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春天,是被一股濃烈的、煮沸了的生皮子味兒強行掀開的。
石塔北側的開闊地上,新壘起的四口生鐵大鍋正冒著滾燙的白煙。那一批從孿河城運來的、長滿了綠霉的老牛皮,此刻正被長長的鐵鉤死死按在鍋底。松脂、動物油脂和碎石灰在沸水中翻滾,發出一陣陣、皮肉燒焦與腐敗黴菌混合的惡臭。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上風口。他披著那件深灰色的羊毛斗篷,右手拄著一根白蠟木削成的長棍。
「大人,溫度夠了。科爾師傅說,這樣煮出來的皮子,幹了之後比石頭還硬,普通的流矢根本鑽不透。」
威廉·查爾頓低聲匯報。他依然穿著那件發臭的農夫破褂,但腰間那把黑色的長匕首被他用一塊碎布擦得鋥亮。他站在奧托側後方,落後半個身位,雙眼死死盯著那幾口大鍋,像是在盯著某種正在成型的怪物。
「記住這個味道,威廉。」奧托沒有轉頭,聲音在風中顯得空曠而冷酷,「這就是權力的味道。它聞起來像爛肉,但它能讓你在這片爛泥地里站得比誰都穩。」
「大人,雷蒙德·佛雷的馬車在棧橋那邊停住了。」羅索快步走來,他那隻獨眼在陽光下閃爍著警惕的冷光,「他帶了二十個甲兵,沒帶旗幟。看樣子,這位少爺的耐心快被咱們那幾封信給磨幹了。」
奧托嘴角微微一動,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讓波利弗去領地大門等著。別讓他進來,就在碼頭的木棚里見他。」
內堡大門外,冰解後的泥漿路被馬蹄踩得狼藉不堪。
雷蒙德·佛雷坐在馬背上,臉色鐵青。他看著那些正穿著單衣、在冰冷的泥水裡挖掘排水渠的農夫,看著那道雖然不高卻厚實得令人壓抑的灰石牆。
「霍亨索倫大人呢?」雷蒙德跳下馬,皮靴踩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污垢。他沒有看迎上來的波利弗,而是直接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大人在鹽窯那邊處理急務。」波利弗微微欠身,禮節無可挑剔,但眼神里卻透著一種屬於精算師的冷漠,「雷蒙德大人,春寒料峭,不如去木棚里喝杯熱的?」
木棚里燃著一盆炭火,是那種摻了石灰渣的劣質木炭,煙很大,嗆得人直流眼淚。
奧托走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威廉。
「霍亨索倫!」雷蒙德猛地站起身,他甚至沒等奧托坐下,就一把將幾張揉皺了的羊皮紙摔在粗糙的木桌上,「你到底想幹什麼?那封信是什麼意思?『盲眼』培提爾的事情,那是孿河城內務處的爛帳,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木棚里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奧托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他沒有去看那些紙條,而是示意威廉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雷蒙德大人,您誤會了。」奧托喝了一口水,任由那種苦澀的溫熱在喉嚨里散開,「我不是在威脅您。我是在幫您。」
「幫我?」雷蒙德氣極反笑,「你拿著我眼皮子底下的贓物來找我談『幫我』?老瓦德要是知道那批冬服就藏在香料販子的情婦院裡,我今天下午就會被吊在雙塔城的吊橋上!」
「正因為如此,那批布才不能繼續留在那個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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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抬起眼帘,灰藍色的瞳孔死死釘住了雷蒙德。
「雷蒙德,我們算筆帳。那批麻布值三百枚銀鹿,但它現在的價值是零,因為它見不得光。它每在那個院子裡多待一天,就是勒在你脖子上的一根麻繩。」
奧托放下水杯,右手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沉穩得像是一座古老的大鐘。
「把它運到我這來。我的人會把它裁成鹽袋和內襯。只要這些布變成了碎塊,哪怕是學城的學士來了,也認不出它們曾經是給守備軍準備的冬服。」
雷蒙德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奧托會以此為要挾,逼他白送更多的糧食。但他沒想到,奧托竟然提出要把這筆髒物「吞下去」。
「利潤呢?」雷蒙德本能地問出了佛雷家最核心的問題。
奧托的身子微微前傾,陰影籠罩了雷蒙德那張滿是雀斑的臉。
「雷蒙德,現在你不是在被勒索。你是這筆黑市生意的莊家。只要這筆生意在轉,你就有了一份老侯爵不知道的、乾淨的現錢。以後不管是去君臨城買更好的馬,還是去舊鎮買最漂亮的女人,都不需要看你那些叔伯兄弟的臉色。」
雷蒙德的呼吸變得粗重了。
「你就不怕我反手把這件事告訴傑森·梅利斯特?」雷蒙德做著最後的掙扎。
「你可以告訴他。但那時候,你對門那個情婦,還有培提爾手裡的那些領條,會比你的話更快送到老瓦德的桌上。」
奧托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雷蒙德,海疆城的伯爵給了你什麼?他只給了你一份巡河的苦差事。但我能給你的是實實在在的銀子,和一份永遠消失的麻煩。」
死寂。
木棚外,春雨打在頂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雷蒙德死死盯著奧托,他看著這個比他年輕得多、卻陰毒的男爵。
「五頭牛。兩百袋不摻沙的春小麥種子。」雷蒙德重新坐回凳子上,聲音沙啞「我要看到那批麻布變成銀錢,每一枚都要按時送到我家的後門。」
「波利弗,。這筆帳單,叫『春季河道費』。」
奧托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威廉·查爾頓。
「威廉,你看到了嗎?」
威廉抬起頭。
「看到了,大人。」威廉的聲音很穩。
「這就是你要學的第二課。如果你手裡握著別人的絞索,不要急著勒死他。你要把絞索編成一根能讓他往上爬的梯子,他就會心甘情願地在梯子上替你賣命。」
雷蒙德離開的時候,步伐雖然沉重,但已經沒有了來時的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他甚至在跨上馬背前,對著奧托微微低了低頭。
「大人,布萊伍德那邊……」波利弗湊上來,神色嚴峻。
「失蹤了十五個人,泰陀斯還沒發瘋,說明他在等。」奧托看著遠方被迷霧籠罩的森林,「他在等公爵的核驗官離開,也在等我們的糧食耗盡。」
奧托的手指划過腰間的劍柄。
「去。讓科爾把最後一批鉤鐮槍頭淬火。明天開始,全員下田。我們要把那種新買的重型鐵犁,在那兩里『割讓』出去的土地上,深深地犁出一道分界線。」
「既然布萊伍德說那是他們的地。那我就用他們的地,種出霍亨索倫的糧食。」
接下來的十天。
藍叉河谷進入了一種詭異的繁忙期。
在南邊那塊被哈羅德學士劃給布萊伍德家族的白樺林邊緣,十六名鐵誓團近衛沒有穿甲。他們穿著灰色的粗麻短衫,光著膀子,兩兩一組,扶著那柄重達一百五十磅的破堅大犁。
那不是在耕種。
大鐵犁的犁尖是科爾加固過的,每一犁下去,不僅劃開了凍土,還發出一陣陣由於切割樹根而產生的牙酸悶響。
而在這些「農夫」身後,是四十名手持橡木長盾的民兵。他們就在那根黑鴉界樁外十步的地方,機械地重複著「旋轉」與「平刺」的動作。
挑釁。
一種沉默的挑釁。
奧托站在高處,他看著那些躲在遠處林線後面探頭探腦的布萊伍德探哨。
「大人,他們的人在增加。今天下午,我看到了至少三十名披甲的長矛手在林子裡集結。」
傑克從前方撤回來,他的輕騎斥候馬蹄上沾滿了南邊的紅泥。
「他們帶了火油。看樣子,他們不打算等春播結束了。」
奧托冷笑一聲。他從威廉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頭盔,沒有扣上,只是抱在懷裡。
「他等不了了。因為他發現,那十五個人失蹤後的半個月裡,我們不僅沒有餓死,反而開始在『他的領地』上翻土。」
「波利弗。」
「在,大人。」
「把那些剛換回來的、沒生綠霉的好皮子拿出來。讓農夫們把乾草和生石灰塞進皮套里,做成五十個足以亂真的『假人』。把它們穿上破衣服,散布在南邊那條已經翻開的犁溝里。」
奧托轉過身。
「既然泰陀斯想放火,那我就給他留一堆乾草和生石灰。當火燒起來的時候,我要讓他的長矛隊,在那條他們自以為熟悉的泥溝里,撞上艾德里克的鉤鐮。」
威廉·查爾頓站在石塔上。
他看著那些正在被製作出來的「假人」,看著那些被生石灰和乾燥皮子包裹起來的乾草垛。
他摸了摸腰間那把漆黑的長匕首。
「大人,第一排假人已經放好了。」威廉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興奮。
「看著吧,威廉。」
奧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壓得他肩膀生疼。
「等明天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藍叉河的帳面上,就又會多出三十套屬於布萊伍德家族的舊鎖甲。」
春雷在雲層後沉悶地炸響。
第一場春雨落下。
它沒有洗淨泥土裡的血腥氣,反而讓那種混合了鐵鏽與生石灰的味道,順著南邊的河道,一路飄向了鴉樹城的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