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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懸空的炭條與泥潭裡的殘燭

2026-06-25 15:00:44 作者: 你惹毛我了

  藍叉河谷的夜風裡,夾雜著一股從上游飄來的、屬於腐爛水草和生石灰的刺鼻腥氣。

  石塔底層的書房沒有點火盆,僅僅靠著桌角一盞搖曳的羊油燈維持著昏暗的光線。

  連日的缺水讓這間石室變得異常乾燥,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灰塵。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硬木桌後。

  他面前鋪著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圖,那是南岸灘涂和白樺林邊緣的地形草圖。

  斷手的斥候羅索直挺挺地站在桌前。

  他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依然透著對眼前這位年輕男爵絕對的信服。

  就在半天前,他按照大人的吩咐,成功用一個九死一生的謊言騙過了所有人。

  約翰·穆德站在羅索側後方的陰影里,像一尊黑色的鐵浮雕,一言不發。

  「穆德今晚要過河,去拔掉對岸那十幾把盯著水渠的長弓。」

  奧托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里顯得有些空洞。

  「羅索,你對南岸的地形最熟,哪裡有硬土,哪裡是吃人的軟泥,你最清楚。」

  「大人放心!我給穆德隊長帶路!」

  羅索立刻挺起胸膛,用僅剩的右手重重拍了拍皮甲。

  「就算是閉著眼睛,我也能把那幫黑烏鴉的藏身地給蹚出來!」

  奧托看著羅索。

  他的目光從老兵那張沾滿泥垢的忠誠臉龐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那個空蕩蕩的左袖管上。

  那是去年在海疆城碼頭為了護衛領地物資,被暴徒砍斷的。

  奧托拿起了桌上的炭條。

  

  按照戰術,他只需要在地圖上標出兩人的行進路線和策應位置。

  但他拿著炭條的右手,在距離羊皮紙只有半寸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石室里只剩下羊油燈燈芯爆裂的微弱聲響。

  羅索是個好兵,是一個哪怕讓他去死也會毫不猶豫執行命令的自己人。

  剛才那一番極度危險的誘餌謊言,羅索做得完美無缺。

  炭條懸在半空中。

  一息。

  兩息。

  奧托的喉結輕微地滑動了一下。他看到了羅索眼裡的信任。

  那是在質問他是不是真的要變成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

  三息。

  站在陰影里的約翰·穆德微微眯起了那雙灰色的眼睛。

  作為在爭議之地見慣了背叛和屠殺的老兵,他敏銳地嗅到了這死寂中的異常。

  他看懂了男爵懸在空中的手,看懂了那片刻的軟弱與掙扎。

  穆德在等。等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做出最後的決斷。

  奧托緩緩吸進一口帶著灰塵的冷空氣。

  他的左手在桌案下,死死捏住了那枚沒有刻字的鐵戒指。

  冰冷的金屬稜角硌進掌心。

  「咔。」

  炭條重重地落在了羊皮紙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奧托沒有任何猶豫,在地圖上畫出了一條漆黑的實線。

  他將羅索的「先頭偵察位」點在了一片毫無遮蔽的爛泥灘涂上。

  然後手腕一抖,將穆德的「掩護策應位」畫在了距離灘涂整整兩百步外的高坡背後。

  「這是你們的位置。」

  奧托抬起頭,眼神里只剩下死寂。

  「羅索,你走在前面。穆德,你在後方策應。一旦發現敵蹤,立刻發信號合圍。」

  羅索沒有看懂那張圖,他只看懂了大人交給他的重任。

  他大聲應諾,轉身走出了書房。

  穆德沒有走。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那張草圖。

  兩百步的距離。

  前方的灘涂沒有任何掩體。而羅索是個少了一隻手的殘廢。

  穆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奧托。

  奧托也看著他。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諸如「別管他」、「讓他死」之類的多餘詞彙。

  只有一張冷冰冰的地圖,和一段永遠無法彌補的救援距離。

  如果在灘涂上遭遇長弓手埋伏,兩百步的衝刺,足夠讓那老兵死上十次。

  這不是策應,這是專業的、借刀殺人的「絆火線」。

  穆德的嘴角隱晦地向下扯了扯。他沒有感到憤怒,更沒有覺得殘忍。

  在黃金團,知道僱主髒活底細的傷殘老兵,永遠活不到拿遣散費的那一天。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爵。

  穆德甚至在心裡生出了一股真正的敬畏——這個人明明會感到痛苦,明明在落筆前掙扎過,但他依然能為了抹平一個潛在的風險,毫不猶豫地把最忠誠的下屬填進泥坑。

  跟著這樣一頭清醒的怪物,老石城的王冠,或許真的能從廢墟里刨出來。

  「如您所願,大人。」

  穆德微微低頭,用屬於傭兵的最高禮節,接過了那張宣判死刑的羊皮紙。

  深夜,春雨如牛毛般細密。

  南岸的蘆葦盪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幽靈在泥地里低語。

  羅索騎在那匹瘦骨嶙峋的偵察馬上,小心翼翼地踩著灘涂邊緣的硬土。

  他實在太累了,連日的缺水和極度的緊張,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挺直了背脊,想著等拔了這顆釘子,大人或許會賞他一整壺上好的南鎮麥酒。

  他甚至沒有去摸腰間的短劍。

  「嗤——」

  一聲沉悶、被雨幕削弱了的破空聲,從右側的蘆葦叢深處響起。

  羅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臨死前的大喊,沒有拔劍的掙扎,也沒有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一支帶著破甲倒刺的重箭,像咬碎朽木的鐵齒,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脖頸。

  老兵的身體在馬背上僵直了半息。

  緊接著,他就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從馬鞍上悄無聲息地滑落。

  「吧嗒」一聲,臉朝下砸進了冰冷惡臭的爛泥里。

  他僅剩的那隻右手鬆開了韁繩,抽搐了兩下,便徹底陷入了死寂。

  就像一根在風雨中被吹滅的殘燭,死得廉價,安靜。

  而在羅索身後兩百步外的高坡爛泥里。

  約翰·穆德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黑色岩石,靜靜地趴在雨水中。

  他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剛才箭矢飛出的那個蘆葦叢。

  羅索的死,換來了三個隱蔽的長弓手陣位。

  穆德耐心地等待著。

  看著那三個披著黑紅罩袍的布萊伍德士兵,像確認陷阱里的獵物一樣,端著短劍從暗處鑽出來,一步步走向羅索的屍體,準備翻找戰利品。

  穆德緩緩抽出了那把塗滿鍋底灰的短劍。

  他身後的四名黃金團老兵,如同四隻聞到了血腥味的黑色土狼,無聲無息地從泥地里支起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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