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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泥地里的死鎖與大殿上的白騎士

2026-06-25 15:00:51 作者: 你惹毛我了

  藍叉河對岸的灘涂上,那二十五顆被刺在尖木樁上的人頭,在春日的冷風裡慢慢風乾。

  黑紅色的血漿滲進沙地,變成了一塊塊散發著腥臭的硬痂。

  泰陀斯·布萊伍德站在距離河灘三百步外的高地上,冷冷地看著那些屬於自己精銳的腦袋。

  幾名遊騎兵軍官跪在爛泥里,眼睛紅得滴血,咬碎了牙齒請求伯爵下令渡河強攻,哪怕用屍體填,也要把霍亨索倫那道該死的灰石牆砸平。

  「都給我閉嘴。」

  泰陀斯的聲音並不大,但讓所有軍官低下了頭。

  他那雙灰色的鷹眼中沒有失去理智的狂熱,只有一種深沉的戒備。

  「那是陷阱。」泰陀斯用馬鞭指著河灘上那塊寫著「剿滅流寇」的木牌,「我們現在過河,就是去送死。就算用人命堆平了那座石塔,奔流城也會立刻以『襲擊國王親封男爵、挑起內戰』的罪名,把我們全家送上斷頭台。」

  「傳我的命令。」

  泰陀斯轉過身,將馬鞭重重地抽在空氣中。

  「全軍後撤兩里,在弓箭射程外紮營!砍樹,設拒馬。封鎖所有通往霍亨索倫領地的商道和小徑!」

  「他搶回了水,但他沒有鹽和糧食。我要把這片領地變成一座活死人墓。哪怕是一隻飛鳥,也不准從那座石塔里飛出來!」

  對岸的石塔頂層。

  奧托·霍亨索倫看著布萊伍德的軍隊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退去,在遠處的山坡上開始有條不紊地建立營地。

  波利弗總管站在一旁,手指因為恐懼和焦慮而微微發抖。

  「大人,他們不走了。他們要困死我們。」波利弗咽了一口唾沫,「我們搶回了水,但倉庫里的燕麥只夠吃十天。而且紅痢的流言一旦發酵,沒有人敢來買我們的白鹽,我們撐不到下個月的。」

  「不需要下個月。」

  奧托轉過身,走到那張粗糙的硬木桌前。他拿起一根削好的鵝毛筆,飽蘸了墨水。

  「泰陀斯以為他鎖住了我的喉嚨。但他忘了,他帶走了鴉樹城一半以上的遊騎兵,他南邊的牧場和磨坊,現在連個守夜的老頭都沒有。」

  

  奧托在羊皮紙上流暢地寫下一行行密語。

  信是寫給紅馬旗的主人、布雷肯家族的伯爵喬諾斯·布雷肯的。

  信里只有三個信息:

  第一,泰陀斯的主力被死死釘在了藍叉河。

  第二,布萊伍德南部的領地現在是一塊毫無防備的肥肉。

  第三,這是霍亨索倫送給白鹽盟友的春季大禮。

  奧托將羊皮紙卷好,滴上滾燙的紅色封蠟,重重地按下了男爵金印。

  「把這個交給羅索的弟弟,讓他走東塔下面的暗渠,連夜遊過紅叉河,把信送到布雷肯家族的商隊手裡。」

  奧托把密信扔給波利弗,眼神里閃爍著精光。

  「泰陀斯想把我耗死在這裡。那我們就看看,當布雷肯的輕騎兵點燃他老家糧倉的時候,他這隻老烏龜還能不能坐得住。」

  兩天後,在距離藍叉河谷一百多里外的奔流城。

  這座雄偉的三角形城堡矗立在騰石河與紅叉河的交匯處。

  奔流城的大殿內,陽光透過高大的彩繪玻璃窗灑在名貴的地毯上,散發著薰香和烤肉的氣息。

  霍斯特·徒利公爵坐在高高的橡木主座上。

  這位河間地的最高領主雖然年歲漸長,但依然保持著當年參與「三叉戟河之役」時的威嚴。

  大殿裡站著十幾名衣著光鮮的河間地大貴族,他們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春播和水權分配爭論不休。

  「砰!」

  大殿厚重的包銅木門被兩名守衛吃力地推開。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糞水發酵和腐肉氣息的惡臭,順著穿堂風湧入了大殿。

  那些正準備高談闊論的貴族們紛紛變了臉色,掏出帶有香料的絲帕捂住口鼻,厭惡地向後退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走進了大殿。

  是加雷斯。

  這位曾經在校場上光芒四射的白騎士,此刻的模樣如同一個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乞丐。


  他那件原本黑色的斗篷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掛滿了排污暗渠里的淤泥、水草和不知名的穢物。

  他的靴子走過光潔的灰石地面,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黑水腳印。

  但他走得很穩健,脊背挺得像一桿長槍。

  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沒有面對大貴族的卑微,只有一種因為目睹了慘劇而燃燒著的悲憤。

  「站住!什麼人竟敢驚擾公爵大人!」

  一名徒利家族的衛隊長拔出了一半的長劍,厲聲喝道。

  加雷斯沒有拔劍。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那塊最名貴的紅色天鵝絨地毯上,重重地單膝跪下。

  「我是加雷斯,受過七神塗油禮的騎士,藍叉河霍亨索倫男爵的封臣。」

  加雷斯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如同敲擊在鐵砧上一樣響亮。

  他解下背上那個用油脂帆布包裹的沉重包裹,「哐當」一聲放在了面前。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

  霍斯特公爵微微皺起眉頭,身體向前傾了傾。

  「藍叉河的男爵?那個國王親封的年輕人?」

  「騎士,你帶著一身下水道的惡臭來到我的大殿,如果不是為了送一份重要的情報,我會剝奪你的騎士頭銜。」

  「大人,我帶來的是血,是火,是河間地正在被踐踏的規矩!」

  加雷斯猛地抬起頭,眼眶裡布滿了血絲,聲音因為極度的悲憤而微微發抖。

  他沒有任何政客的圓滑,也沒有提前準備好的辭藻。

  他只是把他在藍叉河親眼看到的地獄,一五一十地砸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上。

  「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為了發泄私怨,從上游放下巨木,毀了藍叉河的水磨坊和濾水池!」

  「他截斷了春汛的淨水,逼迫五百多名領民去喝帶有紅痢瘟疫的毒水!」

  此言一出,大殿內一片譁然。

  截斷水脈和散布瘟疫,在河間地是絕對不能觸碰的重罪。

  「我們派出三個毫無防備的農夫,想要去南邊送幾袋救命的乾糧。但布萊伍德的遊騎兵伏擊了他們!」

  加雷斯的拳頭死死砸在地毯上。

  「他們把農夫砍成肉泥,甚至將他們的屍體燒成焦炭,像扔垃圾一樣扔回了我們的拒馬前!」

  霍斯特公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加雷斯解開包裹,打開那個沉重的鐵盒。

  八十枚閃爍著幽冷光澤的金龍,暴露在大殿的光線下。

  那是阿爾布雷希特留下的建國基金,也是奧託買通權力的死錢。

  「這是霍亨索倫領地最後的血汗。大人說,如果正義需要用金子來贖買,他願意傾盡所有。」

  加雷斯將鐵盒推向前方。

  「我們不求援軍,我們只求公爵大人派一名使者,去看看那些乾涸的水井,看看那些被燒焦的屍體!」

  「去看看泰陀斯·布萊伍德是如何在您的領地上,踐踏領主的誓言!」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金龍在鐵盒裡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霍斯特·徒利猛地一拍橡木扶手,站了起來。

  「截斷河流,燒殺農夫。泰陀斯瘋了嗎?他把奔流城的法度當成了什麼?!」

  公爵的怒火終於被徹底點燃。

  對於他來說,河間地的穩定和水權的絕對控制,是不容任何人挑戰的底線。

  「收起你們的金子,騎士!徒利家的正義不需要買賣!」

  霍斯特公爵大聲下達了軍令。

  「萊曼爵士!帶上五十名奔流城精銳騎兵,拿上我的印信,立刻隨這位騎士前往藍叉河!」

  「告訴泰陀斯·布萊伍德,如果他不立刻撤軍並給出合理的解釋,我會親自帶著大軍去鴉樹城問候他!」

  加雷斯深深地低下了頭,兩滴混濁的淚水砸在地毯上。

  他以為自己拯救了領地,他以為正義終於得到了伸張。

  接下來,就該等那把燒在布萊伍德老家的火,徹底點亮這個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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