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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泥地里的兩頭牛

2026-06-25 15:00:35 作者: 你惹毛我了

  清晨的藍叉河谷瀰漫著一股子讓人犯噁心的酸腐氣。

  那是消融的春泥混合著去年冬天填進排污渠里的牲口內臟,在回暖的地表下慢慢發酵出來的味道。

  校場上的凍土已經徹底化開了,變成了一片沒過腳踝的紅泥潭。

  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吸吮聲,靴子拔出來的時候會帶起一坨黏稠的爛泥,甩都甩不掉。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石塔二層的窄窗後,右手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麥糊。

  他沒有喝,只是看著下面。

  校場被一條新挖的淺溝分成了兩半。

  東邊,托倫帶著十二個農夫民兵,正在做每天例行的盾牆推進。

  骨哨聲短促而規律,十二面橡木圓盾在泥漿里砸出沉悶的響聲。

  長矛從盾縫裡探出來又縮回去,節奏死板,但整齊。

  托倫站在陣後,手裡的皮鞭沒有抽人,只是偶爾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像牧羊人趕羊。

  西邊,約翰·穆德蹲在泥地里。

  他身邊只有兩個人——他從黃金團帶回來的老兵。

  三個人圍著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樁,穆德手裡拿著一把削禿了的炭條,正在泥地上畫著什麼。

  兩撥人隔著那條淺溝,誰也不看誰。

  但那種沉默的對峙感,比刀劍的碰撞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波利弗總管從石塔側門走出來。

  他踩在原木排路上,靴底的泥巴在木頭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口的奧托,又看了看校場兩邊,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

  大概是在算今天這幫人又要多吃幾磅燕麥。

  事情是從早飯時候開始的。

  穆德帶著他那五個人去領粥的時候,排在了鐵誓團老兵的後面。

  那本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誰先到誰先吃。

  但穆德端著碗掃了一眼那鍋麥糊,然後看了看鐵誓團那些人碗裡的份量,轉頭對他身邊的老兵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飯棚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幫人吃得比密爾城看門的閹人還好,練出來的陣型卻連利斯的娼妓都擋不住。」

  

  鐵誓團的一個十夫長當場就要拔刀。

  是托倫攔住的。

  老兵用胳膊肘死死卡住那個暴怒的十夫長,嘴裡罵了一句粗鄙的北境髒話,然後端著自己的碗走了。

  他沒有看穆德,甚至沒有轉頭。

  但他走的時候,脊背繃得像一張滿弦的弓。

  穆德也沒有多說。

  他蹲在牆角把那碗麥糊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向校場。

  奧托在石塔窗口看到了全過程。

  他沒有下樓。

  午時過了大半,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一小塊慘白的臉,照在泥地上蒸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穆德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向校場中間那條淺溝。

  他沒有越過去,只是站在溝邊,看著對面正在收隊的托倫。

  「教官,你的盾牆推進在平地上能拿滿分。」

  穆德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在海外戰場上養成的、不緊不慢的節奏。

  「但在這種泥地里,你的前排每推一步,腳底的吸力會讓他們的重心往前傾半寸。」

  「如果對面有三個拿著倒鉤的老兵,只要在你推盾的那一瞬抓住這半寸,你前排的人會像被拽下水的鴨子一樣撲進泥里。」

  托倫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轉身,只是偏過頭,用餘光掃了穆德一眼。

  「你在這片泥地上待了幾天?」

  托倫的聲音沙啞。

  「三天?還是四天?我在這守了三年。每一腳踩下去泥有多深,哪塊地底下是硬土哪塊是爛沙,我閉著眼睛都知道。」

  「你那套在爭議之地的沙灘上練出來的打法,換到藍叉河,連第一個彎都轉不過去。」


  穆德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就試試。」

  穆德指了指校場中間那條淺溝。

  「你的人在東邊,我的人在西邊。你用你的盾牆推過來,我用我的三個人擋。」

  「如果你能把我推過那條溝,今晚你的人吃雙份豬油。如果推不過去,你來我這邊看一眼,我到底在泥地上畫的是什麼。」

  校場上的空氣凝固了。

  四十多個正在旁邊整理農具的民兵和勞役全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盯著這兩個男人。

  托倫慢慢轉過身。

  他那張被北境寒風刻滿了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憤怒,也看不出猶豫。

  他只是咬了咬後槽牙,從嘴裡吐出那根一直含著的乾草梗。

  「十二個人夠不夠?」

  「你全帶上。」

  穆德退回了西邊。

  他沒有穿甲,只套了一件黑色的鹿皮背心。

  他身邊站著兩個黃金團的老兵,同樣沒穿甲,手裡各拿著一根削了尖的白蠟木棍,連鐵頭都沒裝。

  托倫吹響了骨哨。

  十二面盾牌在泥漿里砸出一排悶響。

  前排六人蹲身頂盾,後排六人平端長矛。

  這是他在藍叉河練了三年的看家本事,每一個節拍都穩得像是用鐵釘釘在地上。

  「推!」

  盾牆開始移動。

  十二個人踩著齊膝深的紅泥,像一堵緩慢碾壓過來的灰色石牆。

  泥漿被盾牌底緣推成了一道一尺高的泥浪,沉重的腳步聲在校場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

  穆德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等。

  當盾牆推到距離他五步遠的時候,穆德動了。

  他沒有正面迎上去,而是帶著兩個老兵往右側橫移了三步。

  那三步精準,踩的全是校場邊緣一條被原木排路硬化過的窄道。

  他的靴底沒有陷進泥里。

  托倫的盾牆是直線推進的。

  當穆德往側面一閃,盾牆的右翼失去了對準的目標。

  前排最右邊的那個民兵本能地想要轉向,但他的右腳正深深陷在泥里,轉身的動作讓他的重心猛地一偏。

  就是這半息。

  穆德手裡那根沒有鐵頭的白蠟木棍,從側面伸了過去。

  不是刺,是勾——棍尖卡在了那個民兵盾牌的上沿,猛地往下一壓。

  民兵的盾被拽得歪了,露出了半個身子。

  如果這是一根鉤鐮槍,那個民兵的喉管這時候已經被撕開了。

  「停。」

  穆德收回了木棍,聲音平淡。

  盾牆停住了。

  十二個人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泥漿從額頭上淌下來。

  那個被勾住盾牌的民兵臉色慘白,他知道如果這不是演練,他已經死了。

  托倫站在陣後,一言不發。

  他看到了那三步橫移。穆德踩的那條窄道,是他自己三年前鋪的,他太熟悉了,每天從那兒走過。

  穆德走到淺溝邊,蹲下身,指著他在泥地上畫的那些線條。

  「教官,你的陣型在正面是完美的。但藍叉河不是平原。」

  「這地方到處都是硬道和爛泥的交界線。你的農夫只會在泥里推,但布萊伍德的人不傻,他們會踩著硬地繞到你側面。」

  穆德用棍尖在泥地上劃了一個弧線。

  「你需要的不是更快的推進速度,而是在每一條硬道和爛泥的交界處,都埋上一個三人鎖角組。」

  「讓他們不推進,只旋轉,只守住那些側翼的縫隙。」

  托倫看著地上的線條,沉默了很久。

  「你在地上畫的這些……」

  托倫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只有穆德能聽見。

  「是不是黃金團在爭議之地對付多斯拉克輕騎兵的辦法?」


  「類似。但多斯拉克騎馬,布萊伍德騎泥。原理是一樣的:不要用牆去堵洪水,要用釘子把洪水引進你挖好的溝里。」

  托倫蹲下身,和穆德並排看著那些線條。

  兩個男人之間的距離從十二步變成了一步半。

  加雷斯站在校場外圍。

  他剛從傷兵營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沾了血的舊繃帶。

  他看著托倫和穆德蹲在泥地里的背影。

  這兩個人剛才還像兩頭互相頂角的公牛,現在卻因為一根白蠟木棍子,頭碰頭地蹲在了一起。

  加雷斯想說點什麼,但他發現自己插不進去。

  他低下頭,繼續往傷兵營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塔頂層的窄窗。

  那扇窗是黑的。

  但他知道,大人一直在那裡看著。

  威廉·查爾頓不在校場。

  他蹲在石塔一層的走廊盡頭,透過一道拳頭寬的牆縫,把剛才發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穆德那三步橫移的精準,也看到了托倫臉上那種被擊碎後的沉默。

  他在心裡默默地數了一遍:穆德從站定到撕開盾牆,總共用了不到五息。

  五息。

  十二個端著盾牌的壯漢,被三個空手的人在五息之內打穿了側翼。

  威廉摸了摸腰間那把漆黑的長匕首。

  他想起了大人教他的那句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掉的敵人才不會質疑你的領地。」

  他決定今晚去找約翰·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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