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夜風裡,夾雜著一股從上游飄來的、屬於腐爛水草和生石灰的刺鼻腥氣。
石塔底層的書房沒有點火盆,僅僅靠著桌角一盞搖曳的羊油燈維持著昏暗的光線。
連日的缺水讓這間石室變得異常乾燥,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灰塵。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硬木桌後。
他面前鋪著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圖,那是南岸灘涂和白樺林邊緣的地形草圖。
斷手的斥候羅索直挺挺地站在桌前。
他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依然透著對眼前這位年輕男爵絕對的信服。
就在半天前,他按照大人的吩咐,成功用一個九死一生的謊言騙過了所有人。
約翰·穆德站在羅索側後方的陰影里,像一尊黑色的鐵浮雕,一言不發。
「穆德今晚要過河,去拔掉對岸那十幾把盯著水渠的長弓。」
奧托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里顯得有些空洞。
「羅索,你對南岸的地形最熟,哪裡有硬土,哪裡是吃人的軟泥,你最清楚。」
「大人放心!我給穆德隊長帶路!」
羅索立刻挺起胸膛,用僅剩的右手重重拍了拍皮甲。
「就算是閉著眼睛,我也能把那幫黑烏鴉的藏身地給蹚出來!」
奧托看著羅索。
他的目光從老兵那張沾滿泥垢的忠誠臉龐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那個空蕩蕩的左袖管上。
那是去年在海疆城碼頭為了護衛領地物資,被暴徒砍斷的。
奧托拿起了桌上的炭條。
按照戰術,他只需要在地圖上標出兩人的行進路線和策應位置。
但他拿著炭條的右手,在距離羊皮紙只有半寸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石室里只剩下羊油燈燈芯爆裂的微弱聲響。
羅索是個好兵,是一個哪怕讓他去死也會毫不猶豫執行命令的自己人。
剛才那一番極度危險的誘餌謊言,羅索做得完美無缺。
炭條懸在半空中。
一息。
兩息。
奧托的喉結輕微地滑動了一下。他看到了羅索眼裡的信任。
那是在質問他是不是真的要變成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
三息。
站在陰影里的約翰·穆德微微眯起了那雙灰色的眼睛。
作為在爭議之地見慣了背叛和屠殺的老兵,他敏銳地嗅到了這死寂中的異常。
他看懂了男爵懸在空中的手,看懂了那片刻的軟弱與掙扎。
穆德在等。等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做出最後的決斷。
奧托緩緩吸進一口帶著灰塵的冷空氣。
他的左手在桌案下,死死捏住了那枚沒有刻字的鐵戒指。
冰冷的金屬稜角硌進掌心。
「咔。」
炭條重重地落在了羊皮紙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奧托沒有任何猶豫,在地圖上畫出了一條漆黑的實線。
他將羅索的「先頭偵察位」點在了一片毫無遮蔽的爛泥灘涂上。
然後手腕一抖,將穆德的「掩護策應位」畫在了距離灘涂整整兩百步外的高坡背後。
「這是你們的位置。」
奧托抬起頭,眼神里只剩下死寂。
「羅索,你走在前面。穆德,你在後方策應。一旦發現敵蹤,立刻發信號合圍。」
羅索沒有看懂那張圖,他只看懂了大人交給他的重任。
他大聲應諾,轉身走出了書房。
穆德沒有走。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那張草圖。
兩百步的距離。
前方的灘涂沒有任何掩體。而羅索是個少了一隻手的殘廢。
穆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奧托。
奧托也看著他。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諸如「別管他」、「讓他死」之類的多餘詞彙。
只有一張冷冰冰的地圖,和一段永遠無法彌補的救援距離。
如果在灘涂上遭遇長弓手埋伏,兩百步的衝刺,足夠讓那老兵死上十次。
這不是策應,這是專業的、借刀殺人的「絆火線」。
穆德的嘴角隱晦地向下扯了扯。他沒有感到憤怒,更沒有覺得殘忍。
在黃金團,知道僱主髒活底細的傷殘老兵,永遠活不到拿遣散費的那一天。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爵。
穆德甚至在心裡生出了一股真正的敬畏——這個人明明會感到痛苦,明明在落筆前掙扎過,但他依然能為了抹平一個潛在的風險,毫不猶豫地把最忠誠的下屬填進泥坑。
跟著這樣一頭清醒的怪物,老石城的王冠,或許真的能從廢墟里刨出來。
「如您所願,大人。」
穆德微微低頭,用屬於傭兵的最高禮節,接過了那張宣判死刑的羊皮紙。
深夜,春雨如牛毛般細密。
南岸的蘆葦盪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幽靈在泥地里低語。
羅索騎在那匹瘦骨嶙峋的偵察馬上,小心翼翼地踩著灘涂邊緣的硬土。
他實在太累了,連日的缺水和極度的緊張,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挺直了背脊,想著等拔了這顆釘子,大人或許會賞他一整壺上好的南鎮麥酒。
他甚至沒有去摸腰間的短劍。
「嗤——」
一聲沉悶、被雨幕削弱了的破空聲,從右側的蘆葦叢深處響起。
羅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臨死前的大喊,沒有拔劍的掙扎,也沒有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一支帶著破甲倒刺的重箭,像咬碎朽木的鐵齒,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脖頸。
老兵的身體在馬背上僵直了半息。
緊接著,他就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從馬鞍上悄無聲息地滑落。
「吧嗒」一聲,臉朝下砸進了冰冷惡臭的爛泥里。
他僅剩的那隻右手鬆開了韁繩,抽搐了兩下,便徹底陷入了死寂。
就像一根在風雨中被吹滅的殘燭,死得廉價,安靜。
而在羅索身後兩百步外的高坡爛泥里。
約翰·穆德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黑色岩石,靜靜地趴在雨水中。
他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剛才箭矢飛出的那個蘆葦叢。
羅索的死,換來了三個隱蔽的長弓手陣位。
穆德耐心地等待著。
看著那三個披著黑紅罩袍的布萊伍德士兵,像確認陷阱里的獵物一樣,端著短劍從暗處鑽出來,一步步走向羅索的屍體,準備翻找戰利品。
穆德緩緩抽出了那把塗滿鍋底灰的短劍。
他身後的四名黃金團老兵,如同四隻聞到了血腥味的黑色土狼,無聲無息地從泥地里支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