樹葉發出的帶著節奏的聲音轉移了女祭司的注意力,接著另一種微弱的聲音,一種具有規律、穩定、如脈搏般的聲音充滿了她的耳際。
那是心跳。
接著這聲音變得如此的震耳欲聾:樹葉瘋狂地搖擺著,然後......心跳聲開始減緩。一開始還只是以幾乎無法注意到的速率減慢,但它就如盛夏時節的狂風驟減一般,在短暫的聲勢浩大之後迅速走向消亡。
就像是——就像是一顆心臟迅速地靜止。
驚恐下,泰蘭德將她的手伸向瑪法里奧——
獸穴消失了。
當女祭司驚醒的時候,晨光正落進帳簾。頸間那枚艾露恩的墜飾貼著脖子,卻顯得滾燙無比。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回到瑪法里奧身邊。
根據伊謝爾·風歌從月光林地帶來的訊息,那個與她相伴萬年的男人,正在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速度衰敗、枯萎。瑪法里奧的身軀偶爾會睜開眼睛,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光彩,唯有空洞的金色眼珠木然地定向怒風獸穴的天花板。
後方的新墳尚未被風和雨拍實,裡面埋葬著不久之前的突襲戰中陣亡的姐妹——當然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其餘的人,連屍體也沒能被搶救回來。
如今,復仇的大軍已經集結,戰刃投擲車排滿了林間的空地,戰爭古樹從沉睡中喚醒,披著苔蘚與鐵棘,而女祭司卻要做出一個讓他們失望透頂的決定。
「召集各支部隊的指揮官們。」她下令道,聲音重新變得堅定,「我們需要重新考慮當前的部署。」
訊息在暗夜精靈的營地中傳開時,已是中午。珊蒂斯·羽月第一個趕到母親的帳篷,她的臉上還帶著戰鬥留下的擦傷。在她身後,范達爾·鹿盔大步走來,大德魯伊的長袍在夜風中翻飛,那張向來沉靜的面孔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
「女祭司,」范達爾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我聽聞您打算撤回灰谷?」
「是的,沿著山脊和森林的邊界設防。」
帳中像被雷劈過的樹樁,靜了片刻,然後炸開。
「撤軍?」瑪維·影歌的聲音從陰影里割出來,如同圓環月刃的鋒口一般冰冷。她凹陷的盔甲上有著一道未愈的新傷,是一天前從著火的哨所里拖出部下屍體時留下的。「泰蘭德,哨兵和守望者的血還沒有干,你這是要我們背對著姐妹們的鮮血回家?」
「科達娜和娜薩,也埋在我的祈禱里。」語風看著影歌,「每一天。」
「禱詞殺不死我們的敵人。」
「仇恨也復活不了死去的人,瑪維。」
復活不了死去的人。聽到這番話語,范達爾不禁用手輕輕地搓捻著那一小堆早已被磨成粉末的晨光麥。粉末乾燥而冰涼,緩緩地從他的指縫中滑落。
他想起兒子死去的那一天。流沙之戰,希利蘇斯的天是黃的,蟲海的聲浪蓋過一切,他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能抱回來。然後,在一個雨夜,瓦斯坦恩的小小影子回到了他面前。
范達爾知道,他的兒子正懸在生與死的門檻上,想要讓他回來只需要「一點小小的魔法」。但就是這點「小小的魔法」,瑪法里奧和泰蘭德那兩顆頑固的腦袋卻絕對不會批准。
但是,只要晨光麥一直在續,瑪法里奧就永遠都不會醒來。這是「瓦斯坦恩」告訴他的——
父親的心,會替兒子撒完所有的謊言。
包括對自己的。
次席大德魯伊站在將官們的最外側,鹿角在帳頂投下巨大的影子。他開口時語氣極為沉痛,字字都像往天平的一側新增砝碼:「你竟然想要讓我們就此放過那些砍伐我們森林的怪物?女祭司,如果怒風導師醒著,他絕不會允許——」
「我已經得到了艾露恩的啟示。」女祭司的聲音顯現出巨大的疲憊。「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夠服從。我會留下珊蒂斯指揮灰谷的防禦,自己返回月光林地。」
艾露恩的啟示。都這樣了,那還說啥?於是撤軍在當天便開始。
藍紫色的哨兵長線沿著紅土的邊緣向森林的方向收攏,安靜,迅速,像一場退潮。只有瑪維的守望者們留到了最後——這些女人面朝獸人營地的方向站了很久,像是一排黑色的墓碑。
在紅土與森林的交界處,撤退的精靈與壓上的獸人幾乎同時抵達。大酋長給這些之前和人類對峙的反擊部隊的命令非常明確,把紫皮膚精靈們趕回森林,同時不許追進樹影里。
瓦洛克·薩魯法爾忠實地執行了這道命令。老將從不說多餘的話,他只是把命令拆成一個個哨位、一段段進兵的路線。
當白色的哨兵長線退進樹影、獸人前鋒抵達紅土與綠苔的交界時,他舉起了拳頭。號角三短一長,整條進攻線像被斬斷的繩索,齊刷刷停在了樹線之外。
薩魯法爾這一生埋葬過太多年輕的獸人。在德拉諾,在艾爾文,在希爾斯布萊德,在聯盟收容營,在卡利姆多的海灘。他不打算在這片不屬於自己的森林邊緣,再開一座新的墓園。
但戰歌氏族的鼓聲永不停息。
「他們跑了!」格羅姆·地獄咆哮的血在燒。撤退,在戰歌氏族的字典里從來只拼成一個單詞,那就是「羞辱」。血吼在斧王手裡發出飢餓的嗡鳴。「懦夫的箭射完了!跟我進去,殺向敵人!」
阿格瑪大王的戰吼從另一翼轟然應和。戰歌氏族與一部庫卡隆黑甲衛士衝進了樹影,薩魯法爾攔阻的號角被響徹天際的戰鼓碾得粉碎。
森林歡迎他們的方式,是合攏。
霧從樹根升起來,濃得像有牙齒。樹冠上落下箭雨,落點刁鑽得彷佛每一片葉子後面都站著一名哨兵。荊棘的風暴從側翼捲來,那是范達爾·鹿盔的怒火;黑影般的守望者切斷了後隊的退路,瑪維·影歌的月刃在霧裡出沒如鬼。然後,他們看見了那位半神。
塞納留斯從兩棵古樹之間走出來,像一座移動的山。他的鹿蹄踏過之處,焦土生青;他的鹿角挑著星光,眼睛有一萬歲那麼老。他沒有怒吼。
荒野半神不需要怒吼——森林本身就是他的怒吼。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狩獵。森林的狩獵。
薩滿長老哈洛姆臨死前撐起了一面石壁,想為潰退的族人買三息時間。半神的鹿角撞上來,石壁與薩滿一起碎在了原地。卡德里斯把自己的盾擲向半神的眼睛,轉身把旁邊的戰士往林外推——三支利爪從背後貫穿了她,她到死都保持著推的姿勢。
格羅姆的左肩被鹿角豁開,血吼的老兵們用身體疊成一道牆,才把咆哮著不肯後退的督軍拖出森林。他們抬著他退出樹線時,黃昏正好落下。森林在他們身後合攏,沒有一名精靈追出來——林中的死者已經夠多了,塞納留斯允許森林自己收殮他們。
薩爾剛剛把弗丁領主和福克斯通女士這兩位聯盟特使護送到棘齒城,晚上才趕到前鋒的大營。阿格瑪大王單膝跪在大酋長面前,把過錯全部攬下:「是我的戰吼應了地獄咆哮,古伊爾。要罰,罰我。」
大酋長沒有看他。他看著昏迷的格羅姆——這個救過他、也教會他戰術的老獸人,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眉頭在昏迷中依然擰著,嘴裡含糊地念著「有種來取我性命」、「來跟斧王決鬥吧」。
年輕的酋長在那一瞬間感到一種近乎疲憊的悲哀。
「我們要的不是精靈們的森林。」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是一塊能讓我們的族人棲息的土地。誰再把斧子揮進樹影——」他頓了頓,語氣非常堅決,「誰就是在替我們的敵人,給部落挖掘墳墓。」
帳外,薩魯法爾已經在調整布防。薩爾希望所有陣亡者都能及時地火化,因為弗丁和他的姐姐都告訴他,在東部大陸那邊,死人有可能會自己站起來。
但是大酋長的這個命令卻並沒有得到有效的執行。死者仍然在靜靜地蟄伏著。
深夜,薩爾獨自就著火盆的光芒,閱讀著加茲魯維從棘齒城轉過來的書信,上面只有短短的兩行新通用語:
「審判已經開始。談判的大門仍然敞開。P·W。」
薩爾終於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北方前哨的爆炸——陸軍軍官想炸死人類自己的總理,嫁禍給獸人;早有預謀的暴風城艦隊,爆炸事件後,隨即壓向回音群島外的海面;兩天後,那位從爆炸里活下來的總理,成功地馴服了一向桀驁不馴的陸軍。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古老的憎恨就要再一次占據上風,兩個種族就要再次在惡魔們編寫好的劇本里流干自己的血。
薩爾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忍耐。
忍耐,就是要想得開、挺得住,不怕部下的激將法,不怕外人們潑冷水。
不過,在月之女祭司返回月光林地後、紅棕色土地和灰谷森林的那條邊界線成型前,守望者們的典獄官就已經開始了她自己的戰爭。
為了月衛,為了邪歌,為了娜薩,為了所有死去的姐妹。
貧瘠之地邊緣,獸人營地,後半夜。影歌的機會來了。
老薩滿烏爾格盤坐在火堆旁,正給一個白天被流矢擦傷的年輕戰士處理傷口。他的指頭粗糙得像樹枝,動作卻非常輕盈。
「火之靈今夜脾氣不好。」他對氏族的後生說,「我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要它聽話,它憋著氣呢。忍一忍,明天就好了。」
火堆外的黑暗裡,守望者的典獄官已經默默地注釋了他二十分鐘。
守望者不偽裝,也不急。Thehunterwaits,獵人總是很有耐心,急是獵物的事。
她派出了許多部下為哨兵部隊擔任斥候,然而其中有許多人,卻再也沒能回來。守望者永不忘卻,也決不允許被遺忘。
Theguiltywillsuffer,罪人必將遭受正義的制裁。影歌抬起兩根手指,左右兩名倖存的部下如影而沒。
烏爾格正在念誦了安撫火之靈的禱詞,抬起頭——
月光突然斷了一下。
老薩滿的禱詞最終卡在了喉嚨里。他低下頭,看見兩片彎月形的刃口從自己胸口探出來,映著火光,乾淨得像剛出鞘。他聽見了很多天以後獸人們仍在傳說的那句戰吼,不過更像是悲憤的哀鳴:
「Ash'altheradas!」
獸人的營地最終炸開警報時,黑暗裡只剩一縷正在散去的影子和兩串朝著不同方向消失的腳印。庫卡隆的弩箭射向夜空,但被釘中的只有夜空本身。一個百夫長提著斧子在營中狂奔三圈,最後站在老薩滿的遺體前,握斧的手青筋暴起,卻不知道渾身的力氣該朝哪裡劈砍。
瑪維在兩里外的岩石上坐下,用一塊布慢慢擦淨月刃。部下替她放哨。她們保持著沉默——守望者之間從不需要言語。
泰蘭德要和平,可以,那是高階女祭司的本分。
但瑪維早就不是女祭司了。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是了。在女祭司的職責和正義的憤怒之中,她選擇了後者。
正義由我來持刀。影歌望著黑暗中連綿的獸人營火,一夜一夜地數下去。必須有人教會這些綠皮的東西:死者,仍然會有人為之哀悼。
此後的一段時間裡,卡利姆多的中北部出現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線的北邊是灰谷的森林,精靈在林中如影隨形;線的南側是紅棕色的土地,獸人在其上如魚得水。
雙方有過試探性的出擊——狼騎一進樹影就變成箭靶,角鷹獸一落紅土就被擲網罩住。於是大部分人都蹲回了自己的地盤,隔著那條線互相瞪著,像兩隻都挨過刀、也都學乖了的野獸。
但守望者是自由的。她們並不受這條線的束縛。
第八個薩滿死在給狼群餵食的清晨。第九個死在結伴取水的河灘上——他的同伴毫髮無傷地逃了回去,從此獸人營地里的每一隻水囊都要三個人一起去灌。
獸人們驚恐地將那群手持圓環月刃、影子一般的女精靈稱作「幻影刺客」,瓦洛克·薩魯法爾高階督軍則稱這場戰爭為「懦夫的戰爭」,他向大酋長請戰,要求獵殺那群影子。
但大酋長依然只是選擇忍耐。獸人的大營退到了怒水河邊,僅僅在灰谷的邊緣留下了幾座前哨,儘量讓「幻影刺客」們無機可乘。
范達爾·鹿盔的機會也終於到來了。高階女祭司既然不在,前線自然由他執掌。
「德魯伊主力今夜集結,黎明渡灘,」大德魯伊的聲音在議事廳里迴蕩,鹿角的影子罩住了滿堂將官,「叢林破壞者們在怒水河西岸的營地。只要我們燒掉他們的木材垛,他們入冬前在這裡就立不起一道牆。」
次席大德魯伊的目光轉向坐在側位的珊蒂斯·羽月,「哨兵部隊,也應該跟上,在側翼提供支援。」
議事廳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個一身海藍色甲冑的年輕將軍身上。
珊蒂斯站起身。「我拒絕。」她說,「第一,高階女祭司的軍令是守線,而不是進攻;第二,獸人在開闊地上更強——我們的姐妹在樹冠上是利箭,在灘涂上只是血肉。」
「畏敵如虎。」范達爾嚴肅地批評道。他緩緩地來到這座充當臨時指揮部的小型神殿門口,指著不遠處山坡上那一排新墳。
「昨天還有人往他們的墳上放花,以及鋸斷的敵人的獠牙。」他的聲音陡然沉痛,一詞一頓,「但她們的將軍說,進攻是拿血肉換血肉。」
譁然像潮水一樣漫過大殿。在場的哨兵隊長們低下了頭——她們中的許多人,昨夜還在墳前哭過。珊蒂斯站在潮水中央,孤身一人。
「我是羽月的將軍。」她最後說,聲音不大,「不是復仇的獵犬。」
她轉身走出議事廳,但卻沒有人跟隨。
此後的流言像森林裡的孢子,變得無孔不入。有人說高階女祭司為了一個沉睡萬年的男人離開了戰場,拋棄了他們;也有人說,她的養女完美地繼承了泰蘭德的這份「謹慎」。
而次席大德魯伊,則在陣亡將士們的墳前立下了碑,每夜前往月亮井慰問傷兵,監製草藥並分配給主動出擊的守望者斥候,把每一場小勝仗的功勳都詳細地記在下級的名下。
理所應當的,范達爾的命令在絕大部分德魯伊、守望者以及相當一部分哨兵的那裡得到了執行。
菲林把一條褪了色的髮帶纏上手腕,打了個死結。那是戴勒琳·夏月的東西——她生前總用它束著箭羽。布洛爾·熊皮站在他旁邊,仰著頭,鼻子對著風。
他在風裡找女兒艾娜薩的氣味,找了六天了。但風裡只有河腥、鐵鏽和獸人的汗味。
「該走了。」
號角無聲。數百名德魯伊如同一場順勢而下的山洪,漫過淺灘。
化作猛禽的德魯伊最先撕開夜幕,鷹嘯聲中,瞭望塔上的獸人哨兵栽進火堆;利爪德魯伊緊隨其後,巨熊與巨貓的衝撞下,三層拒馬像乾柴一樣崩散;大地在咒語中隆起,根須像手指掰斷筷子一樣掰斷了柵欄。
薩魯法爾早有準備。擲刃車與火油罐在第二線一字排開,當德魯伊的鋒線撞進營心,獸人的反擊像鐵砧一樣合攏過來。
布洛爾·熊皮沒有辜負他的姓氏,巨熊一掌拍飛一面盾牆。一個年輕的獸人連人帶盾滾在地上,驚恐地看著這座小山一樣的巨熊抬起染血的掌——
接著利爪狠狠地落下。
年輕獸人臉上濺著的血點下面,是一雙和艾娜薩·熊皮死去那天早晨一樣的、還有些恍惚的朦朧眼睛。
巨熊從獸人的身上碾過去,接著又撕碎了背後的部落投石車。它一路撕碎器械、撕碎甲冑、撕碎一切不會眨眼的東西,熊的眼眶裡卻始終燒著兩簇空空的火。
菲林從高空俯衝,利爪解決了三名炮手。當他再一次從低空中拉起時,菲林看見一名同僚被弩炮整整一排矛杆釘在了河灘上,連風暴烏鴉的化形都沒能解除,手指化作的鴉爪還在痙攣。
「這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傳令的德魯伊這樣向范達爾復命。
既然獸人死得比暗夜精靈更多,那麼這當然是一場勝利,毋庸置疑。
大德魯伊站在高坡上,望著濃煙,緩緩頷首,像一位終於替人民討回公道的長者。
此後的戰鬥變得更加頻繁,但烈度有所降低;不再有山崩一樣的會戰,只有一隊一隊沉默的、揣著私刑般仇恨的夜行者。戰爭的熱度不再持續高漲,但卻也沒有完全退燒——戰爭只是讓雙方細水長流、可持續地放血。
當夜,菲林解下夏月送給他的髮帶,發現上面濺了綠皮生物的血。他用河水擦了整整一個時辰,那點暗色始終擦不掉。而布洛爾則坐在樹枝上,整夜任憑輕風吹拂。
血不能壓制悲傷,它只是單存地讓悲傷像酒一樣發酵——而且越來越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