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樹城的石牆終年滲透著一種暗紅色的潮氣。
那棵巨大的、早已枯死千年的白木心樹,如同一具被諸神遺忘在河間地腹地的骸骨。它蒼白的枝幹在春日的陰雨中顯得格外猙獰。
樹幹上那張由先民刻下的、被歲月拉扯得變形的人臉,此刻正順著深陷的眼窩流下兩道黑色的積水。
像是某種無聲且腐爛的哀慟。
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站在樹下的陰影里。
他那身漆黑的披風邊緣已經被泥水打透,手裡捏著一個剛從藍叉河下游撈上來的、被水泡得發脹的黑木匣子。
那是奧托·霍亨索倫送來的「回禮」。
匣子裡的頭顱已經被精鹽和石灰醃得變了形,肌肉緊縮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唯有那雙凸出的眼球,依然死死盯著天空。
「大人,這是第六個。」
心腹騎士布林登站在一旁,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窖里的磨盤響。
「加上之前在林子裡失蹤的那十五個,咱們在藍叉河那塊泥灘上,已經折了快兩個班組的精銳了。那個叫奧托的泥腿子,他根本沒打算跟咱們講貴族的規矩。」
泰陀斯沒有說話。
他伸出枯乾如樹根的手指,輕輕划過匣子邊緣那個鮮紅的、印有雙頭鷹與躍魚紋章的火漆。
那是國王的恩賜,也是霍斯特公爵的縱容。
「規矩是給還想要名聲的人定的。」
泰陀斯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讓人生寒的死寂。
「但那個年輕人,他眼裡只有帳本。他在拿我的血去肥他的地,還在拿他的鹽去買布雷肯家的忠誠。」
他轉過身,靴底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走回書房。
攤開一張泛黃的羊皮紙。
「給孿河城寫信。」
泰陀斯提筆,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要送給雷蒙德那個蠢貨。直接送給史提夫倫。告訴他,他的好侄子正瞞著老侯爵,在藍叉河開了一口足以買下半個河間地的銀井。」
「如果他再不伸手,這口井就要變成淹死佛雷家族的墳墓了。」
他頓了頓。
「順便告訴他,那批失蹤的冬服麻布,現在正蓋在藍叉河男爵的死囚身上。讓佛雷家的那些獵狗,自己去聞聞自家的臭味。」
---
孿河城,東塔。
這裡的空氣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魚腥味和濕羊毛的發酵感。
史提夫倫·佛雷坐在寬大的橡木桌後,他那雙被眼袋壓得有些睜不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泰陀斯·布萊伍德送來的密信。
作為佛雷家族的繼承人,他已經六十多歲了。
漫長的等待讓他學會了像吝嗇的錢莊老闆一樣去看待這個世界。
「大人,雷蒙德那邊回信說,這個月的種子和耕牛消耗由於大雪損耗了一大半。」
一名管事在一旁瑟瑟發抖。
「但海疆城的維克多卻說,他在藍叉河看到那些農夫雖然餓得打晃,卻人人手裡都有活錢。」
史提夫倫合上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
「雷蒙德是個蠢貨,但他還不至於蠢到拿全家的命去填一個泥腿子的坑。除非……」
他用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上的火漆印。
「那個泥腿子給他的東西,比老侯爵給他的還要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波濤洶湧的綠叉河,兩座巨塔像是一對沉默的守財奴,鎖住了南北的航道。
「派人去藍叉河。不要帶兵,帶一車上等的綢緞和兩個擅長帳目的學士。」
史提夫倫轉過頭,眼神中透著一種屬於商人的殘忍。
「名義上,是主母瑪麗亞想念家鄉,讓族裡的兄弟去送點春季的衣料。實際上,我要讓他們把那座石塔每一層、每一個地窖、每一口煮粥的鐵鍋,都給我數得清清楚楚。」
他拉緊了袖口,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雷蒙德真的在餵狼,那我就得把這頭狼的鏈子,從雷蒙德手裡搶過來,拴在我的椅子腿上。」
---
藍叉河內堡,校場後方的屠宰棚。
春雨把這裡的泥土泡成了暗紅色的漿糊。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生石灰混合著腐肉的腥膻氣。
加雷斯手裡握著一柄半月形的剝皮短刀。
刀柄被油脂和血水浸得打滑,他不得不重新纏了一層粗麻布。
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擺著六具殘缺不全的戰馬屍體。
這些馬是在昨天的石灰粉埋伏中,因為受驚撞上石牆折斷了脖子,或者被生生燒壞了肺部而死的。
「皮剝下來,不要弄破邊緣。科爾等著拿這些皮去做新甲的襯墊。」
奧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得沒有任何起伏。
加雷斯沒有回頭。
他蹲在屍體旁,刀尖顫抖著切開了戰馬頸部的皮毛。溫熱的血液混合著還沒散盡的鹼味噴了他一手。
「大人,它們……它們昨天還在幫咱們馱石頭。」
加雷斯的聲音沙啞。
「它們立了功。在故事裡,立了功的馬應該被埋在向陽的山坡上。」
「在故事裡,你現在應該穿著亮閃閃的鎧甲,在大廳里接受淑女的獻花。」
奧托大步走到加雷斯身邊,靴底的鐵片在青石板上撞擊出清冷的聲音。
「但在我的領地,它們是三千磅肉,和六張可以用來防箭的硬皮。那四百五十個還沒吃飽的農夫,正等著這些肉去撐過接下來的春耕。」
「你所謂的『尊嚴』,在他們的胃裡一文不值。」
奧托俯下身,右手從滿是血污的泥地里撿起一截斷裂的馬鬃,隨意地丟進火盆里。
「加雷斯,收起你那套多餘的憐憫。如果你覺得剝馬皮太殘忍,那我可以換一個任務給你。」
他看著加雷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去把那五個被卸了下巴的布萊伍德俘虜帶出來。既然他們不肯說出鴉樹城在南邊的暗哨位置,那你就去幫波利弗把他們的指甲一片片拔下來。」
「你選一個?」
加雷斯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死死攥住剝皮刀,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我不……我不做那個。」
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生生擠出來的。
「那就繼續剝你的皮。」
奧托直起身,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在這個世界裡,你只有兩種選擇:要麼當拿刀的人,要麼當躺在泥地里被剝皮的肉。你既然發了誓效忠霍亨索倫,就得學會怎麼在爛肉里刨出活路。」
奧托轉身離去。
加雷斯跪在泥地里,聽著那個遠去的、規律的腳步聲。
他看著自己沾滿血污的雙手。
石灰粉的灼燒感依然在指尖殘留。
他低下頭,一刀切進了戰馬脊背的皮肉里。
「嗤啦——」
那是纖維被撕裂的聲音,清脆得讓他想嘔吐。
---
而在領地的另一端,波利弗正帶著威廉·查爾頓,在那個隱秘的底倉里清點著新一批的生銀。
「記下來,威廉。」
波利弗指著那幾塊泛著幽光的銀錠。
「這一批,不入大帳。我們要把它熔成最細的碎塊,裝進瑪麗亞夫人的麵粉桶里,送往石籬城。」
威廉拿著炭筆,飛快地在木板上記錄。
他沒有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人說了,等這一批銀子換回了戰馬,你就不用再在那兒記錄了。」
波利弗看了男孩一眼,嘴角帶著一抹冷笑。
「你會有一匹屬於你自己的多恩游騎馬。到時候,你要學會怎麼在馬背上,把那些想來查帳的閒雜人等,引向南邊的那個死泥潭。」
威廉停下筆,抬起頭。
他看向石塔的方向。
黑白雙色的黑鷹旗幟在陰雲下顯得沉重而壓抑。
春雨在黃昏時分終於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