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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生鏽的喉管與底倉的死錢

2026-06-25 15:00:41 作者: 你惹毛我了

  藍叉河谷的春泥里,現在連發酵的酸臭味都聞不到了。

  空氣里只剩下一種極度乾燥的、類似於生鏽鐵器摩擦的粉塵味。

  內堡的中央,那口被五百多人盯了三天三夜的深井,終於發出「咔啦」聲。

  波利弗總管跪在爛泥地里,兩隻手死死抓著井繩。

  他把那個綁著石塊的破木桶一直放到了井底最深處的夾縫裡,用力晃蕩了半天。

  提上來的時候,木桶里只有淺淺的一層黃褐色泥漿。

  「沒了。」

  波利弗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乾柴在摩擦。

  他的嘴唇裂開了三道深深的血口子,一說話,血珠就滲出來。

  「地下水脈也被截了。連最後一點泥湯都榨不出來了。」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穿過拒馬樁的嗚咽聲。

  拒馬尖刺上還掛著三段焦黑的殘軀,春雨沖了三天都沒衝掉那股焦糊味。

  托倫教官站在不遠處。

  他那張被北境風雪吹打過多年的臉,此刻呈現出一種灰白色。

  他轉過頭,看向校場角落的臨時馬廄。

  那裡拴著四匹從海疆城買來的、用來拉鹽車的劣馬。

  它們也渴了三天,瘦得皮包骨頭,正煩躁地啃咬著木欄杆。

  「穆德。」

  托倫的聲音低沉。

  約翰·穆德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把帶有血槽的精鋼短劍。

  他沒有問為什麼,甚至沒有多看托倫一眼,徑直走向了那匹最老的棗紅馬。

  加雷斯正蹲在傷兵營門口給一個被冷箭擦傷的民兵包紮。

  看到這一幕,他猛地站了起來。

  「你們要做什麼?」

  騎士的聲音裡帶著乾渴的沙啞。

  「餵兵。」

  

  托倫連頭都沒回。

  「再不喝口濕的,到了晚上,外牆上守夜的弟兄連拉開弓弦的力氣都沒有。」

  「布萊伍德的探子只要翻過牆,我們連刀都舉不起來。」

  穆德站在馬脖子旁,左手按住馬的鬃毛,右手短劍精準地切入了脖頸。

  他沒有割斷喉嚨,只是切開了一個剛剛好能讓血液持續流出的豁口。

  「嘶——」

  老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但在穆德鐵鉗般的手臂壓制下動彈不得。

  溫熱、粘稠、散發著濃烈鐵鏽味的馬血,順著豁口噴涌而出,落進底下早就準備好的木桶里。

  鮮血在接觸到冰冷空氣時泛起一層暗紅色的泡沫。

  「鐵誓團,拿碗過來。」

  穆德冷冷地喊道。

  那些已經渴得眼睛發綠的老兵們,沒有絲毫猶豫地排起隊。

  他們接過那一碗碗還冒著熱氣的生馬血,連泥帶沫地大口灌進喉嚨里。

  鮮血染紅了他們的鬍鬚和下巴。

  有些人因為腸胃的不適彎腰乾嘔,但很快又強行咽了回去。

  加雷斯看著這一幕,胃裡一陣痙攣。

  他是一名受過塗油禮的騎士。

  石塔底層,光線昏暗。

  奧托·霍亨索倫沒有點燈。

  他蹲在壁爐角落的陰影里,手裡拿著一根磨尖的鐵釺。

  他手上的動作非常穩健。

  鐵釺刺入兩塊灰石磚之間的砂漿縫隙里,用力一撬,「咔噠」一聲,一塊重達十幾磅的石磚被整塊抽了出來。

  牆壁的夾層里,藏著一個用浸了油脂的厚帆布包裹的沉重鐵盒。

  「大人。」

  加雷斯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奧托沒有立刻把鐵盒塞回去。

  他站起身,將那個裝滿金龍的盒子直接擺在了粗糙的硬木書桌上。

  「進。」

  奧托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大人,弟兄們在喝馬血。」

  加雷斯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還有多少馬可以殺?一天?兩天?」

  「泰陀斯·布萊伍德甚至不用進攻,只要圍著我們,我們就全都會變成爛泥里的乾屍。」

  「所以,不能再等了。」

  奧托看著面前這面布滿裂痕的「鏡子」。

  「你看見了泰陀斯放下來的原木,你看見了被燒焦的農夫屍體。這是事實。」

  奧托抓起一把金龍,「嘩啦」一聲扔回鐵盒裡。

  金屬撞擊的沉悶響聲在石室里迴蕩。

  「但我在這道石牆裡,守著這群快要渴死的人,無論我說什麼,在奔流城的霍斯特公爵眼裡,都只是兩個河間地小貴族在搶地盤。」

  奧托將目光死死鎖在加雷斯的臉上。

  「我需要一個人去奔流城。不是去求救,是去陳述事實。」

  「我去。」

  加雷斯毫不猶豫地挺起胸膛。

  「我的劍可以劈開他們的封鎖……」

  「你的劍劈不開兩百個遊騎兵的戰陣。」

  奧托冷冷地打斷了他。

  「你連外面的拒馬都走不到,就會被長弓手釘死在泥里。」

  奧托將那個沉重的鐵盒推向加雷斯。

  「你的價值,不在於你的劍,而在於你沒有封地,沒有私兵。」

  「你是一個受過七神塗油禮的、名譽毫無污點的籬笆騎士。」

  「霍斯特公爵不相信我,但他會相信一個眼睛裡沒有貪慾的騎士。」

  「帶上這筆錢,從東塔的排污暗渠鑽出去。」

  「走私商雷蒙德·佛雷的船會在紅叉河的交匯口等你。」

  「這些金子,足夠買下他那條最快的平底帆船,也足夠堵住那隻胖子的嘴。」

  奧托拿出一卷蓋了藍叉河男爵蠟印的羊皮紙,壓在鐵盒上。

  「把這封信,連同你親眼看到的水車殘骸、乾涸的枯井、以及那三具被燒焦的農夫屍體,原原本本地擺在奔流城的大殿上。」

  「告訴霍斯特公爵,泰陀斯·布萊伍德為了私怨,切斷了三叉戟河支流的春汛河道,毀了公爵大人的鹽稅。」

  「不需要添油加醋,你只需要把這幾天聞到的惡臭和血腥味,原樣吐在公爵的地毯上。」

  「我會把信送到。」

  加雷斯拿起了鐵盒,那重量壓得他手腕微微一沉。

  「但如果公爵不信呢?」

  「那是你的事,騎士。」

  奧托轉過身,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我的事,是用剩下的幾匹劣馬的血,讓這五百個人撐到你帶回徒利家軍令的那一天。」

  深夜。東塔排污暗渠出口。

  這裡的惡臭比井底的淤泥還要濃烈十倍。

  春雨淅淅瀝瀝地砸在腐爛的水草上。

  加雷斯背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盒,站在沒過膝蓋的臭水裡。

  他沒有穿那身光鮮的鎧甲,只套了一件又髒又破的黑斗篷。

  距離排污口五十步外的蘆葦盪里,有兩個布萊伍德的暗哨。

  「閉氣。跟在我後面十步。沒聽到鳥叫,不要冒頭。」

  約翰·穆德的聲音從前方的泥水裡傳來。

  這位前黃金團的中隊長,幾乎和黑夜融為了一體。

  他手裡倒握著那把塗了鍋底灰的短劍,像一條在爛泥里滑行的毒蛇。

  十二歲的威廉·查爾頓緊緊跟在穆德身後半步的位置。

  男孩的身上塗滿了腐爛的魚腸子,完美地掩蓋了活人的氣味。

  「嗤——」

  前方極遠處的蘆葦盪里,傳來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異響。

  那像是一根熟透的瓜果被切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夜鳥輕啼。


  威廉從泥水裡探出頭,向後招了招手。

  男孩的臉上濺了幾滴熱血。

  加雷斯咬著牙,踩著濕滑的爛泥向前摸索。

  當他路過那叢蘆葦時,他看到那兩名布萊伍德的暗哨已經被拖進了深坑。

  穆德的手法乾淨利落,一擊斃命。

  「往前走,別回頭。雷蒙德的船在兩里外的河灘。」

  穆德站在陰影里,一邊用死人的衣服擦拭短劍,一邊冷冷地說道。

  加雷斯沒有說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座被黑夜籠罩的堡壘,將那個裝滿錢的包裹緊緊勒在胸前,獨自一人隱入了春雨的狂風中。

  威廉看著加雷斯消失的背影,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長官。」

  威廉壓低了聲音,看向穆德。

  「那個傻大個子走了。大人說,從明天起,連馬血都沒有了。」

  穆德將擦乾淨的短劍插回鞘中。

  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灰色眼睛,越過渾濁的河水,盯上了對岸那隱約可見的布萊伍德長弓手陣地。

  「在厄索斯,如果水井幹了,傭兵就會譁變。」

  穆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去告訴男爵大人。騎士走了,現在是屠夫幹活的時間了。」

  「我們過河。去借那幫射箭的黑烏鴉一點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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