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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穆迪負面評級!股價再次重挫!謝永年的困境,各大投行會議!

2026-10-03 03:40:20 作者: 天天炒牛肉

  上午八點三十分,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紐約總部。

  評級委員會昨夜完成了對五家次貸機構觀察期狀態的逐項覆核,會議從下午兩點開到晚上九點,分析師將每家的流動性數據悉數攤開:現金覆蓋率、短期債務到期日、銀行信用額度使用率、抵押貸款回購準備金充足率,四項指標、五家公司、二十組數據里,只有國家金融公司的現金覆蓋率勉強踩在安全線上,其餘十九組全部落入預警區間。

  委員會主席在會議紀要上簽了字,評級行動公告的措辭經法律顧問逐字審核。穆迪公告向來以「精確的模糊」著稱,每個副詞都經過過濾,但這次不同,核心詞不再是「觀察」與「可能」,而是「負面」與「三十天」。

  八點三十分整,公告通過彭博終端、路透社與穆迪官網同步發布,標題為:《穆迪更新次級貸款機構評級觀察,展望調整為負面》。正文開門見山:自2月10日將新世紀金融等五家機構列入降級觀察名單以來,各公司流動性風險持續加劇,未出現任何實質性改善。穆迪決定將評級觀察展望從「發展中」調整為「負面」,若三十天內無法提供充足的流動性補充方案,或未獲得債權人具約束力的展期承諾,將啟動正式降級程序。

  「三十天」一詞在彭博推送摘要里被標為紅色。穆迪歷史上極少給出明確的時間倒計時,模糊時間表本是評級機構的護城河,說「未來數月」而非具體日期,說「密切關注」而非「倒計時開始」。而這一次,他們用了一個精確的數字:三十天。

  上午九點十分,溫莎中學圖書館。

  林頓看了穆迪公告,然後他在交易日誌上寫道:「穆迪給了債權人一份時間表,不是給新世紀看的,是給花旗、貝爾斯登、摩根史坦利看的。意思是:你們還有三十天,可以繼續假裝貸款沒問題;三十天後,降級會觸發交叉違約條款,所有信用額度同時到期、同時催債,沒有先後順序,誰先搶到抵押品誰拿回錢,剩下的只能拿空氣。所以債權人的理性選擇不再是等待,而是搶在其他人前面先跑。」

  翻到下一頁,他繼續寫:「這根本不是警告,是發令槍。三十天倒計時不只是緩刑期,更是出貨窗口——降級前減倉,損失還可控;降級後再跑,門已經堵死了。散戶可能看不懂,甚至會被錯誤解讀誤導,但債權人比誰都懂這個道理。他們會在這三十天裡悄悄出貨、收緊抵押要求、縮減敞口,而散戶還在論壇上說『穆迪只是走形式』。」

  他合上年鑑,打開彭博終端。new開盤價17.50美元,與昨日收盤持平。前五分鐘價格在17.40-17.50美元間徘徊,成交量萎縮,市場正在消化公告措辭,判斷這是不是常規調整,交易員們都在等別人先動手。

  九點三十八分,第一筆大賣單出現,new三十秒內從17.40美元砸到16.80美元。沒人知道是誰先賣的——可能是某家中型基金趁流動性充裕搶先減倉,可能是保爾森的交易台執行了今日做空指令,也可能是持有new債券的銀行自營部門接到風控指令開始對沖。無論源頭是誰,效果都一樣:市場上的買單瞬間消失,買方報價從16.80美元一路下跳,16.70、16.50、16.20、16.00,每個價位的掛單量都比正常水平縮水三分之二。做市商在恐慌面前收窄敞口,不願在16美元位置接飛刀,於是持續拉低報價、推遠成交。

  十點十五分,new盤中跌穿16美元,盤口買方掛單稀稀拉拉散落在16美元下方,15.85、15.70、15.50,每一輪下探都伴隨成交量脈衝式放大,止損盤接連觸發,算法交易模型在價格跌破整數關口時自動執行減倉。十一點整,股價在15.30美元短暫停頓,一波象徵性抄底買盤將價格托回15.80美元,但力度極弱,所有買入量五分鐘內就被新賣單消化。下午兩點,new收於15.85美元,全天成交額是日均水平的3.2倍,跌幅接近10%。

  ahi同步下跌,從昨日的20美元跌到18.20美元,最終收在18美元。兩家公司的股價同日擊穿分析師們2月初劃定的「安全區間」下沿——20美元與22美元。如今這個區間早已不像安全墊,更像一個被戳破的氣泡。  下午,格雷格·馬斯特森坐在自家書房裡,筆記本屏幕上new的收盤價定格在15.85美元。他16.50美元買入,加了2倍槓桿,持倉市值120萬美元。三天前進場時還浮盈7.2萬美元,如今浮盈歸零,反倒浮虧約4.7萬美元。三天時間,從賺7.2萬到虧4.7萬。

  他手指放在鍵盤上,點開雅虎財經新世紀討論區,首頁第一條帖子標題是:《穆迪只是常規流程,三十天後看空頭怎麼收場》。他點進去反覆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像在核對收據金額。帖子引用了過去五年穆迪對次貸機構的歷次觀察數據:「2002到2006年,穆迪將十二家次貸相關公司列入觀察名單,最終僅三家降級,其餘九家在觀察期內補充材料或獲得新融資,評級維持不變。降級概率25%,維持概率75%,你賭哪邊?」


  格雷格把這段話複製到記事本,又搜「new融資協議」,翻出那篇匿名帖:「公司正與華爾街大機構談判融資,已進入最後階段。」帖子是2月26日埃里克發的,兩天過去沒有官方公告,但被轉發了很多次。他在心裡告訴自己:融資談判需要時間,公告不會這麼快出,談得越久條款越有利,要耐心。上次30美元爆倉是因為追高,這次16.50美元買在底部區域,穆迪公告只是常規流程,大部分被列入觀察名單的公司都不會真降級,75%的概率站在自己這邊。

  他關掉電腦屏幕,書房門關著,妻子在客廳看電視的笑聲隔著門板傳過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提這筆錢,上次虧的50萬沒說,這次的60萬抵押貸款也沒說,再虧下去,這套房子就保不住了。

  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停了一秒,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往下想就會記起爆倉那天的感受:手心出汗、胃部緊縮、屏幕數字不停往下掉而手指動不了。

  他對自己說:這次不一樣,等到16塊5才進場,有穆迪常規流程,有融資談判在談,這次不會爆。

  與此同時,崔斯特坐在新世紀金融皇后區辦事處的工位上。辦公室已經下班,只剩他一個人開著電腦,屏幕上同樣是15.85美元的收盤價。他的持倉和格雷格一模一樣:16.50美元買入,2倍槓桿,120萬美元市值,浮虧約4.7萬美元。

  他沒關電腦,點開公司內部貸款審批系統,最近經手的十幾筆次貸申請還在流程中,大多是浮動利率產品,初始利率很低,兩年後重置,借款人信用評分普遍在600以下,有幾個甚至不到500。

  當初放款時他覺得沒問題,反正利率重置時房價會漲,借款人可以再融資。可現在看著這些貸款檔案,他第一次感到一絲寒意:房價增速可能已經歸零了,重置時房價不漲,這些人拿什麼再融資?拿什麼還月供?

  他關掉審批系統,重新打開雅虎財經論壇,刷了整整四十分鐘,把所有看多觀點全部點了贊。

  晚上八點,溫莎中學圖書館。

  埃里克·謝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手機屏幕亮著,new收盤價15.85美元。他持有的5萬張看漲期權,行權價22美元,4月底到期,權利金已經從2美元跌到不足1.2美元,投入的10萬美元如今市值約6萬,浮虧4萬。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穆迪的公告他看了三遍:「展望調整為負面」「三十天內提供充足流動性補充方案」「否則啟動正式降級程序」。他用筆在「如果」和「否則」兩個詞下畫了線,兩個詞合在一起的意思是:還有機會,不是定局。「如果」是條件,「否則」是尚未發生,只要簽下融資協議,穆迪的條件就滿足,三十天倒計時自動解除。父親說過,融資談判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穆迪公告不是宣判,是施壓,壓力越大談判越可能加速,是壞事裡的好事。

  他在心裡把邏輯完整過了一遍,打開facebook給林頓發私信:「穆迪的公告你看了,三十天倒計時不是判決書,是催款單,催公司趕緊簽融資協議。簽了,你的400萬就歸零,你還沒平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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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分鐘後林頓的回覆彈出來,只有兩個字:「沒平。」

  埃里克看著這兩個字,打字道:「你這次真的會虧。」

  林頓沒有回覆。埃里克把手機放進口袋,指尖碰到一張摺疊的草稿紙,上面畫著從19美元指向30美元的紅箭頭。他把紙往裡塞了塞,起身走出了圖書館。

  當晚,新世紀金融總部的燈還亮著。ceo布拉德·莫里斯的辦公室門關著,百葉窗拉了下來。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里,cfo帕蒂·道奇正和畢馬威審計團隊負責人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都很硬,沒有商量餘地,只是各自堅持立場。

  畢馬威堅持房價增速為零是底線假設,cfo說這個假設會讓回購準備金翻倍,四季度虧損會大到觸發債權人門檻。畢馬威表示觸發門檻是管理層的問題,不是審計師的問題。對話就在這個封閉的循環里反覆打轉。

  謝永年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深藍色襯衫袖口解開,領帶松垮掛在脖子上。他今天在辦公室待了十二個小時,上午跟融資團隊開會,下午處理股價暴跌引發的內部恐慌郵件,晚上被ceo叫去商量第二天債權人電話會議的口徑,連晚飯都沒吃。他在ceo辦公室門口停下,門開了,莫里斯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郵件:花旗信用風險管理部的問詢函、貝爾斯登融資台的追加抵押品要求、摩根史坦利的律師函,每份文件開頭都是「鑑於近期市場波動」。但所有人都知道,「鑑於」在華爾街的精確含義是:我們不想直說不信任你,所以用這個詞替代「因為我們覺得你們快撐不住了」。


  謝永年掃了一眼那沓郵件:「畢馬威那邊,最新態度是什麼?」

  莫里斯沒說話,走到窗邊背對他站了幾秒,才開口道:「堅持要用更保守的假設。」

  莫里斯語氣平靜,但謝永年認識他多年,知道這種平靜下壓抑著情緒。過了會兒他繼續說:「房價增速為零,回購準備金就要翻倍,四季度虧損就不是每股一兩塊,可能是三塊到四塊。公司淨資產大概十塊錢一股,虧三四塊,淨資產就掉到六塊以下,債權人要求的最低門檻是五塊。跌破五塊,所有信用額度自動到期,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已經不是融資談判能不能簽的問題,是簽完之後額度還能不能用的問題——淨資產門檻被擊穿,協議自動作廢。我們談的每一筆融資,都建立在淨資產高於五塊的基礎上,畢馬威的調整,會把這個基礎炸掉。」

  謝永年問:「不能和畢馬威商量用零增長嗎?零增長的話,回購準備金只增加40%-50%,虧損控制在一兩塊,淨資產能保住。房價沒跌,只是不漲了,不漲和跌是兩回事。」  「但在畢馬威眼裡不是兩回事。」莫里斯道,「他們的邏輯是:房價增速從5降到0,只是最近兩個季度的數據,未來兩個季度呢?如果零變成負的呢?如果今年房價開始跌呢?他們不想再做假設了,想用最保守的口徑,基於已經發生的實際數據。實際數據是四季度房價環比轉負,同比還微漲,但環比已經負了。畢馬威說環比轉負是趨勢反轉的信號,零增長不夠保守,要用已發生的實際數據評估。」

  謝永年沉默了。他是分管貸款發放的高級副總裁,不算財務出身,但懂報表邏輯:環比轉負意味著如果一季度延續四季度的趨勢,同比也會轉負,到時候回購準備金假設就不是「零增長」,而是「負增長」,負增長下的準備金規模會大到什麼程度?他不敢算。他自己有2000萬美元投在新世紀裡。

  「融資談判還在推進。」莫里斯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但每次談到關鍵條款,對手方都會問同一個問題:畢馬威的審計意見是什麼?年報什麼時候出?回購準備金是多少?我們不回答,他們就不簽;可我們回答不了,因為畢馬威還沒最終簽字。這是死循環:畢馬威不肯讓步,融資對手方不肯在不確定下承諾,我們被夾在中間。」

  謝永年:「花旗呢?他們增持了一百萬股,不會看著持倉歸零。」

  「花旗增持是左手做的事,風險管理部是右手。左手買股票,右手發問詢函,兩邊不是一個部門,不通氣。大投行就是這樣,你只看得到增持公告,看不到他們同時在對沖、在縮減、在發律師函。風控部不關心股價,只關心信用敞口,一旦超了內部限額,他們會毫不猶豫砍額度,哪怕自營部門還拿著我們的股票。」

  謝永年:「底線在哪裡?」

  莫里斯道:「三周之內,要麼畢馬威讓步,要麼融資協議簽完,要麼債權人在淨資產門檻上給豁免,三件至少辦成一件。辦不成,就不是股價的問題了,是新世紀能不能開門的問題。」

  謝永年走出辦公室時,走廊已經空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發出輕微回聲。他回到自己辦公室,坐到桌前,晃了下滑鼠喚醒屏幕,屏保消失後,new的收盤價15.85美元映入眼帘。

  他打開一個excel表格,裡面列著謝家的持倉:2000萬美元,16美元附近建倉,15.85美元意味著每股浮虧約0.15美元。他快速算了下浮虧金額,關掉了表格。

  在公司幹了十幾年,他經手的貸款合同堆起來比人還高,見過利率波動、監管收緊、華爾街的冷臉與熱臉,以為自己見過一切。可他從沒同時見過三樣東西:房價環比轉負、穆迪三十天倒計時、畢馬威拒不讓步。三個變量疊加,這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危機——他見過的危機都是單一的,要麼融資緊張,要麼壞帳上升,要麼監管加碼,從來不是所有事同時爆發。

  此刻,美林證券總部,曼哈頓世界金融中心。

  美林全球信貸風險委員會的周例會,今天核心議題在議程表上只有一個代號:《次貸機構融資敞口評估,緊急動議》。會議桌兩側坐了十二人:信貸風險總監、結構化產品部主管、三名金融機構融資部高級副總裁、法務部代表,以及倫敦視頻接入的歐洲信貸團隊負責人。  屏幕上投著雙欄對比圖:左邊是穆迪公告的措辭,「展望調整為負面」「三十天」「未出現任何實質性改善」;右邊是abx bbb層級走勢圖,從去年十月的100跌到年初的75,再跌到今天的63,兩條曲線下行斜率完全一致。

  「新世紀金融昨日收盤後發來更新的融資協議草案。」一名融資部高級副總裁翻開文件夾,「要求美林在現有信用額度基礎上追加一筆過橋貸款,金額3億美元,期限18個月,利率libor加350個基點,擔保條件與現有貸款池同順位。」


  「同順位?」法務部代表抬頭,「跟誰同順位?花旗和摩根史坦利?」

  「對,他們兩家持有新世紀最大的兩筆信用額度。如果美林接受同順位,違約時按比例分配抵押品。問題是新世紀的抵押品大多是次貸和mbs,市值正跟著abx一起跌,今早最新估值比一個月前至少縮水了15%。」

  信貸風險總監推了推眼鏡,翻到文件夾最後一頁,是量化團隊今早緊急出具的壓力測試報告,核心結論用粗體標出:「新世紀淨資產下降30%的壓力情景下,同順位貸款預期回收率約35%-40%;若淨資產下降50%,回收率降至20%以下。」

  他合上報告,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穆迪給的三十天不是緩刑,是出貨窗口。如果今天批這筆過橋貸,3億新敞口加現有敞口,總額會超過美林在次貸機構上的風險預算上限。一旦穆迪降級觸發交叉違約,這5億多敞口回收率可能不到四成,風險收益比算不過來。」

  「可如果我們拒絕,融資破裂的消息曝光後,新世紀會加速崩塌,我們的現有敞口也會受損。」融資部副總裁道。

  「現有敞口的損失可以通過對沖管理,新增敞口的損失對沖不掉——對手方風險一旦觸發,對沖合約本身也會被凍結在破產程序里。用新增敞口保護現有敞口,結果通常是兩個敞口一起爛掉。」

  會議室沉默了約十秒,信貸風險總監重新戴上眼鏡:「美林的立場:不批准新增融資,現有敞口在三十天窗口內儘可能縮減,剩餘部分用cds對沖。如果新世紀能活過這三十天,拿到別的融資或畢馬威讓步,我們再重新評估。但今天,在穆迪給出倒計時的當下,不能用3億美元去賭一個回收率不到四成的抵押品池。」

  他掃過全場,無人反對。

  「記錄:美林拒絕新世紀金融融資協議。理由:穆迪負面展望與abx持續下跌,導致抵押品回收率未達內部風險審批門檻。立即通知新世紀。」

  雷曼兄弟總部,第七大道。全球信貸部門董事總經理傑弗里·塔爾梅奇坐在辦公室里,開著免提電話,另一頭是新世紀cfo帕蒂·道奇。桌面上攤著融資協議草案,封面印著《雷曼兄弟-新世紀金融信用額度展期方案》,翻到第七頁,條款清單上用螢光筆標著一行:「展期條件:穆迪評級維持當前水平以上。」  「穆迪今天剛把你們展望改成負面,三十天倒計時。」傑弗里吐了口氣,「我知道你們融資團隊覺得這是常規流程,但我們信貸委員會不這麼看,展期條款里的評級觸發條件已經激活了。」

  帕蒂的聲音從免提里傳來,依舊專業:「傑弗里,我們正在和畢馬威協商年報會計處理,如果他們能接受零增長假設而非負增長,淨資產縮水幅度會遠低於市場擔憂。評級觸發只是基於展望調整,不是實際降級,穆迪還沒降級,我們還有三十天。」

  「帕蒂,你說得對,穆迪還沒降級,但我們內部風控模型已經把你們的內部評級從『持有』調到了『關注』。」傑弗里用手指在草案封面上敲了兩下,節奏規律得像在敲計時器,「融資協議的事,我現在給不了最終答覆,不是馬上拒絕,是需要時間。我要等年報數據,等畢馬威的審計意見,等3月15號之後你們淨資產到底站在什麼位置。在這些數據出來之前,我只能說:等等。」

  免提那頭沉默了兩秒。

  「等等」這個詞在華爾街融資談判里的精確含義,帕蒂·道奇比誰都清楚:不是「是」,也不是「否」,是把決定權推給時間,而時間的方向正在往下走。

  「要等到3月15號之後?」

  「至少。」傑弗里拿起筆,在草案封面上寫了「待年報數據」幾個字,又補了一句,「帕蒂,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在雷曼做了十五年,見過很多次這種時刻,市場恐慌、評級施壓,最後公司挺過去了。但信貸委員會不站任何人那邊,他們只看數據。給我數據,我給你批;沒有數據,我無能為力。」

  掛斷電話,傑弗里望著窗外第七大道的車流。他是雷曼里為數不多真心希望新世紀挺過去的人,2004年他的團隊幫新世紀設計了一整套結構化融資方案,那是他職業生涯最驕傲的項目之一。可今天上午,風控部已經把新世紀的內部評級調到了「關注」,通知單上蓋著藍色印章,意思是:此評級下禁止新增敞口。他可以對帕蒂說「等等」,卻不能在禁令下簽字放款。

  他合上草案放進抽屜,抽屜里還有另外三家次貸機構的類似材料。他把新世紀的那份放在最上面,關上了抽屜。

  同一天,貝爾斯登總部,麥迪遜大道。融資與信貸部的內部會議開了一個小時,結論卻早已有了。主持會議的高級董事總經理麥可·斯特恩,把穆迪公告列印件往桌上一拍,只說了一句話:「評級觸發條款里的『負面展望』已經是觸發條件了,不用等正式降級,只要展望負面,我們的信貸條款就允許暫停新增審批。」


  與會者無人爭論。貝爾斯登法律部上周已經逐頁審查完新世紀的融資合同,找出了七個自保條款,其中第14.3(c)條規定:若借款方穆迪評級展望調整為負面,貝爾斯登有權暫停所有未簽署的融資承諾,並要求追加額外擔保。麥可·斯特恩讓法務部把這一條列印出來,附在給新世紀的回覆函後面。

  回復函措辭很客氣,核心卻只有兩個詞:「暫停審批,等待進一步通知。」不是拒絕,是暫停,和雷曼的「等等」屬於同一個詞庫,只是表達方式不同,效果卻完全一致:在新世紀最缺錢的時刻,華爾街正在一扇扇關上窗戶。沒人鎖門,因為鎖門要承擔責任,大家只是把門虛掩著,站得遠遠地說「我還在看」。  回復函通過郵件發給新世紀融資團隊,抄送內部風控、法務與結構化產品部,最後一行是標準措辭:「我們期待與貴司繼續保持緊密溝通。」麥可·斯特恩發件前讀了一遍,沒改。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年,知道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是:我們會在安全距離外繼續觀察你,直到你沉下去,或者浮上來。

  同日晚,摩根史坦利總部,百老匯1585號。

  金融機構信貸委員會正在開緊急會議,通知是上午穆迪公告發布後由風控部直接發出的,標題標著紅色「高優先級」。會議室坐了十九人:七名常任委員、三名次貸高級分析師、法務部代表、兩名結構化融資執行董事,以及倫敦加密線路接入的歐洲信貸團隊。每人面前都放著一份文件夾,封面印著《新世紀金融公司融資敞口綜合評估》。

  主持會議的是委員會主席艾略特·羅森塔爾,頭髮灰白,在摩根史坦利做了二十三年信貸審批,經手交易總額超八千億美元。他用食指敲了敲文件夾:「新世紀今早發來更新的融資請求,3億美元過橋貸款,18個月期限,抵押品是他們的次貸池,和我們桌上的abx指數綁定。穆迪給了三十天倒計時,我們內部模型今天下午更新了新世紀的一年期違約概率:從上周的15%上調到31%。」

  他翻到壓力測試頁,表格里的數字紅黃交替標註:基準情景下,新世紀流動性缺口約5億美元;壓力情景下,abx再跌10%、回購準備金翻倍,缺口擴大到12億美元。摩根史坦利目前持有新世紀約6億美元信用敞口,是華爾街最大的一家,新增3億意味著總敞口將達9億。

  「繼續討論,我要聽到所有角度的意見,不設時限,不預設結論。」

  眾人陸續發言,信貸分析師報數據,法務部審條款,結構化融資部評估抵押品回收率,爭論在負債率、抵押品折扣、回收率區間幾個數字上來回拉扯。空調吹著恆溫暖風,會議室里的氣氛卻像低了五度。

  窗外,百老匯的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會議室里的討論還在繼續,沒人知道最終結論會是什麼。

  晚上,曼哈頓上東區,麥道夫頂層複式公寓。

  落地窗外,中央公園沉在夜色里,大都會博物館穹頂亮著輪廓燈,東河與哈德遜河在兩側映著月光,城市在腳下安靜鋪展。林曼把兩碗米飯端到餐桌,桌上擺著三碟菜:清炒芥藍、紅燒排骨,還有一碟樓下中餐館打包的滷牛肉。她穿棉質家居襯衫,頭髮用一支鉛筆隨意綰著,陳嘉敏下午剛來上過四小時會計課,講義還攤在沙發上,封面上寫著「商譽減值測試,fasb第142號準則」。

  林頓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穆迪公告的列印件,折好放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冒熱氣的排骨。林曼看著他,等他吃了第一口才動筷子。

  林頓道:「穆迪給了三十天倒計時。」  「倒計時是什麼意思?」林曼夾了片芥藍。

  「2月10號穆迪把新世紀等五家列入降級觀察名單,到今天十八天過去,沒有一家拿出實質性的流動性方案。穆迪把展望從『發展中』改成『負面』,意思是情況沒變好,不再給無限期拖下去的空間。從現在算三十天,拿不出新融資、新展期、新的流動性承諾,就正式降級。」

  林曼:「評級下調了會怎樣?」

  「觸發交叉違約條款。」林頓放下筷子,「新世紀跟債權人簽的貸款合同里有標準條款:如果主體評級降到門檻以下,所有未到期債務自動視為到期,是所有,同時到期,不是一筆一筆來,是一口氣全部到期。新世紀短期借款加信用額度有幾十億,同時到期意味著三十天內要拿出幾十億現金還債,沒有哪家正常經營的公司做得到。做不到就是違約,違約就是破產保護。」

  林曼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你覺得他們會降級嗎?」

  「概率很高。」林頓重新拿起筷子,「評級機構從來不用精確時間表,都愛說『未來數月』『繼續觀察』。精確時間表只有一種情況會出現:他們已經決定降級了,只是給市場三十天消化。這三十天不是給新世紀準備的,是給債權人準備的,讓他們減倉、縮敞口、轉抵押品。三十天後,門關上。穆迪的公告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各位債權人,你們有三十天時間跑。」


  林曼:「那新世紀在談的融資協議呢?」

  「在談。」林頓放下筷子,「但今天下午我收到約翰·哈格雷夫的消息,他通過紐聯儲內部渠道了解到,美林已經內部明確拒絕了融資請求,理由就是穆迪的倒計時,抵押品回收率算不過來,不是暫停,是拒絕。」

  「拒絕?」

  「美林是第一個公開拒絕的,但不會是最後一個。雷曼答覆是『等等』,要等年報數據;貝爾斯登是『暫停審批,等待進一步通知』。措辭不同,效果一樣:在最缺錢的時候,華爾街正在一扇扇關上窗戶。」

  林曼放下筷子:「摩根史坦利呢?他們是最大的授信方。」

  「他們的信貸委員會正在開緊急會,還沒出結論。」林頓頓了頓繼續道,「美林的拒絕是個信號。華爾街的融資決策不是獨立的,每家都在看別人怎麼做。美林先拒了,雷曼、貝爾斯登說等,摩根在開會,這個格局對摩根的影響是兩面的:一方面,別人都撤了,摩根作為最大債權人,更有動力穩住局面,可能批一筆過橋貸;另一方面,別人都撤了只有摩根留下,敞口集中度會爆表。委員會爭論的焦點就在這:救,敞口集中度過高,風險預算超標;不救,現有敞口暴露在交叉違約風險下。」  林曼:「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決定?」

  「五五開。摩根的主席艾略特·羅森塔爾是業內最謹慎的人之一,1998年長期資本危機時他就力主不參與救助,最後證明是對的。但他也清楚新世紀和長期資本不一樣,底層資產是真實的,幾百億次貸里有爛的,也有正常的。如果他們覺得抵押品回收率能覆蓋風險,可能批一個縮水版方案,不是3億,可能1.5億或2億,附加更嚴格的擔保條件。如果覺得算不過來,就會和美林一樣拒絕。」

  林曼:「如果拒絕了呢?」

  「如果摩根史坦利也拒絕,新世紀的融資談判就實質性失敗了。消息一旦確認,股價就不是15.85了。」

  林曼把碗放在桌上,沉默片刻:「那就等,看摩根史坦利怎麼決定。」

  她又問:「你的倉位呢?」

  「400萬美元全押在new和ahi的看跌期權上。今天收盤還沒進入純盈利區間,我的盈虧平衡點在15美元和14.50美元附近,但快了。今天收15.85,再跌不到一塊錢,就是純利潤。」

  「你不怕融資協議突然簽了?」

  「不怕。簽了的話股價會有一波反彈,大概彈回18到20美元,但持續不了多久,因為年報還沒出,3月15號的年報數字比融資簽字更重。融資解決的是短期流動性、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年報解決的是淨資產、活下去還值多少錢的問題。如果年報里回購準備金翻倍,擊穿淨資產門檻,融資協議自動作廢,簽了也白簽。所以華爾街不會在年報前簽字,他們不知道年報會爆出什麼數,不會在盲區里落筆。」

  林曼端起碗喝了口排骨湯,燉了一下午的湯熱氣氤氳。她放下碗看著林頓:「所以你不擔心你的倉位。」

  林頓點頭:「嗯,絲毫不擔心。我只擔心平倉時機,跌太快會讓流動性枯竭,手裡有再多期權,沒對手方接盤也平不了。我需要跌得夠快,但不能快到沒人接。」

  「嗯。」  新世紀金融總部,謝永年獨坐在辦公室里,忽然拿起手機撥了家裡的號碼。妻子接的電話,他放平聲音問了問近況,然後讓埃里克接電話。埃里克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等待,像在等什麼消息。

  「爸。」

  「你在學校還好嗎?」

  「嗯。」埃里克頓了一下,「爸,公司是不是出問題了?」

  謝永年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里他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回答,從「只是暫時的」到「一切正常」再到「不用擔心」,最終都咽了回去。他想起之前對埃里克說「恐慌總是短暫的」,可現在恐慌還沒釋放完畢,恐慌才剛剛開始。他問道:「你買了多少?」

  「10萬塊錢,5萬張看漲期權,行權價22美元,4月底到期。」

  謝永年閉上眼睛。股價不到22,這筆錢就歸零,而現在是15.85,漲到22需要漲38%,就在穆迪給出三十天倒計時的同一個星期。

  他開口道:「我持有2000萬的新世紀股票,含期權和槓桿,建倉價在16美元附近。」

  電話那頭沉默了。埃里克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那是家裡的錢,是父親十二年工作攢下的積蓄,是他未來所有選擇權的來源,全部押在了同一隻股票上,而這隻股票今天收在15.85美元,比買入價還低。

  「爸……」

  「先別跟你媽說。」謝永年語氣裡帶著被消耗後的疲憊,「公司的事還沒定,融資在談,畢馬威在溝通,摩根史坦利還在開會,他們是最大的債權人。三周之內會有結果,要麼融資簽了,要麼審計師讓步,要麼債權人給豁免。」

  「如果三件事都沒發生呢?」  謝永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答案:三十天倒計時結束,評級下調,交叉違約觸發,所有信用額度同時到期,公司申請破產保護,股價歸零,2000萬歸零,埃里克的10萬歸零,十二年職業生涯歸零。但這不可能,新世紀不會破產,大概率會被大投行收購。他說道:「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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