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未卜先知,人心鬼毒
「神……神仙?」
這個先前受傷都不眨一下眼睛的漢子,此刻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慌之色。
這可是飛天。
上千米的高空。
腳下的粵州城越來越小,街巷如線,屋舍如棋,珠江像長帶,蜿蜒流過城外。
狂風迎面撲來,颳得洪武幾乎睜不開眼。
一旦鬆手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洪武死死攥住黃白的衣袖。
今日這一幕,簡直震碎了他的三觀。
他自小留學東洋、西洋,學的是數理、兵法、槍械、格物之道。
對於華夏那些怪力亂神之說,他向來不屑一顧。
什麼神仙下凡,符籙法術,在他眼裡多半都是騙子之流的戲法,或者鄉下愚民以訛傳訛。
今日,他不僅看到了清廷用符籙追蹤義士,還親眼見到了長著翅膀、能帶人飛天的神仙。
這不是戲法,腳下的城池,迎面的狂風,還有高空帶來的眩暈,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洪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龐。
指尖觸到皮膚,仍能感受到一絲溫熱。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死在之前那場戰鬥之中。
現在所看到的一切,不過是陰間光怪陸離的景象而已。
「別亂動。」
黃白低頭看了他一眼,道:「摔下去,我可不一定來得及救你。」
洪武臉色一僵,頓時不敢再動。
大約飛了一刻鐘,黃白帶著洪武落到城外一片荒林之中。
雙足重新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洪武整個人都有些發軟。
他踉蹌兩步,扶住旁邊一棵樹,才勉強站穩。
夜幕濃重。
星辰陣列。
遠處粵州城隱隱透出幾點燈火,像是黑暗中將熄未熄的火星。
城外荒林幽深,樹影婆娑,搖曳不定。
月光從枝葉縫隙間灑落下來,斑駁地鋪在地上。
風吹動的樹枝,在月光照耀下,像是一隻只張牙舞爪的鬼手。
經歷先前那些事,洪武忽然覺得這荒郊野外到處都藏著妖魔鬼怪。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的黃白。
道人白髮金瞳,背後雙翼尚未完全收起,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見到這副身懷異相的模樣,洪武心裡又安定了不少。
妖魔鬼怪再多,還能比眼前這位神仙更厲害?
黃白看了一眼天色。
此地離城已遠,暫時沒有清兵追來。
他從雮塵珠中拿出兩張馬形狀的白紙。
白紙裁得並不精細,只是大致有馬的輪廓,像是小孩隨手剪出來的紙紮。
洪武剛緩過一口氣,便看到黃白隨手將兩張白紙扔向虛空。
嘩!
下一刻,白紙迎風而長。
不過眨眼之間,兩張白紙便化為兩匹身形高大的白馬。
白馬毛色如雪,四蹄修長,鬃毛隨風而動。
只是它們雙目蒼白無神,身上也帶著幾分紙紮之物的虛浮,看起來不像真正活馬。
這還沒結束。
黃白上前一步,伸出金色手指,分別向兩匹白馬眉心輕輕一點。
一縷金性沒入其中。
兩匹白馬蒼白的雙目,頓時浮現出金色瞳孔。
那雙眼睛一亮,原本虛浮的身形像是被某種力量定住,漸漸擁有了實體質感。
馬蹄踏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鼻息噴吐之間,甚至隱隱有白氣升騰。
此乃摺紙幻術。
「上去。」
黃白翻身上馬。
白馬揚蹄,率先朝官道疾馳而去。
洪武猶豫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白馬的脖頸。
入手竟然有溫度,也有皮毛的觸感。
若不是親眼見到它由紙而生,洪武絕不會相信這是一匹紙馬。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馬,緊緊跟了上去。
原先的摺紙幻術,僅僅只是幻術。
變化出來的紙人紙馬極其脆弱。
別說遇到水火,只要力氣大一點,都會崩潰。
如今學會了點金術,黃白稍微施展了一點手段,便讓紙馬得到加固,擁有了真正的實用性。
點金術,便是點石成金的妙術。
只要領悟其中金性,便可點物、點器、點符,使原本虛浮脆弱之物,暫時獲得堅固形體。
官道之上,兩匹白馬踏著月色飛馳。
馬蹄聲清脆,卻不沉重。
它們速度極快,幾乎不知疲倦。
兩側樹木不斷後退,夜風吹過衣襟,帶著荒野的冷意。
黃白忽然問道:
「現在是幾年?」
洪武連忙收斂心神,如實回答:
「光緒三十四年。」
「光緒三十四年啊……」
黃白稍稍對照了一下腦海中的記憶。
「老妖婆和光緒,差不多年底就死了。」
自從屍解之後,他的記憶強得驚人。
即便是以前一眼掠過的信息,如今也依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光緒三十四年,也就是公曆一九零八年。
這一年,光緒和慈禧相繼死去。
清廷表面還能維持幾年,實則根基已徹底腐爛。
「什麼?」
洪武大驚。
他臉色變幻不定,心頭劇烈起伏。
光緒和慈禧年底將死。
這消息若是真的,那便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清廷看似龐大,實則靠的就是幾個老舊支柱勉強撐著。
如今慈禧垂垂老矣,光緒被困宮中,朝堂內外早已人心浮動。
若這兩人一死,必然亂成一團。
洪武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我可能要去城裡一趟,將這個消息送到海外。」
他意識到這是絕佳機會。
也不知洪文先生會不會相信自己的話。
不過洪文先生向來信任他。
即便有所懷疑,也一定會提前做些準備。
「好。」
黃白沒有阻止。
官道之上,兩人又沉默了一段時間。
夜風越發寒涼。
遠處偶爾傳來野狗吠聲,或是林中夜鳥驚起的聲音。
洪武一邊騎馬,一邊不時用餘光看向黃白。
眼前這位道人太神秘了。
不僅隨手殺清兵,還能說出未來之事。
這種存在忽然降臨晚清亂世,究竟是福是禍?
良久之後,洪武終於忍不住問道:
「道長,敢問高姓大名?」
「姓黃名白,道號黃天。」
「黃道長……」
洪武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您是神仙嗎?」
黃白想了想。
「算是吧。」
不是神仙,也算半個仙。
先不說實力,至少在位格之上,他確實比普通道士高一點。
更何況如今黃白有白鶴異相、黃金瞳孔、點金術、外丹內煉之法。
若放在凡人眼裡,說是神仙也不算太過分。
洪武聽到這個回答,精神頓時一震。
他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試探道:「此次下凡,黃道長是為了拯救華夏?」
黃白聞言,啞然失笑,道:「華夏的淪喪,在於三百年的奴役,光我一個人,無法做到。」
洪武一怔。
黃白望向官道盡頭,聲音平靜。
「一個人殺幾個妖人,殺幾個清官,甚至殺掉幾個權貴,並不難。」
「這只能解決一時之患,真正難的是重塑民心。」
「亡國不只是江山易主,三百年奴役,剪髮易服,奴性深入人心。」
「若沒有一場轟轟烈烈的勝利,沒有你們這些義士帶著漢人親手奪回江山,漢人的心氣便立不起來。」
洪武若有所思,民族的脊樑必須由自己立起來。
當然,黃白也不會坐視不理,合適的時候,會把未來世界的主要局勢告訴他們。
只要稍微有些戰略眼光,便能在將來的大變局中如魚得水。
不過在此之前,得看看他們的心性如何。
洪武沉默良久,忽然在馬上抱拳。
「洪武定不負道長所望。」
黃白沒有多說,只是輕輕一夾馬腹。
白馬速度更快,朝遠方奔去。
……
武昌城。
這是一座江邊重鎮。
西通巴蜀,東連吳越,北接中原,南接瀟湘,幾乎連接了半個華夏大地。
大江滾滾而過,舟船往來不絕。
這裡既有兵家要地的肅殺,也有商貿重鎮的繁華。
清晨,陽光灑落碼頭。
江面波光粼粼,船桅密布,汽笛聲與號子聲交織在一起。
碼頭工人吃完早酒,便成群結隊搬運四方貨物。
麻袋、木箱、藥材、布匹、瓷器、洋貨,在碼頭上堆得如同小山。
小販沿街吆喝。
茶館裡熱氣升騰。
武昌城在亂世之中,仍舊像一架沉重機器般緩緩運轉。
路邊小攤,角落桌子。
黃白要了一份煎餃、一碗熱乾麵,又點了一碗蛋酒。
熱乾麵上淋著芝麻醬,香氣濃厚。
煎餃底部焦脆,咬開後汁水微燙,油香四溢。
蛋酒溫熱,入口微甜。
黃白坐在角落,悠然自得地吃著。
吃完之後,他才慢悠悠在城內閒逛。
亂世中的武昌,到處都是陰氣。
街面上看似熱鬧,商販叫賣,行人往來,孩童嬉鬧。
在黃白眼中,城池上空卻有一層說不清的灰黑之氣。
人心惶惶,兵禍將起。
一些陰暗巷道之中,還隱隱藏著邪氣。
或許角落裡便有邪術害人的妖人。
黃白抬頭一望。
這便是所謂的亂世出妖孽。
國運一亂,人心不穩。
鬼魅邪祟便趁機滋生。
直到深夜,洪武才姍姍來遲。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褂,臉色有些疲憊,眼中卻帶著幾分興奮。
「道長久等了。我已將消息托人送往國外。」
洪門子弟遍布天下,洪武不缺跑腿的人。
而傳遞出去的又是密語,即便被人截獲,也很難破解其中內容。
黃白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深夜,江邊一片寂靜。
白日的喧鬧漸漸散去,只有江水緩緩拍岸。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江上明月。
遠處偶有船燈搖晃,像是黑暗中漂浮的鬼火。
岸邊蘆葦隨夜風輕輕擺動,發出沙沙聲響。
忽然,一陣詭異陰風颳來。
「嗯?」
黃白目光看向前方。
漆黑的水中,緩緩浮現出一個濕漉漉的身影。
那身影渾身蒼白,長發復面,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滴水。
一股陰氣從她身上散逸開來。
周圍環境瞬間變得陰冷不少。
「誰?」
洪武立刻擺開架勢,擋在黃白側前方。
跟黃白相處久了,他也得知大部分鬼類害怕習武之人的氣血。
此刻見鬼,倒也不再像普通人那般驚慌失措。
他雙肩微沉,氣血鼓盪,眼神銳利地盯著水邊鬼影。
他剛喊完這句話,那鬼影瞬間消失。
「道長,那東西……」
黃白沒有回答,只是看向江面深處。
此時,江水一陣響動。
一艘烏篷船緩緩行駛而來。
船身漆黑,船頭掛著一盞昏黃油燈。
燈光在水面上搖搖晃晃,把船影拉得很長。
船上站著一名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
女子穿著樸素,衣袖微挽,臉上帶著熱情笑意。
她身後有個老頭划槳,低著頭,動作慢吞吞,看起來像是尋常船家。
「客官是要坐船?」
女子笑盈盈招呼。
「快上來,船上有溫酒,暖暖身子。」
洪武目光露出一絲警惕。
這深更半夜,剛有水鬼示警,隨後便來了一艘烏篷船。
怎麼想都不對勁。
黃白卻神色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走吧。」
說罷,他率先上了船。
洪武見狀,只好跟著上去。
船上點著昏暗的煤油燈,烏篷內擺著幾樣家常菜。
一碟臘肉,一碗青菜,一盤小魚,還有一碟花生。
旁邊的小火爐上溫著一壺熱酒。
酒香混著水汽,倒有幾分夜渡江湖的煙火氣。
「來,客官飲酒。」
女子眼波流轉,帶著一絲勾人的媚勁。
她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黃白,一杯遞給洪武。
黃白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洪武見狀,心中雖然疑惑,卻也放心喝下。
酒一入口,他便察覺味道不對。
有一股苦澀味。
不過道長都喝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客官,滋味如何?」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身後的老頭仍舊低頭划槳。
他的手已經悄無聲息摸向船板下面,那裡藏著一把明晃晃的刀。
這是謀財害命的黑船,專門在深夜江面上誘騙行人。
酒里下毒,殺人取財,再將屍體沉入江中。
黃白放下酒杯,搖了搖頭,道:「砒霜放太多了,都發苦了。」
他連丹毒都不怕,又豈會怕這點小小砒霜?
「道長,你!!」
洪武聞言臉色大變。
他立刻捂住嘴巴,想把肚子裡的酒摳出來。
「動手!!!」
女子面色一變,知道事情敗露,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尖刺。
她動作極快,哪裡還有方才柔弱船娘的模樣。
身後的老頭也一把扯掉偽裝,露出絡腮鬍大漢的真容。
他揮刀撲來,眼中滿是狠毒。
「哼。」
黃白冷哼一聲。
他連身子都沒動,只是抬手一指點出。
嗖!
兩點金光沒入兩人額頭。
女子與大漢身體猛地一僵。
不到三息時間,他們身上便泛起一層金光。
皮膚、骨骼、血肉、衣物,仿佛都被一股不朽金性迅速侵染。
兩人已經無法動彈。
轉眼之間,他們便化為兩尊金人。
面上的驚恐神色依舊凝固在原處,活像兩尊醜陋金像。
黃白抬腳一踹。
撲通!!
兩尊金人落入江水之中。
高級的點金術,能將人點化成修士。
黃白如今的水平,還只能將人點化成黃金。
「謀財害命,傷天害理,變成金子祭祀江中亡魂吧。」
黃白說道。
說罷,他又打出一道太陰符,落在洪武身上。
清涼之氣湧入腹中,迅速化去砒霜毒性。
洪武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向江面。
金人落水之後,湖面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鬼魂。
那些鬼魂渾身濕漉漉,臉色蒼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顯然,他們都是死在這艘黑船上的冤魂。
這些鬼魂沒有害人,他們只是浮在水面上,朝著黃白深深鞠了一躬。
似乎大仇得報,怨氣終於了結。
下一刻,鬼魂一個接一個化為黑氣,消散於天地之間。
江面重新恢復平靜。
只有明月倒影,被水波輕輕搖碎。
「這是……?」
洪武望著這一幕,此刻也徹底反應了過來。
「剛才的鬼魂是在示警?」
「想要將我們嚇跑,避免遭了黑船的毒手?」
說到這裡,他不禁搖頭嘆息。
「真是……」
「鬼比人善啊。」
鬼類尚且心存良知。
可人類反而殺害同伴,謀財害命。
華夏,當真是亂了套了。
洪武想起那些被清廷出賣的義士,又想起這艘黑船上的惡人,心中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黃白站在船頭,望著江上明月,神情平靜。
月光落在他的金瞳之中,像是一層淡淡寒霜。
「這就是亂世。」
「人心比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