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白樺林里的春雨,砸在滿是豁口的鐵頭盔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泥水混合著腐葉的腥氣,在戰馬蹄鐵的反覆踐踏下,翻起一層黏膩的黑漿。
三具穿著破爛麻布褂子的屍體,像被野獸撕咬過的破麻袋一樣,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輛漏水的板車旁。
布萊伍德的遊騎兵什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甩掉短劍血槽里那一長串暗紅色的血珠。
他喘著粗氣,胸前那件黑底紅紋的罩袍上,噴滿了一大片溫熱的、屬於農夫的髒血。
「媽的,這幫泥腿子瘋了。」
什長踢了一腳地上的屍體。
那個最壯實的農夫,臨死前用一把生了鏽的糞叉,生生捅穿了他副手的戰馬脖頸。
哪怕是被三把長劍同時砍斷了鎖骨和肋排,那農夫的雙手依然死死抓著板車邊緣的麻繩,半個身子幾乎是掛在裝麥酒的木桶上斷的氣。
「頭兒,那個騎馬的殘廢跑得連影子都沒了。」
一個遊騎兵擦著帶血的馬刀,走上前用腳尖挑開板車上的防雨氈布。
氈布底下,是兩桶用黑木塞封死的麥酒,以及十幾袋裝得滿滿當當的燕麥乾糧。
那遊騎兵咽了一口唾沫。
他們在春汛的冷雨里像野狗一樣蹲守了三天,每天只能啃硬得能崩斷牙的陳年肉乾。
現在,那幾桶麥酒散發出的微酸香氣,在這個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的鬼天氣里,簡直比黃金還要誘人。
「連命都不要,就為了護住這口吃的。」
什長走上前,用短劍的配重球狠狠砸開了一個木桶的封塞。
他低頭聞了聞,又看了看桶外壁上那幾道觸目驚心的、屬於農夫的血手印。
「霍亨索倫的內堡肯定斷糧了,這是往南邊哨塔送的吊命口糧。」
什長拔出匕首,隨手割開一袋燕麥,抓了一把塞進嘴裡用力嚼著,乾澀的臉上扯出一個猙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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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回營地去。讓弟兄們開開葷,就當是這三個泥腿子替那個小男爵隨的喪儀。」
夜幕降臨,白樺林深處的遊騎兵大營。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腥與惡臭。
那不是死人的味道,那是活人從腸子最深處爛出來的氣息。
篝火在冷雨中掙扎著爆出幾點火星,照亮了泥地上一具具蜷縮抽搐的軀體。
僅僅半天的時間。
那車摻了紅痢死者結痂的麥酒和燕麥,在這個四十多人的前線營地里,變成了一場摧枯拉朽的屠殺。
最先發作的是那個喝得最多的什長。
此刻,他正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野狗,整個人趴在泥濘的排泄溝邊。
他的褲子已經完全被暗紅色的血便浸透,下身徹底失去了控制。
他的眼窩在幾個小時內深深陷了進去,顴骨高高突起,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死灰色。
他想去抓掉落在手邊的短劍,但那隻曾經能輕易斬斷農夫鎖骨的手,現在連握住劍柄的力氣都沒有。
「水……給我水……」
整個營地里到處都是這種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般的哀嚎。
四十多個精銳的輕騎兵,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這種無形的惡鬼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到處都是暗紅色的排泄物,雨水沖刷著這些帶著致命瘟疫的穢物,將整個營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毒潭。
破曉時分,馬蹄聲踩碎了林地的死寂。
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勒住韁繩,他身後的十名親衛全部用浸泡過烈酒的麻布死死捂住口鼻。
這位老派的領主坐在馬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宛如地獄般的營地。
鷹鉤鼻在清冷的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
他沒有靠近。
作為一名打過無數惡仗的統帥,他聞到風裡飄來的第一絲味道時,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大人……」
一名親衛副官強忍著胃裡的翻滾,聲音隔著麻布顯得有些發悶。
「是紅痢。他們全染上了。板車那邊……還有三具霍亨索倫農夫的屍體。」
泰陀斯沒有說話。
那雙冰冷的灰色眼眸死死盯著那輛停在營地中央的破板車,以及板車旁那三個被砍得面目全非、卻依然保持著護食姿勢的農夫。
一股陰毒的寒意,順著泰陀斯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後腦勺。
「他知道我們在等什麼。」
泰陀斯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他不救人,他也不防守。他直接用了三個什麼都不懂的農夫,拿他們的絕望和真血,來卸下我士兵的防備。」
泰陀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水氣。
只要划得來,奧托·霍亨索倫連他自己的骨頭都能拆下來當柴火燒。
「大人,有幾個兄弟還有氣,我們是不是派馬車……」
副官猶豫著請示。
「把營地圍起來。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以內。」
泰陀斯睜開眼,打斷了副官的話。
他的眼神恢復了那種屬於大貴族的冷酷決斷。
紅痢一旦蔓延,整個布萊伍德家族的軍隊都會在幾天內拉成一堆爛泥,他絕不可能冒這個險把這些人運回鴉樹城。
「去把周圍的死樹和枯枝都砍了。倒上火油。」
副官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大人!那是我們自己的弟兄!」
「他們已經死了!從他們喝下那口酒開始,他們就已經是霍亨索倫種在我們地里的毒蘑菇了!」
泰陀斯壓低了聲音咆哮,鷹鉤鼻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指著那些還在泥地里蠕動的士兵。
「放火!連同那些屍體、營帳、甚至這片被污染的泥地,全部燒乾淨!一隻蒼蠅都不准飛出去!」
親衛們顫抖著領命。
沖天的火光撕裂了白樺林的晨霧。
浸透了火油的木材在雨中發出畢剝的爆裂聲,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那些還在微弱哀嚎的士兵。
人肉燃燒的焦糊味,短暫地蓋過了紅痢的惡臭。
泰陀斯·布萊伍德騎在馬上,火光將他那張蒼老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他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營地。
「霍亨索倫……」
泰陀斯將長劍緩緩插回劍鞘,鐵器摩擦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刺耳。
「既然你成為了瘋子。那這片河谷,我們就不留活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