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八條條件
羅文斌聽見了。
「那是什麼？」
阿標抬頭。
「是一百隻加一百張紙。」
劉大頭要是在，肯定會笑。
可會議室里沒人笑。
黃科長反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條件單。
「不止一百張。」
麥師傅哼了一聲。
「紙越多，手越不能亂。」
這句話讓梁主任點了點頭。
他讓宋建民把條件重新謄一遍。
第一，數量：A檔小批量試走樣箱一百隻，非大貨，不作為長途潮濕環境保證。
第二，竹料：老竹、嫩竹、待判料分筐編號，待判料不得直接入A檔。
第三，製作：A檔須挑料、磨邊、看底、看蓋口，不與展示配盒、普通包裝盒混線。
第四，靜置：完成後至少靜置一夜，次日複查；修後樣重新靜置至少一夜。
第五，複查：出貨前全數開合一次，記錄偏緊、順蓋、邊口、盒身狀態。
第六，配件：故事卡、紙襯、照片、布襯隨主樣編號；故事卡暫按隨盒不入盒試走。
第七，包裝：現有包裝方式待確認，不寫長途潮濕保證。
第八，到貨：請客戶反饋開蓋、邊口、紙襯、故事卡及照片狀態，反饋另記入本。
宋建民寫完，手腕都酸了。
他甩了甩手。
阿標看著那八條，覺得黑板上的「一百隻」忽然變得沉甸甸。
羅文斌拿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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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批量條件單，不作為南風接單？」
林耀東說：「南風不接單。」
梁主任補：「這是狀態和條件說明。是否接單、價格、交期，由外貿公司按程序談；生產安排由竹器社按條件核。」
羅文斌點頭。
這句他也需要。
不然客戶拿著南風的紙，回頭就說文昌路口已經答應。
黃科長把條件單折好。
「我拿去樣品室。」
麥師傅忽然說：「再加一句。」
眾人看他。
麥師傅指著第四條。
「修後順，不等於一次成順。要記。」
阿昌抬頭。
這句話像是說給他聽的。
林耀東點頭。
「加：一次成順與修後順分開記錄。」
宋建民又補了一行。
麥師傅看著那行字，臉色倒比剛進門時穩。
他不是怕人看見修。
他怕修過的和沒修過的混成一句漂亮話。
漂亮話護不了手藝。
條件能。
下午，老趙來了。
他不是樣品室的人。
一進門就問：「聽說一百隻A檔多了八條條件？」
羅文斌把紙遞給他。
老趙戴上眼鏡，一條條看。
看到竹料分筐，他眉毛動了一下。
看到靜置，又動一下。
看到修後再靜置，嘴角壓得更低。
看到出貨前全數開合，他直接抬頭。
「全數？」
沒人說話。
老趙繼續往下看。
故事卡另放。
配件編號。
到貨反饋。
包裝方式待確認。
試走樣箱，非大貨。
他把紙放下，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這些都要花錢。」
會議室里的氣一下變了。
阿標站在門邊，心裡一沉。
羅文斌的臉色也沉下來。
前面一關，是能不能說。
這一關，是說清以後，誰來算。
老趙看向梁主任。
「一百隻試樣，照這個做，不是原來那點樣品費能打住。竹料要挑，人工要複查，卡要編號，紙袋要另配，到貨還要追反饋。誰出？」
麥師傅臉色一冷。
「你別先說錢，先說要不要A檔。」
老趙看他。
「我不說錢，帳就沒有了？」
麥師傅手指按在竹尺上。
「帳有。手藝也有。」
羅文斌揉了揉眉心。
「老趙，外賓現在願意談試走樣箱，是因為我們把條件說清了。你一上來只說錢，也沒法談。」
老趙冷笑一聲。
「我不只說錢。我說的是，條件寫進去，價格就不能按普通竹盒算。」
這句話一落，麥師傅反倒不吭聲了。
阿標看著幾個人。
忽然明白老趙這話不是全壞。
條件如果只寫在紙上，卻不算進帳里，最後一定會壓回做貨的人身上。
壓到挑料的人身上。
壓到修蓋的人身上。
壓到南風小桌那張副卡上。
林耀東開口：「老趙同志說得對一半。」
老趙看他。
「哪一半？」
「這些都要算。」
「另一半呢？」
「南風不能算價，也不能報價。」
屋裡靜了一下。
林耀東把那張條件單推回桌中間。
「南風只能說明哪些步驟會增加觀察和複查，哪些配件需要編號，哪些狀態必須反饋。至於價格、費用、交期，要外貿公司和竹器社按這些條件算。」
老趙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倒是摘得乾淨。」
林耀東說：「不是摘乾淨，是不能越線。」
黃科長點頭。
「這條也要寫進內部備註。條件會影響成本，但南風不參與報價。」
梁主任說：「寫。
宋建民苦著臉，又拿起筆。
阿標看著他手腕，忽然覺得這支筆今天比竹刀還累。
羅文斌把那張外賓便條壓在條件單旁邊。
「那我們今天能給外賓什麼？」
梁主任說：「給條件方向，不給價格。」
老趙馬上接：「價格要等竹器社報用料和人工。」
麥師傅看他。
「竹器社也不是馬上報。我要回去看料。」
老趙皺眉。
「還要看料？」
麥師傅把竹尺拿起來，在桌上輕輕一敲。
「一百隻A檔，你以為從地上撿？」
屋裡又靜了。
這一次，沒人說他脾氣大。
因為大家都看見了。
黑板上那三行字下面，已經長出了八條條件。
八條條件下面，還壓著成本、工期、責任和外貿公司的催促。
傍晚散會時，阿標把自己的格子紙折了又折，夾進藍皮本副頁。
他跟著林耀東走出會議室。
走廊盡頭，羅文斌還在和老趙低聲說話。
「不能按大貨談。」
「我知道，但樣箱也要算。」
「外賓等回復。」
「那你就告訴他，條件出來了，帳還沒出來。」
阿標聽見這句，腳步慢了一點。
條件出來了。
帳還沒出來。
這又是一張等著寫的紙。
回到文昌路口時，南風小桌已經亮了燈。
珍姐正在收蒸屜。
劉大頭一看他們回來，就探頭問：「一百隻談成了？」
阿標把藍皮本往桌上一放。
「沒談成。」
劉大頭一愣。
「那是談崩了？」
阿標搖頭。
「談出八條條件。」
劉大頭聽得牙疼。
「八條？一隻盒子要八條？」
珍姐瞥他。
「你一壺涼茶還要水、葉、火、壺、杯、錢、嘴、肚子呢。」
劉大頭想反駁，想了半天沒找到口子，只能縮回去。
林耀東把今天的條件單副本放在南風小桌正中。
旁邊，是還在繼續試放的A檔竹盒。
A前二號開合順。
A前四號略緊。
故事卡隨盒不入盒，邊角暫平。
紙襯仍有輕微軟邊。
阿標按副卡一項項寫下去。
寫到「試走樣箱一百隻，非大貨」時，他筆尖停了一下。
然後又鄭重補了一行：
條件未計價，南風不報價，不接單，不承諾長途無問題。
夜風貼著騎樓牆根吹過來。
紙邊微微動了一下。
阿標用手壓住。
他忽然覺得，今天真正沉的不是那一百隻竹盒。
是「一百隻」後面，每一個還沒算清的條件。
老趙那句「這些都要花錢」，從昨天下午一直壓到第二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