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周三,林頓發現新世紀金融看跌期權的隱含波動率從花旗增持前的70%攀升至85%
市場已在新世紀身上嗅到血腥味,做市商將看跌期權權利金抬得極高:行權價20美元、4月30日到期的合約,權利金報價約5美元,意味著股價必須跌到15美元以下才能保本,再往下才是利潤空間。
林頓呵呵一笑:「做空成本變高了,但流動性很多,20美元是花旗和貝爾斯登增持後的心理支撐位。多頭視其為鐵底——淨資產打八折,pe不到四倍,歷史上從未有pe四倍的次貸公司破產,但公司回購準備金嚴重不足,違約率持續攀升,華爾街融資隨時可能斷裂。20美元的多空博弈,正是定價錯誤的集中體現。」
林頓打開高盛機構帳戶,餘額400萬美元。輸入第一筆指令:買入new看跌期權,行權價20美元,4月30日到期,權利金5美元/張,買入2000份(每份100張),對應20萬張合約,動用資金約100萬美元。
他在備註欄寫道:「新世紀金融做空第二波第一筆,邏輯不變:回購準備金不足,違約率持續攀升,華爾街融資鏈即將斷裂。催化劑:2006年年報披露或債權人要求追加保證金。本次建倉行權價低於第一波,權利金成本顯著上升,因市場已部分定價尾部風險。保留300萬美元用於後續分批加倉及ahi同步建倉。」
他核對兩遍指令後點擊確認。屏幕刷新,訂單進入高盛系統撮合。彭博終端上,新世紀股價短暫波動,從21.03跳到21.01,又彈回21.05。20萬張看跌期權在21美元價位成交,未引起任何注意。
第一批倉位建立完畢,林頓在日誌里記錄下成交時間、價格、數量與隱含波動率,隨後更新facebook動態:「new,第二波,第一筆。」
很快,溫莎金融俱樂部的聊天室彈出消息,瓊斯·卡特發道:「林頓又發動態了,new,第二波!」
菲利克斯·阿斯特回了個問號,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問:「他兩周前不剛平倉嗎?」
「對,淨利潤280萬,現在又進場了。行權價20美元,權利金5美元。我剛查了期權鏈,同行權價的權利金比第一波貴了近一倍,做市商簡直在搶錢!」
亞歷克斯·張接話:「是波動率上去了。現在隱含波動率85%,比輝瑞最瘋的時候還高,做市商已經不按正常邏輯給新世紀定價了。」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那他還買?權利金這麼貴,跌破15塊之前根本賺不到錢!」 瓊斯·卡特發了個聳肩的表情:「他大概覺得能跌破15。」
邁爾斯·柯林斯插話:「我算了下他的持倉:20萬張看跌期權,權利金5美元,成本100萬,行權價20,盈虧平衡點15美元。新世紀要從21跌27%才能保本,再往下才是利潤——這哪是做空,分明是賭破產!」
菲利克斯·阿斯特:「他上次對了。」
「上次他沒跟花旗、貝爾斯登做對手盤,上次花旗還在賣,這次花旗在買。」瓊斯·卡特道。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補充:「而且上次新世紀市值還在淨資產以上,30%折價,按格雷厄姆的框架屬於標準低估區間。」
菲利克斯·阿斯特發來一個雅虎財經熱帖連結,標題是《花旗和貝爾斯登增持後new的合理估值分析,目標價28美元》,帖子用dcf模型與pe估值法推導,結論為「當前價格嚴重低估,建議重倉」。
亞歷克斯·張:「帖子邏輯沒問題,貼現率和增長預期都在合理區間。如果次貸市場2007年下半年回暖,就如花旗報告所說,28美元的目標價是成立的。」
瓊斯·卡特:「所以林頓在跟dcf模型做對手盤。」
聊天室安靜了幾分鐘。
瓊斯·卡特打破沉默:「我跟不了,權利金太貴,而且跟花旗、貝爾斯登對賭,我的倉位管理還沒到這個水平。」
「我也不跟,觀望。」克里斯多福·惠特尼道。
菲利克斯·阿斯特:「觀望。」 邁爾斯·柯林斯:「觀望。但我會把他這次的建倉節點寫進策略回測,如果他又對了,我就重寫風險模型。」
亞歷克斯·張:「什麼風險模型?」
「我的模型顯示,市值較淨資產折價30%以上、且花旗與貝爾斯登同時增持時,做空的期望值為負。如果林頓這次還能盈利,說明模型漏了一個變量。」
「什麼變量?」
「我不知道,所以得看他這次怎麼贏。」
2月22日,周四,上午十點十五分,林頓面前攤著美國房屋投資公司(ahi)的詳細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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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建倉new後,他花了一整晚梳理ahi的資產負債表,結論清晰得無需額外驗證。
ahi持有新世紀金融的股權占自身淨資產的22%,占比不低,新世紀每跌1美元,ahi帳面資產就會對應縮水。此外,ahi還持有新世紀發行的約1.8億美元住房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這些次貸底層資產正被信用市場持續重估,abx指數bbb層級已跌至65,信用市場用價格表明:這些債券不值面值,但ahi帳面上仍按面值計價。
更致命的是ahi的現金流:運營現金流自去年三季度轉負,管理層為托住股價,用短期借款回購股票。借錢回購的邏輯只在股價上漲時成立,一旦股價下跌,借款會變成剛性債務,回購的股票淪為沉沒成本,現金流缺口會持續擴大。
林頓在交易日誌上畫了張對照表,一邊是新世紀的風險傳染路徑,一邊是ahi的路徑,兩條線在中間交匯:1.2億美元交叉持股與1.8億美元mbs持倉,將兩家公司的資產負債表牢牢縫合在一起。
他打開高盛機構帳戶。ahi看跌期權,行權價22.50美元,4月到期,權利金約8美元/張,比新世紀的合約更貴。ahi股價更高,但隱含波動率同樣在攀升,市場已嗅到風險,只是花旗與貝爾斯登的背書尚未消散,股價暫時穩在25美元附近。
他輸入指令:買入ahi看跌期權,行權價22.50美元,買入1250份,對應12.5萬張合約,動用資金約100萬美元。備註欄寫道:「ahi做空第一筆。ahi與new交叉持股,其持有的新世紀股票占淨資產22%,另有新世紀發行的mbs約1.8億美元,新世紀崩塌將直接拉低ahi資產價值。新增因素:ahi運營現金流為負,依賴短期借款維持分紅與回購。催化劑:new信用評級下調或違約。」 成交。帳戶現金從300萬美元變為200萬。他記錄下成交信息,更新facebook動態:「ahi,第一筆。」
溫莎金融俱樂部的聊天室再次炸開。
「ahi?」瓊斯·卡特幾乎秒回,「美國房屋投資公司?他不是只做新世紀嗎?」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兩家一起做,兩線作戰。」
菲利克斯·阿斯特發來ahi股價走勢圖:「從1月的30跌到現在25,已經跌了17%,他還繼續看空?」
瓊斯·卡特調出期權鏈:「行權價22.5,權利金8美元,盈虧平衡點14.5。ahi要從25跌42%才能保本,他在賭ahi腰斬!」
亞歷克斯·張:「ahi和新世紀有交叉持股,我剛查了,ahi持有的新世紀股權占自身淨資產22%,還有1.8億的mbs。」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所以他的邏輯是信用傳染——新世紀爆雷會拖垮ahi。」
亞歷克斯·張問:「次貸行業里,這種傳染路徑真的發生過嗎?」
沒人能回答。次貸行業從未經歷過全國房價同步下跌的周期,上一輪房價下跌還是90年代初,彼時行業遠未長成如今的規模。沒有歷史數據,沒有回測支撐,所有交叉持股的傳染邏輯都只是理論推演,從未經實戰檢驗。
邁爾斯·柯林斯一句話結束了討論:「我的模型里,確實沒有交叉持股這個變量。」
2月22日晚,雅虎財經新世紀討論區在線人數創近期新高,超兩千人同時刷新。 自花旗與貝爾斯登宣布增持後,這裡從無人問津的角落變成散戶多頭聚集地,新帖數量較兩周前翻了五倍,曬浮盈的回覆總能收穫幾十個贊。
崔斯特用新註冊的id「ncf_insider」發了長帖:《為什麼說新世紀金融底部已確認——一個內部人的視角》。
正文引用兩家投行的增持聲明,附上2006年三季度營收數據,結論是「公司核心盈利能力未受損,本次暴跌只是會計調整引發的恐慌性拋售」。
他的真實持倉早已清零,虧光了65萬全部積蓄,這事他不敢讓妻子知道,他在網上扮演堅定持有的勝利者,只因扮演贏家比承認失敗容易得多。
帖子下三十七條回復大多是贊同,也有少數質疑,崔斯特都沒有回覆。
同一時間,格雷格也用新註冊的帳號發帖,語氣更激動:「花旗和貝爾斯登是什麼級別的機構?全球頂級投行,他們在16-18美元區間買了上百萬股,難道買完不護盤?他們買入的唯一原因,就是認定這個價格被低估了。你要是覺得自己比花旗分析師聰明,隨便你,但我的錢跟花旗站在一起!」
帖子附了花旗增持公告的截圖,關鍵語句用紅框標出,十分鐘內點讚破五十。
格雷格關掉網頁。
妻子不知道他在新世紀上虧光了家裡50萬現金積蓄,上周他把房子抵押給華盛頓互惠銀行,加上信用貸款,一共湊了60萬美元,這是他的翻身本錢。吃過30美元追高的虧,這次他打定主意等二次築底,跌到16美元附近再出手。
桌上的筆記本用紅筆寫著:「等16,不到16不動手!」橫線下方標著「60萬」,這是他能動用的全部資金,輸了,房子都保不住。
崔斯特也在等。
他同樣貸了60萬美元,50萬房屋淨值抵押貸款加10萬信用額度,還和格雷格互相簽了擔保協議。這個方案是貸款專員史蒂夫·哈蒙德設計的:用各自自住房抵押,通過華盛頓互惠的次貸產品套取資金,再互保放大槓桿。 上周手續全部辦完,資金到帳。
崔斯特把60萬存進獨立帳戶,和家庭日常帳戶完全隔開,妻子看不到。
他每天點開看一眼餘額,再關掉,告訴自己這次不追高,等16塊,這筆錢不會再像上次一樣憑空消失。
討論區的另一個角落,id「wifeofncf」發帖:「今天股價又漲了!21塊!我18塊買的3000股,現在浮盈9000美元。老公說公司基本面沒問題,花旗增持就是最好的信號,第一次炒股就賺這麼多,太開心了。」
十幾條回復里一半恭喜一半警告,發帖人沒有回應。
她的真實身份是新世紀皇后區辦事處的文員,時薪14美元,丈夫正是給崔斯特辦貸款的史蒂夫·哈蒙德。
史蒂夫轉了5.4萬家庭積蓄,讓她18美元買入3000股。同事馬克·薩默斯的妻子也買了同樣的倉位,馬克和史蒂夫同屬一個貸款團隊,一起給格雷格、崔斯特辦貸款,兩人的妻子一起買股票。這個圈子很小,人人相熟,卻沒人知道彼此到底欠了多少債。
2月23日,周五,上午九點三十分,abx指數bbb層級最新報價跳至65。
林頓看著彭博終端上的數字,信用市場對新世紀的重定價正在加速,次級rmbs的持有者正在悄然減倉,但速度還不夠快,因為接盤方仍篤信aaa評級。
他翻到交易日誌最新頁。
昨夜他收到約翰·哈格雷夫發來的紐聯儲內部模型更新:2007年底次貸違約率突破20%的概率已上調至60%。這個數字目前僅在對沖基金與美聯儲內部流通,但它本身就是催化劑,一旦公開,所有仍在20美元以上交易的次貸股票都會被徹底重估。
他必須儘快完成建倉,於是他打開高盛機構帳戶,餘額200萬美元。 第一筆指令:買入new看跌期權,行權價20美元,4月30日到期,權利金約5美元/張,買入2000份,對應20萬張合約,動用資金約100萬美元。累計new看跌期權40萬張,總權利金200萬美元。
備註:「new第二筆。abx bbb層級跌至65,信用市場加速定價風險,股票市場仍滯後。追加因素:紐聯儲內部模型上調年底次貸違約率預測至20%以上。」
成交。
第二筆指令:買入ahi看跌期權,行權價22.50美元,4月到期,權利金約8美元/張,買入1250份,對應12.5萬張合約,動用資金約100萬美元。累計ahi看跌期權25萬張,總權利金200萬美元。
備註:「ahi第二筆。new信用評級一旦下調,ahi持有的相關資產將被迫減值,直接計入當期損益。在現金流為負的前提下,資產減值將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成交。帳戶餘額歸零,全部建倉完成。
林頓靠在椅背上,看著終端上的兩個報價:新世紀金融21.10美元,ahi 24.80美元。40萬張新世紀、25萬張ahi看跌期權,權利金總額400萬美元,行權價分別為20美元與22.50美元,盈虧平衡點對應15美元與14.50美元。若兩家股價不跌破行權價,400萬美元將全部歸零;若跌破,每往下一美元都是巨額利潤。
他記錄完成交細節,更新facebook動態:「new,ahi,建倉完畢。」
溫莎金融俱樂部的聊天室陷入死寂。瓊斯·卡特截了動態圖發進群:「他全押了!new加ahi,四批期權。」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很快回覆:「我查了期權鏈公開數據,這次持倉量比上次還大,上次只做新世紀,這次兩家同時做空。」
菲利克斯·阿斯特:「權利金總額多少?」
「按報價算,new合約約5美元,ahi約8美元,滿倉的話總權利金大概400萬美元。」 亞歷克斯·張:「400萬權利金,方向錯了就是全部歸零。」
瓊斯·卡特:「他上次淨利潤280萬,加上200萬本金,全押進去了?」
「差不多,而且這次更激進,同時做空兩家,都在花旗和貝爾斯登的托市區間裡。」
邁爾斯·柯林斯發來一張表格,左邊是林頓兩次做空的持倉對比,右邊是他用python跑的風險收益分析:「我回測了過去十年所有市值低於淨資產、且獲兩家以上投行增持的做空案例,共34個樣本。做空成功率,也就是股價繼續跌超20%的概率,是17.6%;虧損率,股價反彈超10%導致期權歸零的概率,是64.7%;剩下17.7%不賺不虧。按這個模型,這次做空的預期收益為負。」
他補充道:「但模型用的是歷史數據,樣本里不包括次貸行業。次貸從未經歷過全國房價同步下跌,所以模型可能不適用。」
亞歷克斯·張:「你是說模型有問題,還是說林頓可能是對的?」
邁爾斯·柯林斯沉默片刻,打字道:「我是說,歷史不是答案。如果次貸真像林頓說的那樣會系統性崩盤,歷史數據本身就是錯誤的參照系。」
瓊斯·卡特發了個攤手的表情:「所以結論是什麼?跟還是不跟?」
又是一陣沉默。
菲利克斯·阿斯特率先表態:「我跟不了。我相信林頓的判斷力,但我的風險預算不允許我跟兩大投行對賭。我爸要是知道我拿阿斯特家族的錢違反風控跟花旗、貝爾斯登對賭,會把我的信託基金鎖到三十歲。」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我爸的對沖基金也沒跟。第三點資本在次貸方向有頭寸,但走的是cds,直接做債券違約保險,不是股票期權。丹·勒布說股票期權太貴,隱含波動率已經把做空利潤壓得很窄了。」
瓊斯·卡特總結:「那我總結下:林頓滿倉做空new和ahi,權利金400萬;溫莎金融俱樂部全體成員:觀望。」 索菲亞·張:「觀望。」
菲利克斯:「觀望。」
克里斯多福:「觀望。」
邁爾斯:「觀望,但我會把這次交易寫進論文裡。」
亞歷克斯:「如果他又對了,我以後可能再也不信dcf模型了。」
下午,曼哈頓中城,保爾森基金交易室。
牆上一排屏幕滾動著全球指數、利率與商品價格,保爾森辦公室門上貼著張手寫便簽,只有內部分析師看得懂:「2007年2月,new,內部模型假設房價增速5%。實際增速:0%。」
保爾森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是標註「new/ahi聯合做空計劃」的文件,交易組長站在對面,手裡拿著風控部的審批單。
「林頓那邊建完倉了,facebook也更了動態。」保爾森把文件推過去,「new和ahi,四批期權,400萬全押上了。」
交易組長低頭掃了眼文件:「他時機把握一向准。上次新世紀暴跌前,他32塊滿倉。這次要是又踩對時間點……」
「這次不一樣。」保爾森打斷他,「上次只有新世紀一家,這次他把ahi也拉進來了,邏輯是信用傳染——新世紀的資產減損會通過交叉持股傳導到ahi的資產負債表。這個邏輯在次貸行業沒有先例,沒有先例就意味著市場沒有定價。」
「所以定價錯誤的窗口更大?」 「也意味著風險更大。市場沒定價傳染風險,不代表傳染一定會發生。如果新世紀年報前拿到新融資,比如花旗延長信用額度、貝爾斯登給過橋貸款,傳染鏈就不會觸發,林頓的期權就會歸零。」保爾森起身走到屏幕前,abx bbb層級的報價定格在65,他指尖點了點那個數字,「但他賭的不是融資,是底層資產,那幾百億次級貸款。貸款不會因為新世紀拿到過橋錢就停止違約,違約率上升是底層的事。只要足夠多的借款人斷供,新世紀的貸款回購義務就會觸發。回購要現金,現金靠融資,融資靠華爾街的信心,信心靠股價和評級,而股價和評級,已經開始崩塌了。」
他繼續道:「你們負責滾動式建倉,時間節點對齊他的期權到期日。他需要股價下跌的時候,我們提供流動性,集中頭寸砸盤,幫他壓穿關鍵價位。現在多空僵持,誰籌碼多,誰就能定方向。」
「具體執行方案?」
「分三批...........」
「ahi那邊呢?」
「同步推進,兩家做空節奏對齊。新世紀的任何利空,都同步用來打壓ahi,讓市場從『新世紀個體風險』的認知,轉向『次貸行業系統性風險』,傳染不只是財務層面的,也是敘事層面的。」
....
晚上八點,雅虎財經新世紀討論區。
在線人數突破三千,新帖刷新快到三秒一頁,所有人都盯著同一個數字:21美元。
「16到21,五塊錢漲幅!花旗增持後漲了31%!」用戶「new_long」發帖,標題全大寫:《感謝花旗!感謝貝爾斯登!目標價28美元不變!》正文附持倉截圖:成本17.5美元,5000股,浮盈17500美元,配文「跟花旗走!」
「我12月30塊買的,現在還虧30%,但我沒賣。」用戶「bagholder2006」回復,「花旗都敢在這個位置增持,我怕什麼?ceo說了,2006年年報會證明核心盈利能力沒受損,年報一出,股價至少回25以上!」
「我擔心一件事。」另一個用戶寫道,「我查了期權後台數據,之前做空賺錢的林頓資本好像又進場了,facebook上有人轉他的動態,他又買了大量看跌期權,他肯定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這條回復被踩了二十三次。
「林頓資本上次就是運氣好,花旗和貝爾斯登增持後,他的邏輯已經被證偽了。現在加倉就是死不認錯,空頭都這德行。」回復者是崔斯特,id「ncf_insider」。他打字飛快,每個字都帶著說服自己的力道。
有人問:「ahi那邊也有他的倉位,你沒看到?」
「ahi和新世紀是關聯公司,他做空ahi就是為了放大做空新世紀的效果,對沖基金常規操作,多標的同時砸盤製造恐慌,基本面根本沒變。」崔斯特敲完一長串字點發送,盯著屏幕等回復。沒人反駁他。
他又發一條:「林頓資本規模才幾百萬,花旗和貝爾斯登增持是幾億美元,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空頭拿幾百萬造恐慌,幾億的多頭往對面一站,那點倉位翻不起浪。」
這條回復獲了三十五個贊。
另一個帖子裡,格雷格發表觀點:「我賣了十五年房子,房價從沒連續跌過兩年。次貸違約率上升是因為加息,美聯儲遲早降息,一降息違約率就會回落。新世紀現在pe不到四倍!這次我學聰明了,不追高,等二次築底,跌到16塊以下再動手。30塊追高吃過虧,這次不會再犯。」
九條回復全是贊同:「老手就是穩」「知道等回調,這就是賺和虧的區別」「我也等回調,目標位16.5」。
看著贊同,格雷格心裡湧起暖意。虧光50萬後,他終於覺得自己又像個專業投資者了,不追高,不情緒化,學會了等待。60萬貸款已經到帳,只要股價跌到16美元附近,他就精準抄底,二次確認後進場。
這一次要把錢賺回來,還清房貸,填上窟窿,妻子永遠不會知道他曾虧光家裡所有積蓄。
崔斯特也在同步刷新,60萬到帳三天了,他的策略和格雷格一樣:等16塊。
等那個被兩家投行背書過的底部,等恐慌拋售結束,等所有人割肉離場、成交量萎縮到極致,再一把進場,賺回之前虧的65萬。 他甚至畫好了技術分析圖:16美元是前低支撐,是花旗首次增持位,是空頭衰竭信號,一旦觸底反彈、macd金叉確認,就全倉殺入。
他算過:60萬本金,從16漲到25,漲幅56%,能賺33.6萬。雖不能覆蓋全部虧損,但加上後續波段操作,一年就能填平窟窿。他不貪,只想拿回屬於自己的錢,當然,加兩倍槓桿的話,能賺67萬,剛好回本。
此刻,華盛頓互惠銀行皇后區森林小丘支行貸款部。
史蒂夫·哈蒙德坐在工位上,電腦分著兩個窗口:左邊是內部貸款系統,崔斯特的抵押貸款檔案已顯示「已放款」;右邊是雅虎財經,新世紀股價在21美元附近橫盤。
他的妻子卡羅爾是新世紀皇后區辦事處的文員,上周把家裡5.4萬積蓄全買了新世紀股票,均價18美元。史蒂夫就是辦理崔斯特60萬抵押貸款的專員。卡羅爾總跟他說,公司氛圍比1月好多了:「1月暴跌時大家都慌,現在主管說,花旗和貝爾斯登增持後,公司已經穩了。」
昨晚卡羅爾發的那篇「第一次炒股賺9000美元」的帖子,id「wifeofncf」還是史蒂夫幫她起的。他說用員工妻子的視角,真實親切有說服力。當時他對卡羅爾說:「我在信貸行業做了八年,見過太多人貸款炒股虧到沒房子。但你這不算借錢炒股,是家裡的積蓄,而且你買的是自己公司的股票,你比我更了解它。你覺得它會倒閉嗎?」
「當然不會,我們是行業第二,市場份額超10%,跟雷曼、貝爾斯登都有長期合作。」
「那就拿著,等年報出來。超預期的話,股價能回25以上。」
卡羅爾信了,史蒂夫也信了。現在5.4萬變成了6.3萬,浮盈9000。昨晚卡羅爾和同事馬克·薩默斯的妻子在茶水間算帳:6.3萬相當於她四年稅後工資,漲到25就是7.5萬,漲到30就是9萬。
她們打算繼續持有。
溫莎中學圖書館,周五放學後。
林頓把最後一份成交確認函疊在交易日誌上:new看跌期權40萬張,ahi看跌期權25萬張,總權利金400萬美元,帳戶餘額歸零。從1月8日開始做新世紀,六個星期里,本金從200萬漲到480萬,如今又全部投了出去。現在他手裡只剩一沓交易日誌、一個空帳戶,還有兩個多月後到期的65萬張看跌期權。 這時候索菲亞來了,「我看了你facebook的動態。」
「嗯。」
「全部建完了?」
「完了。」
「400萬美元?」
「對。」
索菲亞道:「其實整個俱樂部都在說你瘋了。克里斯多福查了ahi財報,說市淨率不到一倍,是價值投資者的安全邊際;菲利克斯轉了花旗增持的新聞,說花旗分析師不會拿自己的獎金開玩笑;邁爾斯跑了回測,說你這種做空的成功率只有17.6%。」
林頓把文件疊好放進文件夾:「邁爾斯的回測用的什麼數據?」
「過去十年,所有市值低於淨資產、且獲兩家以上投行增持的做空案例。」
「樣本量?」
「34個。」
「裡面包括次貸行業嗎?」 索菲亞頓了頓:「他說沒有,次貸沒經歷過全國房價同步下跌的周期。」
「那他的模型是對的。」林頓道,「基於過去十年的數據,做空這類公司成功率確實只有17.6%,而且沒有一例來自次貸行業。從歷史數據看,這次做空的期望值為負。」
「那你為什麼還做?」
「因為歷史數據在尾部事件上會失靈。」林頓翻開寫滿做空邏輯的日誌頁,「所有歷史回測模型都有個前提:未來和過去相似。這個前提95%的時候成立,5%的時候不成立。當系統性變量改變——比如房價增速從正轉零,違約率從個位數變雙位數,融資鏈從開放變關閉——所有歷史模型都會同時出錯。不是模型不好,是它沒經歷過這種場景。」
他合上年鑑繼續說:「邁爾斯漏的不是交叉持股,是周期。次貸行業從90年代中期起步至今,只經歷過上行周期:房價一直漲,違約率一直低,融資渠道一直通。所以用這段數據做的模型,只描述了繁榮一種場景。繁榮期里新世紀不會破產,ahi不會腰斬,做空期望值當然是負的。」
索菲亞沉默片刻:「所以你在賭周期轉向?」
「不是賭。」林頓端起涼透的咖啡,「只是用另一種模型計算。他用的是歷史統計模型,我用的是資產負債表壓力測試——假設房價增速歸零,違約率破20%,融資鏈斷裂,推演每一環的傳導效果。兩個模型對同一個標的給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他說成功率17.6%,我說這不是概率問題,是時間問題。」
他放下杯子:「接下來就是等。等年報,等評級,等融資鏈斷裂。」
「如果花旗和貝爾斯登再加碼呢?」
「他們可以加碼,但改不了違約率。違約率是底層資產的事,是幾百萬筆貸款、幾百萬個借款人的事。借款人每個月從工資里扣月供,扣不出來的那天,就是催化劑。」
「邁爾斯說,如果你又對了,他就重寫風險模型。」
林頓笑了笑:「如果他對了呢?」 「那你會虧掉四百萬。」
「對。然後重新開始。」
索菲亞走到圖書館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林頓已經低頭寫起了交易日誌,神情和平日裡沒有兩樣。窗外是皇后區二月灰濛的天空,樹影在風裡搖晃。一盞燈,一沓紙,一個人,和一份只有他自己完全讀懂的賭注。
晚間,新世紀金融總部。
cfo帕蒂·道奇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屏幕上是期權清算公司的後台數據:過去三天,新世紀看跌期權持倉量增加約40萬張,持倉主體標註為「林頓資本」。
她把報告轉發給ceo布拉德·莫里斯,正文只有兩行:「林頓資本又進場了,不止我們,ahi的看跌期權也同步增了約25萬張,他同時賭兩家。」
五分鐘後莫里斯回覆:「林頓資本才幾百萬規模,花旗和貝爾斯登的信用額度是幾十億,幾百萬期權改不了方向。但要防他再發負面報告——上次保爾森那篇文章就是他寫的,把我們扒得底朝天。得準備應對方案。」
帕蒂回:「不止他,保爾森基金、阿斯塔特資本都在同步加倉。馬庫斯·萊恩從1月底就持續吃進我們的看跌期權和cds,三家聯手做空,是聯合行動。」
幾分鐘後,ahi的cfo收到了莫里斯轉發的郵件。ahi總部在長島,辦公室窗外是光禿禿的冬樹。他點開郵件,看到林頓資本的持倉數據:25萬張ahi看跌期權,行權價22.50美元。
他撥通了帕蒂的電話。
「郵件我看到了。」
「你怎麼看?」 「林頓資本規模不大,但上次他做空後,股價從32跌到16。他可能在打造『自我實現的預言』——持倉引發關注,關注引發拋售,拋售引發下跌,下跌驗證他的邏輯,再吸引更多空頭跟進。這已經不是幾百萬的事,是信號效應。」
「但花旗和貝爾斯登在托市,是真金白銀買了上百萬股。而且我們正在跟花旗談新的信用額度,談成的話,2007年融資就沒缺口了。」
「那就快點簽,簽完立刻發公告,讓市場看到花旗在繼續加碼。只有真金白銀的承諾,才能對沖他們的負面報告。」
沉默片刻,ahi的cfo疲憊地問:「還有件事,你們審計團隊和畢馬威的分歧,沒公開吧?」
「還沒,傳過謠言,我們已經辟了。但2006年年報要是大幅上調回購準備金,這事遲早被媒體挖出來。到時候就不只是會計問題,是信任危機,花旗他們的信用額度也會重估。」
「林頓的期權4月30日到期,你們年報什麼時候出?」
「預計3月15日。要是數據比預期差,3月15號就是下一個2月7號。他會在之前加倉,暴跌後平倉,節奏和上次一模一樣。」
「所以必須搶在3月15號前簽完新融資協議,發公告,用利好對沖負面數據。」
「我已經在催了。花旗法務還在審條款,快的話2月底能簽,簽完馬上發公告。這次不會再給他第二個2月7號,一定讓林頓資本血本無歸。」
掛了電話,ahi的cfo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冬夜。面前的持倉數據顯示,林頓買的期權盈虧平衡點約14.5美元,ahi當前股價24.8美元,要跌42%他才能賺錢。
跌42%,在房價看似仍穩、花旗剛增持、貝爾斯登發了看多報告的當下,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可他想起上個月畢馬威審計團隊在內部會上說的話:「如果房價增速歸零,你們的回購準備金至少要加幾億美元。」當時布拉德·莫里斯回應:「你們只是會計師,等房價真跌了再調也不遲。」
現在房價增速真的歸零了,abx bbb從75跌到65,二十幾家中小機構倒閉,違約率從去年的不到10%升至13.33%,還在加速,所有信號都在財報與頭條的縫隙里悄然發酵,第一塊石頭滾落時,還沒人聽見巨響。 他關掉屏幕,辦公室陷入黑暗。長島夜空里,一架飛機的尾燈穿雲而過,朝甘迺迪機場緩緩下降。他拿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分析師抬頭看見他,開口問:「你覺得我們和新世紀,會被他們做空成功嗎?」
cfo沉默幾秒:「花旗和貝爾斯登的信用額度是防火牆,防火牆在,做空的就成不了事。但得儘快簽新融資協議,不只是為了錢,是為了讓市場看到有人堅定站在我們這邊。恐慌的時候,能對抗恐慌的只有更大的買方。」
他轉身走向電梯。門合上時,他忽然想起1月底畢馬威合伙人在會上提過,「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林頓的報告」,是促使他們重審準備金模型的原因之一,那篇報告把ahi與新世紀的交叉持股畫成了一個閉環,傳染的環,繁榮時彼此提攜,衰退時相互拖拽。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誰先倒?不重要!
一個倒了,另一個也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