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穆迪評級警告！父與子的對話！利潤收割！
下午，林頓來到安德魯的辦公室。
安德魯：「林頓，你認為接下來新世紀金融公司會引發連鎖反應？」
林頓：「是的老師。」
安德魯深吸一口氣：「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平倉？」
林頓：「跌破20美元再說，等最恐慌的時候平倉。」
安德魯：「目前還沒到最恐慌的時候？」
林頓：「是的，還沒到！」
安德魯：「再次引發市場恐慌的事什麼時候來？」
林頓：「快了，就這幾天，看穆迪的反應。」
安德魯說道：「現在新世紀的股票評論區，很多散戶在抄底，覺得公司被恐慌情緒錯殺了，我有個朋友也打算抄底，被我勸住了。」
林頓：「現在抄底，絕對會巨虧。」
安德魯：「那你覺得花旗、貝爾斯登接下來會怎麼樣？」
林頓：「老師，這個得花很長時間談。」
隨後兩人在辦公室喝茶，安德魯還邀請林頓去家裡吃飯。
晚上十點的時候，曼哈頓中央公園的頂層複式公寓。
林曼坐在沙發的一角，膝蓋上攤開著一本《經濟學原理》，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紅茶，面前的小茶几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雅虎財經新世紀金融的討論區頁面。
林頓滾動滑鼠，一條條地查看帖子，今天的討論區非常熱鬧。
周五晚上散戶是最活躍的時候，大家下班之後復盤一周的行情。
當天新世紀的股價收盤於21美元，盤中最低下探至19.8美元，尾盤有抄底資金介入把股價拉了回來。
討論區的氣氛與前幾天暴跌的時候大不相同，恐慌的帖子少了，抄底的聲音多了。她看到了一條管理員置頂的熱帖，標題是：今天有沒有人以20元的價格買入的？
評論區有上百樓的高度，有人曬出買入截圖：「20.50買入500股，PE不到3倍，歷史上沒有PE3倍的公司會破產，最多再跌10%，上漲空間50%以上，風險收益比非常好。」
下面跟著一串「贊」、「跟你一樣」。
另外一個人寫到：「21.20買進了300股，CE0表示2007年的貸款發放只減少了20%，還有將近500億的規模，利潤可以用來抵消所有的會計調整」
還有自稱是會計師的用戶寫道：「我研究過新世紀的報表，回購準備金上調最多只會影響一兩個季度，並不會造成永久性的虧損，公司的核心盈利能力也沒有受到損害，這次暴跌是錯殺，被錯殺的股票遲早會漲回來。」
用戶ValueInvestor2007發的一條長文被反覆引用：「新世紀的業務模式沒有問題，美國夢不會死，房子、貸款都在，借款人還在還月供。管理層回購準備金的假設過於樂觀，但是錯誤已經被揭露，並且被市場所消化。股價從51降到20，市值下跌了60%以上，已經把最壞的情況都定價了。現在買入就是買恐慌，而恐慌是最低廉的商品」
這條長文得到了兩百多個贊，在討論區首頁掛了一整天。
林曼把所有的帖子都看了一遍。
「兒子，今天的討論區裡有很多人抄底了，他們說PE不到3倍，股價跌不動。這些人說法都很專業，有會計師、從業十幾年的金融從業者，都表示這是會計調整，並不屬於經營問題，核心盈利能力還在，你怎麼看？」
林頓：「媽，他們所說的數字都是正確的：PE不到3倍是對的，股價從51降到20也是對的，回購準備金調整隻影響一兩個季度也是對的，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房價會反彈。核心的問題是數據所隱含的假設！」
「PE就是市盈率，就是股價除以每股盈利。如果盈利減少了一半，那麼PE就會由3變
成6。盈利會減少多少呢？沒有人知道」
林曼：「為什麼」
林頓：「由於回購準備金上調的數額還沒有確定。金額落地之前，PE用錯誤的分母計算出的無意義分數，就像你之前教我的題目一樣，分子和分母都錯了，再漂亮的分數也沒有用了」
林曼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說道：「你說PE盈利項錯了，因為準備金沒有公布。」「那麼公布之後又怎樣呢？如果虧損不大，PE仍然很低的話，那麼這些人抄底不就對了嗎？」
林頓：」有可能，如果只提高一億美元的準備金的話，PE仍然很低，股價就會有所回升」
「但是準備金上調的幅度要根據違約率來決定，而違約率又和房價有關。房價下降了，違約率上升了，兩者一起作用的話，準備金提高的幅度很可能超過所有人的預期，在兩億到三億五千萬之間。到了這個階段，新世紀的帳面盈利就會被全部抹去，變成虧損。
虧損的公司是沒有PE的——計算PE的前提是公司盈利，盈利沒有了，PE就是負數。抄底的人在討論區里計算著PE，這就說明他們根本不知道公司已經不再盈利了，用一個不存在的分母來做投資決策！」
林曼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問道：「那麼按照班傑明·格雷厄姆的價值投資理論呢？即使盈利暫時沒有了，公司也還有資產，貸款、房產、現金流，這些資產不會因為會計調整而消失。股價低於淨資產的時候，按照價值投資的原則是可以買的。陳嘉敏在課上提到過巴菲特買富國銀行的例子：1990年的儲貸危機中，富國銀行股價低於帳面淨資產，巴菲特
買入之後獲得了十幾倍的收益。新世紀現在的樣子不就是這樣的嗎！」
林頓點點頭，「這是要修正的一個認識。價值投資有兩個前提條件：第一，帳面上的資產數字是真實的，貸款可以收回，房子可以賣掉，現金流可以持續：第二，你有足夠的耐心去持有，當市場不認可的時候能夠堅持到市場認可。新世紀的散戶這兩條前提都沒有！」
「第一點就是帳面上的資產是不真實的。新世紀的資產就是次級抵押貸款，它的質量由借款人的還款能力和房價走勢來決定。房價下跌，還款能力變差，貸款的實際價值遠遠低於帳面價值。用帳面價值來計算淨資產，本質上就是用有問題的模型得出結果，然後去證明這個模型輸入的合理性，形成一個自我指涉的邏輯閉環，就像我教你的遞歸函數裡「自己證明自己」的死鎖結構一樣！」
「第二條就是時間。散戶沒有時間。他們大都使用了槓桿，有止損線、有保證金要求，券商不會讓它們無限期等待下去。市場糾錯的時間通常比他們被強制平倉的時間要長一些！」
頓了一下之後，他又說：「媽，陳嘉敏教給你的會計恆等式資產等於負債加上所有者權益」是正確的，但是它有一個隱含的前提：資產的價值是真實的。如果資產的價值不真實，那麼這個等式就是把三個錯誤的數字加在一起得到一個錯誤的結果。抄底的人在用一張錯誤的資產負債表來做決定！」
「他們並不是在進行投資，他們在用錯誤的公式來解決一個無解的問題。你說得對，方程本身如果依賴待驗證的變量，那麼就無法成為獨立的估值依據了！」
林曼問道：「那麼你是在等什麼呢？」
林頓：「等穆迪。信用評級機構以及新世紀的風險模型都使用同樣的數據源，房價下跌就會導致評級被下調，評級下調又會促使投資者拋售手中的債券一那些只能持有投資級債券的基金將會被迫拋售。強制拋售會使得股價繼續下跌，這個循環還沒有開始。等到穆迪發出公告之後，市場還會再跌一次，我正在等待那一次下跌！」
林曼：「穆迪什麼時候發布公告呢？這幾天都沒有什麼動靜」
林頓：「不知道，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個星期，但是不會太長。他們所看到的數據和我們的一樣：房價在下降，違約率在上升，回購損失也在增加。評級機構可以慢，但是不能一直慢下去。拖的時間越長，公信力就越低，而公信力就是評級機構唯一的資產，他們不能一直拖下去。」
林曼：「你之前在中餐館裡對我說過，知識是最不可能被剝奪的東西。你現在所擁有的知識正在為你賺錢，媽為你感到高興。我也想學習你看待問題的方法，總能發現別人忽略的先決條件，知道他們是在錯誤的基礎上做出決定，再精密的計算也沒有意義。這是數學訓練所造成的嗎」
林頓：「你教了我概率論、決策樹，剩下的就是不斷地使用這些工具來解決每一個問題，不能偷懶。大多數人有一把好的刀，但是只在切菜的時候使用。你教我的是，一把刀可以用來切菜、砍樹、雕刻，也可以用來削筆尖。工具是通用的，但是你要在任何情況下都拿出它來用。大多數人並不是沒有工具，而是沒有養成凡事都要用工具的習慣只在考試、寫報告的時候用，到了股票交易這樣帶有情緒的場合時，本能就占據了上風，工具也就被放回了抽屜里」
林曼微微點頭，又坐到沙發上去看《經濟學原理》，看到市場有效性和行為金融學的
部分，就拿起筆在空白的地方寫了一句中文：「兒子說：工具不要放回抽屜。」
2月10日星期六紐約市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總部。
全體人員加班。
早上八點鐘的時候，次級抵押貸款評級團隊的首席分析師羅伯特·坎寧安就坐在了十二層會議室的桌子上面。他在穆迪工作了17年，處理過上千筆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的評級。
此時他面前放著厚厚的一疊材料：新世紀金融8—K公告列印件、2006年第四季度全美次級抵押貸款違約率報告、ABXBBB級最近三個月的日線圖以及一份他昨天加班到凌晨兩點才完成的內部模型修正建議書。
參會人員都已到齊。坎寧安的副手、高級分析師米歇爾·周三十六歲，哥倫比亞大學金融工程碩士，在團隊中數學最好。她端著一個很大的星巴克美式咖啡進來的時候，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固定收益評級部主管戴維·奧康納坐在桌子前面，52歲，銀髮，穿深藍羊絨開衫，在會議室里他是最高級別的。
法律顧問蘇珊·韋伯坐在奧康納旁邊，對評級調整所涉及的法律風險進行評估。
下調速度過快的話，新世紀就會起訴穆迪，下調速度過慢的話，投資者也會起訴穆迪。
坐在雙向的風險槍口之中，就是她穆迪法律部十二年來的常態。
今天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坎寧安站起來發材料，封面粗體字寫著：「次級貸款服務商評級重審：新世紀金融、Countrywide、華盛頓互惠、IndyMac、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
他按下了遙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現了第一張圖表，2003—2006年全美次貸違約率走勢。曲線前三年的平穩波動在9%到10%之間，2006年三季度開始上揚，四季度達到13.33%，旁邊用紅箭頭標出「創四年來最高」。
「最近兩周發生的事情已經把我們評級的方法論推到了懸崖邊上。新世紀金融8—K公告中沒有正確估計到貸款違約以及拖欠損失的程度」，這句話，直接對次貸行業的風險定價的基本框架提出了質疑。我們一直使用的是基於長期歷史數據的違約率預測模型，訓練數據集是從1991年開始的，而目前這個假設已經被推翻了。」
坎寧安換到第二張圖片上，ABXBBB級的價格走勢。
從2006年10月的102點下降到現在的61點，跌幅超過四成，2007年1月之後曲線加速下落，斜率變大。
他在曲線上畫出當天的點位，說道：「信用市場對次貸風險的定價表明，次貸風險正被系統性地重新評估，這並不屬於某一家公司的問題，而是整個行業的危機。」
「過去兩周我們停止了新世紀等幾家服務商的評級更新，原因是「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評估8—K公告和財務重編對整個市場的影響」，但是這個理由是有有效期的。逾期不更新的話，市場就會替我們更新實際上市場已經更新了。看ABX指數就知道，信用市場每天都在進行評級工作，比我們要快得多，也殘酷得多。」
戴維·奧康納問道：「具體調多少？」
米歇爾·周翻開分析報告：「單看新世紀金融，如果回購準備金上調2.5億至3.5億美元的話，新世紀金融的淨資產就會從帳面上的15—18億縮水到12—15億之間。再加上聯邦檢察官和SEC的調查所導致的法律費用、集體訴訟賠償的風險、融資變緊之後的流動性折扣，我們內部模型預測新世紀未來兩個到四個季度出現流動性違約的概率超過40%」
「違約概率為40%，就相當於垃圾級，Ba或者B級。目前我們給的評級是Baa3，投資級最低的一檔。要反映真實的信用風險的話，至少要下調兩級，進入垃圾級」
「但是這還不是最難對付的。下調將會產生連鎖反應，全球大量的養老金、共同基金以及保險公司等的投資規則都要求不能持有非投資級債券，在評級下調之後的30天內必須強制拋售。拋售將會繼續壓低次貸債券的價格，導致更多的機構進行止損操作，從而形成一個惡性循環。按下下調鍵的時候，這個循環就會自動開始了！」
戴維沉默了片刻之後說：「新世紀將會起訴我們。」
蘇珊·韋伯從黑莓手機上抬起頭來。她是穆迪法律部里最有經驗的訴訟律師之一，她的判斷比任何人都要現實。
「下調新世紀會起訴我們，說我們的評級模型有問題：不下調的話，四個月之後投資者就會起訴我們，說我們明知風險還故意隱瞞，到時候新世紀的股價可能會歸零」
「債券持有人會把我們所有的內部郵件都翻出來，尋找「應該下調但是沒有下調」的證據。上個月你們給新世紀風控部發去詢問準備金模型假設的郵件，在法庭上會被放大到
整面牆那麼大。原告律師會指著屏幕問坎寧安先生：「看了這些數據之後，你做了些什麼？」
「」
「如果當時降下來的話，你只會有新世紀一個被告；如果不降的話，在四個月之後就會有成千上萬的原告。這是生與死的區別。二選一：降下來，活；不降下來，死」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戴維把手放在桌子上，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說：「下調。不能只對新世紀一家進行降級觀察，而要把五家最大的次貸服務商都列入降級觀察名單。措辭要準確：流動性風險越來越大，抵押品質量越來越差，整個行業都處於前所未有的不確定之中！」
「不完全針對新世紀，但是我們都知道它的狀況是最嚴重的。單獨調新世紀，他們會說我們針對他；五家一起調，邏輯就是系統性的對行業風險進行評估，是對整個行業的評級調整。新世紀法務部再不滿，也無從指責整個行業都存在問題，只有他們受到攻擊！」
米歇爾·周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AIt—A貸款市場的狀況也變得越來越糟，雖然沒有次貸那麼嚴重，但是趨勢是一樣的，公告裡要不要一起提到？」
戴維：「提。AIt—A違約率、提前還款率在四季度出現了異常波動，未來也有可能被納入到觀察名單中。再加上穆迪也注意到了AIt—A貸款市場波動性的增加！」
當天下午，評級委員會召開四小時的內部會議，並且全程錄音留檔，這是SEC對於評級機構的監管要求。坎寧安做了主要發言，用46張數據圖表來說明房價增速拐點、違約率上升、ABX指數崩塌、融資渠道減少等現象，並且，論證下調的理由。
結論就是十七年職業生涯中從來沒有說過的話：「我們模型存在系統性的數據邊界錯
誤。樣本從1991年開始抽取，排除了所有的全國性房價下跌的歷史數據」
「這個錯誤持續了15年，直到房價真的開始下跌的時候，我們才發現模型並沒有預測能力。承認錯誤要敢於面對，而不承認錯誤就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千億美元級別的系統性誤判。我寧可承認自己的錯誤！」
晚上十點的時候，穆迪就通過官方渠道向全世界的財經媒體發布了新聞稿，標題經過法律部一字一句地審核之後為：《穆迪把五家美國次級抵押貸款服務公司列入降級觀察名單》。
正文直接點出主要問題：穆迪表示新世紀金融、國家金融公司、華盛頓互惠銀行、
IndyMac銀行、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等五家金融機構被列為可能降級的觀察名單，原因如下：第一，2006年第四季度抵押貸款違約率達到了四年來的新高，並且惡化的速度也在加快；第二，核心次貸州房價增速環比下降，對抵押品的質量和貸款回收率造成影響：第三，證券化市場的流動性急劇減少，服務商融資成本提高、渠道變窄：第四，很多小的次貸機構已經停業，行業的整合壓力也向頭部企業傳導。
新聞稿中提到，AIt—A貸款市場的波動性增大，不排除將來把相關的證券也納入到觀察的範圍之內。
三十分鐘之後，彭博終端上出現了匿名行業人士的評論，被很多媒體轉載，措辭尖銳精準：「新世紀這波衝擊還沒有消化，穆迪又來了一刀。如果證券化的成本繼續上升，那麼就是一場流動性危機催化另一場流動性危機：銀行收緊融資，新世紀沒有錢回購不良貸款；沒有錢回購，證券化池裡貸款的質量就會繼續惡化；貸款質量惡化了，銀行就會進一步抽貸。比所有的模型都要致命的是這個負反饋循環！」
2月11日星期日。
穆迪評級警告在周六深夜發布之後，在周日全天發酵之後，就成為了財經媒體圈裡最熱門的話題。
《華爾街日報》周日版財經欄目用雙欄標題報導了穆迪警告次貸行業：五家評級機構將被降級。全文引用公告並採訪了多位分析師。花旗前固定收益研究主管、目前擔任對沖基金顧問的人說：「穆迪並不是第一個發現這些數據的人，但是它是第一個公開表態並且採取行動的人，這一點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CNBC在周日的特別節目中邀請了三位嘉賓進行討論。前美聯儲經濟學家認為這是「遲到的正確」，某共同基金固定收益主管表示，旗下基金去年11月就已開始減持次貸債券，「看到穆迪終於跟上了市場的步伐，我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悲哀，欣慰的是評級開始反映風險了，悲哀的是這個過程已經拖延了太長時間，很多散戶都被誤導了」
某投行前首席風險官說得最直接：「如果你手裡還有新世紀或者Countrywide的股票，那麼在周一開盤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你持有的是一隻即將被降為垃圾級別的股票，而不再是投資級別的股票。」
雅虎財經NEW討論區周日晚上炸了。
置頂的「誰在20塊抄底了」的帖子下面，評論的方向一夜之間就變了。有人把穆迪公告全文貼出來，並且附言說：「PE不到3倍？等到降級之後PE就變成了負數，是零，根本就不存在。你抄的是懸崖邊上的台階，不叫底！」
有人回覆說：「周五買了800股，現在睡不著。」
還有人說：「把所有的錢都投進去，老婆也不知道，看到消息之後我去廁所吐了！」
用戶「FirstTimelnvestor2007」發帖《穆迪警告，我該割肉了嗎？》：「24元買進了400股，現在的價格是21元。周一跌到18以下的時候就會虧掉三個月的工資。請教各位前輩，是止損還是繼續持有」
熱評第一：「割，不割你會更慘！」
熱評第二說：」1999年的網際網路泡沫，我以36元的價格買入了一隻股票，認為20元是最低的價格，但是只堅持了一年就跌到了1.2元。扛了四年最後只賣了兩塊錢，我扛得住，但公司扛不住破產了。破產之後股票就歸零了，股東的權利也被取消了。你所承擔的並不是浮虧，會被清零！」
與此同時，新世紀金融內部的員工們也度過了一個漫長而不安的周末。
洛杉磯總部人力資源部在周六下午給全體員工發了一份通知，沒有直接提到裁員，但是其中的意思大家都心照不宣：由於最近市場環境的變化和公司財務重編的工作，各部門負責人要在下周二之前提交核心業務優先級評估報告，公司會根據這個報告來確定未來十二個月的資源配置方案資源配置方案就是：哪些部門保留，哪些裁撤；哪些人留任，哪些人離職。
皇后區辦事處崔斯特·多諾萬工位上的電腦屏幕仍然亮著。
周日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沒有加班費，也沒有工作任務，只是不想回家。回家之後就要面對妻子瑪麗亞的目光，她還不知道六十五萬美元已經歸零了，不知道丈夫所有的積蓄、她存了十年的錢、兩個孩子上學的錢，都變成了券商帳戶上的一行灰色的「已平倉」。
他連家庭聯名儲蓄帳戶的餘額都不願意去看，昨天已經交了兩筆月供，加起來一共七千美元，帳戶里的錢已經支撐不到下個月的帳單了。
他還聽說公司即將宣布裁員，信貸審批部門首當其衝。從8—K公告發布之日起，所有的新貸款審批都停止了，沒有了審批業務，信貸專員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而他就是一名信貸專員。
他在公司工作了五年，批過幾千筆貸款，每筆都經過了系統的審核。他曾經認為自己是在幫助家庭實現美國夢，但是現在這些貸款的違約率正在以指數級的速度增長。被他放入「證券化池」的借款人，布朗克斯開雜貨店的波多黎各人、甘迺迪機場做地勤的本地人，正用逾期通知和止贖信來回應他當年對他們的每一次「審批通過」。
2月11日晚上，謝永年家裡！
謝永年剛剛從洛杉磯飛來。周六上午在總部召開緊急董事會之後，下午就登上了飛往目的地的飛機。飛機上他沒有睡覺，把穆迪公告看了五遍，並且和CF0帕蒂·道奇來回發了十幾封內部郵件，主題只有一個：穆迪降級之後，公司循環信貸額度還能撐多久？
到家已經是周日晚上八點鐘了，妻子已經把飯菜做好了，他吃了一口之後就放下了。
坐在書房裡的皮椅子上，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以及一疊財務模型列印出來的紙張，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著、移動著，他不希望敲出這些文字，也不願意去面對隨之而來的決定。
走廊里有腳步聲傳來，埃里克把書房的門推開，他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這兩天沒有好好睡覺。
他的看漲期權昨天收盤之後就被券商自動平倉了：三萬張2月10日到期、行權價34美元的看漲期權，權利金3美元一張，九萬本金全部歸零。
券商根本沒有提前打電話，期權到期日是周六，周五收盤價21美元，虛值13美元，內在價值為零，時間價值已經耗盡，直接作廢。沒有止損的機會。
「爸，你回來了」
謝永年：「埃里克，我知道你的九萬美金期權已經作廢了。之前我說過林頓在二月底就會破產，但是你卻買下了我公司看漲期權，對此我感到很抱歉。」
埃里克：「是我自己買的，沒有人強迫我」
「林頓公開課上提到過四個見底條件：準備金公布、審計意見落實、債權人確認、訴訟風險量化，四個條件都滿足才算是底，但是目前一個都沒有實現。穆迪的警告並不是什麼好事情，說明第二個條件快要來臨了！」
謝永年沉默了一會兒：「穆迪的警告在意料之中，評級機構總是落後於市場。ABX從102降到61，穆迪現在才開始行動，說明他們用的是和新世紀內部模型一樣的方法論，用了十五年才發現數據集邊界有問題，這樣的效率並不意外。」
「但是滯後並不等同於錯誤。下調就是評級機構正式承認了風險的存在，融資渠道將
會更加狹窄，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融資收緊並不意味著新世紀一定會破產。公司還有六百億的貸款資產，其中大部分可以正常還款。我們正在與華爾街討論新的信用額度，並用優質的貸款池作為抵押來換取現金流」
「2007年放貸的目標已經下調了至少20%，但是盈利能力並沒有受到根本的影響，減少的是規模，並沒有降低利潤率。次貸市場被恐慌所凍結，但是凍結並不等於全部爛掉。
恐慌是暫時的，退潮之後，存活下來的公司將吃掉所有退出者的份額。新世紀屬於頭部，生存的概率要比尾部機構高很多！」
埃里克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說道：「穆迪真的降級了嗎？新世紀如果被打入垃圾級別的話，那麼循環信貸中交叉違約條款是否會觸發呢？你之前說過MAC條款只有債權人認為抵押品實質上惡化了才會被觸發，但是交叉違約卻是自動的，評級降到垃圾級別之後，所有的銀行都會凍結額度。公司的現金可以維持多久？」
「這就是林頓上一次所說的償付能力危機，並不屬於流動性夠不夠的問題，而是借給你錢的人還會不會繼續借給你。恐慌總會過去，但是並不是所有的公司都能熬到那一天！」
謝永年沉默了大約二十秒鐘之後才開口說道：「你所提出的觀點從邏輯上是正確的。
評級下調可能會引起交叉違約，對此我並不避諱。目前我們已經有十幾家融資方，摩根史坦利、花旗、雷曼、貝爾斯登等，正在一一溝通，爭取在評級下調之前對交叉違約條款進行技術性的修改或者申請寬限期。只要有一兩家主要出資人同意豁免，連鎖抽貸就不可能出現！」
「同時公司也在尋找其他的融資途徑，比如資產支持商業票據、優先級抵押融資等等，所有的選項都擺在了桌子上。所以交叉違約並不是一定就會發生的」
埃里克聽完之後沒有反應，問道：「爸，你說恐慌是暫時的，那麼新世紀還能撐多久呢？」
謝永年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公司不會有事。具體的細節只有CE0和CF0
知道，但是可以告訴你：花旗、貝爾斯登會出手的，很快就會。」
2月12日星期一早上8點。
穆迪的降級警告在周末兩天裡發酵，財經媒體、彭博終端、討論區以及機構交易員群中不斷傳播，形成了可以觸及的壓力波，在全球金融市場中傳播開來。
從周六晚上十點公告發出到周一開盤，中間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個小時。使所有的持倉機構、CDS交易台、賣方分析師、論壇上的散戶都能夠把公告中的每一個字都嚼爛了吃掉。
紐交所盤前交易已經啟動，新世紀金融上周五收盤價為21美元，盤前第一筆報價為19.5美元，比收盤價下跌了7%。
接著是19.2，然後是18.8。盤前成交量不大，但是報價逐級下降。
九點三十分的時候，開盤的鐘聲就響起來了。新世紀金融開盤價為18.5美元，比上周五下跌了將近12%，從2月7日的33.15美元開始計算，五個交易日累計跌幅已經超過44%。
上周五還有六萬股護盤資金死守在20美元整數關口上，但是今天卻直接被跳空低開擊穿了，沒有任何抵抗。
20美元從「鐵底」到「天花板」只用了三天的時間。18.5美元是新世紀2003年IP0以來最低的股價。
在20美元的時候抄底的散戶，包括周五曬單高呼「PE不到3倍」的人，開盤的第一分鐘就全部浮虧超過7%，全部被套。
溫莎中學圖書館中，林頓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賣出平倉、標的為NEW2月28日看跌期權、行權價為30美元的指令。在輸入數量之前，他已經在腦海中快速地過了一遍盤口流動性數據。
開盤之後買盤深度不足，一次性砸出四十萬手，做市商會立刻拉大價差，降低平倉均價。他分批進行操作，把大單拆分成小單，每批之間間隔幾分鐘，給做市商系統留出撮合的時間，從而保證成交均價最好。
他首先提交了十萬張平倉指令，系統立刻成交；第二筆十萬張，成交價格為13.0。
第三筆十萬張，最後十萬張分成兩部分，每部分五萬張分開出售。最後實際淨利潤為280萬美元。
他在交易日誌中寫道：」2月12日9：35—9：50分批平倉全部40萬張NEW2月28日看跌期權。扣除200萬的權利金成本之後，淨利潤大約為280萬元，帳戶總資產由原來的200萬元增加到了現在的480萬元。把80萬元轉給林頓家族基金會，帳戶上還剩下400萬元！」
「催化劑：穆迪降級警告、SEC和聯邦檢察官聯合調查、集體訴訟進入證據開示階段。下步：等待花旗、貝爾斯登救援造成的技術性反彈之後，高位再布局空頭，目標覆蓋
新世紀以及業務綁定的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等機構！」
關掉交易界面之後，他給林曼發了一條簡訊：「平倉了，盈利280萬，80萬轉入家族基金會。」
林曼：「收到，好的」
與此同時，在曼哈頓中城阿斯塔特資本辦公室里，馬庫斯·萊恩的平倉指令也正在被執行。交易台上有六台彭博終端，上面都顯示著新世紀期權的報價。
阿斯塔特空頭頭寸比林頓大很多：一千萬美元看跌期權，行權價在25和20之間，到期日在三月和四月。交易團隊分批進行操作，在二十分鐘之內完成了全部倉位的平倉。
下午1點的時候，林頓桌子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是馬庫斯·萊恩打來的電話。
「你已經平完了嗎」
「上午已經完了」
「我也剛剛平完。我們吃掉多少流動性你知道嗎？平倉的時候，盤面上幾乎全是我們的單子，股價從18漲到了19。這樣的感覺很奇妙，你做空了一家公司的股票，平倉的時候卻成了最大的買家，賺了它的錢，並且給了它最後一秒的生命。這就是華爾街，你永遠分不清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因為本來就是同一批人，只是出場的時間不同。」
林頓：「19左右就是短期平衡點。這個位置會磨一陣子，基本面雖然很差，但是股價不會再像上周那樣自由下墜了，接下來就是拉鋸戰了」
馬庫斯：「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花旗、貝爾斯登一定會出手，不但是為了拯救新世紀，更是為了拯救自己。帳面上的次貸CD0如果被新世紀破產引爆的話，連鎖反應就會把他們資產負債表炸出一個大洞。因此他們要給新世紀爭取時間，展期、注資、重組，任何理由都可以，目的就是拖延時間」
「等到他們自己把敞口降下來的時候。等到他們出手的時候，股價就會有一波脈衝式的反彈，可能是25，也可能是28。反彈高點就是我們下一次做空的入場點。這次我要把看跌期權換成CDS，上回你說的邏輯我已經讓團隊搭建好了模型！」
林頓：「花旗和貝爾斯登帶來的反彈窗口不會很長，大概只有幾天。反彈之後基本面繼續惡化，評級下調也會造成一次大的下跌。在該位置做空，風險和收益比最高」
馬庫斯：「同意。另外關於美國房屋投資公司AHI的事情，我已經讓人去查股東結構以及業務關聯了。AHI是新世紀在皇后區、長島最大的下游銷售渠道，交叉持股大約4%，但是業務綁定比持股更深。新世紀提供貸款產品，AHI輸送借款人，兩者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新世紀破產的話，AHI的貸款供給就會減少一半以上！」
「而且AHI股價也在下跌，1月上旬跟著板塊一起上漲了一波，但是從2月開始就下跌了將近25%。新世紀之後會有更大的事情發生，AHI也會跟著下跌，到時候就是個很好的標的了！」
林頓：「AHI盤子比新世紀小，流動性也差一些。做空的時候要用較小的單子分批進入市場，不能一次性投入太多資金，否則做市商就會拉大價格差，提高建倉成本。但是邏輯是一樣的，它和新世紀共享次貸下行周期的尾部風險，新世紀的催化劑就是它的催化劑。」
馬庫斯：「我還發現AHI的負債結構，過去兩年也是用抵押貸款證券化的方式擴張，帳上積壓了大量的未售出的次貸庫存，資金鍊和新世紀一樣脆弱。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它還擁有地產經紀業務產生的現金流，但是這部分也在減少。我這邊開始搭建AHI的做空模型，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再進場。兩邊的倉位可以聯動，各打各的，共享催化劑節奏。」
「先把浮盈鎖定，等花旗、貝爾斯登送來的時候，就不用再等了。把CDS交易台上的信用額度批下來，下一次再談CDS策略」
林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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