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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冰解後的「平帳」與紅泥下的殺機

2026-06-10 02:15:52 作者: 你惹毛我了

  藍叉河谷的春雨是苦澀的。

  它不像南境的雨水那樣帶著泥土的芬芳,而是混合了消融的陳冰、腐爛的魚屍,以及那種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揮之不去的生石灰燥辣。

  波利弗總管站在新挖的排污暗渠邊,靴底早已被粘稠的紅泥糊得沒了形狀。

  他縮了縮脖子,感受著那股往骨縫裡鑽的濕冷,低頭在裂了紋的核桃木帳板上重重劃了一筆。

  「二十四頭牲口,包括那四頭剛從雷蒙德那裡勒索來的健牛,今天必須全部下地。」

  波利弗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種子已經發了芽,如果這地在三天內翻不出來,你們晚上就去喝河裡的黃湯。」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南方。

  在那塊被界務官強行劃給布萊伍德家族的兩里地界上,幾十個由破舊牛皮和發乾的舊麥稈紮成的「假人」正歪歪斜斜地立在犁溝里。

  這些假人看起來滑稽可笑。

  但波利弗知道,每一個草包的肚子裡,都塞滿了鐵匠科爾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碎石灰粉和乾燥的木屑。

  這是大人布下的「誘餌」。

  ---

  此時,在距離這些假人不到兩百步的白樺林灌木叢里,加雷斯正像一頭受驚的豪豬一樣趴在濕冷的泥坑中。

  泥水順著他的脖頸往裡灌,凍得他牙關不由自主地發顫。

  

  那種冰冷直接封鎖了他的觸覺。

  但他不敢動。

  在他的左側,艾德里克那身漆黑的魚鱗甲在慘澹的日光下沒有半點反光。

  那柄半月形的鉤鐮槍尖端死死抵在地面上,不動如石。

  加雷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到遠處林子裡傳來的、細碎而規律的馬蹄聲。

  來了。

  一隊大約二十人的布萊伍德長矛手,穿著那身刺眼的黑底紅紋罩袍,正緩慢地越過那根新立的界樁。

  領頭的騎士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騎在一匹喘著白氣的棕色戰馬上,右手舉著一支正在滴油的火把。

  「我就說,那小畜生不過是在虛張聲勢!」

  領頭騎士看著犁溝里那些「不知死活的農夫」,發出一聲扭曲的咆哮。

  「燒了那些草料!把他們的地全給撒上鹽鹼!我要讓霍亨索倫知道,舊神的土地不容褻瀆!」

  火把劃破雨幕,帶著粘稠的火焰砸在了一個假人身上。

  「轟!」

  火光沖天的剎那,炸開的不是慘叫,而是一股濃烈得近乎實質的白色粉塵。

  那些塞在皮套里的生石灰粉,在火油劇烈爆燃和皮革炸裂的瞬間,被熾熱的氣浪掀到半空。

  春雨還沒來得及將它們壓下,這些白色的死神之末就順著南風,劈頭蓋臉地扣在了那群布萊伍德士兵的臉上。

  「啊!!我的眼睛!!」

  「水!快給我水!!」

  慘叫聲撕裂了河谷的死寂。

  生石灰遇水即燃。

  那些士兵本能地用濕透的袖子去擦眼,卻只能讓那股灼燒感更深地鑽進眼球。

  加雷斯看著那些在地上打滾的黑衣人,喉嚨滑動了一下。

  這完全違背了他夢寐以求的騎士對決。

  沒有榮譽,沒有旗幟。

  只有這種像老鼠藥一樣的陰損算計。

  「嗶——!」

  尖銳的骨哨聲從後方響起。

  加雷斯被迫站起身。

  他看到艾德里克動了。

  那十四個從戴瑞城換回來的老兵,三個人一組,三角形的陣型在白色的灰霧中若隱若現。

  艾德里克的右手在側面盾手的肩膀上重重一推。

  鉤鐮槍順著盾牌的縫隙劃出,精準地勾住了一名正捂著眼睛哀嚎的士兵。

  沒有任何猶豫。

  利用對方失去重心的剎那,左手的短劍直接捅進了那毫無防備的腹部。


  沒有劍鳴。

  只有皮革被劃開的「刺啦」聲,和隨後內臟被攪碎時那種令人反胃的沉悶嘔吐聲。

  一名漏網的布萊伍德士兵在驚恐中亂揮著戰斧,眼看就要劈向那名年紀最小的民兵。

  加雷斯舉起劍,本能地想要擋住那一擊。

  但他看到奧托的身影出現在了不遠處。

  ---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石塔頂層的垛口。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南邊的白樺林像是一塊被白色膿包覆蓋的爛瘡。

  石灰霧氣在風中散得很慢。

  威廉·查爾頓站在他的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那捲從雷蒙德那裡勒索來的「東塔細麻布」。

  那是他今天要完成的任務。

  戰鬥結束後,用這些贓物去包裹那些被繳獲的、帶著敵軍紋章的兵器。

  「看到了嗎,威廉。」

  奧托沒有回頭,聲音比城牆上的冰棱還要硬。

  「布萊伍德的騎士在火光里衝鋒,他們覺得自己勇敢無畏。但在石灰粉面前,勇氣只夠支撐他們多慘叫三息的時間。」

  「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掉的敵人才不會質疑你的領地。」

  「我看到了,大人。」

  威廉的聲音乾澀。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下方那些抽搐的死肉。

  他想起了他在大人居所側門洗糞桶的日子。

  ---

  戰鬥在大約一刻鐘後停歇。

  春雨終於下大了。

  雨水沖走了空氣里的石灰粉,卻讓泥地里的血跡滲進了更深處。

  那些被翻開的春壟,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紫色。

  奧托走下石階,靴子踩在石級上,發出有節奏的撞擊。

  他走進石塔底層的書房。

  波利弗已經準備好了新的帳本,伊利昂學士正在清理那幾張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行軍路線圖。

  「大人,戰鬥結束了。」

  波利弗推開門,帶進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生石灰的燥感。

  「繳獲鎖甲十八套,長矛十二根。死了十一個,活捉了五個,已經卸了下巴關在底窖里了。」

  「全埋了。」

  奧托坐回那張硬木椅。

  「我說過,這塊地是布萊伍德家欠我的血稅。既然他們的人在這裡爛成了泥,這塊地就徹底姓霍亨索倫了。」

  ---

  石灰霧氣在細雨中逐漸稀薄,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嘶嘶聲。

  那是鹼粉在灼燒濕潤皮肉時的低鳴。

  加雷斯站在一具還在抽動的屍體旁。

  他手中的長劍垂在泥水裡,劍尖上的血被石灰粉染成了一種渾濁的漿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辛辣的鹼味,嗆得他想乾嘔。

  就在他腳邊,一個布萊伍德家的年輕人正死死扣著泥土。

  那雙原本應該握劍的手,現在正瘋狂地抓撓著自己血肉模糊的眼眶。

  那人沒有求饒。

  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如幼獸瀕死般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殺……殺了我……」

  那士兵在泥水裡翻滾,手指因為劇痛而深深摳進了春壟的紅泥里。

  加雷斯握劍的手猛地一顫。

  按照他老師教過的騎士信條,他應該在那一刻送上一記慈悲的解脫。

  但他抬眼望向前方。

  奧托正站在高處,手裡拿著那本波利弗遞上的帳本,眼神清冷得像是在核對一堆腐爛的燕麥。

  加雷斯緩緩蹲下身。

  他想去扶一下那個士兵。

  但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對方那被鹼粉燒得滾燙、發硬的皮膚時,他像觸了電一樣縮回了手。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裡沾滿了泥點子、黑色的血,還有幾點由於剛才的爆炸而濺上的白色石灰。

  那白色在雨水中變得灼熱,開始刺痛加雷斯的皮膚。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雙曾發誓要維護公義的手,現在不知道變成了什麼。

  「加雷斯,你在等什麼?」

  托倫那冷得掉冰碴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加雷斯沒有抬頭。

  他盯著那個在泥水裡漸漸停止掙扎的年輕人,低聲呢喃。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我是誰。」

  「他不需要看清你。」

  托倫粗暴地從加雷斯身邊走過,長劍順勢而下,切斷了那士兵最後的呻吟。

  「他只需要死在我們的界樁外。」

  加雷斯跪在泥地里,感受著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寒意。

  他第一次感到,那柄掛在腰間的舊劍,重得讓他幾乎直不起腰。

  ---

  他看向威廉。

  「去。把你手裡那些孿河城的麻布撕開。把這批繳獲的甲片全部纏死,丟進三號地窖。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那是我們領地里新打出來的『鐵鹽罐』掛具。」

  威廉低頭領命,抱著麻布快步走了出去。

  奧托拿起那枚黑色的鐵戒指,在指尖緩慢地轉動。

  他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河谷,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在南邊一百二十里外的鴉樹城。

  一雙蒼老卻銳利的眼睛正盯著跳動的燭火。

  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坐在那棵巨大的白木心樹下。

  這棵心樹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它見證了布萊伍德家族每一次的流血與崛起。

  此時,一名背部被石灰燒得血肉模糊的士兵,正癱倒在樹根旁。

  他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訴說著藍叉河發生的一切。

  「石灰……大人……是白色的妖火……」

  泰陀斯沒有任何表情。

  他那雙灰色的眼眸深處,閃爍著一種死寂的陰冷。

  他伸出手,枯乾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心樹那張扭曲的人臉紋路。

  十五個人失蹤了。

  現在又是二十個人。

  那個藍叉河的泥腿子男爵,不僅搶了他的地,還用最陰損的手段在嘲諷布萊伍德家族。

  「那個小騎士,他在用白鹽買通布雷肯的那些紅馬,也在用我的血去餵他的泥地。」

  泰陀斯的聲音沙啞,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碎石。

  「既然他不講貴族的規矩,那我們就不再用法官去對付他。」

  他轉過頭,看向陰影里的心腹。

  「給孿河城送封信。不要送給雷蒙德那個蠢貨,送給老瓦德的嫡長子。」

  「告訴他,他的侄子雷蒙德正在藍叉河,把佛雷家族的倉庫一點點搬進那個破石堡里。」

  「我要讓霍亨索倫的院子,在這個春天還沒過完之前,就先燒成一片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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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時的藍叉河內堡,長屋裡正升起新一輪的炊煙。

  奧托站在書房的燈光下。

  在那張代表著領地的羊皮紙上,他緩緩劃掉了布萊伍德南部的兩里地界,重新標註了新的防禦範圍。

  他知道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正在海疆城等著他的求饒。

  也知道布雷肯家族正在算計他的鹽價。

  「波利弗。」

  「在,大人。」

  「明天開始,不許再提『平帳』這個詞。」

  奧托眼神幽深如淵。

  「從明天起,這叫『領土復張』。」

  春雷在雲層後沉悶地炸響。

  藍叉河的冰徹底化了。

  那股渾濁的春水,正載著幾具無名的屍體,向著更深、更黑的旋渦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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