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晚風裹挾著深秋的寒意,掠過空曠的街巷。
昏暗路燈拉長了地面的影子,周遭寂靜得只剩風聲呼嘯。
何雨石倚在車身旁,指尖夾著一支燃著的香菸。
裊裊白霧緩緩升騰,朦朧了他沉靜淡然的眉眼。
香菸才剛剛點燃,堪堪抽了兩三口的光景。
不遠處的街巷深處,驟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呼嘯聲。
引擎轟鳴由遠及近,帶著軍方車輛特有的壓迫感。
聲響急促猛烈,打破了整條街道的沉寂。
三四輛黑色軍用轎車開足最大馬力。
車燈刺眼奪目,光束劃破漆黑夜幕。
如同蟄伏的猛獸疾馳而來,直奔何雨石所在的位置。
面對這般大陣仗的圍捕場面。
孤身一人、手無多餘防備的何雨石,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既沒有驚慌躲閃,也沒有倉促逃離。
他依舊姿態鬆弛地靠在車邊。
指尖夾煙,唇角噙著一抹從容淡定的淺淡笑意。
安靜注視著疾馳逼近的一眾車輛。
不過數秒時間,幾輛軍車迅速完成合圍戰術。
前後左右封堵死所有退路,將何雨石牢牢困在中心位置。
車門接連被推開,大量身著軍統制服的特工。
動作迅捷、訓練有素,一溜煙快速從車上躍下。
所有人神色緊繃、神情肅穆,手握制式手槍。
冰冷黝黑的槍口齊刷刷抬起,精準對準車旁的何雨石。
密密麻麻的槍口鎖定全身,殺機凜冽、氛圍窒息。
只要一聲令下,瞬間便是彈雨傾瀉。
身陷絕境、被數十把槍械死死鎖定。
尋常人早已雙腿發軟、心神崩潰、惶恐求饒。
可何雨石依舊我行我素,從容不迫。
指尖輕抬,任由煙霧在唇齒間吞吐飄散。
臉上的溫和笑意自始至終未曾褪去半分。
在他平靜淡然的眼眸里。
這場聲勢浩大的軍統圍捕。
根本算不上致命危局,反倒更像是一場荒唐的誤會鬧劇。
後方主車車門緩緩推開。
軍統四哥徐百川面色鐵青、滿臉肅殺地走下車。
周身氣場冰冷凜冽,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身側,鄭耀先緊隨其後,默默佇立一旁。
目光沉沉落在何雨石身上,眼底藏著複雜難辨的深意。
徐百川邁步上前,目光凌厲如刀,死死盯住何雨石。
開口便是帶著雷霆怒火的訓斥聲,語氣威嚴逼人。
「何雨石!深夜滯留此地,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何雨石抬手,指尖輕輕彈落一截細碎菸灰。
動作慵懶鬆弛,不見絲毫緊張與惶恐。
語氣清淡平和,彷佛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沒什麼大事。」
「剛剛送走了之前被羈押審訊的女紅黨曾墨怡。」
短短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輕描淡寫。
坦蕩得如同在訴說一頓家常便飯、一次尋常閒談。
沒有遮掩,沒有狡辯,沒有半分慌亂推諉。
直白坦然的口吻,瞬間讓怒氣沖沖的徐百川徹底愣住。
他預想過無數種說辭、無數種狡辯。
預想過對方推諉抵賴、拼死辯解、慌亂求饒。
唯獨沒有預想過,何雨石會如此乾脆利落、當眾坦然承認。
徐百川心頭翻湧著無盡疑惑與錯愕。
公然放走涉密重犯,乃是通敵死罪!
罪證確鑿,必死無疑。
正常人但凡還有一絲求生念頭,必然全力辯解脫罪。
可眼前的何雨石,不僅不跑不躲。
反而大大方方當眾認罪,坦蕩得不可思議。
他到底意欲何為?
這一刻,佇立一旁沉默觀戰的鄭耀先。
心底更是忍不住狠狠暗罵一聲蠢貨!
在他的視角里,何雨石此舉愚蠢至極、魯莽至極。
妥妥就是不懂隱忍、不懂蟄伏的二愣子行徑。
方才事發突然,他早已在心底快速盤算退路。
已然想好說辭,準備暗中周旋、主動開口為何雨石辯解脫罪。
儘可能淡化疑點、模糊證據,幫對方規避死罪危機。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何雨石根本不給他半點開口營救的機會!
不等任何人周旋,主動當眾坐實所有罪名。
親手將通敵放人的死罪,牢牢扣在自己頭上。
鄭耀先眉頭緊鎖,心底五味雜陳、又急又無奈。
短暫的凝滯過後,徐百川瞬間壓下錯愕。
滿腔怒火徹底爆發,不再留半分情面。
他猛地抬起大手,厲聲高喝下令。
「所有人聽令!立刻把他給我抓起來!」
四周待命的軍統特工聞聲而動。
腳步整齊劃一,瞬間朝著何雨石圍攏上前。
冰冷的氣息壓迫而來,隨時準備動手擒拿。
危急關頭,何雨石迅速將香菸重新叼在唇邊。
抬手輕揚,出聲叫停眾人的動作。
「等等!先別急著動手抓人!」
他抬眸看向滿臉怒容的徐百川,語氣從容反問。
「四哥,你們該不會憑空認定,我是紅黨的人吧?」
徐百川聞言,怒極反笑,眼神愈發冰冷刺骨。
語氣帶著極致的嘲諷與篤定。
「你親手放走重犯曾墨怡!」
「如此鐵證擺在眼前,難道還不足以坐實你的通敵嫌疑嗎?」
何雨石神色坦蕩,不慌不忙,緩緩道出自己的說辭。
「這裡面純屬天大的誤會。」
「曾墨怡早已被我暗中策反。」
在審訊羈押期間,我已經將她吸納為黨國潛伏內線。
「我今日故意放行,不過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
「藉著她的身份回歸紅黨內部,長期潛伏、持續滲透。」
唯有如此,才能源源不斷為軍統輸送核心機密情報。
這番說辭條理清晰、聽似誠懇周密。
可落在在場所有軍統人員耳中,沒有半個人相信。
全場所有人眼底,皆是滿滿的質疑與嘲諷。
曾墨怡被俘多日,歷經多輪嚴刑拷打、殘酷審訊。
皮肉筋骨受盡折磨,數次瀕臨昏迷絕境。
哪怕承受非人酷刑,她自始至終咬緊牙關。
未曾吐露半句情報、未曾供出半個同志。
意志堅定、信仰忠誠,是公認的硬骨頭。
這樣一位寧死不屈的赤色特工。
怎麼可能單單憑藉何雨石几句話,就直接倒戈叛國?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搖身一變成軍統內線?
這番解釋,荒唐離譜、漏洞百出,根本無人信服。
徐百川聽完這番詭辯,徹底被氣笑。
眼底怒火熊熊燃燒,語氣滿是極致的不屑與震怒。
「簡直一派胡言、荒唐至極!」
「執掌軍統多年,我從未聽過這般荒謬可笑的說辭!」
「一個身負重大嫌疑的軍統臥底嫌疑人!」
「竟敢在軍統本部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放走涉密重犯!」
事後還想用這般拙劣藉口矇混過關!
「此事若是傳出去,整個軍統都會淪為旁人笑柄!」
怒喝聲落地,徐百川不再有半分遲疑。
語氣冰冷決絕,再度厲聲下達命令。
「動手!卸掉他的軍裝、收繳全部武器證件!」
「立刻押回本部,嚴加審訊、徹查到底!」
「此等通敵叛徒,簡直就是黨國軍統的千古恥辱!」
幾名近身特工立刻上前,動作乾脆利落。
反手扣住何雨石雙臂,牢牢控制住他的身形。
收繳配槍、摘下肩章,全程沒有半分拖沓。
淪為階下囚的何雨石,臉上依舊毫無懼色。
神色鬆弛淡然,不見絲毫惶恐與絕望。
眼前發生的所有變故、所有圍捕、所有定罪。
盡數在他提前推演的預料之中,一切盡在掌握。
身陷囹圄又如何?
他心底無比篤定。
憑藉自己的布局與籌碼,絕對吃不了半點苦頭。
何雨石心底暗自輕笑。
前世今生一路走來,他享得富貴、耐得博弈。
可以終日吃喝享樂、自在逍遙。
唯獨不能受刑受苦、忍辱折罪。
這場局,看似身陷絕境,實則穩操勝券。
何雨石一臉雲淡風輕、坦蕩無畏。
可這般模樣,落在一旁鄭耀先的眼中。
卻徹底變了一番模樣、一番意境。
鄭耀先雙眼死死鎖定從容赴罪的何雨石。
目光灼灼,心底掀起驚天巨浪,久久無法平息。
他從何雨石淡然無懼的眉眼間。
看見了直面生死的坦蕩,看見了無所畏懼的決絕。
看見了置個人生死榮辱於度外的赤誠豪氣。
看見了獨屬於赤色信仰的堅定與純粹。
這一刻,鄭耀先心底湧起無盡的愧疚與酸澀。
當初為了保全自身、隱匿潛伏身份。
他萬般無奈之下,親手放棄了身陷絕境的曾墨怡。
眼睜睜看著同志受盡酷刑、孤立無援。
為了大局隱忍沉默,未曾伸出半分援手。
可眼前的何雨石,偏偏逆勢而行。
為了保全同志、掩護戰友。
不惜暴露自身、不惜身陷重圍、不惜賭上性命。
哪怕揹負通敵叛國的千古罵名,也無怨無悔。
這般赤誠忠義、這般無畏擔當。
狠狠刺痛了鄭耀先隱忍多年的內心。
他恍惚間想起數十年前。
自己剛剛投身革命、加入組織的年少時光。
彼時的他,亦是滿腔熱血、心懷赤誠、不懼生死。
可歷經多年潛伏、常年隱忍偽裝。
見過太多背叛、太多犧牲、太多身不由己。
當年的熱血初心,早已被歲月與隱忍磨滅殆盡。
如今的他,為了潛伏大局,連自己的同志都無力保全。
一次次隱忍、一次次妥協、一次次放棄。
無盡的愧疚與自責,瞬間席捲全身。
他已經辜負過一次曾墨怡。
難道今日,還要眼睜睜看著忠義無畏的何雨石步入絕境?
還要再次辜負信仰、辜負同志、辜負初心嗎?
一念至此,鄭耀先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的悸動。
徹底拋開所有隱忍、所有顧慮、所有自保原則。
他上前一步,毅然開口出聲,主動為何雨石求情。
「四哥,恕我直言!」
「我觀何雨石副處長的為人行事,絕不像是通敵叛國的紅黨分子!」
驟然響起的求情聲,瞬間震驚全場。
徐百川猛地轉頭看向鄭耀先,滿臉難以置信。
眼神中充滿詫異、不解與慍怒。
語氣帶著濃濃的質問,沉聲開口。
「六哥!你清醒一點!」
「你知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說什麼、在做什麼?」
「你竟然當眾替一名確鑿通敵的嫌疑人開口求情?」
鄭耀先神色堅定,語氣沉穩不改分毫。
目光坦然對上徐百川震怒的視線。
「我並非偏袒任何人。」
「我只是憑藉多年識人經驗判斷,何雨石絕非紅黨臥底。」
「秉公直言而已,何來替紅黨說話一說?」
徐百川見狀,又氣又急,連連搖頭嘆息。
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與憤怒。
「老六啊老六!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方才何雨石親口所言,你難道聽得不夠清楚嗎?」
「是他自己承認,親手放走了重犯曾墨怡!」
「這般鐵證如山,你還敢替他辯解?」
「你難道真的相信他那套荒唐的說辭?」
「真的相信他能把寧死不屈的曾墨怡,策反成我方內線?」
「這般漏洞百出的鬼話,你也願意採信?」
徐百川語氣愈發嚴厲,鄭重出聲警示。
「你好好清醒一下,掂量掂量自己的處境!」
「前些日子,局座特意調我過來坐鎮核查。」
其中深意,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局座早已對你心存疑慮、暗中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