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里翻滾著一種甜腥味。
那是消融的殘雪滲進石灰坑,把去年冬天埋進去的腐肉重新泡軟了。
托倫站在校場邊緣,靴底陷進粘稠的紅泥里,每挪動一步都要費上幾分氣力。
他手裡捏著那枚發黃的骨哨,目光卻一直盯著南邊那片被割讓出去、又被大人強行挪回界碑的白樺林。
在那裡,曾有一棵還沒長成的小心樹,但在去年的勘界中,那棵樹現在屬於布萊伍德家了。
老兵的胸口像是塞進了一團被凍硬的生鐵,壓得他呼吸不暢。
最近這半個月,從南邊繞過封鎖線進來的行商越來越多,帶回來的不僅是零碎的皮貨,還有一種比春寒更刺骨的流言。
那些人在外坊的篝火邊壓低了聲音,說藍叉河的那位年輕男爵是個被神厭棄的暴徒。
「他們說,盧卡斯·布萊伍德死的時候,血是濺在七芒星上的。」
一個賣草藥的行商在昨晚借酒壯膽,對著周圍的農夫指指點點。
「在公平市,霍亨索倫請了聖堂的修士,用南邊人的法子,生生掐斷了一個信仰舊神之人的轉世路。這在河間地,叫『血祭異神』。」
托倫當時就站在陰影里,手裡的短劍柄幾乎被他捏碎。
他是一名北境人,雖然離開臨冬城很多年了,但骨子裡那份對心樹的敬畏是洗不掉的。
他能忍受奧托用石灰粉燒瞎敵人的眼睛,能忍受奧托逼著質子去洗糞桶。
但他受不了自己的領主在背後捅了舊神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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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底層的書房裡,炭盆里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硬木桌後,右手正拿著一支鵝毛筆,在波利弗呈上來的春播名冊上批註。
「砰!」
橡木門被重重地推開,撞在石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托倫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那身魚鱗甲,只套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翻毛皮襖,額頭上的青筋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突突直跳。
他解下腰間的長劍,由於用力過猛,「當」的一聲砸在了奧托的辦公桌上。
「大人,我們要談談那場神判。」托倫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碎石。
奧托沒有抬頭,筆尖在羊皮紙上停滯了一瞬,留下一個圓形的墨點。
「那是去年的事了,托倫。布萊伍德的騎士在比武場上輸了命,海疆城的治安官簽了字,公爵大人也默許了。你現在提它,是在浪費今天的工時。」
「那是對舊神的褻瀆!」
托倫猛地咆哮起來,唾沫星子噴在了奧托的袖口上。
「布萊伍德的人守的是心樹。在北境,這叫『血脈的根』!你殺了他,那是戰爭;但你找了個南方人的修士,在七芒星下宣布他是個流寇……你這是在羞辱我們這些向老樹宣誓的人!」
老兵逼近一步,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對奧托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忌憚。
「大人,我也是向老樹宣誓效忠你的。難道哪天我死了,你也要找個拿鈴鐺的修士來告訴我,我不配進諸神的國度?」
奧托終於抬起了頭。
他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酷的澄澈。
「托倫,你覺得在派克城的連廊里,馬丁死的時候,是哪位神靈拉了他一把?」
奧托站起身,雖然身形比老兵單薄,但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冷,卻像是一股無形的寒流,凍結了書房裡的焦躁。
「在公平市,如果我不請那個修士,那十五名遊騎兵的失蹤就會變成一場公然的謀殺。傑森·梅利斯特會直接帶著海疆城的長戟兵來拆了我的鹽窯。」
奧托走到托倫面前,指著他胸口的舊傷。
「神明保護不了你的骨頭,但那張蓋了印的紙能。如果你覺得那場審判髒了你的眼睛,那你就去把南邊的壕溝挖得再深一點。只有牆夠厚,你才有力氣在這裡跟我談論你的信仰。」
老兵抓起長劍,沒有行禮,轉身撞開大門,留給奧托一個僵硬而決絕的背影。
他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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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南邊一百二十里外的鴉樹城,主堡的露台上。
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坐在椅子上,膝蓋上蓋著厚重的黑色毛毯。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正盯著手裡的一卷密信。
那是他在奔流城的內線發來的——關於那十五名遊騎兵在藍叉河失蹤的調查結果,以及最近那根被挪動的界樁。
「他不僅沒餓死,還拿回了種子。現在他開始拿『七神』來羞辱我們的祖先了。」
泰陀斯的聲音沙啞,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碎石。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陰影里的長子布林登。
「這個霍亨索倫,他在利用加雷斯的仁慈去粉飾他的貧窮,又在利用那群北境人的忠誠去守他的門戶。」
泰陀斯的嘴角勾起一個陰冷的弧度。
「但他忘了,那些北境人的心,是長在心樹上的。只要我們在林子裡多點幾把火,多說幾句關於『異教徒屠殺』的故事,他那支沉默的方陣,自己就會從中間裂開。」
泰陀斯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用鉛皮封死的黑色小包,遞給了布林登。
「既然他不講貴族的規矩,那我們就不再用法官去對付他。」
泰陀斯輕聲說道。
「派人去聯絡那個在藍叉河洗糞桶的孩子,威廉·查爾頓。告訴他,我可以幫他父親拿回領地,甚至可以送他去君臨當騎士扈從。只要他在下一次春汛來臨的時候,在奧托的那口深井裡,撒進這個。」
那裡面不是毒藥,而是幾塊取自紅痢死者身上的、已經風乾了的膿腫結痂。
「我要讓霍亨索倫知道,舊神的懲罰,從來不靠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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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藍叉河內堡,校場邊緣。
加雷斯正蹲在泥地里,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鐵剪刀,在給一名受傷的農夫修剪腳底長出來的腐肉。
那農夫疼得直哼哼,加雷斯便停下來,從懷裡摸出半塊自己省下來的黑餅,塞進對方手裡。
「忍著點,夥計。洗乾淨了,撒上大人的石灰粉,明天就能下地了。」
加雷斯笑著說,眼神清亮。
他並沒有注意到,站在不遠處走廊陰影里的威廉·查爾頓,正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他。
威廉的手死死扣著腰間那把黑色匕首。
他剛才在石梯轉角聽到了托倫和奧托的爭吵。
威廉轉過頭,看向南方黑沉沉的林線。
他想起了父親臨行前的那個耳光,想起了自己在糞堆里掙扎的那些夜晚。
「威廉,你在看什麼?」
加雷斯抬起頭,衝著陰影里的男孩招了招手。
「過來幫我扶一下,這水桶太重了。」
威廉沉默地走上前,接過水桶。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騎士大人。」
威廉低聲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讓人不安的沉穩。
「你覺得什麼東西最不怕劍?」
加雷斯愣住了。
他看著威廉那張沾滿泥污、卻冷漠得殘忍的小臉,心底深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春雨在這一刻終於變大了。
藍叉河的春水越發渾濁,載著那些無名的屍體和被撕裂的信仰。
石塔頂層,奧托掐滅了燈火。
他站在窗前,感受著那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惡意。
他知道,托倫的離心只是個開始。
但他握緊了手中的鐵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