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周一，下午四點，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活動室，牆上的液晶屏接著彭博終端，屏幕上新世紀金融的股價在19.03美元附近橫盤，活動室里坐了十幾個學生，有人在翻華爾街日報，有人在筆記本上畫k線圖，瓊斯·卡特靠在窗邊，菲利克斯·阿斯特坐在會議桌的主位，克里斯多福·惠特尼雙腿翹在另一把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而埃里克·謝站在彭博終端前面，他的站姿比平時直，肩膀微微後張，像一個人在站上演講台之前做了一次深呼吸，他開口道：「我有話要說！」
接著，埃里克指向屏幕上的new股價，19.03美元！
「新世紀金融，股價從2月7號的33跌到上周的16，又反彈到現在的19，市場在爭論一件事：這輪下跌是恐慌性超跌，還是基本面的崩塌！」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活動室里的人，繼續說道：「我父親在這家公司做了很多年，經歷了1998年的長期資本危機，經歷了2000年的網際網路泡沫，經歷了2001年的911，每一次市場恐慌之後，新世紀的股價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而且每次都比之前更高，1998年最低不到3美元，2000年泡沫之後回到10美元，2001年911之後跌到5美元，2003年回到25美元，2005年最高衝到51美元！」
隨後，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列印出來的表格，遞給最近的菲利克斯，說道：「這是新世紀金融過去十年的股價和營收數據。營收從1996年的不到一億美元增長到2006年的超過二十億美元，十年兩百倍，市場份額從行業第五升到行業第二，和雷曼、貝爾斯登、花旗都有長期融資協議，這家公司經歷過比現在更嚴重的危機，每一次都挺過來了，這次的區別是什麼？是會計調整，非業務惡化！會計調整的意思是，公司在用更保守的口徑重新編制盈利數據，這不屬於虧損，只是把過去多算的利潤吐出來！」
菲利克斯接過表格，掃了一眼，傳給旁邊的克里斯多福，接著，埃里克繼續說：「而且你們知道花旗上周增持了100萬股，花旗的分析師團隊是全美排名前三的研究部門，他們的內部數據比我們任何人都多，他們在16到18美元之間買入了上百萬股，如果新世紀真的會破產，花旗不會用真金白銀去接飛刀！」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交易帳戶的頁面，把屏幕亮給大家看，上面顯示著new看漲期權的持倉：行權價22美元，4月底到期，權利金2美元/張，持倉5萬張，總投入10萬美元！
接著，他繼續開口：「我今天上午加了倉，19美元附近，5萬張看漲期權，行權價22美元。權利金2美元一張，總投入10萬美元，錢是從信用卡透支的，兩張信用卡，總共透支了10萬，年利率18%。」
活動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拍，瓊斯從窗邊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埃里克的手機屏幕，屏幕上紅色的數字顯示當前浮虧，約7000美元，他開口道：「信用卡借錢買期權？你知道權利金會歸零的吧？如果股價在4月底之前不漲到22以上，你這10萬會全部歸零！」
「我知道，但我相信它會漲，不只是回到22，會回到30以上，我精心計算過！」埃里克把手機收起來，從桌上拿起一張草稿紙，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收益曲線圖，他指著圖中的盈虧平衡點：「行權價22，權利金2，我的盈虧平衡點是24，新世紀現在的股價是19，從19漲到24，漲幅26.3%，花旗的目標價是28，貝爾斯登的目標價是27，如果漲到28，我的利潤是，28減22，乘以5萬張，30萬美元，投入10萬，賺20萬，如果漲回30，賺30萬，漲回33，也就是暴跌前的價格，賺45萬！」
他把草稿紙放在桌上，繼續說道：「我知道權利金會歸零，也知道期權有時間價值衰減！我所有的風險預算都算過了，冒10萬虧損的風險，去博20萬到45萬的收益！這是非對稱交易！我贏的概率非常高！」
這時候，克里斯多福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他看埃里克的表情不像在看一個瘋子，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對手，他開口：「埃里克，你剛才的分析在邏輯上沒有硬傷。新世紀的股價確實在歷史上經歷過多次危機後創了新高，花旗確實增持了，融資協議確實在談，這些都是事實。」
接著，他停頓了一下，說道：「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花旗在2001年增持過安然，在安然申請破產保護前三個月，花旗的分析師還在給『買入』評級！」 活動室里安靜了！菲利克斯把交叉的雙臂放下來，瓊斯盯著地板，邁爾斯在筆記本上快速打字，然而，埃里克看著克里斯多福，表情沒有變化的說道：「安然屬於財務欺詐，新世紀不是。新世紀的會計調整是畢馬威要求的，外部審計要求公司用更保守的模型來評估回購準備金，這不屬於欺詐，這只是審計師在履行他們的職責，財務欺詐和會計調整有本質區別！」
「區別在於，」克里斯多福說道：「在財報正式公布之前，你分不清是會計調整還是財務欺詐的開端。」
「所以你的意思是等財報出來再動手？」
「我的意思是什麼都不做，觀望。」
埃里克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把草稿紙折好放進口袋，繼續說道：「我尊重你的觀望，但我選擇了行動，因為等財報出來的時候，股價已經在25以上了，那時候再買看漲期權，權利金會貴得多，交易的本質是在不確定性中尋找定價錯誤的機會，等所有信息都明朗了，機會窗口也就關閉了，你們知道林頓之前怎麼說的嗎？他說機會窗口用秒算，不用天！」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彭博終端，繼續說道：「我同意他的這句話，只不過我認為他這次搞錯了窗口的方向！」
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了，林頓走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出來的文件。他看到埃里克站在彭博終端前面，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一張桌子前坐下，林頓雖然沒有正式加入溫莎金融俱樂部，但他接受了顧問這一個身份，也算會員吧，此刻，活動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兩秒之內完成了轉移，從埃里克到林頓，從看漲到看空，從19美元的抄底邏輯到400萬美元的做空賭注！
埃里克轉過身，面對林頓，問道：「你這次又滿倉了？新世紀的看跌期權加ahi的看跌期權，400萬美元?」
林頓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嗯！」
「我查了期權清算公司的公開數據，林頓資本的持倉規模可以排進新世紀看跌期權持倉量的前五！」埃里克說道：「如果錯了呢？如果新世紀挺過去了呢？」
林頓一臉淡然：「錯了就平倉認賠，這是交易成本！」
「400萬全部歸零的交易成本？」
「我在一月八號做空第一波的時候，200萬全部押上。」林頓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裡面是他手寫的一頁交易日誌記錄，開口道：「當時新世紀的股價是32美元，克里斯多福說我瘋了，瓊斯說再等等，俱樂部里沒有一個人跟，後來發生了什麼你們都知道，他們最終都跟了，那200萬變成480萬，我出金80萬，剩下400萬押進了第二波！」 瓊斯把目光從地板移到了林頓身上，菲利克斯微微點了下頭，什麼都沒說。
克里斯多福從旁邊插進來，說道：「現在是花旗加貝爾斯登，資金量差幾個數量級！」
林頓：「花旗和貝爾斯登的資金量確實大，但他們改變不了違約率，違約率是底層資產的事，幾百萬筆次級貸款的月供正在斷供，abx bbb層級從75跌到了65，信用市場已經在重新定價，股票市場只是還在消化。」
埃里克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神很亮，開口道：「林頓，實話告訴你，我家有內部消息！」
活動室里的空氣又凝固了，菲利克斯的手指停在桌上，克里斯多福把翹著的腿放下來，內部消息！這幾個字在溫莎金融俱樂部里的分量，不亞於紐交所的交易指令！
現在埃里克·謝直接說了出來，這讓持有空單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新世紀金融公司跟華爾街大資本的融資談判很快就會完成！」埃里克的聲音壓低了半度，說道：「一筆新的融資協議！信用額度的延期和追加！談判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簽完公告一發，股價會直接衝過25美元！」
說到這，他看了一眼林頓的表情，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波動，但林頓的臉上什麼也沒有，他內心有些失望，接著繼續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一旦融資協議公告，市場對新世紀流動性危機的擔憂就會全部解除！你的做空邏輯里最重要的一環！『華爾街融資鏈即將斷裂』就被證偽了，股價會沖回25美元以上，到那個時候，你的40萬張看跌期權會發生什麼？行權價20美元，股價25美元，期權價值歸零，400萬美元全部歸零！」
埃里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草稿紙，展開，拍在桌上，上面用紅筆畫了一根向上的箭頭！他又開口說道：「反過來看，我的看漲期權，22美元的行權價，權利金只有2美元一張，現在非常便宜，為什麼便宜？因為市場在恐慌，恐慌把看漲期權的權利金壓到了白菜價，我買了5萬張，等股價漲到30美元，我能賺30萬美元，投入10萬，賺30萬。你現在止損離場，還能拿回一部分權利金，現在平倉，虧得不多，比400萬全部歸零強！你最好現在就走！」
說著，他把草稿紙推到林頓面前，自信滿滿的道：「很快你會看到融資談判成功的公告，股價會漲，這是百分之百的事！」
活動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頓身上，林頓看了草稿紙一眼，紙上的紅線從19美元一路畫到30美元，箭頭畫得又粗又直，他把紙推回給埃里克，說道：「你父親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很多年，你能聽到融資談判的消息，說明他信任你，把內部信息告訴了你，我相信你聽到的消息是真的，新世紀的融資談判確實在進行！」
埃里克的表情閃了一下，他沒想到林頓會直接承認內幕消息的真實性，這時候林頓又開口說道：「但談判進行和談判成功是兩回事。」林頓翻到文件夾下一頁，繼續說道：「新世紀的負債表上，短期債務的比例從2005年的23%上升到了2006年q3的44%，短期債務非長期融資，而是需要在一年之內償還的錢！為什麼公司要用短期債務替代長期債務？不單單是短期利率低，最重要的原因是長期融資渠道在收縮！華爾街願意借短期，不願意承諾長期！這意味著每次短期借款到期，公司都要重新去敲門、談判、看對方的臉色！」 說到這裡，林頓繼續往下翻，然後說道：「2006年q3財報腳註第17頁：公司在2006年第三季度與摩根史坦利簽署了一筆為期六個月的信用額度，金額5億美元，到期日2007年3月1日。今天是2月26日。離到期還有三天。你說新的融資談判快完成了——我同意。因為不完成，3月1號就會有5億美元的缺口。但談判進行得這麼快，不是因為華爾街對新世紀有信心！」
「我認為是新世紀沒有別的選擇了！然和必須在到期之前談下來。這種不對等的談判，條款會對誰有利？」
埃里克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林頓繼續說道：「融資協議簽了，股價確實會漲，但漲完之後呢？融資協議能解決違約率上升的問題嗎？能解決abx指數下跌的問題嗎？能解決房價增速歸零的問題嗎？如果底層資產在惡化，融資只是在拖延時間，拖延得越久，窟窿越大。最後填窟窿的並非融資協議，而是破產！」
說到這，林頓把文件夾合上，繼續說：「你說內幕消息是股價會衝過25美元，我沒說內幕消息是假的！我說內幕消息的時間維度太短了！你父親能看到公司內部的談判進度，但他可能看不到abx的報價，那是債券市場的數據，跟公司內部的經營數據是兩個系統！信心的崩塌從來不從內部開始！是從外部開始！從債券市場到股票市場，從評級機構到融資方，一層一層往裡剝！等內部人感覺到的時候，外面的樓已經塌了一半了！」
林頓站起來，拿起文件夾，看著埃里克的眼睛，繼續說道：「你說這次錯了怎麼辦，錯了我會平倉。但你也要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你的內幕消息錯了呢？如果融資談下來之後，股價沖不過25呢？如果衝過了25，但一個月之後又跌回來呢？你用的是信用卡借錢，年利率18%。期權的時間價值每天都在衰減，4月底到期之後，如果股價不到22，你的10萬會歸零，歸零之後，你還要還信用卡的錢，信用卡債的利率是18%，不是你平倉之後就能一筆勾銷的！」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在離開之前，林頓繼續補充道：「交易成本不一樣，我的成本是錢！你的成本是相信一家公司的故事比數據更真實！當故事和數據衝突的時候，數據永遠贏！從1995年到現在，你父親在新世紀工作了十幾年，他經歷了每一次危機，每次都看到公司挺過來！所以他相信這次也會挺過來！但他能看到公司的財務報表嗎？能看到回購準備金模型里假設的房價增速嗎？能看到畢馬威審計團隊和管理層之間的衝突嗎？不能！因為他不是cfo！他在高級副總裁的辦公室里管理銷售渠道和信貸審批流程，他看到的不是財務報表。他看到的是公司的士氣、管理層的信心、融資談判的消息！這些都是軟信息！軟信息在繁榮時期有效，在衰退時期沒用！因為繁榮時期的軟信息是真實的，衰退時期的軟信息是滯後的，管理層自己也是最後一批意識到危機的人~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的時候，安然的高管在破產前三個月還在內部全員郵件里說公司基本面強勁，其實他們沒有在撒謊，他們是真的不知道！因為知道的人在最頂層，而最頂層的人不會把真相告訴下面的人！」
活動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彭博終端細微的電流聲！
埃里克站在原地，手裡的草稿紙被他捏得起了褶皺！
他只是盯著林頓，眼睛裡那團亮光沒有熄滅，但已經從燃燒變成了燃燒中的等待，一個相信自己有內幕消息的人在等一個相信自己有數據的人被市場打臉！
接著，林頓走向門口，推開門，走廊里的風吹進來，帶著二月的寒意~
而埃里克只是盯著彭博終端上的數字，new，19.02美元，他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打開瀏覽器，登錄雅虎財經新世紀討論區，他找到一個新帖子，標題是：「空頭們，準備迎接融資協議公告，內部消息。」
正文寫了三行字：公司正在與華爾街大機構進行融資談判，已進入最後階段，股價將沖回25美元以上，當前價格是嚴重低估！空頭將被迫回補！他點了發送，匿名！為了就是帶節奏！ ...
2月27日，周二，北京時間凌晨兩點三十二分，上海證券交易所，上證綜指在這一天下午的交易中開始加速下跌，沒人知道第一筆大賣單來自哪裡！有人說是某家國有機構在減持，有人說是外資在撤離亞洲市場，有人說是監管層在查違規資金入市！但不管源頭是誰，賣盤像雪崩一樣擴大！下午兩點之後，指數開始垂直下墜，兩點十五分，跌4%，兩點三十五分，跌6%。兩點五十分，跌8%，收盤鐘響，上證綜指暴跌8.84%，創下近十年最大單日跌幅！
上證暴跌的消息在凌晨的紐約還是網絡角落裡的一條快訊！但天還沒亮，倫敦交易員們已經開始拋售一切與「風險」相關的資產，ftse指數開盤跳空下跌，巴黎，法蘭克福，每一個交易台都在做同一件事，賣！
紐約時間上午九點二十九分，道瓊工業平均指數開盤跳空下跌，一分鐘內跌去100點！紐交所交易大廳里的嘈雜聲從平時的嗡嗡變成了吼叫！交易員們在打電話，在比手勢，在屏幕和鍵盤之間來回切換，賣單像瀑布一樣從全球各個角落湧向每一個板塊，科技、能源、金融、地產，沒有人挑挑揀揀，所有人都在賣！
次級貸款板塊成了重災區！雖然中國的股市暴跌跟美國次貸有直接關係，甚至沒有關心，但是恐慌不挑邏輯！恐慌面前，所有風險資產都是同一種顏色！投資者拋售次貸相關股票的原因很簡單：這些股票的波動率最大，不確定性最高，最容易虧錢！當你必須降倉位的時候，你先賣什麼？先賣最危險的東西！而這一刻，在全球投資者眼中，最危險的東西叫「次級貸款」！
新世紀金融開盤19.20美元，十五分鐘後跌到18.10，三十分鐘後跌到17.50，上午十一點，16.85美元，跌幅11.5%，ahi開盤20.50美元，上午跌到18.20美元，跌幅11.2%，abx指數bbb層級盤中跌至63，再創新低！道指日內最低跌超200點，彭博終端的頭條標題在一小時內換了三次，最新一版是：「中國a股暴跌引發全球風險資產拋售，次級貸款板塊領跌！」
上午十點半，溫莎中學走廊，第二節課的下課鈴剛響，埃里克·謝靠在儲物柜上，手機屏幕亮著，new的報價在16.50美元附近跳動，他看著這個數字，信用卡透支的10萬美元，5萬張看漲期權，行權價22美元，權利金2美元，現在浮虧超過25000美元！
他刷新了一下屏幕，16.45，又跌了5美分！
「真他媽倒霉。」
中國的股市暴跌，上證跌了將近百分之九，他做空了中國的什麼嗎？沒有！他跟中國有什麼關係？完全沒有！新世紀金融的業務百分之百在美國國內，貸款對象是美國的次級借款人，抵押品是美國的房子，融資方是美國的華爾街投行，跟中國沒有任何直接聯繫！但一個上海的交易員做了一個減持決定，這個決定通過倫敦傳到紐約，紐約的高頻交易算法在毫秒級的時間內拋售了新世紀的股票，然後他口袋裡的10萬美元就縮水了四分之一！新世紀沒有出新公告，也並非融資談判破裂了，只是因為一個在地球另一端發生的、跟美國次貸毫無關係的股市暴跌！
這就是市場！你在模型里算好了所有的變量，營收、違約率、pe、融資協議，然後一個你根本沒放進模型的變量爆了，中國的股市爆跌了，你的浮虧暴漲！
他站直身體，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今天不回家了，晚上在圖書館複習。」 收件人是他父親，他沒有提倉位浮虧的事，謝永年在新世紀的總部，今天正在開會應對中國暴跌引發的全球拋售！
....
上午十點四十分，格雷格·馬斯特森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new報價：16.50美元，他的六十萬美元貸款已經到帳了五天，五天裡他每天看盤，每天忍住了追漲的衝動，21美元的時候沒進場，20美元的時候沒進場，19美元的時候他還是沒進場，他筆記本上那行字「等16，不到16不動手」，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上次在30美元追高的教訓太慘重了，50萬美元積蓄一夜之間歸零，他不能再來一次！
現在16到了，他拿起電話撥崔斯特的號碼，接通之後他只有五個字：「16塊5了。動手？」
「我看到了！」崔斯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是辦公室的嘈雜，新世紀金融皇后區辦事處今天亂成一鍋粥，中國的暴跌引發公司股價暴跌，所有人都在假裝忙工作，實際上都在刷股價，崔斯特壓低聲音：「我已經在掛了，限價單，16.50，買入，2倍槓桿！」
「一樣！」格雷格掛掉電話，回到電腦前，他打開交易帳戶，輸入指令：new買入限價16.50美元，2倍槓桿，本金60萬美元，槓桿後120萬美元，他在確認鍵上停了一秒，然後點了下去，訂單匹配，成交價16.50美元！
他的持倉又回來了，16.50美元，前低支撐位、花旗增持成本區、二次築底確認後的精準進場！120萬美元市值的new股票，如果漲回21美元，利潤32萬美元，如果漲回25美元，利潤61萬美元，如果漲回30美元，利潤98萬美元。
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16.50開始慢慢回升，16.55，16.60，16.70，買盤在進場，不是只有他和崔斯特在看這個位置，雅虎財經討論區里已經有人在喊：二次築底」「16.5是鐵底」，「跟花旗一起抄」，市場的記憶是短暫的，兩周前大家還在說「次貸要崩」，今天中國的暴跌被解讀為「不相關的噪音」！市場願意相信任何支持自己持倉方向的消息，他願意相信融資協議，願意相信花旗！願意相信這次他真的買在了底部！願意相信等股價回到30的時候，他的60萬貸款變成160萬，還清所有債務還能剩下利潤！
下午兩點半，股價攀升至17.50美元，格雷格的帳戶浮盈約7.2萬美元，一天之內！
崔斯特的帳戶情況相同，兩人都用了2倍槓桿，本金60萬，持倉市值120萬。17.50美元減去16.50美元，1美元的差價，浮盈約7.2萬美元！
格雷格在雅虎財經論壇上打開那個帖子。埃里克匿名發的那篇「融資協議即將簽署」的文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融資協議。華爾街上百家機構在跟新世紀談融資。股價會沖回25以上，甚至回到暴跌之前的30美元！隨後，他把帖子收藏了。
下午五點四十分，林頓手機就響了，是馬庫斯·萊恩。 「今天中國a股送了一份大禮！」馬庫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乾燥的幽默，他說道：「上證跌了快百分之九，全亞洲都在賣，歐洲接著賣，然後我們的美國同行們早上醒來一看屏幕，嚇壞了，把能賣的全賣了，次級貸款板塊領跌，我都不需要出手，我坐在辦公室里喝咖啡，看著新世紀為首的次貸板塊自己往下掉！新世紀的股價跌了十六塊五，一天跌了兩塊五！」
「中國幫我們縮短了等待的時間。」林頓想了想說道：「我們本來要等年報或者融資談判破裂，結果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事件先來了，這就是尾部風險的有趣之處，你永遠不知道催化劑的包裝長什麼樣！」
「上次是花旗和貝爾斯登的增持把股價托回21，那次多頭以為是勝利，但其實給了我們更高的位置建倉！」馬庫斯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天是中國暴跌把股價砸回16，空頭以為是運氣，但運氣的背後是系統脆弱性，為什麼一個不相關的全球風險事件砸下來，新世紀的股價跌得比別人多？因為它最弱，它的資產負債表最脆，市場在恐慌的時候，先踩最薄的那塊冰！」
「踩完之後發現冰沒碎，又會走回來，現在股價已經回到17.5了，明天可能繼續回補。」
「對，收盤的反彈就是一個經典的恐慌修復，市場突然想起來中國跟美國次貸沒有直接關係，然後開始買回早上衝動拋掉的倉位，很多散戶看到16.5反彈到17.5，會覺得自己的抄底是神操作，但其實他們只是在幫花旗接飛刀，花旗今天也是淨賣出，貝爾斯登也是，散戶在買，機構在賣，跟上次一樣！」
林頓說道：「很多散戶覺得這次不一樣，直接抄在16塊5的二次築底，而且融資協議的小道消息也在論壇里傳播。」
在林頓看來，很多散戶，以及抄底的資金，會借著這一波看似築底的行情，開始帶節奏，股價可能上去，但是很多人會發現自己在半山腰接盤，然和過了一段時間，發生自己接在了山峰！
16.5美元是第二次見底？
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陷阱！
會有一大堆散戶，抄底的機構交易員，死在裡面。
當然這些人的錢都是林頓的利潤。
「你覺得融資協議會不會簽？」馬庫斯問。 林頓：「會簽，也可能不會簽署，3月1號有筆5億的摩根史坦利信用額度到期，不簽新的就有缺口，但如果簽了之後股價會有一次反彈！」
林頓頓了頓繼續說：「不過融資協議只是創可貼。」
「哈哈，非常恰當的形容！」很快，電話那頭傳來馬庫斯敲鍵盤的聲音，他在調數據：「年報什麼時候出？」
林頓：「預計3月15號，3月15號年報出來，回購準備金會上調幾個億，到時候融資協議的條款會被重新評估，如果貝爾斯登和花旗看到回購虧損遠超預期，他們可能會撤回部分信用額度。到那個時候，16塊5抄底的人會發現他們站在了冰面上，冰裂了！」
「然後跌到多少？」
林頓停頓了一下：「如果年報觸發了融資條款里的違約條件，就不屬於跌多少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開門的問題了！」
馬庫斯沉默了片刻，說道：「林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我們在看一場慢鏡頭的車禍。所有人都知道那輛車要撞牆，但車上的乘客還在說『速度不快』，『牆很軟』，『上次撞車我們活下來了』。」
林頓：「感覺不一樣，我看到的是一個被編好程序的流程，每一個環節都有條件觸發，違約率超過多少，abx跌到多少，回購準備金上調多少，融資條款觸發哪一條，這些條件寫在債券合約里，貸款協議里，信用額度合同里，寫的時候大家覺得這些條件永遠不會觸發，房價五年沒跌過，怎麼會觸發？現在一個一個條件開始閃紅燈，觸發並非是概率，而是時間！」
「華爾街的合同里寫了引爆裝置，但沒有人覺得裝置會被啟動！」馬庫斯笑道：「然後現在有人說，那個裝置里的電池是新的，引信是好的，傳感器正在收到信號。」
林頓補充：「而車上的人還在討論音響的音質！」
馬庫斯低聲笑了，說道：「阿斯塔特資本今天在16.50附近吃了不少ahi的看跌期權，權利金比上周便宜了很多，隱含波動率終於降下來了。」
「中國暴跌幫我們壓平了波動率曲線。」 「對，感謝上海，下次我去中國城多給點小費。」
兩人同時停頓了一秒，然後同時開口。
「融資協議。」馬庫斯說。
「3月1號。」林頓說。
「簽完之後反彈。」
「反彈之後年報。」
「年報之後你平倉。」
「然後下一個標的。」
馬庫斯把電話換到另一邊耳朵：「你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國家金融公司，華盛頓互惠銀行。」
「貝爾斯登呢？」
「等它的對沖基金爆倉。」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鍵盤聲，馬庫斯開口：「林頓，你的做空路徑是一條直線，從放貸機構到銀行到投行。每一環的崩潰順序都排好了，如果我說太精確了，你會不會覺得我在誇你？」
林頓開口說道：「精確並非靠預測，而是靠已知變量的推演，鏈條上的每一家公司都有公開的資產負債表、公開的融資來源、公開的債務到期日，你要做的只是把這些公開信息串起來，然後計算每一個節點在壓力條件下的承受能力，不需要內幕消息。」
馬庫斯問：「然後得出什麼結論？」
林頓：「結論是次貸行業在2007年q2會開始系統性崩塌，不止是一家兩家，而是整條鏈條。」
「這就是為什麼保爾森讓高盛定製那款cdo。」馬庫斯想了想說道：「他不只是在做空新世紀或者ahi，他在做空整個次貸系統！九十隻rmbs，每一隻都綁著幾百筆次級貸款，幾百乘以九十，他把賭注押在『這個系統是連在一起的』！」
想了想，他繼續說道：「而aca的模型說這個池子的違約概率低於百分之一，因為他們的模型用的是過去十年的房價數據，過去十年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過，所以模型說概率是零！」
林頓：「模型的漏洞並非在數學上，而是在想像力的邊界上！aca的模型能計算風險，但不能計算『沒有人經歷過風險』本身帶來的風險，當所有人都用同樣的十年數據做回測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在同一時刻得出同一個錯誤結論，然後所有人一起掉下懸崖！」
馬庫斯：「所以你不會在反彈的時候減倉。」
林頓：「不減，反彈是空頭的建倉窗口，多頭以為晴天回來了，但其實只是颶風眼，當然可能不存在反彈呢，反彈只是抄底的一廂情願！」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沒有在一月底跟你喝那杯咖啡，我現在會不會也像花旗的分析師一樣，在16塊錢寫『增持』評級，跟客戶說『恐慌是短期的，基本面無變化』。」
林頓：「你不會，因為你不相信故事，你相信數字！」
馬庫斯：「數字今天告訴我：新世紀的做空窗口還在，ahi的傳染邏輯還在，abx還在跌，違約率還在升，所有變量都沒有改變方向，中國暴跌只是一個路過的人往火堆里扔了一根火柴！」 林頓：「然後明天市場會假裝火柴沒扔過，股價回到18，多頭曬浮盈，雅虎論壇一片歡騰！」
馬庫斯：「然後3月15號年報出來，歡騰的人去看報表第37頁腳註，發現他們買的股票對應的淨資產被沖銷了幾個億！」
林頓：「如果新世紀金融公司的頂層扛不住壓力，財報也可能會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