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午後,陰沉壓抑,鉛灰色的雲層死死壓在軍統本部的上空。
幾輛黑色軍用轎車破開街道的靜謐,全速疾馳,不敢有分毫怠慢。
車內坐著徐百川帶隊的一眾軍統精銳特工。
所有人皆是神色緊繃,步履匆匆,一心奔赴總部大樓。
沒有人敢耽擱一秒鐘,氣氛肅穆得令人窒息。
隊伍最前方的徐百川,心態與眾人截然不同。
他全程意氣風發,身姿挺拔,渾身透著即將立功的亢奮。
他探身朝前,沉聲對著前排司機下達命令。
「把車速提到最快,馬力拉滿,務必第一時間趕回本部!」
「現在必須速度一點。」
「這個事情馬虎不得。」
他心裡無比清楚,軍統最高首腦戴笠,早已在辦公室等候結果。
今日之事,關乎重大,半分差錯都容不得。
疾馳的車廂里,徐百川心底的狂喜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他壓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得意。
這一次,他親手鎖定、抓捕了潛伏在軍統內部的紅黨高層特工何雨石。
這是近期整個軍統最重磅、最亮眼的大功一件。
只要當著戴笠的面如實稟報,穩穩拿下首功。
往後他在軍統的地位,必然水漲船高,節節攀升。
身居高位、手握重權、被局座重點器重,已然是板上釘釘的事。
徐百川越想越激動,胸腔里滿滿都是膨脹的野心。
他暗自慶幸,慶幸自己當機立斷、殺伐果決。
在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第一時間出手拿下何雨石。
若是稍有遲疑,讓這等重磅特務順利逃脫。
以戴笠多疑狠厲的性格,必然會將怒火盡數遷怒於他。
到那時,別說升職加薪,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數。
真是蒼天眷顧,天賜大功,送上門的前程!
徐百川靠在座椅上,眉眼間的喜色幾乎藏不住。
與他的亢奮狂喜形成極致反差的,是身側沉默端坐的鄭耀先。
自上車伊始,鄭耀先便垂著眼帘,一言不發,神色深沉如水。
他看似平靜,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層層覆盤所有細節。
無數疑惑盤旋在他心頭,始終無法解開。
何雨石明明手握脫身機會,明明可以隱匿行蹤、悄然撤離。
為何偏偏原地停留,靜靜等著軍統的人上門抓捕?
這一步棋太過反常,太過冒險,完全不符合潛伏邏輯。
鄭耀先眉頭微蹙,心底的焦慮一點點堆疊、加重。
他猜不透同志的布局,更不清楚背後暗藏的兇險。
軍用轎車一路疾馳,片刻之後,穩穩停在軍統本部大樓門前。
一眾特工迅速列隊下車,腳步急促,直奔頂層長官辦公室。
按照軍統審訊規矩,抓獲的重犯理應第一時間關押審訊室。
可徐百川刻意打破常規,執意將何雨石直接帶往戴笠辦公室。
他心中自有縝密盤算,用意極為深遠。
他就是要讓何雨石、讓自己,當著戴笠的面當場對峙。
唯有如此,才能徹底坐實何雨石的罪名。
杜絕所有隱患,防止戴笠誤以為這是軍統內部私鬥、惡意構陷。
厚重的實木辦公室大門被輕輕推開。
屋內氣氛死寂壓抑,空氣里裹挾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戴笠端坐在辦公桌後,周身氣場冰冷肅殺。
一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鎖定進門的一行人。
臉色陰晴不定,喜怒不形於色,無人能揣測他的心思。
徐百川對上戴笠的目光,心底的亢奮瞬間抵達頂峰。
他快步上前,身姿恭敬,語氣急切又激動。
字字鏗鏘,帶著邀功的篤定,率先開口稟報。
「局座!特大喜訊!潛伏在我們軍統內部的紅黨核心特工何雨石,已被屬下成功抓獲!」
「此人偽裝手段極為高明,隱藏得極深,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此前您特意委派他全權接手曾墨怡的審訊工作,給他至高許可權!」
「誰也沒有料到,他膽大包天,竟敢公然徇私,私自放走重犯曾墨怡!」
「屬下牢記局座平日教導,時刻警惕內奸異動,察覺異常後果斷出手!」
「第一時間部署人手,精準抓捕,將這名潛藏內奸押送歸案!」
說到此處,徐百川語氣陡然凌厲,帶著濃濃的憤慨。
「此等紅黨特務藏在我軍統核心崗位,禍亂大局、居心叵測!」
「若是不嚴懲重辦,紅黨只會愈發猖獗,真把我們軍統當成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被眾人押在中間的何雨石,聞言立刻抬頭辯解,神色急切坦蕩。
他清楚此刻是生死關頭,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只能不顧一切開口,試圖扭轉戴笠的初步印象。
「局座!您千萬不要聽信徐百川的片面之詞,他這是無端構陷!」
「我私自釋放曾墨怡,絕非通敵叛變,而是我提前布好的長線布局!」
「我早已暗中將曾墨怡吸納為我方安插在紅黨內部的內線眼線!」
「只有假意放她脫身,讓她回歸原有位置,我們才能長期獲取紅黨核心情報!」
「這是一場長遠的潛伏謀劃,絕非一時糊塗,我自有全盤計劃!」
何雨石的解釋落地,在場眾人無一人信服。
徐百川當場冷笑出聲,眼神冰冷刺骨,滿是譏諷。
「事到如今,鐵證如山,你還敢在局座面前滿口謊言!」
「你真當我們所有人都是三歲孩童,任由你花言巧語、肆意糊弄?」
辦公室內待命的一眾軍統特工,此刻紛紛紛紛出聲附和。
人人義憤填膺,句句直指何雨石通敵叛國的罪名。
「依我看,何雨石絕對就是紅黨安插進來的高階特務!」
「沒錯!曾墨怡是危及黨國的頭號重犯,他說放就放,不是內奸是什麼?」
「妥妥的黨國內賊,藏得太深,險些被他矇混過關!」
有人看著何雨石的副處長職級,語氣愈發凝重。
「何雨石年紀輕輕,空降上位,坐穩軍統副處長高位!」
「這絕對是紅黨精心布局的核心棋子,地位極高、價值極大!」
「紅黨不惜犧牲這樣一位高層潛伏人員,也要營救曾墨怡脫身!」
「足以證明曾墨怡手中掌握的情報,足以撼動黨國根基!」
話音落下,立刻有人高聲主動請命。
「屬下懇請局座下令,調動全部人手,全城搜捕曾墨怡!」
「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將這名隱患重犯抓捕歸案!」
一時間,辦公室內人聲嘈雜,眾口鑠金。
所有人的言語、所有的矛頭,盡數死死對準何雨石。
一道道目光凌厲尖銳,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尖刀。
狠狠扎在何雨石身上,恨不得將他當場定罪、碎屍萬段。
徐百川站在一旁,聽著眾人一邊倒的聲討,徹底放下心來。
在他看來,何雨石紅黨特工的身份,已經徹底板上釘釘、無從辯駁。
這場功勞,穩穩落在自己手中,無人能夠爭搶。
他心底早已樂開了花,無數好處在腦海中浮現。
首功在手,加官進爵、升遷提拔已是必然。
往後權勢、財富、人脈、前程,盡數唾手可得。
他微微垂眸,壓住眼底幾乎溢位的狂喜,靜靜等待戴笠嘉獎。
喧鬧的辦公室里,唯獨鄭耀先格格不入,滿心焦灼。
他眉頭緊鎖,面色沉鬱,心底的危機感越來越重。
大腦在極限高速運轉,瘋狂思索破局救人的辦法。
如果眾人所言屬實,曾墨怡手握致命核心情報。
那何雨石不惜自曝身份、賭上性命救人的舉動,太過悲壯兇險。
以戴笠狠厲多疑、手段殘酷的行事風格。
一旦認定何雨石通敵,必然會動用所有酷刑嚴加審訊。
何雨石若是扛不住折磨,一旦吐露半分潛伏秘密。
不僅自身徹底犧牲,多年布局盡數作廢。
甚至會牽連整條地下情報線,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一想到這裡,鄭耀先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抬手默默拭去。
心底反覆糾結、權衡利弊,陷入極致的兩難。
他必須救下何雨石,保全組織同志。
可眼下整個軍統上下,所有人早已先入為主,認定何雨石是內奸。
全場無人替他辯解,無人相信他的長線布局。
自己若是貿然站出來開口求情,風險極大。
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自身潛伏身份,雙雙落入絕境。
可他死死抓住了唯一的生機與破綻。
全場所有人定罪何雨石,終究只是眾人揣測、主觀推斷。
何雨石自始至終,從未親口承認通敵叛國的罪名!
這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也是翻盤的關鍵!
鄭耀先快速梳理思緒,不斷推翻、重建自己的思路。
他很清楚,在場所有底層特工、中層幹部的看法,早已固化。
何雨石空降副處長,資歷淺、職級高,早已引來無數人嫉妒排擠。
今日出事,所有人都會藉機落井下石,根本無法扭轉輿論。
想要改變全場人的想法,純屬白費力氣、徒勞無功。
鄭耀先悄悄抬眼,餘光瞥向端坐主位的戴笠。
自始至終,這位軍統大佬一言不發,神色嚴肅冰冷。
靜靜聽著所有人的控訴、指責與請命,默默審視全場。
喜怒不形於色,無人猜透他心中的真實判斷。
剎那間,鄭耀先腦海靈光乍現,瞬間想通破局關鍵。
既然無法改變眾人的偏見,那就不必浪費力氣。
所有話語權、最終定奪權,全部握在戴笠一人手中!
只要扭轉戴笠的看法、改變局座的判斷。
就能直接推翻全場的揣測,保下何雨石的性命與清白!
想通這至關重要的一點,鄭耀先紛亂的心緒瞬間安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焦灼與擔憂。
神色恢復平日的沉穩從容,上前半步,陡然開口出聲。
聲音不高,卻穿透力極強,瞬間壓過全場喧鬧。
「我說各位,都先靜一靜!」
所有人下意識停下議論,齊刷刷轉頭看向鄭耀先。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鄭耀先目光凌厲,掃過在場每一位跟風起鬨的特工。
語氣沉穩有力,字字誅心,直擊要害。
「局座前不久親自下命,破格提拔何雨石上位副處長!」
「全權將曾墨怡審訊一案,交由何雨石獨立負責、全權處置!」
「你們所有人一口咬定,副處長私自放人、通敵叛國!」
「可你們憑什麼斷定,他的舉動不在既定計劃之內?」
「憑什麼篤定,這不是局座默許、統籌布局的長線計策?」
「你們今日肆意揣測、胡亂定罪、非議長官布局!」
「在我看來,你們根本不是懷疑副處長!」
「你們是在公然質疑局座的決斷,質疑局座的眼光與布局!」
這一番話轟然落地,如同驚雷炸響在辦公室中。
全場所有人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徹底呆滯當場。
沒人敢相信,一向明哲保身的軍統六哥,會當眾逆勢發言。
會在所有人都要踩死何雨石的時候,強行挺身而出力保。
一旁的徐百川嘴唇微張,輕聲低喃出三個字。
「六哥……」
他臉上寫滿複雜、震驚與濃濃的擔憂。
心底瞬間五味雜陳,再也沒有半分立功的喜悅。
他徹底看不懂局勢,更看不懂今日的鄭耀先。
為何要冒著得罪全域性、得罪局座的風險,執意維護一個鐵定的內奸?
這一刻,就連徐百川心底,都悄然生出一絲荒唐的懷疑。
難道外界傳言是真的?六哥的立場,從頭到尾都不簡單?
他無奈搖頭,心底泛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以戴笠猜忌狠絕的性格,今日這場風波絕不會輕易落幕。
六哥當眾頂撞全場、反駁所有人,必然會引來滔天風浪。
接下來,軍統內部必將開啟新一輪徹底的清查整頓。
無休止的排查、猜忌、清算即將到來。
原本短暫安穩的軍統,註定要再次陷入無盡的血雨腥風。
而鄭耀先佇立當場,神色坦蕩從容,不見半分慌亂。
他心知肚明,自己這一步險棋,是何雨石唯一的生機。
也是打亂徐百川算計、穩住全場局勢、保全地下情報線的唯一辦法。
哪怕深陷險境、揹負猜忌,他也必須迎難而上、逆勢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