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百隻門檻
羅文斌的肩膀這才微微鬆了一下。
可林耀東沒有松。
他看向那份初步說明。
說明不是保證。
試走樣箱也不是大貨。
可只要下一張紙開始寫，壓力就會從樣品室走出去，落到竹器社，落到南風小桌，也落到每一張狀態副卡上。
傍晚，外賓離開後，樣品室里還沒人急著散。
風扇仍舊慢慢轉。
桌上的A檔竹盒被開合了許多次，蓋口依舊乾淨。
故事卡邊角微微翹著，編號卻壓得很牢。
梁主任把初步說明收進文件夾。
「今天先到這裡。」
羅文斌問：「小批量條件單呢？」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明天業務科開會。先按試走樣箱談條件，不許寫成大貨。」
黃科長補了一句：「也不許寫南風承諾。」
羅文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知道。」
阿標跟著林耀東收副卡。
他把每一張紙都按編號放回去，手比以前輕了許多。
走出外貿公司時，天色已經暗了。
文昌路口那邊的燈還沒亮。
可阿標知道，南風小桌上，今晚還得繼續開蓋、摸邊、看紙角。
外貿公司多了一份初步說明。
他們這邊，就多了一晚不能偷懶的記錄。
阿標抱緊藍皮本，低聲說：「東哥，今天算過了一關嗎？」
林耀東看著前面慢慢亮起來的街燈。
「算寫清了一關。」
「那後面呢？」
「後面看樣箱怎麼走。」
阿標沒再問。
因為他已經明白。
有些話寫清，不是為了把事情結束。
是為了下一步開始時，不從糊塗里開始。
「小批量條件單」這幾個字，第二天就被寫到了外貿公司的會議室黑板上。
不是林耀東寫的。
是黃科長寫的。
粉筆字有點歪。
但很醒目。
一百隻A檔試走樣箱。
小批量條件。
非大貨。
阿標站在門邊，看著那三行字，心裡發緊。
一百隻。
不是十隻。
也不是南風小桌上擺來擺去的六隻。
一百隻真的做出來，就要占地方，要挑料，要靜置，要修，要複查，還要配故事卡、
紙襯、照片、狀態副卡。
他以前聽到「一百」，只會覺得多。
現在聽到「一百」，腦子裡先出現的是一排排格子。
麥師傅來得比平時早。
進門時，手裡還拿著自己的竹尺。
他沒坐下，先看黑板。
看完就說：「一百隻不是十隻重複十遍。」
阿標差點笑出來。
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好多次。
可今天麥師傅說得比哪一次都重。
梁主任說：「今天就把這句話拆開。」
羅文斌坐在桌邊，手裡拿著外賓昨天留下的便條。
「外賓要的不是大貨合同，是試樣條件。」
麥師傅看他。
「條件不清，就別寫一百。」
羅文斌點頭。
「所以今天請你來。」
這話比以前客氣。
麥師傅卻沒因此高興。
他把竹尺放到桌上。
「先分竹料。」
宋建民立刻拿筆。
麥師傅說：「老竹料多少，嫩竹料多少，待判料多少，不能混在一個筐里。A檔先挑料，不是做到後面剩什麼用什麼。」
林耀東補了一句：「竹料分筐，編號。」
黃科長點頭。
「寫進條件。」
阿標看著紙，忍不住問：「一百隻要分幾筐？」
麥師傅說：「至少三筐。老竹、嫩竹、待判。」
阿標立刻在自己的紙上畫了三個格。
老竹。
嫩竹。
待判。
他剛畫完，麥師傅又說：「待判不能直接上手做A檔。」
阿標趕緊在「待判」下面寫：
不得直接入A檔。
羅文斌看他那張紙。
「你這是在數格子？」
阿標點頭。
「不數，後面會亂。」
羅文斌沒有笑。
他看了一會兒，說：「繼續數。」
麥師傅接著說：「做完不能馬上入箱。」
這句話，屋裡大半人都聽過。
可今天要寫成條件。
林耀東說：「靜置。」
黃科長問：「幾日？」
麥師傅皺眉。
「廣州現在這種天，至少過一夜。」
林耀東說：「小批量試走樣箱，先寫完成後至少靜置一夜，次日複查。潮濕觀察仍按連續多夜補記，不寫長途保證。」
梁主任點頭。
「寫：完成後至少靜置一夜，次日複查開合、邊口、盒身。」
宋建民低頭寫下。
阿標在自己的格子裡又添一欄：
做完靜置。
他數著數著，忽然發現格子越來越多。
挑料。
製作。
靜置。
複查。
修。
再靜置。
再複查。
故事卡。
紙襯。
包裝方式。
到貨反饋。
他越寫，越覺得一百隻不是一百隻。
是一百隻乘上好多道手。
麥師傅又說：「蓋口修過的，不能當天算順。」
阿昌站在旁邊，立刻點頭。
這話他最近聽得最多。
麥師傅看了他一眼。
「你點什麼頭？你最愛修完就往好樣里放。」
阿昌臉一紅。
「以後不放。」
林耀東說：「修後再靜置。」
梁主任問：「也至少一夜？」
麥師傅說：「至少一夜。」
羅文斌看著紙。
「這樣一來，工期又多。」
麥師傅冷冷看他。
「你要快，就別要A檔。」
羅文斌抬頭。
兩人對了一眼。
這次羅文斌沒有頂回去。
他低頭看外賓便條。
「外賓要的是A檔。」
麥師傅聲音低了一點。
「那就按A檔等。」
阿標聽見這句，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麥師傅以前說這些，更像是在護面子。
怕別人說竹器社做不好。
今天他說「按A檔等」，像是在替這一百隻盒設門檻。
不是誰催，都能跨過去。
黃科長問：「出貨前呢？」
林耀東看向麥師傅。
麥師傅說：「抽看開合。」
羅文斌立刻問：「抽多少？」
屋裡靜了一下。
阿標也抬頭。
這事要寫數字。
數字最容易變成繩子。
麥師傅皺眉。
「一百隻試樣，全開一次最穩。」
羅文斌說：「全開一次，要人手。」
麥師傅說：「不開，到客人手裡開不動，更要人手。」
黃科長看梁主任。
梁主任說：「小批量試走樣箱，出貨前全數開合一次。」
羅文斌手指動了動。
但沒反對。
他只是說：「這句寫進去，後面成本也要認。」
阿標在自己的格子旁邊寫：
出貨前全數開合。
寫完，他盯著「全數」兩個字。
一百隻，一隻只開。
開完還要合。
不是一句「順」就能過去。
陳玉珍今天沒有進會議室。
但她昨晚折的牛皮紙袋帶來了。
林耀東把紙袋放到桌上。
「故事卡另放。」
黃科長說：「隨盒不入盒。」
周啟明補了一句：「外賓昨天對這個方式點頭，但仍然是待試放確認。
羅文斌問：「那小批量條件里怎麼寫？」
林耀東說：「故事卡單獨編號，隨盒另放，不直接壓入盒內。到貨後反饋卡邊角狀態。」
宋建民寫得手都慢了。
「到貨反饋也寫？」
「寫。
「」
梁主任說：「這不是大貨保證，是條件試走。到貨反饋必須要。
7
阿標低頭又加一個格：
到貨反饋。
他看著滿紙格子，忽然有點發怔。
以前他說「能做」，就是人有手，廠里有料，就能做。
現在才知道，「能做」和「能按條件穩穩做」不是一回事。
能做，是把盒子做出來。
穩穩做，是每一隻都知道從哪筐料來，什麼時候做完，放過幾夜，修沒修，卡放哪裡，出貨前開沒開，到地方後有沒有反饋。
他小聲說：「一百隻真不是一百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