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說明邊界
眼鏡外賓點頭。
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放心。
不是因為問題少了。
是因為問題被分開了。
黃科長在旁邊低聲說:「配件也要編號,樣品倉又要多一個格子。」
梁主任說:「多一個格子,總比少一條責任好。」
黃科長點頭。
羅文斌沒有說話。
他看著桌上的三組樣,手指輕輕敲著文件夾。
下午收樣前,林耀東把新規寫進藍皮本副頁。
故事卡、照片、布襯、紙襯均隨主樣編號。
不得脫離主樣亂用。
不得借用其他檔樣照片、卡片、紙襯。
配件狀態與竹盒狀態分開記錄。
A檔獨立盒看整套身份,不只看空盒。
阿標站在旁邊,低聲念了一遍。
念到「整套身份」時,他停了停。
「東哥,身份這個詞,會不會太大?」
林耀東看著那隻A檔盒。
「不大。」
麥師傅坐在旁邊,忽然說:「盒子有盒子的身份,卡也有卡的身份。」
阿標愣了一下。
麥師傅像是說完就後悔,拿起竹尺敲了敲桌邊。
「寫你的,別看我。」
阿標趕緊寫。
卡也有身份。
寫完,他偷偷看林耀東。
林耀東沒有讓他劃掉。
阿標心裡又穩了一點。
傍晚,外賓離開後,羅文斌才開口。
「說明是清楚了。」
沒人接。
他繼續說:「但廣交會時間不等人。外賓等得住今天,未必等得住後面幾天。」
黃科長看向他。
羅文斌把文件夾合上。
「我不是催你們亂寫。我是提醒,樣品室、業務科、客戶,都在等下一張紙。」
樣品室里一時沒人說話。
風扇慢慢轉,桌上的副卡被壓在竹盒底下,紙邊露出一點白。
黃科長轉向林耀東。
「林同志,能不能先給一份說明?」
林耀東看他。
黃科長把話說得更清楚。
「不是保證。」
他指了指藍皮本副頁。
「是一份現在能說、不能說的說明。」
阿標心裡一緊。
這話比「可用」聽起來穩。
可只要寫到紙上,就會被帶出樣品室。
帶到業務科。
帶到外賓手裡。
也可能帶到以後的一百隻試樣、一箱樣箱、甚至更遠的長途貨里。
林耀東沒有馬上答。
他把三隻A檔竹盒重新擺正,又把對應的故事卡、照片、紙襯一一放回編號旁邊。
最後,他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下標題:
A檔竹盒現階段說明邊界。
羅文斌看見「邊界」兩個字,眉頭又皺起來。
梁主任卻沒有攔。
林耀東繼續寫。
可說明:
一,A檔竹盒可按空盒、卡隨盒不入盒、盒卡分置三種方式做對照試放。
二,主樣、故事卡、照片、紙襯、布襯須同號登記,不得混用。
三,已觀察到部分紙襯、故事卡在潮濕環境下先於竹盒出現邊角發軟、微卷,須分開記錄。
他停了一下。
阿標屏住氣。
林耀東又寫:
不可說明:
一,不可寫潮濕地區可用。
二,不可寫長途潮濕環境無問題。
三,不可因單只樣順蓋,即代表整批A檔順蓋。
四,不可因空盒狀態穩定,即代表整套A檔狀態穩定。
五,未經外貿公司、竹器社確認,南風不得報價、接單、承諾數量及交期。
最後一行寫完,樣品室里更靜了。
麥師傅看著那張紙,沒說話。
黃科長看得很慢。
羅文斌的手指停在文件夾邊上。
周啟明低聲念了一遍「不可說明」,又看向眼鏡外賓離開的方向。
梁主任伸手,把那張紙壓平。
「就按這個,先出一份內部說明。
羅文斌問:「給外賓呢?」
梁主任看向周啟明。
周啟明說:「我只轉述現階段觀察和試放方式,不轉成結論。」
黃科長又問林耀東:「這份說明,落誰的名?」
阿標心裡又是一緊。
林耀東放下筆。
「樣品室落內部記錄名。南風只提供試放記錄。」
羅文斌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邊界。
話能寫。
但不能把外貿公司的決定,寫成南風的承諾。
梁主任點點頭。
「好。」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
樣品室的燈亮了。
三隻A檔竹盒安靜地擺在桌上。
旁邊的故事卡、照片、紙襯、布襯,各自壓著自己的編號。
阿標低頭看著那句「卡也有身份」。
忽然覺得,今天桌上真正被試放的,不只是竹盒。
還有每一句話。
每一張卡。
每一個不能亂借的身份。
黃科長這句話落下,樣品室里靜了一下。
現在能說。
不能說。
兩個口子分開,聽著簡單。
真要落到外貿公司的紙上,卻不是輕事。
羅文斌先開口:「可以寫。但要寫得像個答覆。」
阿標站在門邊,心裡一緊。
他最怕「像個答覆」這幾個字。
以前很多麻煩,就是為了讓話聽起來像答覆,結果把沒看完的東西說滿了。
林耀東沒有馬上接話。
他把藍皮本副頁翻開。
那幾張從南風小桌帶來的試潮記錄還夾在裡面。
竹盒狀態。
紙襯狀態。
故事卡狀態。
照片狀態。
每張紙的邊角都壓得很平。
可有兩張昨夜受過潮,紙邊還是微微翹著,壓也壓不回剛印出來的平直。
林耀東把它們一張張擺到桌上。
「要寫,就照這些寫。」
羅文斌皺眉。
「照這些寫,外賓看見全是待覆看。」
「那就寫待覆看。」
「太保守了。」
林耀東看他。
羅文斌說得很直接:「外賓會覺得我們沒有把握。」
黃科長沒有立刻幫誰。
他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桌面。
「先列。」
梁主任從門口進來時,正好聽見這句。
他沒有馬上坐下,先看桌上的副卡。
「列什麼?」
黃科長說:「林同志說,現在能說和不能說要分開。」
梁主任慢慢點頭。
「那就分開列。」
羅文斌看向梁主任。
「主任,廣交會時間緊。」
梁主任坐下。
「時間緊,不等於嘴要松。」
這話一出,羅文斌沒再說。
阿標心裡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羅文斌被壓住。
是因為桌上的話又有了邊。
宋建民拿來一張外貿公司用的橫格紙。
紙頭上印著紅字。
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接待用箋。
阿標看見那行紅字,眼睛都不敢多停。
這不是南風小桌上的舊紙。
這是外貿公司的紙。
寫上去,就會被拿出去。
拿給業務科。
拿給外賓。
也可能拿到以後每一次追問里。
梁主任把紙推到林耀東面前。
「你說,宋建民寫。」
林耀東看著那張紙,沒有馬上動。
「不能寫成保證。」
梁主任點頭。
「題目就寫初步說明。」
宋建民低頭寫:
A檔竹盒潮濕環境觀察初步說明。
羅文斌立刻說:「能不能別寫潮濕環境?看著像問題很大。」
林耀東說:「外賓問的就是潮濕地方。」
黃科長也說:「避開這四個字,他還會再問。」
羅文斌把手收回去。
「寫。
宋建民繼續寫。
梁主任說:「第一欄,可說明。」
林耀東把幾張副卡往前推。
「不能寫所有樣都觀察夠了。按現階段寫。」
宋建民停筆。
「那怎麼寫?」
林耀東說:「寫:廣州本地連續多夜試放中,已觀察樣品包括裸放、白布包裹、紙襯隔開、故事卡入盒、故事卡隨盒不入盒等方式。」
阿標在心裡跟著念了一遍。
一句很長。
但每個字都有地方落。
梁主任說:「可說明下面,寫樣品當前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