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周一,股市開盤。
交易大廳里的氣氛繃到了極限。
周五收盤時new股價15美元,周末兩天沒有任何利好傳出。美林拒絕融資、雷曼與貝爾斯登回復「等等」、摩根史坦利信貸委員會仍在開會——這些消息像滲水一樣,從華爾街內部郵件系統慢慢滲進交易台的聊天群里。
沒有官方公告確認,也沒有人出來闢謠。整整兩天,新世紀融資團隊和公關部門沒有發布任何新聞稿,而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新聞。
開盤鈴聲響起。
new第一筆成交價14.20美元,跳空低開近一美元。
第二筆13.80,第三筆13.20,前三筆交易僅用了十一秒。
十一秒後,盤口的買方報價像被橡皮擦去,13.00美元以下沒有任何掛單——不是被吃掉了,是根本沒人掛。做市商看到前幾筆的下跌速度後,集體撤回了報價。程序交易的算法觸發了流動性保護機制:當單只股票盤口深度跌破閾值,自動停止雙向報價,直到波動率回落至可交易區間。
但這個區間再也沒有回來。上午九點四十分,彭博終端彈出快訊:「摩根史坦利宣布收緊新世紀金融融資條件,要求就已售不良貸款提供額外抵押。」正文只有五行,每一行都是一刀:摩根史坦利要求新世紀為過去三年通過其渠道證券化的所有次貸提供額外抵押,初步估算金額約數億美元,遠超新世紀當前現金儲備。若限期內無法提供,摩根史坦利有權宣布其現有信用額度違約,交叉違約條款會隨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觸發。
紐交所交易大廳里,new的報價從兩位數跌進一位數,賣單如瀑布般傾瀉。從13美元到10美元用了六分鐘,10美元到8美元用了四分鐘,8美元到6美元僅三分鐘。每一輪賣盤都來自不同方向:第一批是多頭止損盤——那些16美元抄底、15美元加倉、12美元還在自我安慰「恐慌超跌」的人,在股價跌破10美元時終於按下賣出鍵。他們賣出的理由不再是基本面判斷,而是帳戶風險預算觸發了強平線。
第二批是機構清倉盤。中小型對沖基金和自營交易台接到風控部的電話後,用市價單不計成本清倉。市價單不設價格下限,在流動性枯竭的盤口上,會把所有買單一路往下掃。
第三批是程序化交易的自動減倉。量化基金的算法在new波動率突破歷史極值後,觸發最大回撤保護機制:全倉賣出,不問價格。 上午十一點,new盤中最低價觸及5.20美元,從開盤14.20算起,跌幅63%。跌速最快的一分鐘內,成交量達到日均水平的十七倍。十一點後,盤口出現微弱反彈,來自空頭回補和少數逆向抄底資金,股價從5.20彈至5.80,隨後回落至5.50。整個下午,new在5.50附近橫盤,成交量從恐慌峰值逐漸萎縮。收盤價5.50美元,單日跌幅約63%,總市值蒸發約5億美元。從2月2日的33美元到今天的5.50美元,新世紀股價在一個月零三天裡跌去了83%。
花旗集團自營交易台持有的100萬股new股票,帳面單日新增虧損約1200萬美元。花旗研究部對外保持沉默,沒有更新評級、目標價,也沒有任何公開評論。但花旗自營早在1月下旬就通過衍生品對沖離場,行動比研究部的措辭誠實得多。花旗研究部從去年12月起就對new維持「買入」評級,他們從未下調,只是停止了更新——這是華爾街分析師面對不確定性時最體面的撤退:不說「我們錯了」,只是不再提起。
同一天,美國房屋投資公司(ahi)股價同步暴跌,開盤17美元,收盤10美元,單日跌幅約41%。觸發暴跌的並非ahi自身公告,而是new的消息。
看到摩根史坦利收緊new融資條件的瞬間,市場立刻意識到兩件事:第一,ahi持有new的股票與mbs總計超2.5億美元,new股價從15跌到5.50,ahi持有的股票部分已減值超1.2億美元,mbs隨abx bbb層級同步下跌,減值約3000萬美元,兩項合計減值1.5億美元,超過ahi淨資產的三分之一;第二,ahi的融資來源和new是同一批華爾街投行,摩根史坦利敢收緊新世紀,就敢收緊ahi。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倒了。
ahi的盤口上,持倉機構在new崩盤的同一分鐘開始拋售,不再做邏輯分析,只是條件反射式出逃。當一家深度綁定的兄弟公司收到債權人的死亡威脅,你不需要等自己的威脅上門再跑。跑得快的人不用回頭,跑得慢的人會發現所有出口同時關上。ahi收盤10美元,從林頓2月20日以25美元開始關注這隻股票算起,累計跌幅60%。
上午十點半,皇后區森林小丘的一家愛爾蘭酒吧。
這個時段酒吧通常不營業,但今天老闆給格雷格和崔斯特開了門。老闆認識格雷格,他在這條街賣了很多年房子,酒吧開業時還是他幫忙找的店面。格雷格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擺著三個空威士忌杯,第四杯里還剩半指深的琥珀色液體。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交易帳戶持倉頁,一行紅色數字格外刺眼:帳戶淨值歸零!強制平倉已執行!所有倉位已清算!60萬美元本金在一天之內全部虧光。
new跌到10美元時,他收到券商的追加保證金通知,要求三十分鐘內補入40萬美元,否則強制平倉。他拿不出40萬。16.50美元買入時,他以為底部已經確認:花旗在16-18美元增持,穆迪公告只是常規流程,融資協議還在談。他等了整整一周才出手,不在21追高,不在19追高,只在16.50二次築底確認後進場。他做了所有「正確」的事,然後股價從16.50跌到了10美元。券商開始強平他的倉位,股價繼續跌,等所有股票被清空時,成交價是7.20美元,他的60萬美元變成了零。上次爆倉虧的是家庭積蓄,這次虧掉的是家庭的資產。
「我做了所有對的事!」格雷格盯著杯里的威士忌,聲音沙啞地自言自語,「上次30塊追高,虧了50萬,你們說我追高,我認。這次我等回調,等到16塊5,等了整整一周!每天看盤,每天忍住不動,花旗增持了我才買,穆迪發公告我當常規流程,以為等融資落地就好。結果今天,摩根史坦利一條快訊,我所有的錢就沒了!兩個小時裡被一波一波賣掉,我看著數字往下掉,什麼都做不了——倉位已經被券商接管了,他們幫我賣,用我根本不會接受的價格,全賣了!」
崔斯特坐在對面,他的帳戶也在同一天歸零。同樣的進場價位16.50美元,同樣的2倍槓桿,同樣的結局:強制平倉,60萬美元全部虧光。兩人加起來120萬,加上上次爆倉格雷格虧的50萬和崔斯特虧的65萬,總計235萬美元,在兩個多月里,從兩個中產家庭的口袋裡蒸發得一乾二淨。
「235萬啊。」崔斯特把第四杯威士忌一飲而盡,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松垮,袖口解開,眼睛通紅。他在新世紀工作多年,是皇后區辦事處的金牌信貸專員,去年為公司創造了8000萬美元的貸款發放量。他相信這家公司,不只是用錢相信,更是用每一天的工作、每一次加班、每一筆親手放出的貸款去相信。他相信自己賣的產品是好的,相信公司的未來是好的,相信加槓桿買自家股票不是賭博是投資——最了解自己公司的人,最有資格買它的股票。可今天,他工作的公司和買的股票一起崩塌了。他不知道明天去上班工位還在不在,更不知道怎麼回家面對妻子,心裡堵得發慌。
「上次虧了65萬,我沒跟她講,」崔斯特聲音帶上了哭腔,「想著這次賺回來補上,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結果今天又虧了60萬,全沒了!格雷格,我這輩子攢的所有錢,加上借的所有錢,全砸在這隻股票上了,一毛不剩啊!」 「我也是!」格雷格緊握著杯子,「連自住房都押上了!上次賠光儲蓄,這次押了房子!要是被銀行收走,我老婆得帶著女兒回娘家,我連怎麼跟她們解釋錢去哪了都不知道。錢就在屏幕上閃了幾下,然後就沒了!」他死死盯著屏幕上「帳戶淨值:零」的字樣,手指劃了下觸摸板關掉頁面,瀏覽器自動跳回雅虎財經新世紀討論區,還留著他2月26日發的帖子:《花旗和貝爾斯登增持後new的合理估值分析,目標價28美元》。
文字還停在頁面上,目標價28美元,現價5.50美元,說不出的諷刺。這帖子他收藏了一周,每次股價跌一點就拿出來看一遍,告訴自己分析沒錯。可分析擋不住券商強平,也變不出28美元的股價。他在鍵盤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刪掉了帖子。
「他們騙了我們!」格雷格咬牙道,「花旗的分析師,貝爾斯登的分析師,電視上那些人!天天說基本面沒變,恐慌是短期的,增持就是信號!我們16塊5買的時候,花旗也在買,買了100萬股。現在跌到5塊5,他們虧了多少?人家是投行,有對沖!我們有嗎?我們只有股票和槓桿!槓桿就是機構用來收割散戶的,借給我們,就是為了收割!」
「還有摩根史坦利!」崔斯特接話,「他們是新世紀最大的融資方,去年幫著做了幾十億證券化,最清楚貸款池裡有多少爛帳。結果周一早上發公告說收緊融資條件,他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早就知道了!沒告訴任何人,1月2月還在幫著做融資,背地裡風控部一直在算抵押品夠不夠,算完說不夠,就直接收緊條件!我們從頭到尾蒙在鼓裡,只知道花旗在買,不知道摩根史坦利在想什麼!」他沉默片刻,狠狠道:「我發誓再也不碰股票了,華爾街這幫人全是騙子!」
「操,全是騙子!」格雷格也跟著罵出聲。
上午十一點,溫莎中學走廊,課間休息。學生們三三兩兩靠在儲物櫃邊聊天,有人聊周末籃球賽,有人刷手機看facebook。埃里克·謝靠在走廊盡頭的牆邊,手機屏幕亮著,手指在抖,肉眼可見地顫動。屏幕上是new的實時報價:5.50美元。
他持有的5萬張看漲期權,行權價22美元,4月底到期,買入時權利金2美元/張,現在二級市場報價只剩0.05美元,根本沒人買。行權價22美元對應現價5.50美元,4月底前股價要漲300%才能觸碰行權價——300%,一個月零二十天,就在摩根史坦利收緊融資條件的同一天,概率幾乎為零。這張期權的市值從投入的10萬美元變成了約2500美元,近乎徹底蒸發。期權不比股票,跌了還有殘餘市值,價外太遠就等於廢紙。時間價值還在加速衰減,離到期不到兩個月,new從5.50漲到22的可能,用任何模型算都無限接近零。
走廊里有人在聊new的暴跌,瓊斯和克里斯多福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語氣裡帶著事後回顧的興奮。
「上次埃里克在俱樂部說有內幕消息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
「唉,信內幕消息,還不如不信!」
「很多內幕消息本來就是假的!」
「真真假假,假一次,就全完了!」 他們看到走廊盡頭的埃里克,同時閉了嘴。埃里克故意沒看他們,把手機倒扣在手裡,轉身推開盡頭的門走進男廁所。他在洗手台前站了整整三分鐘,兩手撐著大理石台面,指節攥得發白。鏡子裡的臉蒼白得厲害,腦子裡反覆算同一筆帳:兩張信用卡透支的10萬美元,年利率18%,按最低還款額的話,每個月要還多少?以前他從來沒算過,以前都是帳單來了就全額還清,現在還不上了。10萬美元的債,對應只剩2500美元的倉位,利息每個月都在漲。
父親昨晚說家裡的2000萬都投在新世紀裡,今天變成了多少?他打開計算器,輸入2000除以16——家裡買入均價16美元,大概125萬股,乘以5.50,約687萬美元。2000萬變成687萬,縮水了三分之二。父親用了保證金嗎?他不知道,父親沒跟他說過細節。
下午一點,溫莎中學圖書館。林頓面前的彭博終端上只有一個畫面:new的日k線圖,從15美元垂直砸到5.50美元,一根幾乎沒有下影線的陰線。ahi的日k線並排顯示在旁,從17美元砸到10美元。痛快。
他看了一上午,從開盤第一筆看到收盤前最後一分鐘。整場崩盤裡他一個字都沒寫,沒記錄盤口的流動性真空,沒分析做市商的撤單機制,沒標註程序化交易的止損觸發邏輯——這些他以前每次交易都會記錄的內容,在今天的崩盤面前都是已知變量,已知變量不需要重複記錄。
他翻開交易日誌,今天那一頁只有開盤前寫的一行字:「3月5日,摩根史坦利收緊融資條件,等待new和ahi觸發流動性崩潰。」
下面是大片空白。他拿起筆,寫下第二行:「崩潰觸發完畢,new,5.50;ahi,10。」
這時索菲亞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她看林頓的神情和平日沒兩樣,市場崩盤他反而帶著笑意。認識這麼久,她已經學會從他的表情里讀反向信號:他越平靜,說明事情越按他預想的走。
「你上次說做空窗口還沒完全打開,」她在對面坐下,「現在呢?」
林頓:「現在正在關閉。窗口從2月7號開始打開,新世紀第一次暴跌,市場定價錯誤從『不會有事』變成『可能有事』;然後花旗和貝爾斯登增持,窗口短暫關閉,定價錯誤退回到『恐慌過頭』;穆迪給出三十天倒計時、美林拒絕融資、雷曼和貝爾斯登觀望,窗口重新打開,定價錯誤變成『可能真的有事』;今天摩根史坦利收緊融資條件,窗口徹底打開。下一步窗口就會開始關閉——股價跌到5塊錢的時候,定價錯誤已經不是錯誤了,這個價格在定價破產,而破產概率已經高到不值得用期權去賭了。」
索菲亞:「你平倉了嗎?」
「還沒。」林頓翻到持倉記錄頁,上面列著兩行數字:new看跌期權40萬張,行權價20美元;ahi看跌期權25萬張,行權價22.50美元。他指著數字道:「new現在5.50,行權價20,差價14.50,40萬張就是580萬美元。ahi現在10,行權價22.50,差價12.50,25萬張就是312.5萬美元。合計理論價值892.5萬美元,扣掉400萬權利金成本,淨浮盈約492.5萬。但這只是帳面數字,期權還沒平倉,流動性差的時候平倉會吃掉一部分利潤,恐慌區間做市商會把買賣價差拉得很大,我得等一個能接住我倉位的流動性窗口。」
索菲亞:「什麼時候?」 林頓:「等新世紀和ahi的恐慌拋售結束,盤口深度恢復,大概這周內。還有一件事,保爾森基金和阿斯塔特資本的倉位都還在裡面,他們持倉量比我大得多,平倉需要更長的時間窗口。他們先平,流動性會被吃掉;他們後平,我可以先走。」
忽然,圖書館門被推開,瓊斯·卡特走在最前面,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緊隨其後,菲利克斯·阿斯特、亞歷克斯·張、邁爾斯·柯林斯跟在後面,溫莎金融俱樂部的核心成員全數到齊,後面還跟著幾個不常露面的學生——都是聽到消息從各個教室趕過來的。他們簇擁著走進來,神情統一:混合著興奮、震驚,還有一種三觀被刷新的亢奮。他們不是沒跟著林頓賺過錢,但這次不一樣:上一波做空新世紀賺280萬時,花旗和貝爾斯登還沒站在對立面;這次兩大投行聯手托市,市場上最聰明的人都覺得市值低於淨資產是低估,林頓在所有人說他瘋了的時候,滿倉押上了400萬美元。
而且他贏了。
瓊斯站在桌前,回頭看了眼克里斯多福,又看了眼菲利克斯,用克制卻壓不住興奮的語氣開口:「林頓,new從15跌到5塊5,ahi從17跌到10塊,你的看跌期權,今天一天漲了多少?」
林頓:「沒統計,也不想統計,平倉的時候再告訴你們,我也會在facebook上記錄。」
瓊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個人在單日盈利最多的時候,拒絕計算自己賺了多少,只因為不想算——這比直接報出數字更讓人震撼。克里斯多福在旁輕輕搖頭,低聲說了句沒人聽清的話。邁爾斯已經掏出筆記本開始畫模型,林頓這次的做空邏輯必須寫進他的論文裡:標的選擇、信用傳染路徑、交叉持股減值傳導、分階段建倉、等待催化劑、等待流動性崩潰,每一步都像教科書般標準,可教科書里從來沒有次貸行業的案例。
「林頓,我要把你的操作全部記錄下來,」邁爾斯道,「教科書是用歷史數據寫的,而這次是正在發生的歷史。」
林頓:「可以。」
同一天晚上,謝永年坐在自家書房裡,書房門鎖著——他平時從不鎖門,今天鎖了。電腦屏幕上是他的個人投資帳戶:持有新世紀金融股票約125萬股,妻子不知道的是,這些是他用家庭儲蓄和部分借款分批買入的,成本均價約16美元,總投入約2000萬美元。今天收盤價5.50美元,當前市值約687萬美元。帳戶里還有過去三年分批獲得的公司限制性股票約25萬股,行權成本3到12美元不等,當前市值約137萬美元。還有一部分ahi股票,因為兩家業務綁定太深,他和幾個新世紀高管都買了,投入約100萬美元,今天ahi收盤10美元,這部分縮水約60萬。加起來總投入約2600萬美元,當前市值不到1000萬美元,浮虧約1400萬美元。
這些股票大多是用保證金買的。保證金的意思是:你只出一部分錢,券商借你另一部分,股價跌到某個位置,券商有權要求追加保證金,補不上就強制平倉。
他的保證金追繳線在7.50美元附近,今天收盤價5.50,早已擊穿。屏幕上紅色彈窗一直在閃,內容他已經看了四遍:「您的帳戶保證金不足,請在三個工作日內追加保證金280萬美元,否則券商將強制平倉部分或全部持倉。」
三個工作日,280萬美元。他銀行帳戶里能動用的現金不到50萬,其餘資產要麼在房子上,要麼在養老金帳戶里,取不出來。如果周三前湊不齊280萬,券商就會開始清倉,到時候浮虧就變成實虧,125萬股按5.50賣掉,2000萬本金就永遠回不來了。 手機一直在震動,低頭掃了眼:ceo布拉德·莫里斯的未接來電,三個;公司融資團隊的未接來電,五個;券商催繳保證金的簡訊,七條。他一個都沒接。今天下午從總部離開時,走廊上的人都在低聲交談,沒人用正常音量說話——摩根史坦利的公告出來後,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公司的融資鏈斷了。最大的融資方,從去年的證券化合作夥伴,變成了今天的催債人。
消息傳得比新聞快,債權人、借款人、機構投資者都在打電話,公司總機被打爆了。
下午三點ceo緊急召開全體高管會議,核心議題只有兩個:一是從哪裡找現金滿足摩根史坦利的額外抵押要求,二是如果找不到,申請破產保護需要走多少天流程。結論是:沒有現金,幾個備用信用額度已經被對方主動凍結了。最大的債權人宣布收緊融資後,沒有一家銀行願意再接新增敞口。會議結束時沒人說話,謝永年走出會議室時,身後有人低聲說了句:「我全倉了。」
手機又震了一次,這次是埃里克的簡訊:「爸,我回家了,你在哪裡?」
謝永年沒有回覆,他不知道怎麼回。他可以告訴兒子:家裡投的2000萬現在只剩不到700萬,券商逼著補280萬保證金,補不上三天後就強平,家裡的錢就沒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架子上有張剛加入新世紀時拍的照片。那時他還年輕,頭髮全黑,站在皇后區第一個辦公室門口,身後的招牌寫著「新世紀金融,讓你的家園夢想成真」。他手指在相框上停了停,把照片往裡推了推,面朝下放倒。
「這次可能要完了,但只要公司不破產,我不失業,就能熬過來。」
書房門外,埃里克站在走廊上,後背貼著牆壁。他沒有敲門,已經站了十分鐘。隔著門板能聽到父親的聲音,在打電話,壓得很低,不知道打給誰。聲音斷斷續續,有些詞聽不清,但「不夠,還差很多」幾個字反覆出現,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接著是父親掛掉電話後深深的嘆息,那聲嘆息穿透門板,讓埃里克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記得這個嘆息,爺爺去世那年,父親在葬禮結束後獨自在陽台坐了很久,發出過一模一樣的嘆息。
他把手掌貼在冰冷的牆面上,手指用力攥緊。口袋裡的手機顯示著new的收盤價:5.50美元。他買的5萬張看漲期權只剩約2500美元,父親的125萬股新世紀股票只剩約687萬美元。他忽然意識到:父親的融資融券帳戶,保證金追繳線肯定已經被擊穿了,券商在打電話,父親不肯接。他懂這種感覺——昨天new跌破10美元時,券商也給他發了追繳通知,可他的帳戶已經歸零了,沒什麼可追加的。父親的帳戶還沒歸零,但正在被追繳,金額是多少?他不敢問。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手指在牆面慢慢握成了拳頭。
「我們全家,都是新世紀這場災難的受害者。」
「華爾街這幫王八蛋。」 深夜,曼哈頓上東區,麥道夫頂層複式公寓。
落地窗外的中央公園沉在夜色里。白天市場的喧囂——交易大廳的吼叫、彭博終端跳水的數字、強平盤的算法執行、論壇里的哀嚎與咒罵,都被隔絕在這間客廳之外。窗外只有城市低沉的背景噪音,遠處第五大道的車燈在樹影間一閃而過。窗內,林頓坐在沙發上,手機貼在耳邊,正在和馬庫斯通話。
林頓道:「我在等合適的機會平倉。」
「我這邊也在等。」馬庫斯的聲音傳來,「今天阿斯塔特在new和ahi的看跌期權上浮盈很不錯,cds那邊更猛。但流動性是個問題,15塊以下想加倉看跌期權時,做市商已經不報價了——不是價差拉大,是完全不報。電子盤只有買方掛單,沒有賣方,流動性枯竭比我預想的快。」
「盤口深度從上周五就在萎縮。」林頓頓了頓道,「穆迪三十天公告後,做市商就開始收敞口了,今天摩根史坦利的公告只是加速了枯竭。賣盤湧出來的時候買盤早就跑了,六分鐘從13跌到10,四分鐘從10跌到8,三分鐘從8跌到6,每一段跌速都在加快,說明每個整數關口的買單都被市價賣單直接擊穿。沒人掛新單,所有人都在撤,今天上午這隻股票本質上只有賣方沒有買方。」
馬庫斯:「你打算什麼位置平?new現在5塊5。」
林頓:「看盤口深度什麼時候恢復,做市商重新雙向報價了,我就分批出。一次出太多會把自己砸進更差的價位,new有40萬張看跌期權,ahi有25萬張,按今天的成交量,一次性平倉會吃掉五到十個點的價差。分三到四批,每批間隔半天。保爾森基金倉位更大,肯定也在計劃分批平,我先讓他們吃第一波流動性。」
電話那頭傳來馬庫斯低沉的笑聲:「你一個十五歲的高中生,在跟全美最懂做空的對沖基金經理搶平倉節奏。」
林頓:「不算搶。保爾森會先平cds,cds流動性比股票期權好得多,對手方是aig,不存在盤口深度問題。股票期權他可能留到最後平,甚至不平,直接持有到期行權——他的基金規模能承受行權後的交割成本,我承受不了,所以我得在到期前平乾淨。保爾森知道這一點,他故意讓我先走。」
馬庫斯:「所以他是在給你讓路?」
林頓解釋:「也不算讓路,只是優先級不一樣。他的主倉位是cds,期權只是輔助頭寸;我的主倉位就是期權。對他來說期權利潤是錦上添花,對我來說是全部。他不會為了錦上添花,去堵一個盟友的退路。」
馬庫斯沉默片刻,杯子裡冰塊輕輕響了一聲:「你說的『盟友』,在華爾街幾乎不存在。你在高盛四十二樓會議室見到的那些人,轉頭就能把你的倉位信息賣給對手方。保爾森沒賣你,還主動配合你的節奏。」 林頓:「因為他不需要賣。賣盟友的利潤是一次性的,和盟友合作的利潤是系統性的,這筆帳他算得過來。」
馬庫斯:「你又把人際關係還原成理性選擇了,什麼時候能不用模型算人?」
林頓:「算準了就不會失望。」
馬庫斯笑了,轉回正題:「說回市場,摩根史坦利這刀捅得夠深。他們是新世紀最大的融資方,去年幫著做了幾十億證券化,今年第一條快訊就是收緊條件。你猜他們的信貸委員會開了多久才做出這個決定?」
林頓:「從上周五到今天凌晨,大概兩天。」
「差不多。」馬庫斯道,「我摩根內部的朋友說,委員會從周五晚上吵到周一凌晨,最後投票六比一,六票支持收緊,一票反對。反對的是金融機構融資部主管,他的團隊從2003年就開始給新世紀做融資。他反對的理由和你預想的一樣:收緊會讓新世紀股價崩盤,崩盤會讓摩根持有的信用敞口直接受損。但另外六個人說:不收緊,抵押品池繼續縮水,六億敞口在破產清算時會虧掉大半。兩害相權取其輕,是虧一部分還是虧全部,多數人選了前者。」
林頓道:「他們做了完全理性的決策:用收緊融資觸發股價崩盤,逼新世紀在違約前找外部救助。找得到,摩根損失可控;找不到,破產清算時抵押品還在摩根手裡,回收率比慢慢被掏空要高。六個字:先下手為強。六張贊成票,唯一反對的那個人,判斷不是基於分析,只是認識新世紀團隊太久了,不想親手殺死自己建立的合作關係。」
「情感在信貸委員會裡從來贏不了。」馬庫斯道,「所以能當主席的,一般都是做了二十五年以上的銀行家,見過太多借款人變成壞帳,早就不把借款人和壞帳當成人看了。新世紀的ceo現在肯定在給摩根主席打電話,那個電話不會有人接的。」
林頓笑道:「他現在應該打給律師,不是打給債權人。」
馬庫斯也笑了:「律師已經在打了,是破產律師。新世紀今天下午委託了weil gotshal,全美最大的破產重組律所之一,我朋友在那家律所市場部,消息下午五點傳出來的。但委託律所不等於申請破產,可能只是想拿破產當談判籌碼,跟摩根說再收緊就申請破產保護,六億敞口全凍結在程序里,一分錢拿不回來。但破產這張牌是雙刃劍,打出去之後,市場信心就歸零了,股價明天可能繼續跌。」
馬庫斯:「3塊?2塊?零?摩根接不接這張牌?繼續收緊的話,破產就是接下來的事,到時候新世紀和ahi一起進去。你畫的交叉持股傳染邏輯是對的,第一塊倒了,第二塊跟著倒。」 林頓:「ahi明天可能會發公告,急著跟新世紀劃清界限,說持有的新世紀資產已經按公允市值減值,現金流不受影響,融資來源獨立。但大概率沒用,市場不會信。」
馬庫斯:「嗯,不會信。因為它們說獨立,融資來源卻是同幾家投行。摩根能收緊新世紀,就能收緊ahi。華爾街的信貸委員會看同一批數據、同一個行業,今天對一家次貸機構關門,明天對另一家也不可能開著。」
林頓道:「所以ahi的傳染還沒結束。」
「林頓,」馬庫斯的聲音低了些,「我們今天賺了多少,你算過嗎?」
林頓:「沒算,平倉之後再算。」
馬庫斯:「我算了一下,阿斯塔特今天各個方向的單日浮盈很可觀。但你知道嗎,收盤後交易員把盈虧報告放我桌上,我看了一眼就擱旁邊了,然後拿起電話打給了你。」
林頓:「為什麼?」
馬庫斯:「因為我忽然發現,今天賺的錢不是今天的判斷帶來的。所有判斷,一月份你我在咖啡廳第一次見面、喝那杯咖啡的時候就已經做完了。我們做空的理由不是摩根史坦利,它只是催化劑。理由是:房價增速歸零,違約率從個位數變雙位數,次貸借款人利率重置後還不起月供,回購準備金被嚴重低估,融資鏈建立在被錯誤定價的抵押品池上。這五個變量,摩根史坦利的公告一個都沒改變,它只是讓所有人同時看見了它們。」
林頓點頭道:「這就是做空的本質。利潤來自別人的定價錯誤,定價錯誤來自系統性的認知偏差。系統性偏差不會因為一根陰線就全部修復。今天之後,還有很多人會說這是恐慌超跌、摩根反應過度、公司基本面沒問題、股價會反彈。只要還有人說這些話,定價錯誤就還在。」
馬庫斯:「那你為什麼決定這周平倉?不等他們全部認錯?」
林頓:「因為定價錯誤已經從『破產概率為零』變成了『破產概率很高』。股價20塊的時候,市場說『不會有事』,錯誤是巨大的非對稱機會;股價5塊5的時候,市場說『可能真的有事』,錯誤已經大幅收窄。5塊5到0之間還有利潤,但每往下一塊錢,風險都在累積:流動性風險、對手方風險、監管介入風險、交易所暫停交易風險,這些風險在5塊5的位置比15塊大得多。繼續持有的期望值,不一定比平倉高。」
馬庫斯:「理性選擇。」 林頓:「嗯。」
馬庫斯:「你有一天會因為太理性而後悔嗎?」
林頓沉默片刻,開口:「也許,但不是今天。」
電話掛斷,林頓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深吸一口氣。
「摩根史坦利信貸委員會,六比一。贏的六票在保護摩根的六億美元敞口,輸的一票不想親手殺死十二年的合作關係。結果都一樣。我完全可以等它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