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藍叉河谷瀰漫著一股子讓人犯噁心的酸腐氣。
那是消融的春泥混合著去年冬天填進排污渠里的牲口內臟,在回暖的地表下慢慢發酵出來的味道。
校場上的凍土已經徹底化開了,變成了一片沒過腳踝的紅泥潭。
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吸吮聲,靴子拔出來的時候會帶起一坨黏稠的爛泥,甩都甩不掉。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石塔二層的窄窗後,右手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麥糊。
他沒有喝,只是看著下面。
校場被一條新挖的淺溝分成了兩半。
東邊,托倫帶著十二個農夫民兵,正在做每天例行的盾牆推進。
骨哨聲短促而規律,十二面橡木圓盾在泥漿里砸出沉悶的響聲。
長矛從盾縫裡探出來又縮回去,節奏死板,但整齊。
托倫站在陣後,手裡的皮鞭沒有抽人,只是偶爾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像牧羊人趕羊。
西邊,約翰·穆德蹲在泥地里。
他身邊只有兩個人——他從黃金團帶回來的老兵。
三個人圍著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樁,穆德手裡拿著一把削禿了的炭條,正在泥地上畫著什麼。
兩撥人隔著那條淺溝,誰也不看誰。
但那種沉默的對峙感,比刀劍的碰撞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波利弗總管從石塔側門走出來。
他踩在原木排路上,靴底的泥巴在木頭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口的奧托,又看了看校場兩邊,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
大概是在算今天這幫人又要多吃幾磅燕麥。
事情是從早飯時候開始的。
穆德帶著他那五個人去領粥的時候,排在了鐵誓團老兵的後面。
那本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誰先到誰先吃。
但穆德端著碗掃了一眼那鍋麥糊,然後看了看鐵誓團那些人碗裡的份量,轉頭對他身邊的老兵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飯棚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幫人吃得比密爾城看門的閹人還好,練出來的陣型卻連利斯的娼妓都擋不住。」
鐵誓團的一個十夫長當場就要拔刀。
是托倫攔住的。
老兵用胳膊肘死死卡住那個暴怒的十夫長,嘴裡罵了一句粗鄙的北境髒話,然後端著自己的碗走了。
他沒有看穆德,甚至沒有轉頭。
但他走的時候,脊背繃得像一張滿弦的弓。
穆德也沒有多說。
他蹲在牆角把那碗麥糊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向校場。
奧托在石塔窗口看到了全過程。
他沒有下樓。
午時過了大半,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一小塊慘白的臉,照在泥地上蒸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穆德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向校場中間那條淺溝。
他沒有越過去,只是站在溝邊,看著對面正在收隊的托倫。
「教官,你的盾牆推進在平地上能拿滿分。」
穆德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在海外戰場上養成的、不緊不慢的節奏。
「但在這種泥地里,你的前排每推一步,腳底的吸力會讓他們的重心往前傾半寸。」
「如果對面有三個拿著倒鉤的老兵,只要在你推盾的那一瞬抓住這半寸,你前排的人會像被拽下水的鴨子一樣撲進泥里。」
托倫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轉身,只是偏過頭,用餘光掃了穆德一眼。
「你在這片泥地上待了幾天?」
托倫的聲音沙啞。
「三天?還是四天?我在這守了三年。每一腳踩下去泥有多深,哪塊地底下是硬土哪塊是爛沙,我閉著眼睛都知道。」
「你那套在爭議之地的沙灘上練出來的打法,換到藍叉河,連第一個彎都轉不過去。」
穆德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就試試。」
穆德指了指校場中間那條淺溝。
「你的人在東邊,我的人在西邊。你用你的盾牆推過來,我用我的三個人擋。」
「如果你能把我推過那條溝,今晚你的人吃雙份豬油。如果推不過去,你來我這邊看一眼,我到底在泥地上畫的是什麼。」
校場上的空氣凝固了。
四十多個正在旁邊整理農具的民兵和勞役全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盯著這兩個男人。
托倫慢慢轉過身。
他那張被北境寒風刻滿了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憤怒,也看不出猶豫。
他只是咬了咬後槽牙,從嘴裡吐出那根一直含著的乾草梗。
「十二個人夠不夠?」
「你全帶上。」
穆德退回了西邊。
他沒有穿甲,只套了一件黑色的鹿皮背心。
他身邊站著兩個黃金團的老兵,同樣沒穿甲,手裡各拿著一根削了尖的白蠟木棍,連鐵頭都沒裝。
托倫吹響了骨哨。
十二面盾牌在泥漿里砸出一排悶響。
前排六人蹲身頂盾,後排六人平端長矛。
這是他在藍叉河練了三年的看家本事,每一個節拍都穩得像是用鐵釘釘在地上。
「推!」
盾牆開始移動。
十二個人踩著齊膝深的紅泥,像一堵緩慢碾壓過來的灰色石牆。
泥漿被盾牌底緣推成了一道一尺高的泥浪,沉重的腳步聲在校場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
穆德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等。
當盾牆推到距離他五步遠的時候,穆德動了。
他沒有正面迎上去,而是帶著兩個老兵往右側橫移了三步。
那三步精準,踩的全是校場邊緣一條被原木排路硬化過的窄道。
他的靴底沒有陷進泥里。
托倫的盾牆是直線推進的。
當穆德往側面一閃,盾牆的右翼失去了對準的目標。
前排最右邊的那個民兵本能地想要轉向,但他的右腳正深深陷在泥里,轉身的動作讓他的重心猛地一偏。
就是這半息。
穆德手裡那根沒有鐵頭的白蠟木棍,從側面伸了過去。
不是刺,是勾——棍尖卡在了那個民兵盾牌的上沿,猛地往下一壓。
民兵的盾被拽得歪了,露出了半個身子。
如果這是一根鉤鐮槍,那個民兵的喉管這時候已經被撕開了。
「停。」
穆德收回了木棍,聲音平淡。
盾牆停住了。
十二個人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泥漿從額頭上淌下來。
那個被勾住盾牌的民兵臉色慘白,他知道如果這不是演練,他已經死了。
托倫站在陣後,一言不發。
他看到了那三步橫移。穆德踩的那條窄道,是他自己三年前鋪的,他太熟悉了,每天從那兒走過。
穆德走到淺溝邊,蹲下身,指著他在泥地上畫的那些線條。
「教官,你的陣型在正面是完美的。但藍叉河不是平原。」
「這地方到處都是硬道和爛泥的交界線。你的農夫只會在泥里推,但布萊伍德的人不傻,他們會踩著硬地繞到你側面。」
穆德用棍尖在泥地上劃了一個弧線。
「你需要的不是更快的推進速度,而是在每一條硬道和爛泥的交界處,都埋上一個三人鎖角組。」
「讓他們不推進,只旋轉,只守住那些側翼的縫隙。」
托倫看著地上的線條,沉默了很久。
「你在地上畫的這些……」
托倫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只有穆德能聽見。
「是不是黃金團在爭議之地對付多斯拉克輕騎兵的辦法?」
「類似。但多斯拉克騎馬,布萊伍德騎泥。原理是一樣的:不要用牆去堵洪水,要用釘子把洪水引進你挖好的溝里。」
托倫蹲下身,和穆德並排看著那些線條。
兩個男人之間的距離從十二步變成了一步半。
加雷斯站在校場外圍。
他剛從傷兵營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沾了血的舊繃帶。
他看著托倫和穆德蹲在泥地里的背影。
這兩個人剛才還像兩頭互相頂角的公牛,現在卻因為一根白蠟木棍子,頭碰頭地蹲在了一起。
加雷斯想說點什麼,但他發現自己插不進去。
他低下頭,繼續往傷兵營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塔頂層的窄窗。
那扇窗是黑的。
但他知道,大人一直在那裡看著。
威廉·查爾頓不在校場。
他蹲在石塔一層的走廊盡頭,透過一道拳頭寬的牆縫,把剛才發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穆德那三步橫移的精準,也看到了托倫臉上那種被擊碎後的沉默。
他在心裡默默地數了一遍:穆德從站定到撕開盾牆,總共用了不到五息。
五息。
十二個端著盾牌的壯漢,被三個空手的人在五息之內打穿了側翼。
威廉摸了摸腰間那把漆黑的長匕首。
他想起了大人教他的那句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掉的敵人才不會質疑你的領地。」
他決定今晚去找約翰·穆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