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冰解比往年更徹底,河水卷著沉重的泥沙,在原木棧橋下發出雷鳴般的悶響。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石塔最高層的露台上。他手裡捏著那枚鐵戒指,目光穿透了晨霧,落在遠方河面上。
一艘裝飾精美的平底快速帆船正逆流而上,船帆上繡著巨大的雙子塔紋章。
「史提夫倫的人到了。」
波利弗總管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他依然穿著那件破舊的羊毛襖,手裡攥著一份加蓋了「領地赤字」紅印的虛假帳本。
「來的是誰?」奧托的聲音沙啞。
「瓦德·河文。老侯爵那個最精明的私生子。」
波利弗呸掉了一口帶泥的唾液。
「他帶了兩名學城出來的查帳文書,還有一車據說是送給夫人的南方絲綢。大人,這隻老狐狸是來數咱們鍋里的米粒的。」
奧托收回目光,看向校場。
加雷斯正蹲在泥地里,手裡握著一個木瓢,給一個剛在春耕中崴了腳的農夫清洗傷口。
他的動作很慢,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
那種專注和溫柔,與這周圍冰冷的灰石牆格格不入。
「讓加雷斯去接他們。」奧托突然開口。
波利弗一愣:「大人?加雷斯太實誠了,他根本不會撒謊。要是那個瓦德·河文問起鹽窯的產量……」
「正因為他不會撒謊,他才最可信。」
奧托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隱晦的波光。
「瓦德·河文見慣了騙子和竊賊。他如果不看見幾個真正的『騎士』,他絕不會相信我們真的窮到了要拿草根煮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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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堡大門外。
瓦德·河文跨下馬背。
他那雙被精良皮革包裹的靴子,在踏進藍叉河淤泥的時候,就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層灰敗。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用袖口掩住鼻腔,那裡的絲綢香味被石灰粉的味道沖淡了大半。
「我是來探望瑪麗亞夫人的。」
瓦德·河文看著迎面走來的加雷斯,眼神里透著一種上等人的審視。
「你就是霍亨索倫帶回來的那個籬笆騎士?」
加雷斯站定腳步。他沒有像其他領民那樣露出卑微的恐懼。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騎士禮,聲音清亮。
「加雷斯,高塔的加雷斯。大人在石塔等您,瓦德大人。」
「聽說這裡剛打完仗。」
瓦德·河文一邊走,一邊用馬鞭指著那些正在掩埋石灰的泥坑,試探地問道。
「死了不少人吧?我怎麼聽說,你們挖銀子的坑道都填滿了屍體?」
加雷斯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瓦德。
那雙眼睛清澈得讓這個在陰謀里打滾的私生子感到一陣莫名的不適。
「確實死了很多人。馬丁死了,還有另外三個兄弟。」
加雷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傷感。
「他們不是在礦道里死的,是在派克城的連廊里為了保護國王死的。這裡沒有你說的那種屍體,只有還沒吃飽飯的農夫。」
加雷斯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執拗的嚴厲。
「大人為了養活這些家眷,已經把今年的最後一點積蓄都換成了種子。如果您是來送絲綢的,我想夫人會很高興;但如果您是來找麻煩的,這裡只有這把舊劍。」
瓦德·河文盯著加雷斯看了一會兒。
他發現這個騎士不僅眼神不對,連那種由於貧窮而產生的底氣都顯得極其真實。
在孿河城,每個人說話都像是在藏著半截舌頭,但眼前這個高個子,他居然在為了幾個農夫的肚子而對一名佛雷家的主管發火。
「有點意思。」
瓦德·河文收回目光,心裡的懷疑在那一瞬間消散了不少。
這種程度的正直和愚蠢,是演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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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書房。
奧托站在陰影里,看著加雷斯領著瓦德·河文走過校場。
他看到加雷斯在路過傷兵營時,還順手幫一名農婦扶了一把沉重的木桶。
那種源於本能的、不求回報的善意,在石塔投下的陰影中,顯得既耀眼又刺眼。
奧托感到心臟深處某塊乾裂已久的硬地,被這種光亮晃了一下。
他在想,如果他不是阿爾布雷希特的兒子,如果他不需要背負那個沉重的家族姓氏,他是不是也能像加雷斯一樣,只為了「對錯」而拔劍?
如果他能在那條連廊里,不計利害地沖在最前面,而不是在後面計算著犧牲和回報,他現在的靈魂會不會輕快一些?
這種念頭就像是一個不該有的美夢,在名為「現實」的石磨盤下,只維持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就被徹底碾碎。
「大人,他進來了。」
波利弗的提醒讓奧托重新變回了那尊沒有任何表情的容器。
他坐回書桌後。他隨手抓起一份已經偽造好的帳單,在那盞昏暗的油燈下,眼神重新變得冷如寒鐵。
「既然加雷斯替我擋住了第一波審視。」
奧托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那我就得在這張桌子上,把那個瓦德·河文的牙齒,一個一個地敲下來。」
瓦德·河文帶著那股子故作高深的絲綢香氣走了進來。
奧托沒有抬頭。他只是用右手拿起炭條,在帳本上重重地劃掉了一個數字。
「瓦德大人,如果你是來收這個月的白銀定例的,你恐怕來早了。那幾車鉛渣還沒熔煉乾淨,波利弗說,如果我們再不弄到一點乾淨的煤,這個月的供銀就只能拿石頭湊數了。」
奧托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底,除了冷酷的計算,再也找不到半點剛才看加雷斯時的那種搖晃。
而加雷斯……
奧托看了一眼窗外那個正在陽光下揮灑汗水的、像鄧肯一樣的影子。
他會保護這個影子。
直到有一天,這個影子因為太過正直而不得不被這片黑暗吞噬。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貪婪地借用了那個影子投射出來的虛假陽光。
「坐吧,瓦德。」
奧托推開帳本,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咱們談談那批『受潮損壞』的絲綢,該怎麼折算成給公爵的戰備乾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