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子之術
劉備踉蹌著上前一步，對著劉郃深深一揖，聲音都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顫抖。
他抬手拍著胸脯，擲地有聲道：「大人此言當真？」
「若真能為陛下、為大漢剷除奸宦，復我先祖榮光，我劉備萬死不辭！」
「只要天子需要，我劉備上刀山下火海，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這副激動到失態的模樣，完美契合了一個落魄宗室，驟然得聞能復先祖封王時的反應。
劉郃見狀，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笑意，只當是這重賞，終於砸開了這小子的心防。
可他沒看見，劉備躬身垂首的瞬間，眼底的狂喜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清明與冷靜。
他心裡更加堅定了：洛陽這潭渾水，半分也沾不得。
面聖述職一結束，便立刻啟程返回遼西，離這朝堂漩渦越遠越好。
什麼羽林衛、金吾衛，什麼中山靖王，全是催命的枷鎖。
唯有遼西的兵馬、邊郡的根基，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劉郃等了片刻，卻沒等到劉備那句：「唯大人馬首是瞻！」
更沒等到他明確表態站隊自己，只得了一句空泛的天子需要云云。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心底暗惱：這小子看著木訥，實則滑頭得很。
畫了這麼大的餅，竟只換來了一句不沾邊的場面話，半點沒把自己當成靠山。
可終究是第一次見面，逼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
劉郃壓下心底的不滿，擺了擺手，語氣重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溫和。
「好，有你這句話就好。」
「你一路勞頓，先在郡邸安心住著，等候陛下傳召面聖。」
「其餘諸事，日後再議。」
說罷，他也不等劉備再回話，便起身拂袖而去。
三日後！
劉備終是等到了面聖的機會。
趙雲，許攸，簡雍一行止步於皇宮之外。
在小黃門的指引下，劉備穿過層層宮門，到達嘉德殿。
殿門緊閉，連常侍黃門都被屏退到廊下值守，殿內只留大漢天子劉宏與劉備二人。
劉備進入殿中，不敢直視其面，只躬身行禮，拜道：「臣劉備，叩見陛下！」
話音未落，劉宏卻是已快步上前。
其面色溫和，親手將劉備扶起，竟全然沒有天子的威儀架子。
劉備心中一驚，隨即不由生出幾分好感。
「玄德，這裡不是前殿，沒有那麼多規矩。」
「你我同出孝景皇帝一脈，皆是高皇帝子孫。」
「私下相見，只論同宗兄弟，不必拘禮！」
劉備連稱不敢，卻還是被劉宏引著在席上並肩而坐。
劉宏又嘆道：「朕知道，卿年少失怙，與母親相依為命，織席販履度日。」
「身屬宗室旁支，無人依仗，全憑自己一刀一槍，在北疆殺出一條路。
「朕又何嘗不是？」
「朕本是河間藩王旁支，年少喪父，被宦官從河間接到洛陽當皇帝。」
「深宮之中，滿朝文武，要麼是世家子弟，眼裡只有家族利益。」
「要麼是宦官，只知阿諛奉承、攬權亂政，要麼是宗室藩王，只知吃喝玩樂。」
「無一人能為大漢分憂，無一人能和朕說一句真心話。」
劉宏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深深的疲憊：「朕看似身居九五，實則不過是被架在龍椅上的孤家寡人。」
這話一字一句撞在劉備心上，讓他深深動容，不由生出一股悲切，與感同身受。
是啊！
都是落魄宗室子弟，都無依無靠，都在亂世里掙扎，都是為了大漢江山！
緊接著，劉宏竟起身，對著劉備行半禮，直接說道。
「大漢的江山，是我們劉家的江山。」
「如今北疆鮮卑年年入寇，百姓流離失所，朝堂之上烏煙瘴氣。」
「朕身居深宮，手無寸兵，只能靠卿這樣的同宗兄弟，替朕守好國門。」
「遼西是幽州門戶，北疆的安危，朕全託付給卿了。
「7
「卿在北疆，只管放手去做，招兵、買馬、安民、禦敵。」
「朝中有人敢刁難你，朕給你做主。」
「他日朝中有事，朕需要卿提兵入京，清君側，安漢室，卿可願意？」
此時，劉備已深深動容，幾乎是不加思索的道：「臣願意！」
他指尖微微發顫，胸中那點自少年時便藏著的、興復漢室的熱血瞬間翻湧上來。
喉間發緊，幾乎要脫口而出：只有陛下願意，臣願提三尺劍，為陛下赴湯蹈火，為大漢粉身碎骨！
在所不惜！
可他話音還未出口，劉宏已笑著話鋒一轉。
「好好好，有玄德在，朕又得一臂助也！」
「對了，你可有子嗣？」
劉備赫然，搖頭道：「未曾，臣今歲剛大婚，卻值鮮卑入寇！」
劉宏哈哈大笑，爽朗道：「哈哈，這點你可不如我！」
「朕的孩子，都已滿月矣！」
「你常年在邊地風霜里奔波，令堂在家中定然日夜牽掛，有個孩子也好有個念想！」
「朕已經命人在洛陽永安里置了一座三進宅院，屋舍齊全，清淨妥帖，少府也備好了一應奉養用度。」
「朕這便遣人去涿郡，接令堂與你新妻入京奉養，一應用度，從少府支取！」
「此次既然回京了，不妨多逗留些時日，一來儘儘孝道。」
「二來也可熟悉熟悉京中局勢，朝堂情況，他日好為大用！」
這話一出，劉備渾身的熱血瞬間涼了個透，瞳孔驟然一縮。
方才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了下去，只剩心底驟然炸響的警鈴。
他猛地回過神來，哪裡是什麼同宗兄弟的體恤，這分明是帝王的制衡之術。
家春入了洛陽，便如同入了質子。
他日，他在遼西但凡有任何異動，洛陽的家眷便會首當其衝。
方才那點動容盡數散去，他終於看清，眼前這個看似和他推心置腹的天子。
從來都不是什麼需要他輔佐的孤家寡人，而是深諳權術、步步為營的帝王。
他之前所有的共情與託付，不過是為了這一刻，把他牢牢攥在掌心。
若非他經歷夢中數十年，心境遠超常人，此時定然已經感激涕零，肝腦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