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藍叉河谷的春霧像一塊漚得發黃的髒抹布,死氣沉沉地糊在灰石牆上。
內堡沉重的橡木大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約翰·穆德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送葬人,渾身是泥,手裡拖著一輛散架了半邊的破木板車,一步步踏進了院子。
車輪在干硬的泥地上碾出一道帶血的車轍。
所有渴得雙眼發直的領民和士兵都圍了過來。
波利弗總管手裡還拿著那個分水用的破木瓢,當他看清板車上那具殘破的軀體時,木瓢「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是羅索。
這位斷手的斥候大半個身子都被爛泥糊滿了,臉頰上還沾著幾根折斷的干蘆葦。
一支帶著黑色尾羽的破甲重箭,粗暴地貫穿了他的脖頸。
乾涸的黑血在他的下巴和胸甲上結成了一塊塊暗紫色的硬斑。
他那隻僅剩的右手死死扣著一塊帶血的泥巴,眼睛大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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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爆發出幾聲壓抑的抽泣,隨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奧托·霍亨索倫從石塔的台階上走下來。
他走得很慢,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奧托走到板車前,停下腳步。他低頭看著羅索那張沾滿泥水的臉。
在羅索屍體上方不足三尺的空氣中,奧托與站在車轅旁的約翰·穆德,有了一次短暫的眼神交匯。
隨後,奧托動了。
他沒有像那些粗鄙的傭兵頭子一樣大吼大叫,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誇張的悲痛。
他只是緩慢、沉重地解下了自己領口的那枚鐵扣,將身上那件代表著霍亨索倫男爵身份的、用上等黑羊毛製成的罩袍披風,脫了下來。
他彎下腰,親手將那件昂貴的披風,蓋在了羅索滿是腥臭爛泥的屍體上。
周圍那些快要渴死的鐵誓團老兵,看到這一幕,眼眶紅了。
奧托直起身,灰藍色的眼睛環視著院子裡每一張憤怒而乾渴的面孔。
「泰陀斯·布萊伍德是一位高貴的伯爵。他砸了我們的水渠,那是領主之間的戰爭。」
奧托伸出手,指向羅索脖子上的那根重箭。
奧托猛地轉過身,指向南邊濃霧瀰漫的河灘。
「殺羅索的,是盤踞在水源地、想把我們逼上絕路的流寇!羅索是為了給你們蹚出一條喝水的道,被這幫雜碎害死的!」
站在角落陰影里的威廉·查爾頓,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
「今天,我們要去河灘打水。」
奧托的聲音驟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鋼刀,狠狠劈開了清晨的死寂。
「誰敢攔在我們和河水之間,誰就是殺害羅索的流寇!」
「對於流寇,霍亨索倫領地不留俘虜,不留全屍!」
「拿上你們的矛,去給羅索,討回那口帶血的水!」
「殺!殺!殺!」
三十名鐵誓團老兵,加上幾十名民兵,爆發出如同餓狼般的嘶吼。
極度的乾渴和被點燃的仇恨,讓他們徹底忘記了對布萊伍德大軍的恐懼。
辰時,春霧漸散。
渾濁狂暴的藍叉河水在不遠處咆哮。
河灘上,七八十名霍亨索倫的農夫和勞役,正發瘋一般地在鬆軟的沙地里挖掘。
春汛的河水沒法直接喝,他們必須在距離河岸十幾步的地方挖出一個個深坑。
渾濁的河水透過沙層的過濾,在坑底慢慢滲出相對清澈的水窪。
農夫們不顧一切地撲進沙坑裡,甚至顧不上用木瓢,直接把臉埋進滲出的冷水裡,貪婪地吞咽著這救命的甘霖。
在他們身後,通往內堡的必經之路上,是一大片被春雨浸透的、看似平整實則泥濘不堪的蘆葦灘涂。
托倫教官蹲在灘涂邊緣的一塊硬土後,嘴裡嚼著一根苦澀的草根。
他身邊,三十名鐵誓團士兵不再結成緊密的盾牆。
按照約翰·穆德的布置,他們被切成了十個「三人鎖角組」,像十顆生鏽的鐵釘,死死釘在這片灘涂上所有硬土和爛泥的交界處。
穆德趴在距離托倫十步遠的一個泥坑裡,手裡握著一把加長的鉤鐮槍。
「來了。」穆德閉著眼,將耳朵貼在爛泥上,感受著大地傳來的微弱震動,「二十五騎,重裝遊騎兵。」
河對岸,泰陀斯·布萊伍德的副將,正帶著一隊精銳騎兵涉水過河。
他們昨晚被拔了暗哨,今天又看到霍亨索倫的泥腿子居然敢大搖大擺地出來挖水。
這對於素來驕橫的布萊伍德軍隊來說,是不可饒恕的挑釁。
「衝散他們!把那些沙坑全給我踩平!」
副將拔出長劍,戰馬趟過淺灘,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那些正在挖水的農夫。
他們太急於追擊,沒有仔細辨認腳下的地質。
當這二十五匹披著皮甲的重裝戰馬,以衝鋒的姿態撞入那片蘆葦灘涂時,災難降臨了。
看似平整的地面,其實是深及戰馬膝蓋甚至馬腹的腥臭淤泥。
戰馬的鐵蹄一旦陷進去,巨大的慣性立刻讓它們失去了平衡。
「轟隆」的悶響聲中,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匹戰馬直接前腿折斷,慘嘶著栽倒在爛泥里。
「殺流寇!」托倫教官一聲怒吼。
重裝騎兵就算落馬,也依然是危險的殺戮機器。
一名布萊伍德副將從泥里掙扎著站起,他滿臉是血,手中的重劍帶著狂風掃出,直接將一名沖得太近的農夫從腰部劈成了兩截。
內臟和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泥漿。
一匹後腿折斷的戰馬在泥潭裡絕望地翻滾。
一名鐵誓團的盾兵試圖靠近補刀,卻被戰馬幾百斤重的軀體狠狠壓住。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聲,那名老兵噴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鮮血,連慘叫都沒發出來便死在馬腹之下。
「勾他們的馬腿!別正面硬頂!」
約翰·穆德在泥水裡穿梭,手中的鉤鐮槍如同毒蛇吐信。
他精準地勾住了一名正揮舞流星錘的敵軍騎士的腳踝,猛地一扯。
那騎士失去平衡栽倒,還沒等他起身,兩把漆黑的短劍就從他盔甲的腋下縫隙狠狠捅了進去。
泥潭裡滿是嘶吼聲、兵器碰撞的刺耳聲和絕望的慘叫。
鮮血與腥臭的爛泥混合在一起,把這片灘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紅褐色染缸。
一刻鐘後。這場醜陋的爛泥絞殺戰終於結束了。
二十五名布萊伍德的精銳騎兵全軍覆沒。
而霍亨索倫這邊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十四名農夫被戰馬和闊劍砸成肉泥,三名鐵誓團的精銳老兵戰死。
奧托站在布滿屍體和殘肢的泥地邊緣。他的靴子上沾滿了血污。
「剝下他們的黑紅罩袍。把所有屬於布萊伍德家族的紋章全部燒毀。」奧托下達著命令。
波利弗走過來,看著滿地的狼藉,心驚肉跳地問:「大人……屍體怎麼處理?」
奧托轉過頭,看向那些被泰陀斯從上游衝下來、原本屬於水磨坊的粗壯斷木。
「吊死太便宜流寇了。」
「把那些水磨坊的斷木劈開,削尖。」奧托指著地上的二十五具敵軍屍體,「把他們的腦袋,全部給我砍下來。」
波利弗打了個寒顫。
當泰陀斯·布萊伍德帶著大部隊趕到河對岸時,他看到了一幅讓他目眥欲裂、連血液都要凍結的恐怖畫卷。
藍叉河對岸的灘涂上,沿著水線,密密麻麻地豎立著二十五根粗糙的尖木樁。
每一根木樁的頂端,都從脖頸處硬生生貫穿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些人頭被剝去了頭盔,有的還殘留著死前極度痛苦的扭曲表情。
鮮血順著木樁流淌,滲進底下的沙地里,把原本應該清澈的水坑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在這些恐怖的穿刺人頭最前方,豎著一面殘破的白布,上面用腥臭的死人血,刺眼地寫著一行大字:
**霍亨索倫領地法典:梟首穿刺污染水源之流寇。**
泰陀斯的鷹鉤鼻因為極度的狂怒而變得慘白。
他死死握著劍柄,指甲深深摳進了掌心。
他知道那是他的正規軍,奧托也知道那是他的正規軍。
「穿刺……」泰陀斯的聲音仿佛是從地獄深處刮出的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