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千鶴道長,羽人仙真
「人心比鬼毒……」
洪武默念著這句話。
江面月色清冷,烏篷船輕輕晃動。
冤魂消散之後,水面重新恢復平靜。
洪武站在船頭,望著黑沉沉的江水,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這世道,究竟是人間,還是鬼蜮?
兩人再次出發。
一路跋山涉水,穿州過府。
他們見過貪官污吏魚肉百姓,也殺過鄉村邪道借鬼害人。
遇到病患,便施符水救治。
遇到冤案,以神念查明真相。
遇到邪祟,便一劍斬之。
洪武一路跟在身旁,看得越來越明白。
他原本只懂西學、兵法、槍械之理。
一路走來,他親眼見到人心之惡,也見到民間疾苦,更見到華夏鄉土之中那些盤根錯節的鬼神、法術、風俗與人情。
他開始明白,僅靠洋槍洋炮,未必能真正救國。
半個華夏遊歷下來,黃白倒沒什麼變化。
他見過太多世界,也見過太多亂世。
洪武變化極大。
他將自己所學的西洋兵法、東洋組織術,以及華夏本土慢慢結合在一起。
往後經年,這段經歷將令他受用一生。
很快,一行人來到湘西。
……
湘西民間。
荒郊野嶺之間,坐落著兩間庭院。
一間是道士的宅子,一間是和尚的院落。
兩戶人家隔得不遠,中間只隔著一片竹林和幾條小路。
清晨,霧氣尚未散盡。
山間白霧翻湧,草葉上掛滿露珠。
雞鳴聲從遠處村寨傳來,林中鳥雀也開始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砰砰砰!!!
四目道長戴著圓眼鏡,背著包袱,手持鈴鐺,趕著一排殭屍,一路行至家門。
他風塵僕僕,滿臉疲憊,顯然趕了一夜路。
「嘉樂!!」
「嘉樂!!」
四目道長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大喊。
屋內卻沒有半點回應。
他的徒弟嘉樂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子捲成一團,睡得天昏地暗。
四目道長敲了半天門,裡面還是毫無動靜。
「他娘的,臭小子。」
四目道長鼻子都快氣歪了。
「師父趕了一夜屍回來,你倒睡得跟死豬一樣。」
他越想越氣,忽然眼珠一轉,轉身來到那排殭屍面前。
殭屍們頭貼黃符,身穿舊袍,雙臂僵直地垂在身前,一動不動站在院外。
四目道長從懷中取出符紙,口中念念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
「聽到哎就打,聽到呀就揍。」
「打死這個臭小子。」
說罷,他燒掉符紙,吹出一口清氣。
清氣落在殭屍身上,符力頓時散開。
四目道長挨個給殭屍分發木棍,又指了指屋門。
「去!」
砰!
殭屍撞開房門,排著隊跳進屋中。
片刻之後,屋內傳來嘉樂迷迷糊糊的聲音。
「哎?」
木棍瞬間舉起。
「呀!」
木棍如雨點般落下。
「哎喲!」
「呀!」
「師父!救命啊!」
嘉樂被打得屁滾尿流,抱著腦袋到處亂竄。
每次發出「哎」「呀」的叫聲,又會引來一陣更加猛烈的毆打。
屋裡頓時雞飛狗跳。
這一手趕屍技巧,足見四目道長控屍之術神乎其神。
一番雞飛狗跳之後,總算安定下來。
嘉樂鼻青臉腫地從屋裡爬出來,滿臉委屈。
「師父,你也太狠了吧。」
「狠?」
四目道長瞪了他一眼。
「我再晚回來點,你是不是打算睡到明年?」
就在這時,隔壁院門打開。
一名老和尚領著年輕女弟子走了進來。
老和尚身穿僧衣,面容慈和,手裡拿著念珠。
身旁少女清秀靈動,見到嘉樂鼻青臉腫的模樣,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四目,能不能別吵了?」
一休和尚皺眉說道:「我這把老骨頭,聽不得你們這些動靜。」
四目道長一見一休和尚,便像吃了槍藥似的,火氣立刻竄上來。
「我在我家鬧騰,關你什麼事?讓你把屋子賣給我,你偏不賣。」
一休和尚也不甘示弱。
「哼,我賣給別人都不賣給你!」
「天天惦記我的房子,死衰佬。」
「老禿驢,你說誰死衰佬?」
「誰應我說誰。」
「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立刻鬥起嘴來。
嘉樂和菁菁站在旁邊,無奈地看著這一幕。
兩個徒弟早就習慣了。
師父們正在氣頭上,他們也不好勸架。
此時貿然插嘴,反而會將矛頭引到自己身上。
真要是哪天忽然不吵了,那才是真正的糟糕。
待氣氛稍微緩和一點,嘉樂連忙打圓場。
「菁菁,給大師和師父做飯吧。」
菁菁也趕緊點頭。
「噢噢!」
「我這就去。」
酒足飯飽之後,門外忽然傳來嘈雜聲音。
馬蹄聲、車輪聲、兵丁呼喝聲,順著山路慢慢靠近。
眾人聞聲出門一看。
只見一夥兵丁護送著轎子,沿著官路緩緩進發。
轎子之上,坐著一名身著紅色官服、頭戴官帽的小孩。
小孩年紀不大,眉眼稚嫩,卻端著一副皇族架子。
他的身旁跟著一個陰柔之氣十足的太監。
那太監臉上塗粉,手捏蘭花指,走路一扭一扭,聲音又尖又細。
隊伍後方,一輛馬車拉著一具黃金棺材。
棺材外頭纏滿墨斗線條。
金棺上方還撐著帳篷,遮擋日光與風雨。
眾人聽到動靜,紛紛走出房門。
四目道長原本還在皺眉打量那口金棺。
忽然,他看到棺材旁邊的黃袍道士,頓時面露喜色,大喊一聲:
「千鶴師弟!」
那黃袍道士也抬頭望來。
「四目師兄!」
兩人上前,行了一個特殊的道禮。
四目道長看見熟人,原本還有幾分高興。
可他繞著棺材走了一圈,臉色便漸漸凝重起來。
「銅角金棺纏墨網,裡面莫非是……」
千鶴道長點了點頭,神色嚴肅:「沒錯,正是殭屍。」
四目道長臉色一變。
「為何不燒了?」
千鶴道長苦笑一聲,解釋道:「此乃邊疆皇族,只能護送上京,聽候皇上發落。」
一休和尚也走上前,圍著金棺看了看。
「既然是殭屍,為何還要遮住?」
一休和尚指著棺材上方的帳篷說道。
「不如將帳篷拆掉,讓棺材吸收陽氣,也好驅一驅陰氣。」
千鶴道長略一思索,覺得有理。
於是他轉頭吩咐四名弟子。
「東、南、西、北,把帳篷拆掉。」
「是,師父!」
四名弟子立刻上前動手。
「哎,你們幹什麼呢?」
小皇子身邊的太監頓時不樂意了。
他翹著蘭花指,尖聲喝道:
「磨磨唧唧的,耽誤了皇差,你們擔待得起嗎?」
千鶴道長眉頭微皺,卻還是忍了下來。
他向四目道長借了些糯米,又檢查了一遍棺材符法,便讓隊伍繼續啟程。
兵丁護送之下,隊伍浩浩蕩蕩離開。
車輪碾過泥土,金棺在馬車上輕輕晃動。
棺材越走越遠,四目道長望著隊伍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任何事情,只要與皇室沾上關係,性質就不同了。
他們這一派茅山一般隱居鄉野,不問人間富貴,更不願與世俗官府沾染太深。
千鶴不是貪圖富貴之人。
他願意護送這具皇族殭屍上京,想來也是看出這殭屍危害極大,怕普通人處理不來,才不得不出手。
可修道人一旦犯了忌諱,往往便意味著大禍臨頭。
「希望師弟沒事。」
四目道長低聲說了一句。
回到屋內後,他來到法壇前,點燃香火,祭祀祖宗神靈。
青煙裊裊升起。
四目道長雙手掐訣,神情比平日嚴肅許多。
轟!
天邊忽然划過一道雷霆。
原本清亮的天空,頓時暗了下來。
遠處烏雲滾滾,像是一層黑幕,正朝山中壓來。
……
湘西縣城外。
兩匹駿馬飛速奔馳。
馬蹄踏過泥水,濺起一串水花。
洪武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陰沉的天色,忍不住問道:
「道長,金棺藏有我們想知道的答案?」
純金棺材大搖大擺行在路上,想不被人注意都難。
消息早已傳遍江湖。
若不是一路上有精兵護送,又有道士鎮壓,只怕早就有豪傑動了心思,想劫下這副金棺。
黃白騎在前方。
「準確地說,棺材內的屍體才是答案。」
皇族殭屍的復活太過巧合。
旁邊既有親屬,又有道士,還有一群護送兵丁。
一旦復甦,殭屍便可以就地取材,吸血壯大,變得更加強悍。
因此,想要找到天道符詔給出的答案,關鍵就在皇族殭屍身上。
黃白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個念頭。
「話說,殭屍叔叔里的四目,和殭屍先生里的四目,不知是否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么九叔應該就在粵城附近。
只是眼下在湘西,暫時沒有時間去尋九叔。
轟!
天雷乍響。
山林猛地一亮。
黃白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烏雲翻滾,雷氣聚集。
空氣里已經多出一股潮濕而陰冷的味道。
「殭屍即將渡劫。」
「殭屍也能渡劫?」
「它不是修道渡劫。」
黃白解釋道:「而是借雷霆破封,屍氣被天雷激發。」
「一旦渡過這一關,便會變成銅甲屍,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原劇情中,剛開始復甦那會兒,千鶴道長還能用銅劍刺入殭屍。
再往後,殭屍會越來越強。
到最後,就連茅山法器對其也逐漸失去作用。
嘩啦啦!
大雨傾盆而下。
天地之間,很快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雷聲轟鳴,閃電一道接一道劈開夜幕。
兩人冒著風雨策馬奔騰。
很快,他們便看到前方風雨中散落滿地的屍體。
四周帳篷倒塌,車架破碎,金棺已經被掀開。
一股濃重屍氣混著血腥味,在風雨中瀰漫開來。
前方,身形高大、穿著靛青官服的皇族殭屍,正狠狠咬住一名弟子的脖子。
那弟子渾身抽搐,眼中滿是驚恐。
眨眼之間,精血被吸乾,整個人化為乾屍。
「啊!」
「東南西北!!」
千鶴道長目眥盡裂。
他渾身是傷,黃袍破碎,身上沾滿血水和泥水,卻仍拖著殘軀飛身而上。
噗!
他一口精血噴在銅劍之上。
嗡!
銅劍發出金光,散發出至剛至陽的氣息。
千鶴道長雙手握劍,拚盡最後力氣,刺向皇族殭屍脖頸。
鐺!
銅劍刺中殭屍脖頸,卻發出金鐵交擊的聲響。
火花迸濺。
銅劍受到反震之力,當場斷裂。
「吼!!」
皇族殭屍緩緩轉過身。
那張青黑僵硬的臉上,已經沒有半分人樣。
雙眼泛著凶光,嘴角沾滿鮮血。
它雙手猛地刺向千鶴胸膛。
千鶴反應極快,勉強躲開致命一擊。
可他受了嚴重內傷,動作已經慢了半拍。
殭屍利爪划過腹部。
噗!
千鶴腹部被撕開,腸子頓時流了出來。
雨水混著鮮血,迅速染紅腳下泥地。
殭屍繼續欺身上前。
千鶴道長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已經準備拚死纏住殭屍。
哪怕只能拖住片刻,也要為倖存者爭出一點活路。
轟!
就在此時,又是一聲驚雷。
三尺雷霆破空而來。
雷光雖小,卻帶著極強陽剛之力,狠狠擊中殭屍胸膛。
砰!
皇族殭屍倒飛十餘米,撞斷數根樹木。
斷木轟然倒塌,泥水四濺。
然而,這殭屍並未受致命傷。
它從泥水中翻身而起,發出一聲低吼。
似乎察覺到來者不好惹,它沒有繼續追殺千鶴,而是幾個起落,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誰?難道是大師兄?」
千鶴倒在水窪中,腹中不斷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周圍地面。
看到雷霆的瞬間,他第一反應是大師兄來了。
畢竟茅山一脈,能使出這等雷法的人,實在不多。
另一邊,天空出現一道白點。
白點迅速變大。
風雨之中,一道白羽身影破空而來。
千鶴這才看清來人的真面目。
白髮金瞳,背生雙翼。
人首鶴身,像古書里記載的羽人仙真。
「人首鶴身……」
千鶴瞳孔微縮,聲音虛弱。
「何方神聖?」
心神動搖之下,再加上傷勢過重,千鶴終於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黃白落在泥水之中,望了一眼殭屍消失的夜色,又低頭看向昏迷的千鶴。
「把千鶴道長抬進帳篷。」他對洪武說道。
「是。」
洪武連忙上前,將千鶴小心扶起。
黃白看著千鶴陷入沉思。
千鶴也是個倒霉蛋,每次碰到的都是狠角色。
這等有本事、有擔當的道士,就這麼死去,實在可惜。
另一邊。
「救命啊!」
「死人啦!!」
尖細刺耳的聲音劃破山林。
太監帶著七十一阿哥,狼狽不堪地逃到四目道長住處求救。
兩人身上滿是泥水,臉色慘白,顯然被嚇得不輕。
不一會兒,一僧一道趕來駐地。
四目道長和一休和尚冒雨而來。
「這……」
看到滿地屍體,四目道長心頭頓時一沉。
東南西北四名弟子也倒在泥水中,已經沒了氣息。
金棺破開,屍氣未散。
現場慘烈得令人心驚。
死了這麼多人,那千鶴豈不是……
四目道長臉色一白。
他顧不得雨水,急忙朝前方仍有燭光的帳篷跑去。
帳篷之中,火光搖晃。
嘩!
四目一把掀開帳篷。
原本已經做好見到千鶴屍體的準備。
帳篷內的場景,卻讓他整個人愣在原地。
千鶴道長躺在一旁,雖然氣息微弱,卻還活著。
看到旁邊站著的人,四目道長下意識驚呼出聲。
「黃天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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