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春泥里翻滾著一種甜腥味。
那是消融的殘雪滲進石灰坑,把去年冬天埋進去的腐肉重新泡軟了。
威廉·查爾頓蹲在內堡大門的門洞陰影里,手裡抓著一把浸了豬油的粗麻布。
他正在擦拭那些拒馬樁上的鐵刺,那是大人今早丟給他的差事。
生鐵上的冷鏽被豬油浸潤後,散發出一種古怪的、類似於陳年干血的氣味。
威廉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紅色的泥垢,凍瘡破裂後的膿水被豬油一蟄,疼得他眼皮直跳。
但他沒有停。
他能感覺到背後石塔頂層投射下來的那道目光——即便隔著厚重的石牆,他也知道奧托男爵正站在那扇窄窗後。
那種監視感不再讓他感到屈辱,反而像是一根無形的抽穗,抽打著他的脊樑。
「嘎噠——嘎噠——」
官道盡頭的迷霧裡,傳來了規律的馬蹄聲。
那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足以踩碎冰層的、冷酷的節奏感。
威廉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抬起頭,看見五騎快馬破開濃霧。
那是河間地罕見的異域馬,胸膛寬闊,四肢精幹。
雖然長途跋涉讓馬身掛滿了泥漿,但那種屬於海外戰場的野性是掩蓋不住的。
領頭的騎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斗篷,沒有佩戴任何紋章。
但在他馬鞍一側的皮囊里,露出一截古怪的黑木槍柄,那是黃金團常用的摺疊工事鏟。
領頭人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張如風乾岩石般的臉。
他的眼角有一道整齊的割傷,像是被某種精細的利刃划過。
他沒有看那些正端著長矛、緊張地在冰泥里打滑的農夫民兵,而是將目光鎖死在威廉腰間那把漆黑的匕首上。
「我是約翰·穆德。」
男人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陣亡名單。
「來見藍叉河的男爵。」
威廉站起身。
那種由於長期洗糞桶而養成的、如土狼般敏銳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五個人,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職業屠夫。
他沒有像普通領民那樣卑微地領路,而是握緊了手中的豬油抹布,聲音沙啞卻沉穩:
「大人在石塔底層等著。馬匹交給勞役組,劍留下。」
約翰·穆德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只有十二歲的質子,嘴角勾起一抹隱晦、卻又充滿了血腥味的冷笑。
他解下腰間的長劍,連同劍帶一起丟在威廉腳下的泥地里。
「好牙口。」約翰·穆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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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底層,書房內。
炭火盆里燃著昂貴的南方硬木,沒有煙,只有一種能沁入骨髓的燥熱。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硬木桌後。
他面前擺著一張攤開的羊皮卷,那是布拉佛斯鐵金庫特有的水紋紙,上面的紅漆印章已經被挑開了一半,露出裡面冷冰冰的數字和條款。
約翰·穆德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鹿皮背心,露出的雙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箭傷痕。
他站在桌前,沒有行禮,也沒有開口。
他環視著這間簡陋到寒酸的書房,目光最後落在牆上那張標註了南北各十里的領地草圖上。
「在厄索斯,一個像你這樣規模的男爵,連黃金團一天的紮營費都付不起。」
約翰·穆德開口了,他的眼睛直視著奧托。
「但你的信里,提到了老石城。」
奧托沒有理會他的輕慢。
他右手拿起那捲鐵金庫的文書,將其輕輕地放在了炭火盆上方。
「這一份是你簽在黃金團的僱傭合同,有效期還有七年。」
奧托的聲音在密閉的室內顯得格外幽深。
「我用了五百三十枚銀鹿和一筆涉及潘托斯港口的債務,從鐵金庫的放貸人手裡買斷了它。從法律上講,你現在是我買回來的……私人資產。」
約翰·穆德的眼神變得危險,他身體微沉,那是一個隨時準備暴起殺人的姿勢。
「但我這兒不需要只會聽合同辦事的牲口。」
奧托右手猛地一松。
那一卷象徵著約翰·穆德「貨物身份」的昂貴羊皮紙,落入火中。
火焰舔舐掉乾燥的紙頁,紅色的火漆在高溫下融化,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不過三息的時間,這位黃金團中隊長的僱傭契約就變成了一堆灰白的餘燼。
約翰·穆德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堆灰燼。
在黃金團,合同就是神靈,毀約意味著被全境追殺。
但現在,這張合同是被他的「債主」親手燒掉的。
「合同里寫著你是件貨物,但我這兒不養會說話的牲口。」
奧托將手從火盆上方收回,右手由於受熱而微微發紅,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直視著約翰·穆德,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痛癢的清算單。
「我已經在老石城的南緣立了界碑。我知道你夢裡都在想那塊地上的王冠,但我要告訴你,在那片廢墟重新變成城堡之前,那裡只能跪著我霍亨索倫的封臣,而不是一個拿著金子辦事的僱傭兵。」
奧托從桌下的抽屜里取出一枚沉甸甸的、並未刻字的精鋼指環,推到了桌子邊緣。
「跪下,向我宣誓。我會給你名分、土地和殺人的權力。作為交換,你要替我把這領地里那群只會捅木棍的農夫,變成一隊能把布萊伍德家的重騎兵拉下馬的職業屠夫。」
「咔噠。」
約翰·穆德雙膝沉重地砸在石板地上。
他沒有像那些南方騎士那樣說一堆華麗的辭令,只是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抓住了那枚冰冷的鋼指環,聲音沙啞得如同碎裂的石磨:
「大人。穆德家族的劍,以後只認這面雙頭鷹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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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約翰·穆德帶著他那四個沉默寡言的隨從走進校場時,原本正在操練的民兵方陣產生了一陣騷動。
托倫教官停下了手中的皮鞭。
這位北境老兵敏銳地嗅到了同類的氣息——不,那是比他更專業、更陰冷的嗅覺。
他看著約翰·穆德腰間那柄掛著倒鉤的奇形長劍,又看了看那四個正用審視牲口的眼神打量民兵的黃金團老兵,握著骨哨的手猛地緊了一瞬。
「大人說,從今天起,這些人的『刃口』歸我磨。」
約翰·穆德停在托倫面前,兩人的身高相仿,但穆德身上那種常年遊走在各國戰場的職業壓迫感,讓周圍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他們是農夫,不是死士。」托倫沉聲提醒,帶著北境人特有的護短。
「在我眼裡,他們只是還沒淬火的生鐵。」
約翰·穆德沒有理會托倫的敵意。
他轉過身,看向那三十名已經列好「無背陣」的戰兵。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瞬間切開了陣型的表象。
「頂點的人,出來。」穆德冷冷地開口。
艾德里克向前跨了一步,黑漆魚鱗甲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作為戴瑞城出來的精英,他並不服氣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來者」。
「你的信號太重了。」
約翰·穆德走到艾德里克面前,伸出兩根手指,在艾德里克的肩甲內側彈了一下。
「你在推你的兄弟,而不是在引導他們。在真正的混戰里,這種力道會讓盾手以為你要倒下了,他們會因為驚慌而提前旋轉。這種失誤,足夠布萊伍德的長弓手把你們串成一串。」
艾德里克的臉色變了變,想要反駁,卻被約翰·穆德後續的一個動作堵了回去。
只見穆德隨手抓過一名盾手的圓盾,示意艾德里克從背後發力。
無論艾德里克如何推擠,穆德就像一根長在泥地里的生鐵樁子,身體的旋轉角度精準得如同鐘擺。
那種對重心的極致掌控,讓在場所有的士兵都閉上了嘴。
「威廉,過來。」
奧托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走廊的陰影里,他對著正在不遠處清洗馬鐙的質子招了招手。
威廉·查爾頓一路小跑過來,在距離奧托三步遠的地方精準停住,低頭垂手,溫順得像一隻被馴服的幼犬。
「去,跟著約翰·穆德。」
奧托看著場中那個正在殘酷拆解陣型的職業軍官,語氣幽冷。
「看他怎麼殺人,看他怎麼用最少的口糧讓士兵保持最毒的狠勁。他教你一招,你就得學會三招。如果他覺得你是個廢物把你踢回來,你就繼續去洗那五個布萊伍德俘虜的糞桶。」
威廉打了個寒戰。
他抬頭看了一眼約翰·穆德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灰色眼睛,又看了一眼奧托。
「是,大人。」
威廉緊了緊腰間的黑色匕首,大步走向了那個充滿血腥味和汗臭氣的職業角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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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內庫,昏暗的油燈在潮濕的空氣里掙扎。
瑪麗亞·佛雷正帶著兩名健壯的農婦,將一罐罐精白鹽塞進特製的、夾層里填滿了發霉麥稈的木桶。
「這一批貨,不走海疆城的南大門。」
瑪麗亞的聲音變得沙啞,她轉頭看向站在陰影里的波利弗,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貪婪的精明。
「威廉信里說,那個『盲眼培提爾』最近又在找新的下家。我們要把這批鹽送進東塔外面的那條暗溝,直接塞進那個香料商的情婦院子裡。」
「夫人,這是在玩火。」
波利弗推了推鼻樑上的銅框眼鏡,雖然嘴上說著危險,但他記錄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如果被老瓦德發現我們在他的眼皮底下……」
「老瓦德現在正忙著跟布萊伍德家在紅叉河扯皮,他沒心思低頭看腳底下的臭蟲。」
瑪麗亞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那串黃銅總鑰匙,重重地在桌上一拍。
「這是大人教我的。只要利益分得足夠勻,最忠誠的衛兵也會變成最好的搬運工。我們要讓雷蒙德覺得,這筆錢是他最後的一塊遮羞布;我們要讓那個『盲眼培提爾』覺得,只要他不鬆口,他就能在孿河城買下第三處宅邸。」
波利弗點了點頭,在最後一欄寫下了:「春季計劃:鹽布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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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石塔的最頂層。
奧托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聽到了校場上衛兵交接的骨哨聲,聽到了地窖里鐵刷子摩擦鎖甲的聲音,也聽到了瑪麗亞在內庫撥弄算盤的聲音。
奧托閉上眼。
「父親,你看。」
他對著空曠的黑夜喃喃自語。
「這帝國還沒建起來,但我已經聞到了它腐爛後的那種……迷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