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日，周二，上午八點整，新世紀金融公司爾灣總部的法務部辦公室里，傳真機在連續吐出了四份文件，每一份文件的抬頭都印著不同投行的標誌，那是高盛、美林、瑞士信貸、摩根大通！
每一份文件的第一段都包含同一個關鍵詞：回購義務，而且每一份文件的最後一頁都有一行加粗的截止日期：十個工作日內支付！
高盛的文件措辭最簡潔，他們在2005年曾幫助新世紀將一筆12億美元次級貸款池打包成住宅抵押貸款支持證券並出售給投資者，根據當時的貸款回購協議，如果底層貸款在售出後十二個月內出現逾期超過九十天的情況，新世紀必須按面值回購該筆貸款，高盛的法務部在過去兩周內逐筆核查了這12億美元貸款池的逾期數據，核查結果是：其中約2.2億美元的底層貸款已觸發回購條款。高盛要求新世紀在十個工作日內支付2.2億美元回購款。
美林的文件措辭更正式，引用條款更詳細，他們在2004年至2006年間協助新世紀證券化了總計約28億美元的次級抵押貸款，協議中的回購觸發條件與高盛一致，逾期超過九十天即觸發回購義務，美林的法務團隊在過去一周內完成了所有底層資產的逐筆審計，確認約4.8億美元的貸款已觸發回購！4.8億美元，十個工作日！
瑞士信貸的文件，3.1億美元，摩根大通的文件，2.7億美元！
四份文件加起來，要求回購的不良貸款總額約為12.8億美元！這還只是四家投行而已！
法務部傳真機旁邊的電話開始響了，第一個打進電話的是貝爾斯登，他們持有的新世紀證券化貸款池中約有1.5億美元觸發回購，然後是花旗的2.3億美元！然後是德意志銀行的1.8億美元！然後是巴克萊的9000萬美元！
.......
最後是瑞銀的1.2億美元！
上午八點到十點之間，新世紀法務部收到了來自十三家金融機構的正式回購追索通知，累計追索金額：84億美元！
八十四億！
可是，公司帳上的現金不到一億美元！ 「8億美元，而我們只有不到1億美元！」新世紀法務總監坐在傳真機旁邊的一把轉椅上，面前堆滿了傳真紙，他懶得翻看任何一份文件的具體條款了。
因為他媽的，已經不需要再看！
回購協議的標準條款他背得出來，每家投行的追索依據都是同一套邏輯：貸款逾期超過九十天，觸發回購義務，這批貸款違約數量已經翻了幾倍，投行們在做的是同一件事，在貸款池的違約率還沒有高到讓回收率歸零之前，搶先把回購條款砸過來，要公司原價買回這些已經不值錢的貸款，每一家投行都在搶跑，誰先拿到錢，誰就能在新世紀破產之前把自己的敞口收回來，誰跑得慢，誰就要在破產法庭上和其他債權人一起排隊分剩餘資產！而新世紀帳上的現金連第一個追索要求的零頭都付不起！
「呵呵！」
隨後法務總監拿起電話，打給cfo帕蒂·道奇，他開口道：「帕蒂，今天上午到目前為止，收到了十二封回購追索函。累計追索金額超過八十億美元。高盛、美林、瑞信、摩通、花旗、貝爾斯登、德銀、巴克萊、瑞銀——基本上所有跟我們做過證券化的投行，全部在同一天發來了回購追索通知。他們在集體執行回購條款。他們說十個工作日內支付。」
帕蒂·道奇：「十個工作日是從今天開始算？」
法務總監：「從今天開始算，十個工作日之後，3月20日，同一天，穆迪的三十天倒計時也到了!」
帕蒂·道奇:「穆迪會在3月20日發布降級公告，同一天，回購追索到期，，摩根史坦利收緊融資條件後我們需要補繳的額外抵押也到期，全都是同一天，這三件事只要有一件發生，另外兩件會同時發生，三件事同時發生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呢？」
「當然知道了！」法務總監很清楚，三件事同時發生意味著交叉違約條款被激活，交叉違約激活意味著所有債務同時到期，所有債務同時到期意味著公司必須在同一個上午還清幾十億美元的短期借款加上八十多億美元的回購款，這些錢加起來超過公司帳上現金的一百多倍，破產保護是唯一的法律選項。
「它意味著我們要破產了，我已經讓律師開始準備破產材料了，」法務總監說道：「預計申請破產保護的時間在3月最後一周!或者4月初！」
帕蒂·道奇嘆了嘆氣，說道：「這幫王八蛋，都在落井下石，想要搞死我們！」
...... 同一天上午，華爾街給新世紀的信用額度被集體關閉！
關閉信用額度的動作比發送回購追索函更隱蔽，信用額度的調整不需要發正式通知~
銀行與借款方之間的信用額度合同通常規定，銀行有權在任何時候根據自身的風險評估調整信用額度或終止授信！
調整不需要公告，也無需解釋，更不需要任何公開披露~
銀行只需要在內部系統里把一個數字改成零，然後新世紀融資團隊的人員打開彭博終端上的信貸餘額查詢頁面，就會發現一條信用額度被凍結或終止的提示！
上午十點，新世紀融資總監的電腦屏幕上彈出了第一條提示：高盛已將新世紀金融的信用額度使用率上限從100%調整為0，現有未償餘額需在三個工作日內還清，三分鐘後，第二條提示：美林已將信用額度凍結，有效餘額為零，然後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瑞士信貸、摩根大通、花旗、貝爾斯登，整個上午，新世紀融資團隊的電話就沒有停過，他們的工作不再屬於借錢，而是負責接聽債權人要求還錢的電話，每一個電話的核心措辭都一樣：根據貴司目前的信用狀況，我們決定收緊/關閉/終止貴司的信用額度，並要求貴司立即償還未償餘額！
到下午一點，新世紀金融與華爾街十三家主要交易對手之間的全部信用額度被關閉或凍結，公司不再有任何融資來源，這一刻，它的核心業務引擎熄火了！
同時，還有ahi，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的債券被信用評級機構列入降級觀察名單，信用評級機構的公告措辭很克制，但核心邏輯直指交叉持股的毀滅性後果：ahi持有新世紀金融發行的住宅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約1.8億美元，鑑於新世紀金融面臨嚴峻的流動性危機，其發行的mbs存在重大減值風險，此外，ahi持有新世紀金融股票的市場價值已從建倉時大幅縮水，預計將對ahi的淨資產造成實質性衝擊！
公告發出後，持有ahi債券的機構投資者開始拋售~持有ahi股票的機構也在同步拋售！
ahi的盤口上，賣單再次湧出，不僅僅因為新世紀的消息，還有ahi自己的評級被列入了降級觀察，市場正在定價第二個傳染環節：新世紀的問題不再是它自己的問題，它正在沿著交叉持股的鏈條向ahi傳染，而ahi的債券評級一旦下調，ahi的融資渠道也會被切斷，然後ahi就會變成下一個新世紀！
ahi收盤在9美元，從2月20日的25美元跌到今天，累計跌幅64%，林頓的ahi看跌期權行權價22.50美元，當前理論價值約為13.50美元/張，25萬張，就是價值337.5萬美元！
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的聊天群今天安靜，往常大盤跌兩個點群里就能刷十幾條消息，今天ahi跌了十幾個點，群里只有邁爾斯發了一張ahi的日k線圖，配上兩個字：「加速。」沒有人討論要不要抄底，沒討論pe是不是到了歷史最低，也沒有人轉發雅虎財經論壇上多頭的吶喊，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等！等一個叫「破產」的詞出現在彭博終端的頭條上！ 瓊斯·卡特下午在走廊上碰到索菲亞·張，問了一句：「林頓還沒平倉？」
索菲亞搖頭：「應該沒有，他平倉的話，會發facebook的。」
瓊斯說道：「他在等破產，等一家公司徹底死透，然後在屍體涼透之前把利潤全部收走。」
索菲亞：「你說的很精準，應該就是這樣的。」
此刻，曼哈頓中城，cnbc演播室，整點新聞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液晶屏，上面顯示著new和ahi的股價走勢圖，兩條曲線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中間沒有任何像樣的反彈！
女主播說道：「全美第二大次級貸款機構面臨生死考驗！新世紀金融今天上午收到華爾街多家投行的回購追索通知，總金額超過八十億美元！公司目前帳上現金不足一億美元！同時，多家投行已關閉或凍結了對新世紀的信用額度，公司融資渠道被完全切斷，如果新世紀倒下，誰會是下一個？美國房屋投資公司今天同步暴跌，分析師警告，兩家公司的交叉持股可能引發系統性連鎖反應，危機正在從一家公司擴散到一個行業！」
財經頻道更換了滾動標題，從「次級貸款市場持續動盪」改成「次貸危機：新世紀面臨破產」。措辭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了從「市場波動」到「行業危機」的升級！
彭博終端上的頭條標題措辭更加直接：「世紀金融面臨破產，華爾街集體切斷融資渠道！」導語第一句話是：「全美第二大次級抵押貸款機構新世紀金融公司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遭到華爾街債權人的集體追索，回購要求總計超過八十億美元！」
華爾街日報網絡版在下午四點更新了一篇長文，標題是：「新世紀金融的崩塌，一場從會計調整開始的雪崩！」文章從2月7日的8-k公告開始梳理時間線，詳細記錄了穆迪的三十天倒計時、美林拒絕融資、雷曼和貝爾斯登的「等等」回復、摩根史坦利收緊融資條件、以及今天上午的多家投行聯合追索，文章的最後一段引用了一位匿名華爾街交易主管的話，這段話在半小時內被彭博、路透社和cnbc反覆引用：「新世紀的商業模式建立在持續融資的基礎上，當融資渠道被關閉，它的核心業務就停止了，這已經上升到了生存問題！一家無法融資的貸款機構，跟一家沒有氧氣的潛水員沒有區別！」
此刻新世紀金融總部，ceo布拉德·莫里斯的辦公室門關著，走廊上沒有人走動，整個總部的氣氛從上周的緊張變成了今天的寂靜，所有員工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假裝在工作、實際上在刷招聘網站和更新linkedin，茶水間裡的對話壓低到了耳語的水平。
「你覺得這個月工資還能不能發？」
「不知道，肯定能發吧」 「都說公司要破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不是謠言！」
「下個月，公司在不在都難說。」
法務部把今天收到的所有回購追索通知整理成了一份匯總表，列印出來放在莫里斯的桌上，表格的最後一欄是追索金額總計：84.3億美元，表格的倒數第二欄是資金到帳截止日期：2007年3月20日
莫里斯冷漠的掃了一眼張表格，然後打給新世紀的第二大股東、對沖基金greenlight capital的主管david einhorn，電話接通的時候，莫里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說道：「david，我需要跟你談一談，董事會的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平靜而疲憊的聲音：「我明天到！」
3月8日，周四，上午十點，新世紀金融董事會會議室，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十一個人，公司所有在任董事都到了。
角落裡站著一個從weil gotshal律所飛過來的破產律師，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文件夾，他的工作是等董事會決定之後再解釋破產程序的細節，現在還不到他開口的時候。
會議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名助理探進頭，低聲說：「einhorn先生不來了，他電話接入，線路已經接通。」
會議桌上的免提電話閃了一下，然後一個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這是一份已經寫好的聲明：「布拉德，各位董事，我在此正式辭去新世紀金融公司董事會職務，立即生效！」
ceo布拉德·莫里斯的手放在會議桌上，他盯著免提電話，einhorn的聲音還在繼續，einhorn說道：「我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greenlight capital在過去三年中一直是新世紀金融最大的財務投資者之一，我個人也始終相信次級貸款市場在正確的風險管理下可以是一門可持續的生意，但過去幾周發生的事情迫使我面對一個事實：公司目前的資本結構和流動性狀況已經不再具備持續經營的基礎，八十四億美元的回購追索要求超出公司償付能力的八十倍以上，十三家華爾街債權人已經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全部切斷了信用額度，公司昨天已經停止了所有新貸款申請，你們手上已經沒有業務可以跑了！」
他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瞬，會議室里的人聽到了他在那一端深呼吸的聲音，像是在把所有情緒壓回肺里！他繼續說道：「我在董事會裡提出的每一項關於風險控制、關於回購準備金、關於融資來源多元化的建議，在過去兩年裡都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管理層選擇用內部模型來評估回購準備金，而內部模型假設房價增速永遠不會低於百分之五，外部審計師多次提出異議，但管理層堅持自己是對的，你們賭錯了！」 他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我不是在指責任何個人，在這個行業里，每個人都在同一個系統里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但作為一個受託管理數十億美元資產的對沖基金經理，我對自己客戶的信託責任不允許我繼續坐在一張已經失去決策權的董事會桌子前面，我辭職是因為我已經無法保護greenlight在新世紀的投資，也無法改變公司目前的方向，繼續留在這裡，對greenlight的投資者、對我自己、對這張桌子上的任何人都不公平！」
免提電話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紙張摺疊聲，einhorn在整理文件，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說道：「我辭職的決定即刻生效，相關的書面辭呈已經通過電子郵件發給了公司秘書，我在董事會的席位從現在起空缺，我不會再參與任何董事會表決，也不會再以董事身份就公司的任何經營決策發表意見，未來如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交接事項，請聯繫greenlight的法務部門！」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沒有等待回應，免提電話上的綠燈閃爍了兩下，然後滅了，線路斷了！
此刻，會議室里的十一個人盯著那部已經變成死寂的電話！角落裡破產律師的手指停在黑色文件夾的封面上，他的表情被多年的職業訓練鎖住了，但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一個破產律師在確認業務即將到來時特有的、無法完全掩飾的專注！他沒有什麼幸災樂禍，他非常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inhorn的辭職是他在過去二十年代理的所有破產案中見過的最準確的先行指標：當最大的外部股東公開宣布棄船，船就在沉的路人，問題變成了，多久之後會沉、沉的時候誰在船上、誰在救生艇上、誰在冰冷的海水裡，毫無疑問，掉在水裡的是股東，以及公司員工們！
莫里斯認識david einhorn超過十年，2001年新世紀股價在3美元的時候，einhorn就開始買入，2005年股價衝上50美元，他沒有賣，2006年股價從51美元開始往下跌的時候，他也沒有賣，他相信這家公司，不僅僅用錢相信，更是用他在華爾街二十多年的聲譽去相信！他在去年的一次投資者大會上公開說新世紀是他最看好的持倉之一，然後今天，3月8日，他在紐交所開盤前辭去了董事會職務，沒有措辭溫婉，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緩衝或交易性讓步，直接在電話里宣布，人都不到場！
兩人十二年的合作關係，一通電話，兩分鐘之內結束！
這人事先，也不跟莫里斯打個招呼！
這讓莫里斯內心很難受~
此刻，董事們交換著目光，首席獨立董事、審計委員會主席、薪酬委員會成員，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在問同一個問題：einhorn放棄我們了，現在誰還能救我們？
其實答案在會議室里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沒有人！
第二大股東辭職就是最後的信號！ 一個比摩根史坦利收緊融資條件更致命的信號！
一個比八十四億美元回購追索更讓市場確信「遊戲結束了」的信號！
前者是債權人逼債，後者是所有者的代表公開宣布割肉認賠，當債主和股東同時在門口排隊往外跑，這家公司就不再屬於它的所有者了，它屬於清算程序！
這時候，提名委員會主席終於開口說道：「這綠光資本持有我們約百分之八點五的股份.....」他把後半句吞了回去，百分之八點五的股份無法在公開市場上悄悄賣掉，任何大宗減持都會被市場發現並引發恐慌拋售，所以他辭職先砍掉自己的董事席位和內部信息義務，然後在市場反應過來之前開始慢慢出貨，這是標準的機構投資者止損流程，先退出董事會，再退出股東名冊，先保住法律安全，再保住剩餘資本，流程是無情的，執行是專業的，後果是致命的！
einhorn辭職的消息在上午十點四十五分通過道瓊通訊社傳到彭博終端上！
標題是：「突發：greenlight capital的david einhorn辭去新世紀金融董事會職務！」正文只有三行字：「greenlight capital創始人兼對沖基金經理david einhorn已辭去新世紀金融公司董事會職務，einhorn本人在今早舉行的新世紀金融董事會緊急會議上通過電話宣布了這一決定，greenlight capital是新世紀金融的第二大外部股東，持股比例約百分之八點五！」
new的股價在消息傳到終端上的同一分鐘開始跳水，從5.10美元開始，5.00，4.80，4.50，4.20，盤口上出現了一種比恐慌拋售更可怕的東西：有序的、系統的、批量出貨，交易量在每一個整數關口都放大，說明不止一家機構在同時執行減倉指令！
einhorn辭職的信號被所有還在持倉的機構同時解讀為同一件事：最後一個有信息優勢的內部人也走了！
綠光資本是新世紀第二大股東，einhorn坐在這家公司的董事會裡，能看到每一份未經公開的內部財務報表，他辭職的理由不需要被公布，他的行動本身就是理由！他看到的數據讓他選擇放棄八點五的持倉！如果他選擇放棄，你為什麼還要持有？
new收在3.87美元，全天成交額是日均水平的四點六倍，ahi同步跌至6美元！
盤後，新世紀金融發布了一條簡短公告：「新世紀金融公司今日宣布，已立即停止接受所有新的房屋貸款申請，公司將繼續處理已進入審批流程的存量貸款申請，但不再接受任何新增貸款申請，公司正在與債權人積極協商解決方案.....」
這條公告只有五行字，但核心內容就是六個字：核心業務熄火，一家貸款機構停止接受新貸款，等於一家航空公司停飛了所有航班，收入來源歸零，剩下的只有催收、應付債權人的電話、和律師討論破產保護的文件準備，市場最後一個關於「業務還在運轉」的幻想被這條公告徹底擊碎了！ 盤後交易中new跌至3.75美元，從2月2日到3月8日，三十四天，股價從33美元到3.75美元，跌幅88.6%！
這太可怕了！
雅虎財經新世紀金融討論區。
首頁的帖子刷新速度比平時快了五倍，但內容變了，不再有「目標價28美元」的分析帖，也沒有「pe不到3倍閉眼買」的抄底宣言，更加看不到「我跟花旗站在一起」的信心展示了，現在首頁上的帖子只有一個主題：我虧了多少錢，以及，我應該罵誰！
一個id叫「losteverything」的用戶發帖說：「15塊買的新世紀，今天3.75，五年積蓄全沒了，再見！」
帖子下面有五十多條回復，大部分是同樣的id在說同樣的話！
「我在17塊買入！完蛋了，虧死了！」
「我在12塊抄底！現在還在死扛！」
「我是30塊的老股東，從去年一直拿到現在，三十塊買進，三塊七毛五收場！」
「我12月買了3000股，34塊，剛才全部賣了，虧了十萬，這是我攢了八年的錢，本來打算付首付的！」
「21塊抄底，以為花旗和貝爾斯登不會錯，他們把100萬股砸在18塊，然後股價跌到3塊7毛5，他們虧得起，我虧不起，但我還是跟了，因為我以為他們有內幕消息。」這個id叫「followedthepros」，帖子的最後一行寫的是：「今天我把帳戶關掉了，不會再開了！」
「3月5號那天我還在20.50買了500股，因為論壇上所有人都在說見底了，pe不到3倍，歷史最低估值，閉眼買！我閉眼了，醒來的時候是3.75。」id叫「sleptandlost」，他補充道：「這他媽的全部是騙子！王八蛋們！」 格雷格·馬斯特森在晚上十點發了一條帖子，他的id是「queensrealtor2006」，他用這個id發過「new目標價28美元」的分析帖，發過「我在16塊5抄底」的宣言帖，發過「感謝花旗和貝爾斯登」的慶祝帖，今天他發的帖子只有一段話，像一個人在把鍵盤當出氣筒往死里敲：「我做了十五年地產經紀，我告訴每一個客戶房價永遠漲！我自己信了！我在30塊買過，爆倉了！又在16塊5買過，又爆倉了！兩次啊！積蓄，房子，全部沒了！這家公司的ceo和cfo在過去兩個月里一直在說基本面沒有問題、回購準備金充足、融資來源穩定，他們知道嗎？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如果是真的不知道，他們不配拿那麼高的工資，如果是假裝知道，他們就應該去坐牢！」
帖子下面有十幾條回復！大多數是「同感」，「我也是兩次爆倉」，「我房子也沒了」，有一條回復來自崔斯特，在一個月前發了「為什麼說新世紀金融的底部已經確認，一個內部人的視角」那篇帖子，被踩了三十多次的精華帖！
現在這個id發的新帖只有三個字加一個標點：「對不起！」
在這篇匿名論壇上，這三個字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更加沒人知道他在過去兩個月里虧掉了全部積蓄、全部借款和全部的自我認同！他只是一個id，正在跟自己曾經篤信並強推的世界觀做最後的切割，除了他自己，不會有任何人原諒他！
晚上七點，曼哈頓中城，一家頂級餐廳。
林頓跟馬庫斯入座。
「今天華爾街集體給新世紀發了回購追索通知！」馬庫斯想了想說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如果換一家公司，華爾街會不會這麼整齊？同一周之內切斷融資，關閉信用額度，他們在次貸資產上的敞口太大了，每一個風控總監都在同一時間看同一組違約率數據，然後同一天得出結論：這個行業必須集體退出，這不算競爭，不過是羊群效應在風險管理上的完美應用罷了！散戶以為大機構抄底是理性的，其實錯了！」
「快慢是信息傳播速度的差別，並非行為模式的差別，」林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機構先看到數據，先決定退出，退出時用最專業的措辭和最精確的合同條款來保護自己，但底層邏輯和散戶在論壇上看到恐慌帖後點賣出鍵沒有區別，都是恐懼驅動的集體行動！區別在於機構用法律語言包裝恐懼，散戶用表情包！」
馬庫斯笑道：「einhorn今天辭職了，greenlight持有了這麼多年，他的辭職時機選得非常精確，辭在董事會，沒有辭在公開聲明，先砍掉內部信息義務，然後開始慢慢出貨，他的辭呈措辭我如果能讀到原文應該能進商學院教案，既不承認公司一定要破產，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不承擔法律責任，不留下任何把柄，同時讓所有還在船上的人開始恐慌。」
林頓點頭：「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從greenlight投資者的角度看，他唯一的錯誤是沒在2月份股價還在30的時候辭職，但那時候他可能還相信管理層能扭轉局面，他又不是騙子，他在認知偏誤修正上比市場平均速度快了兩拍！」
馬庫斯：「敬認知偏誤修正速度！你今天在圖書館看盤的時候什麼感覺？」
林頓：「沒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馬庫斯挑了一下眉毛，說道：「公司在一天之內收到近百億美元的回購追索，第二大股東棄船，核心業務熄火，你手裡有兩家關聯公司總共六十五萬張看跌期權，浮盈每天都在增加，你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心裡沒什麼感覺？」
「感覺是噪聲，決策樹不需要噪聲。」林頓把刀叉放下，說道：「事件本身才是信號，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回購追索、信用額度關閉、einhorn辭職、停止貸款.....這些加在一起的信號是新世紀距離破產保護只剩最後一層紙！這層紙可能是某筆利息支付到期，可能是穆迪降級觸發交叉違約，可能是某個債權人向法院申請強制償債！不管這層紙是什麼，它會在未來的一個月之內破，破了之後，清算程序啟動，清算程序啟動之後，股票的價值不僅僅是零，還有法律意義上不存在了！我的看跌期權會在那一天達到最大價值，然後平倉，這周我不打算動，下周看情況，如果破產保護申請在周末之前提交，我就在破產公告當天平倉，如果拖到下周，就下周平，如果到下個月的話，我就下個月平倉！」
馬庫斯：「你在等破產保護申請提交的那一刻？」
林頓點頭：「對，申請提交的那一刻股價會跌到殘值，破產程序結束後股東可能還剩一點殘渣，看資產負債表的實際清算價值，但殘渣不會超過幾毛錢一股，看跌期權的行權價和股價之間的差價就是利潤，申請提交之前平倉，損失最後一段差價，提交之後平倉，承擔流動性枯竭風險，因為破產公告之後紐交所可能暫停股票交易，或者做市商全面撤單，時間窗口在兩個風險之間取均衡點。」
馬庫斯：「你們學校教這些嗎？」
林頓：「不教。」
馬庫斯：「真是天才！」
接著，馬庫斯喝了一口酒，「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八十四億美元回購追索，十六個工作日之前，這些投行還在為新世紀提供證券化服務，給它的貸款池做分層結構、寫路演材料、把它賣給全球投資者，那是2月20日的事，就在上周，雷曼和貝爾斯登的回答是『等等』就是等年報，然後年報還沒出，他們先發了回購追索通知，原來他們沒有在等年報，而是他們等一個願意先動手的人！摩根史坦利收緊融資條件就是那個信號！信號一亮，所有人同時行動，華爾街的集體行動從來沒有基於共識，只是基於誰先忍不住動手！呵呵~~」
林頓：「誰先動手，誰就搶在最前面，他們發回購追索通知的順序，跟他們的內部風控模型更新速度無關，跟他們的法律團隊審核回購條款的速度有關，誰的律師先找到最有利的條款，誰先發通知，高盛的律師最快，美林的律師最仔細，瑞信的律師最保守，保守的律師只追索逾期貸款，激進的律師在追索整個貸款池，不管哪種策略，目標是一樣的：把抵押品搶到手，讓自己在新世紀破產清算時排在債權人隊伍的最前面，所有剩下的錢都是按順序分的，排得靠前，拿得最多，排到最後，什麼都拿不到。」
馬庫斯放下酒杯開口道：「那我們現在排在什麼位置？做空者不參與債權分配，我們不在隊伍里，我們在旁邊看。」
林頓：「是的，做空者的位置是在隊伍外面收錢的，債權人排隊分資產，做空者從期權差價里拿現金，屬於兩種不同的法律地位，兩種不同的收益來源，債權人在法庭上爭剩餘價值，做空者已經在看跌期權到期之前鎖定了利潤。」林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道：「einhorn辭職的時機給所有人上了一課：當第二大股東選擇在市場上還沒消化所有壞消息之前悄悄棄船，說明他認為剩下的下跌空間大於減持成本，他每股虧十幾塊出局，是理性的止損，他保住了greenlight剩餘的資金，持有到破產清算，他可以每股拿回幾毛錢的殘值。辭職之後慢慢減倉，他大概率能收回一定比例的殘值，兩者相權，他選擇在辭職後逐步減倉！」
馬庫斯：「所以他的辭職不僅是在保護自己，也是最後一刀，砍在所有還在船上的散戶身上！」 林頓：「沒錯，散戶沒有董事席位可以辭，他們沒有內部信息，也沒有大宗減持的通道，更沒有對沖工具，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點賣出鍵，但當他們想點賣出鍵的時候，股價已經在4美元了，系統的設計決定了當風險真正爆發時，最先受傷的就是沒有退出通道的人！」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叉子拿起來，叉了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ahi呢？」馬庫斯叉起第二塊牛排，說道：「9塊跌到6塊，傳染邏輯完全成立，市場正在按你的劇本走，新世紀先倒，ahi跟著崩，最後是誰？貝爾斯登？」
「貝爾斯登的傳導路徑更長。」林頓放下叉子，笑道：「第一層是新世紀和ahi，直接放貸機構，第二層是貝爾斯登旗下的兩隻對沖基金，持有大量次級mbs，槓桿倍數很高，如果次貸違約率繼續上升，那兩隻基金會先于貝爾斯登本身爆倉，然後才是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因為貝爾斯登是這些基金的融資方和做市商，基金爆了，融資方跟著受損，這個傳導鏈條比新世紀和ahi之間的交叉持股更複雜，需要更多時間，我們會有足夠的時間建倉。」
馬庫斯：「你下一波做空的節奏怎麼安排？」
林頓：「等新世紀和ahi平倉之後再說，先把手上的利潤鎖定，然後等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持倉數據更明確一些，我需要知道它們在次級mbs上的具體敞口規模、融資對手方是誰、槓桿結構是什麼樣的，約翰·哈格雷夫在紐聯儲正在做這方面的數據梳理，他會在4月份或者5月份給我一份完整的分析！」
馬庫斯：「約翰·哈格雷夫，那個哈佛畢業後在保爾森基金做過研究助理，然後被推薦到紐聯儲實習的？你早就已經在布局人脈了。」
林頓：「人脈是信息的管道。信息是做空的彈藥。」
馬庫斯舉起酒杯：「這值得再敬一次，敬你在十五歲建立的第一個信息管道，敬約翰·哈格雷夫，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為你未來的做空提供彈藥，但他正在做。」
林頓：「敬你不知道自己剛花掉了相當於一輛法拉利的酒錢！」
馬庫斯差點把酒噴出來.....
兩個做空者在這間奢華的餐廳里吃完了他們的晚餐，等待一家公司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