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弗站在棧橋邊,手裡死死攥著那本帳冊。
他沒有看身邊那些驚慌失措的農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上游濃重的白霧。
水流的咆哮聲中,夾雜著一種沉悶的、如同巨獸撞擊般的轟響。
「散開!離開水渠!」
約翰·穆德粗糲的嗓音在泥濘的岸邊炸響。
他一腳踹翻了一個還在試圖打撈木桶的民兵,將對方像踢一麻袋土豆一樣踹進了遠處的爛泥坑裡。
下一息,三根需要兩人合抱粗細的黑皮冷杉原木,如同攻城錘一般,借著暴漲的春汛急流,轟然撞上了水磨坊的巨大木輪。
「咔嚓——」
刺耳的斷裂聲撕開了清晨的冷雨。
那種用生鐵加固過的主軸,在天地之力的衝撞下脆弱得像一根朽爛的柴火。
巨大的水輪四分五裂,帶著尖銳木刺的殘骸被捲入漩渦。
緊接著,決堤的渾濁河水夾雜著上游傾倒的腐木和爛泥,無情地倒灌進了地勢較低的白鹽沉澱池。
波利弗看著那些好不容易結晶出來的雪白鹽粒,在幾個呼吸間被黑泥徹底吞沒,心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這幫該死的黑烏鴉……」
波利弗咬著牙,手指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大人剛買的鐵條,剛建的濾池!全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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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穆德冷冷地看著在漩渦中翻滾的斷木。他的手壓在劍柄上。
「乾脆,利落。不見一滴血,就砸了我們的鍋。」
這位前黃金團中隊長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
「泰陀斯·布萊伍德,是個懂怎麼拔牙的老兵。我的鉤鐮槍捅不穿這幾十噸的木頭。」
河道被毀,洗鹽停滯,更致命的是,那渾濁不堪、漂浮著死老鼠和腐爛樹葉的河水,已經根本無法飲用。
領地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不需要任何人下令,那些口乾舌燥的農夫和家屬,開始提著木桶,自發地朝著內堡那四口早已見底的深井涌去。
混亂之中,沒有人注意到外牆的陰影里,正站著兩個人。
威廉·查爾頓緊緊貼著冰冷的灰石牆。
他那件破舊的麻布褂子上沾滿了泥漿,看上去和外面那些驚恐的難民沒有任何區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粗布麻衣、推著一輛破木板車的流民。
「這鬼天氣,河水都臭了。」
流民壓低了聲音,從板車的乾草底下摸出一個用鉛皮封死的小黑盒,隱蔽地塞進威廉手裡。
「泰陀斯大人說了,把這東西下到那四口井裡。事成之後,你父親的領地就能拿回來。」
威廉接過鉛盒。
很輕,裡面似乎裝了一些乾癟的碎屑。
他低著頭,肩膀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著。
「我……我害怕。奧托大人……他連死人都不放過。」
威廉的聲音細若蚊鳴,帶著變聲期特有的顫音。
「別怕,孩子。布萊伍德的鐵騎很快就會踏平這裡,霍亨索倫活不過這個春天。」
流民安撫地拍了拍威廉的肩膀,準備轉身混入打水的人群。
就在流民轉身時,威廉肩膀的顫抖停止了。
約翰·穆德教過的每一個發力細節,在他腦海里如閃電般划過。
重心下沉,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捂住流民的嘴,將那聲未及出口的驚呼生生悶在喉嚨里。
右手那把漆黑的匕首,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從流民的耳根後方精準刺入,向上用力一攪。
「嗤——」
溫熱的黑血順著血槽噴涌而出,濺在威廉的臉上。
他感受著手中那具軀體在絕望中抽搐、失力,最後變成一灘毫無生氣的死肉。
威廉將屍體拖進旁邊的排污暗渠。
他用袖口隨意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看著手中那個冰冷的鉛盒,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送去君臨當扈從?拿回那點可憐的封地?
石塔底層,書房。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硬木桌後。
桌子上,放著那個沾著血指紋的鉛盒。
威廉恭敬地站在三步之外,腰背挺得筆直。他毫不隱瞞地將流民的話複述了一遍。
「打開它。」
奧托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威廉抽出匕首,挑開鉛皮。
一股混合著腐敗和惡臭的氣息瀰漫在書房裡。
盒子裡裝著十幾塊暗紅色的、已經風乾的膿腫結痂。
站在一旁的波利弗只看了一眼,臉色慘白。
「是紅痢!」
總管驚恐地後退了一步。
「大人,這東西一旦沾了水,只要喝下一口,半天之內就會拉血拉到脫水!如果在井裡下毒……」
波利弗打了個寒顫。
「毀了引水渠,逼所有人喝井水;再在井裡投毒。」
奧托用手中的炭條輕輕撥弄了一下那幾塊結痂,灰藍色的眼底倒映著幽冷的火光。
「連環死局。他不跟我打仗,他要這五百多人自己把自己爛死在牆裡。」
波利弗急切地說道。
「不用。」
奧托扔掉炭條。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波利弗,看向那張領地草圖。
「既然泰陀斯送了這麼厚的回禮,如果我們只是防住了,那這筆帳就虧了。」
奧托站起身,手指划過南邊那片白樺林。
「威廉立了功,這盒東西,是我們的本錢。」
奧托轉過身,看著波利弗。
「去地窖里,提兩桶麥酒,再裝一車發霉的燕麥乾糧。把這鉛盒裡的結痂,全部化在酒水和乾糧里。」
波利弗愣住了,他的手心開始冒出冷汗。
「大人,您要做什麼?」
「讓羅索牽上那匹繳獲的快馬,再從難民營里挑三個最壯實的農夫,給他們發最好的長矛和皮甲。讓他們推著這輛裝滿酒肉的板車,去南邊哨塔送『急救口糧』。」
奧托的語氣很輕,輕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告訴羅索,一旦在林子裡遇到布萊伍德的遊騎兵,他什麼都不用管,砍斷挽具,自己騎馬逃命。」
波利弗的呼吸停滯了。他在腦子裡飛速地算了一筆帳。
「大人……那三個農夫呢?他們不知道車裡有毒?也不知道羅索會逃跑?」
波利弗的聲音發乾。
「如果他們知道,他們遇到黑衣遊騎兵的時候就不會拼命。」
奧托看著總管,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人類情緒。
「泰陀斯手下都是打老了仗的獵犬。一車白白扔在路邊的酒肉,他們絕對會懷疑。」
「只有讓那三個農夫為了這車糧食流血,為了護住這些酒肉被遊騎兵一刀一刀砍死,這種帶著滾燙人血的戰利品,泰陀斯的人才會毫無防備地吃進肚子裡。」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去辦吧。」
奧托重新坐回椅子上。
「泰陀斯想看死人。那我們就幫他把死人,直接送到他的中軍帳里。」
春雷在遠方滾滾而過。
藍叉河的水依然渾濁,但一輛滴著雨水的破舊板車,已經載著三個對命運一無所知的農夫,朝著死亡的泥濘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