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冷雨在午後轉成了黏稠的濃霧。
石塔三層的學士書房裡,唯一的一扇窄窗被厚重的皮革帘子死死遮住。
伊利昂學士正坐在那張堆滿了羊皮卷和乾枯藥草的木桌後,手中的鵝毛筆在一張輕薄的油皮紙上短促地划動著。
這是他作為奔流城公爵安插在此的「眼睛」,例行向主君匯報的密信。
但在落筆的那一刻,伊利昂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行關於「白鹽真實產量」的數字,鼻腔里仿佛還殘留著昨夜地牢里剝皮馬屍的味道。
在他身後的鐵籠里,那隻純黑色的渡鴉正歪著頭,用那雙毫無感情的豆大眼珠盯著他。
伊利昂想起了三天前,奧托·霍亨索倫走進這間書房時的樣子。
那天男爵沒有帶劍,也沒有帶那個陰沉的事務官波利弗。
他只是在學士清理藥箱時,隨手翻開了桌上一本關於《河間地地權編年史》的舊書,然後用那種平靜得讓人髮指的聲音說了一句:
「學士,如果你在信里告訴公爵,我的鹽窯每月能產四百磅鹽,那麼下個月,布萊伍德家族的騎兵就會帶著公爵的收稅令,名正言順地踏平這裡,而你……大概會被他們當作『異端』的共犯,掛在鴉樹城的心樹上。」
伊利昂當時冷笑著回應:「公爵大人要的是真相。」
「公爵大人要的是一個能擋住鐵民、能按時交出貢銀、且不會給他惹麻煩的哨所。」
奧托合上書,指尖划過封皮上的躍魚紋章。
「真相太沉,奔流城的渡鴉飛不動。你只需要告訴他,我在這裡勉強能維持收支,且急需一批用來防治春季紅痢的藥材。」
此刻,伊利昂學士看著那疊還沒幹透的墨跡。
他嘆了口氣,將那個關於「白鹽盈餘」的真實數字塗掉,改成了「產量受損,僅堪自給」。
他在那份名為「真相」的報告上,蓋下了代表欺瞞的第一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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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堡,南區的織布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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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曾經堆滿了發霉的草料,現在卻成了瑪麗亞·佛雷的領地。
幾十名流民婦女跪在地上,用長長的骨刺挑開那些從孿河城運來的「贓物麻布」。
這些麻布原本是給守備軍準備的冬服,現在被剪裁成了一條條窄長的布帶。
瑪麗亞站在棚屋中央。
她那身暗紅絲絨袍子的袖口被幹練地挽起,露出一雙因為常年接觸生石灰和漂白粉而變得粗糙、發白的手。
「針腳要密。外層麻布裹緊防水,裡層艾草貼肉驅寒提神,中間那層石灰粉隔在油紙里——不到深水泡透,燒不著人。」
瑪麗亞的聲音變得沙啞且硬朗,她指著一名動作稍慢的婦女,語氣里沒有半分憐憫。
「這不只是鹽袋。紮緊了,外面的水進不來,裡面的艾草能讓他們走夜路不打盹。」
一名婦女有些膽怯地抬起頭:「夫人,貼肉的艾草已經夠刺了,為什麼中間還要夾石灰?」
瑪麗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艾草讓他們清醒,走夜路不打盹。但石灰不是給他們的——是給那些想退的人看的。」
瑪麗亞接過一卷縫好的鹽袋,用力扯了扯。
「如果油紙破了,石灰滲進來,那就說明水已經沒過了膝蓋。那時候他們該想的不是疼,是該往前砍還是跪著死。」
她走到棚屋的角落,那裡擺著兩口沒上鎖的木箱。
箱子裡裝的是威廉·查爾頓連夜整理出來的、關於「盲眼培提爾」吞沒布匹的詳細底單。
瑪麗亞伸出右手,撫摸著那些發黃的紙張。
她知道,史提夫倫的人很快就要到了。那個老謀深算的伯父絕不會只送一車綢緞過來。
她看著這些帳單,心裡沒有恐懼。
在孿河城,她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用來交換的牲口。而在這裡,她發現,只要她手裡握著這些能讓人掉腦袋的數字,她就是那個握著屠刀的人。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威廉。
「威廉,你父親的領地里,還有多少能動彈的鐵匠?」
威廉·查爾頓愣了一下。他正蹲在地上,用布片擦拭著奧托那雙滿是血泥的馬靴。
「還有三個,夫人。但他們都被雷蒙德扣在了馬廄里。」威廉低聲回答,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變聲期的尖銳,多了一種壓抑的沉穩。
「寫信給你父親。告訴他,藍叉河需要修補農具,讓他找個藉口,把那三個鐵匠『送』到邊界上來。」
瑪麗亞從腰間解下一塊帶有鹽漬的生銀塊,丟進威廉的懷裡。
「事成了,這塊銀子就是你父親下個月的菸草錢。」
威廉接過銀塊,那股金屬的冰冷透進了他的掌心。
他看著瑪麗亞,又看了看石塔的方向。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領地里,連空氣都在計算著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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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春雨連綿。
加雷斯站在泥坑裡,手中握著那柄已經變得暗淡的舊劍。
在他對面,是穿著黑漆魚鱗甲的戴瑞老兵。他們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呈三角形站立在雨幕中。
「嗶——!」
骨哨聲起。
加雷斯本能地想要向前突刺,但艾德里克的動作比他更快。
三角形的方陣在泥漿中旋轉,像是一台長滿了倒鉤的磨盤。
加雷斯的劍尖刺在了一面蒙了生鐵皮的重盾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還沒等他撤劍,另一側的鉤鐮槍已經無聲地掃向了他的腳踝。
加雷斯狼狽地向後躍開。他那身原本整潔的斗篷現在沾滿了黃泥,左臉頰上還有一道被石灰粉燒出來的紅痕。
「你太慢了,騎士。」艾德里克透過頭盔的縫隙看著他,聲音悶啞,「你在想那一劍刺下去,對方會不會疼。但在廊道里,如果你想這個,你的頭已經掉在海里了。」
加雷斯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這些曾經和他一樣、有著名號和家鄉的老兵。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再來。」加雷斯低吼一聲,重新舉起了劍。
他不再追求那種華麗的劈砍,而是學著像艾德里克那樣,壓低重心,雙眼死死盯著對方護喉的縫隙。
他必須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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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書房。
奧托站在黑暗中,看著窗外那兩道正在被擴建的灰石牆。
波利弗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伊利昂學士剛剛密封好的渡鴉密信。
「大人,學士改了數字。」波利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他把白鹽的產量壓低了五成,還向公爵索要了一批昂貴的防腐藥材。」
奧托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石窗台上輕輕摩挲。
「他如果不改,他就不配留在霍亨索倫。」
奧托轉過身,油燈的光映出他眼底那一抹深不見底的寒光。
「史提夫倫的人明早就會到。波利弗,讓威廉去門口迎接。記得讓他把臉上的泥擦乾淨,穿上那件查爾頓家的破罩袍。」
「我們要讓孿河城的人看見。一個落魄的質子,一個因為缺糧而重病不起的男爵,以及一個四處漏風、連城垛都修不起的爛石堡。」
「只有讓他們覺得我們快死了,他們才會放心地走進這道門,把脖子放進我們準備好的絞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