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價錢里有夜
外貿公司會議室里，黑板上的粉筆字還沒擦乾淨。
一百隻A檔試走樣箱。
小批量條件。
非大貨。
下面那八條條件，被宋建民重新謄了一遍，紙邊壓在茶杯底下。
風扇一轉，紙角輕輕抖。
像那張紙自己也知道，今天要被算帳。
阿標站在門邊，眼睛落在條件單上。
他昨天還覺得這八條像給一百隻A檔盒搭了一道門。
現在老趙一說錢，他才發現，門不是白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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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料要挑。
人要看。
盒子要等。
紙袋要折。
故事卡要分。
每一項，都不是嘴上多說一句。
羅文斌臉色沉著。
不是惱老趙。
是他知道，老趙這句話後面還有帳。
外貿公司做生意，不能只寫清楚，也要算清楚。
老趙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重新拿起條件單。
「挑料，誰挑？」
麥師傅說：「我和阿昌。」
老趙點頭。
「挑料要工時。
他拿鉛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挑料。
又問：「靜置，占哪裡？」
黃科長說：「竹器社院子和樣品倉都可以放。」
老趙看他。
「可以放，不等於不要地方。放一夜，一百隻就不能隨便堆。要分筐，要留路，要防混。老竹、嫩竹、待判料，不能睡成一窩。」
阿標低頭看自己的格子紙。
對。
一百隻不是堆成一堆睡覺。
每隻還要知道從哪筐來，修過沒修過，晚上放在哪，第二天誰複查。
他小聲說：「還要有簽。」
老趙看向他。
「什麼簽？」
阿標把自己那張紙推過去。
老竹。
嫩竹。
待判。
一次成順。
修後順。
待觀察。
每個格子旁邊都畫了小框。
老趙看了一眼，竟然點了點頭。
「這些簽也要紙。」
阿標愣住。
他本來只是隨口補一句。
沒想到紙也進帳。
老趙說：「紙不貴，但寫字的人要時間。寫錯了還要重來。」
宋建民在旁邊苦笑。
「趙同志，你這是連我的手腕都算進去了。
老趙說：「你手腕酸了，明天寫錯一張，客戶拿錯一張，誰賠？」
宋建民立刻不笑了。
羅文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老趙，帳要算，但別把條件單算成天價。客戶聽了會退。」
老趙抬眼。
「我沒報價。」
這句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看向林耀東。
林耀東開口：「南風也不報價。」
羅文斌看他。
林耀東把條件單往前推了推。
「只能列價錢里有哪些事。」
黃科長重複了一遍：「價錢里有哪些事。」
老趙點頭。
「這句准。」
他拿一張空白紙，寫下：
A檔小批量試走樣箱成本項說明。
寫完又看林耀東。
「這樣寫，不是報價吧？」
林耀東說：「不是。」
黃科長看了一眼羅文斌。
「報價由業務科和財務口按程序出。南風和竹器社只把事情列清。」
羅文斌沒有反駁。
他知道這條線必須劃。
不然外賓拿著南風的紙問價，許先生拿著竹器社的條件壓價，最後全亂。
老趙開始一項一項拆。
「第一，手工挑料。」
麥師傅說：「A檔料先挑，不與展示配盒、普通包裝盒混。」
老趙寫：
手工挑料，分筐編號。
「第二，製作。」
麥師傅說：「蓋、底、邊、內淨，都要看。不能按包裝盒那樣磨完就算。」
老趙寫：
A檔磨邊、看底、看蓋口，工序較普通包裝盒細。
老趙看他。
「不寫，客戶就問，都是竹盒，為什麼包裝盒便宜，A檔貴。」
羅文斌一頓。
這話正中要害。
許先生最會問這個。
他會拿兩隻都是竹的盒子放在一起，說都是盒，為什麼差那麼多。
如果紙上沒有差別，業務科只能靠嘴擋。
嘴擋一回可以。
擋十回，就要漏。
羅文斌慢慢點頭。
「寫。
"
老趙繼續。
「第三，靜置。」
阿標忍不住看向林耀東。
林耀東說：「價錢里有一夜。」
屋裡靜了一下。
麥師傅抬眼。
老趙也看他。
林耀東把A檔樣盒放到桌上。
「這一夜不是睡覺。是占地方，是防混，是第二日複查。」
阿標聽懂了。
心裡忽然發熱。
價錢里有一夜。
以前他覺得等就是慢。
現在才知道，等也要花錢。
靜置一夜，盒子不動，人卻要記它在哪裡，什麼時候放，第二天誰開，開完怎麼寫。
老趙低頭寫：
靜置至少一夜，占放位置，次日複查。
他想了想，又補：
修後樣重新靜置。
宋建民看得直咧嘴。
「這張紙越來越像帳。」
老趙說：「本來就是帳。不是價錢帳，是事情帳。」
黃科長聽到這裡，臉色比剛才穩了。
「事情帳好。以後報價解釋得清。」
羅文斌沒有說話。
他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急。
老趙繼續往下列。
「第四，出貨前全數開合。」
羅文斌問：「這一項能不能寫抽檢？」
麥師傅立刻看他。
羅文斌解釋：「我不是想省事。一百隻全開，會影響交期。」
林耀東說：「這是試走樣箱，不是大貨。試樣要看邊界。」
黃科長也說：「外賓要小批量條件單，不是要我們現在報大貨節奏。」
老趙寫：
小批量試走樣箱出貨前全數開合，記錄偏緊樣。
羅文斌吐了一口氣。
「行。」
老趙又寫：
故事卡、紙襯、照片、布襯分放編號。
他抬頭問：「這幾樣誰準備？」
黃科長說：「故事卡和照片由外貿公司樣品室負責。紙襯由包裝口配合。布襯暫屬試放觀察用料，正式來源待定。」
林耀東立刻補：「南風不供貨。」
黃科長點頭。
「我知道，寫清楚。」
老趙把「布襯來源待定」寫下。
阿標在旁邊看得心裡一緊。
他怕陳玉珍那塊白布被寫成南風能供布。
幸好沒有。
老趙又寫：
包裝方式待確認。
到貨反饋另記。
寫到這裡，羅文斌忽然問：「長途潮濕保證呢？」
屋裡又靜了。
林耀東說：「不含。」
老趙抬筆。
「寫不含？」
羅文斌皺眉。
「寫不含太硬。」
黃科長說：「不寫，客戶會當含。」
羅文斌沉默。
他知道黃科長說得對。
很多時候，沒寫「不含」，客戶就會當成包含。
尤其許先生這種人，最會在空白處做文章。
林耀東說：「可以寫：本說明對應廣州觀察及小批量試走條件，不作為所有長途潮濕環境保證。」
周啟明不在，但羅文斌聽得懂這句轉出去會是什麼味道。
不好聽。
但能擋事。
老趙寫下。
然後又補：
加急、追加、特殊包裝另議。
羅文斌這回沒有反對。
他反而說：「這句要寫清。許先生最愛把追加當原價。」
麥師傅看他一眼。
「你也知道。」
羅文斌淡淡說：「我做業務，不是做夢。」
這句話把屋裡的氣鬆了一點。
阿標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老趙把整張成本項說明念了一遍。
A檔小批量試走樣箱成本項包括：手工挑料、分筐編號、細磨複查、靜置至少一夜、
修後再靜置、出貨前全數開合、配件編號、狀態說明。
不含所有長途潮濕環境保證。
不含加急追加。
不含特殊包裝。
包裝方式待確認。
報價由外貿公司另行按程序出具。
南風提交狀態與成本項說明，不報價，不接單，不承諾交期及長途無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