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9日，周五，謝永年家的書房窗簾緊閉，電子鐘跳到九點二十五分，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顴骨處泛著油光，他已經三天沒換襯衫了~
券商平台右上角彈出紅色提示框：您的帳戶保證金不足，請於開盤前補足資金，如未補足，系統將在開盤後自動執行強制平倉！
這是最後通牒！
謝永年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光標懸在「確認」按鈕上方，他的手指放在滑鼠上，始終點不下去！
九點二十九分~彭博終端彈出一條快訊：新世紀金融盤前報價2.80美元，較昨日收盤3.87美元繼續下跌！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布拉德·莫里斯。
謝永年接起來！
「老謝。」莫里斯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他開口道：「畢馬威那邊....」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後，說道：「一看華爾街那幫傢伙集體追債後，畢馬威直接不肯簽q4的審計報告了，他們要求董事會公開聲明公司存在持續經營重大不確定性，這意味著~」
謝永年說道：「破產保護法第11章！」
「是的，第11章！」
謝永年嘆了嘆氣，他盯著電腦屏幕上不斷刷新的盤前報價：2.75。2.70。2.65。 「我問了高盛的信用額度...」莫里斯的聲音繼續，「他們昨天夜裡收回了最後一筆，摩根大通上午發來書面通知，我們違約了，84億回購義務，帳上現金....」
謝永年說:「不到一個億。」
「對，所以我很抱歉，因為很多事情，之前我也不確定，不能給公司所有員工帶來負面信息，我...」莫里斯作為公司頂層向下面的所有人隱瞞最關鍵的真實信息，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謝永年打斷：「我知道了。」
謝永年掛斷電話，然後，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在鍵盤旁邊，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他拿起眼鏡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而電腦屏幕上，保證金催繳通知還在閃爍！
九點三十分，開盤了！
新世紀金融開盤價：2.65美元。
謝永年券商帳戶的持倉列表：
新世紀金融股票：150萬股，成本均價16美元，市值約400萬美元
新世紀金融看漲期權：若干，當前價值接近歸零
ahi股票：若干，當前價值約60萬美元
保證金借款餘額：約1000萬美元 系統自動計算：資產總市值約460萬美元，負債1000萬美元，淨資產為負，保證金缺口：約600萬美元。
九點三十一分，券商發出最終通知：您的帳戶保證金缺口為六百零九萬三千二百一十七美元，截至九點三十分未收到補足資金，依據客戶協議，啟動強制平倉程序！
九點三十二分。
第一筆強制平倉成交：新世紀金融股票，5萬股，成交價2.63美元。
九點三十三分。
第二筆：新世紀金融股票，8萬股，成交價2.58美元。
賣盤一壓上去，買方掛單立刻萎縮，2.50的買單被擊穿，2.40的買單被擊穿！
謝永年看著屏幕，整個人都很麻木，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
九點三十八分，新世紀金融股價跌至2.45美元，他的150萬股全部成交。
九點四十分，ahi的股票被強制平倉。
所有看漲期權價值歸零，無法平倉。
帳戶總資產：約400萬美元，還掉1000萬美元保證金借款，餘額：負600萬美元。 券商在備註欄自動生成一行字：帳戶餘額為負，進入債務追償程序。
謝永年關掉了電腦屏幕，書房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謝永年臉上，手機又響了，是新世紀金融人力資源部的群發郵件。
謝永年用手機點開，郵件抬頭寫著：關於員工持股計劃的緊急通知。
他往下劃，核心內容只有一段話：「根據公司員工持股計劃協議，所有限制性股票在鎖定期內不得轉讓或出售，因公司股價已跌破限制性股票行權價，所有尚未解除鎖定限制的限制性股票和期權，其行權通道自動失效，帳面價值歸零，員工持股計劃的信託管理人將在未來三十個工作日內完成估值清算，如有疑問，請聯繫人力資源部。」
謝永年讀完，關掉了郵件。
他的家族信託持有大量新世紀金融限制性股票和期權，這些是他作為高級副總裁的薪酬激勵，2004年授予，鎖定期五年，2005年授予，鎖定期五年，2006年授予，鎖定期五年，行權價從18美元到35美元不等。
當時每股值30多美元，那些限制性股票在帳面上值將近八百萬，現在，行權通道自動失效。
所有的限制性股票歸零！
所有的期權歸零！
被鎖定無法出售的「保護機制」，成了他和所有新世紀員工最後的囚籠，他們被鎖在一條正在沉沒的船上，鑰匙在船長手裡，船長已經跳上了救生艇！
謝永年算了一筆帳！
150萬股普通股：投入約2400萬美元，使用保證金槓桿，平倉後不僅全部虧損，還倒欠券商約565萬美元。 限制性股票和期權：帳面最高時約800萬美元，當前歸零，因為是薪酬激勵，沒有實際買入成本，但損失了全部的預期財富。
ahi股票：投入約200萬美元（含槓桿），平倉後基本虧光。
總計：投入約2600萬美元，平倉後不僅全部虧光，還倒欠券商約600萬美元，加上限制性股票的帳面歸零，家族的總財富蒸發超過3000萬美元。
他的手機屏幕上彈出最後一條券商消息：您欠我們600萬美元。
謝永年回覆：「哦」
走廊上，埃里克靠在牆上，他沒有去上學，他穿著昨天的t恤，領口有一圈汗漬，他的手用力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他自己的券商帳戶。新世紀金融的股價在3.50位置跳動，而他的看漲期權，行權價22美元，4月底到期，5萬張。
當前價值：不到1000美元。
他投入了10萬美元。
10萬美元是從信用卡透支的、現在，它值不到1000美元。
他在雅虎財經討論區打了幾行字，刪掉，又打了幾行，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個帖子。
匿名的。 內容只有幾行字：「我爸在新世紀金融做了十幾年，我把我所有的錢買成了新世紀的看漲期權，今天，什麼都沒了，華爾街是騙子，新世紀高層也是騙子這些人全都在騙我們！」
帖子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有人回覆：「又一個滿倉看漲的，老哥，下輩子記得買看跌。」
第二個回覆：「你爸在新世紀幹了十幾年，你就應該知道次級貸款是什麼玩意兒，你怪誰？」
很快第三個回復也來了。
「新世紀金融公司里的人都是騙子，你爸也不列外，他媽的，我就是之前聽一個謝永年的高級副總裁在電視上的採訪，然後我在30美元的位置買進去了，結果現在股價都他媽的跌到2.5美元了，我損失了95%的錢，操！」
「你爸是不是那個謝永年？他就說他持有大量的期權跟股票，哈哈，肯定就是了。」
「你們家通過欺詐公司賺了那麼多錢，活該賠光啊」
「沒想到謝永年這個傢伙還針對自己所在的公司深信不疑啊，活該！」
有一位華人散戶評論：「看來謝永年也是深度的傳銷人員，把自己全家都害了，賠光一切。」
「要不是聽了你爸的採訪，我們這些人也不會在30美元進場，我記得你爸在1月10號的時候，接受了cnbc的採訪，當時信誓旦旦的看漲，導致很多人在30美元的時候買進去，結果兩個月後，幾乎賠光帳戶里所有錢！」
「你爸，股價會上漲回40，結果現在跌到2美元，公司要破產了，你們家有很大責任的。」
「你爸騙我們，但是你爸也被華爾街騙了，被公司頂層騙了。」 「真他媽的是一層騙一層，層層都是騙！」
「受益者都是華爾街，公司頂層。」
「我敢說公司的ceo，肯定私下套現了很多股票！」
埃里克把手機屏幕按滅。
沒想到被罵成這樣！
華爾街全身騙子，公司頂層也是騙子，他父親呢？
他父親只是被騙子騙了，壓上了所有身家在公司里，他對這個公司深信不疑，結果賠掉所有的一切。
他自己也一樣，賠光了所有的錢。
騙子！
所有人都是騙子！
他父親並不知道自己在騙，因為他對自己相信的東西，深信不疑。
這時候他聽到父親的書房裡傳來聲音，謝永年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埃里克聽到了幾個詞：「破產保護法第11章，沒有了，對，什麼都沒有了。」 然後書房裡安靜了！埃里克抬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中，他最終沒有敲！
下午，溫莎中學，歷史公開課。
德里克·華萊士站在講台上，這次沒有按教學大綱講古希臘民主政治，他把講義合上，抬頭看著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的十幾個人。
他開口說道：「過去一周，彭博和cnbc的頭條一直在刷一家公司的名字，這家公司叫新世紀金融，三天前它還值十幾億美元，現在它值...」他敲了敲白板說道：「不到一個億，有誰買了它的股票？」
教室里沒人舉手，埃里克買了，但不在現場！
「有誰買了看跌期權？」
後排幾個男生低頭笑了笑。
「好吧。」德里克掃了一圈，說道：「林頓。」
林頓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他右手邊照進來，他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數字和箭頭。
「你最近一直在跟進新世紀金融，」德里克說道：「你覺得它會怎麼樣？」
林頓合上筆帽，說道：「他會成為歷史，不僅作為一家公司，更是作為一個信號！新世紀金融是全美第二大次級貸款機構，市場份額超過5%，它的破產意味著次貸行業並非個別公司的問題，而是屬於整個系統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 「次貸危機已經開始，新世紀金融是序章！」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忽然，一個聲音從教室另一邊響起來：「林頓，你太極端了。」
說話的是數學老師保羅·科斯坦佐，他今天沒課，坐在教室後排旁聽。
「我理解你對數據的判斷，」保羅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新世紀金融的規模集中在次貸領域，次貸在全美抵押貸款市場的占比是10%左右，一家次貸機構的倒閉不代表整個系統會崩，美聯儲還沒降息呢，上次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崩盤的時候，美聯儲組織了一場救助，市場很快就穩住了，1998年ltcm的槓桿比現在任何一家次貸機構都大，那次沒崩，這次也不會崩的！」
保羅的語氣不沖，帶著數學老師特有的平靜，他在提出一個「變量」，接著，德里克把目光轉向林頓。
林頓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然後說道：「保羅，你說的對，長期資本管理公司1998年的槓桿是25倍，它的衍生品合約規模是一萬億。」林頓想了想繼續說道：「不過，ltcm的問題是流動性問題，它的資產是國債和利率互換，本質上是有價值的，只是短期內沒有人願意接盤。所以美聯儲可以組織救助，那家公司在理論上沒有資不抵債！」
他在本子上畫了兩條線，說道：「新世紀金融不一樣，它的問題不止是流動性問題，最重要的是償付能力問題！」
德里克問：「林頓，你說說，區別在哪？」
林頓：「流動性問題是：你有資產，但賣不掉，償付能力問題是：你賣掉所有資產，還是還不起債！」林頓想了想繼續說道：「新世紀金融發放了600億美元的次級貸款，其中相當大一部分已經違約或者正在違約，它回購這些貸款需要84億美元，它帳上現金不到一億，資產減記之後，它的淨資產很可能是負數！」
他把兩條線劃掉，在下面寫了一個數字：負數十億美元。
「這不是ltcm，它等於安然！」
教室里沒人說話了。 林頓繼續開口說道：「不過，次貸危機的傳播路徑會和ltcm完全不同，ltcm的對手方集中在華爾街十幾家機構，美聯儲可以打電話把所有人拉到一張桌子前，次貸不一樣，它的風險被切成幾千塊，塞進了各種cdo、mbs、siv，賣給了全球幾百家機構，挪威的養老基金、德國的州立銀行、中國的保險公司.....它們都在次貸鏈條上，美聯儲沒有辦法把幾百家機構拉到一張桌子上，也沒有人知道風險到底在誰手裡！」
說到這裡，他合上筆記本，開口：「所以新世紀金融的破產只是起點而已。」
保羅沉默了幾秒，說道：「你是說，美國的銀行體系....」
林頓說道：「abx bbb層級已經從年初的75跌到了現在的不到60，信用市場在說一件事，股票市場還沒聽見，信用市場的信號是：次貸鏈條正在從底部開始一層一層斷裂，新世紀金融是第一層，並非最後一層！」
教室後排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靠！
德里克靠在講台邊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想起之前賣掉的房子，屬於高位套現，現在回頭看，那筆交易的對手方就是保羅·科斯坦佐，保羅以為房價會繼續漲，當時他以為德里克瘋了，現在德里克有點恍惚，因為林頓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討論幾百億美元的系統性崩潰，語氣像是在陳述明天的天氣預報，這就是林頓最嚇人的地方！
保羅：「拭目以待吧！」、
林頓：「讓歷史記錄！」
雅虎財經new討論區。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一條帖子被頂到最上方，帖子的標題是：「有沒有人知道破產清算後股票還能剩多少？」
回複數：237條。
第一條回覆：「零，股東是最後的求償人，前面還有銀行、債券持有人、供應商、員工工資，這些都分完了才輪到股東，破產清算的時候股票就是一張紙！」 第二條回覆：「所以今天兩塊五抄底的人在想什麼？」
第三條回覆：「在想『萬一有人收購呢』。」
第四條回覆：「聽說有大機構在談收購，小道消息，不保真的。」
第五條回覆：「每次破產都有收購小作文，每次！安然破產前三天還有人發帖說巴菲特要收購，你猜巴菲特收購了沒？」
下午四點整，一個id叫「queensrealtor2006」的人發了一條帖子：「2.5美元抄了底，500股。不到1500塊錢，新世紀是全美第二大次貸機構，雷曼和貝爾斯登不會讓它倒的，就算破產清算，資產也在那兒，它手裡還有幾百億的貸款，這些貸款不會蒸發，最差最差，清算完了每股還能分個十塊八塊，兩塊五買，十塊賣，四倍，穩賺不賠！」
下面的回覆炸了。
「大哥，你上上次說在30塊抄底，然後上次16.5抄底，後來怎麼不說話了？」
「貸款不會蒸發？你知不知道違約率百分之十幾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些貸款已經是爛帳了，爛帳不屬於資產，屬於負債！」
「你說清算每股能分十塊，我問你，新世紀一共發了多少股票？它的資產減記之後還剩下多少？你把兩個數除一下再說話行不行？」
格雷格沒有回覆任何一條，他關掉瀏覽器，打開自己的券商帳戶。
他一共賠了110萬美元，50萬是自己的積蓄，60萬是抵押房子貸出來的，其中第一次在30美元抄底賠了50萬，第二次在16.50美元抄底賠了60萬，他的本金已經全部灰飛煙滅。
他不敢告訴妻子，他一口氣喝掉剩下的半杯啤酒，把杯子重重地磕在吧檯上！ 「操！」
3月10日，周六，3月11日，周日。
新世紀金融沒有發布任何好消息。
3月12日，周一。
上午八點三十一分，新世紀金融向sec提交了一份8-k文件。
文件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段話：「公司目前沒有足夠現金償還即將到期的債務。截至本文件提交之日，公司已被多家債權人要求回購此前出售的抵押貸款，回購總額約為84億美元，公司當前現金及現金等價物約為8200萬美元，公司正在尋求額外融資，但無法保證能夠獲得此類融資，公司能否持續經營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這個消息在彭博終端上彈出來的時候，用的是紅色字體，cnbc的女主播念這段話的時候，聲調比平時高了半度：「持續經營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這是華爾街最客氣的說法！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我們快要死了！
開盤後六分鐘。
紐交所的交易員們擠在終端前，整層樓的電話在同時響。
「誰還在買new？」 「沒人買，都是賣的。」
「買方掛單呢？」
「兩塊以下才有，兩塊以上基本沒了。」
「操，這簡直是災難！」
「這家可能可能要破產！」
「真是壞消息不斷啊。」
「多頭都要死絕！」
盤口上，賣單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
10萬股賣單，2.20美元，成交，8萬股賣單，2.15美元，成交，15萬股賣單，2.10美元。成交，20萬股賣單，2.00美元，成交！
「兩塊錢破了！」
然後是一連串小單：5000股，3000股，8000股，7000股。散戶們在止損，兩塊止損的、一塊八止損的、一塊五止損的，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帳戶的死亡。
一個交易員摘下耳麥，對旁邊的同事說：「剛有個客戶打電話，一塊九止損，掛了電話哭了一分鐘，她說那是她女兒的大學學費。」 同事：「有人一塊七在買，賭收購消息。」
「收購？」交易員看了一眼屏幕，說道：「誰會收購一家負債八十億現金不到一億的公司？」
「賭徒不問這個。」
與此同時，ahi的盤口也在崩。
ahi開盤價：5美元。
九點四十五分：4.50美元。
十點十五分：3.80美元。
十點三十分：3美元。
ahi總部會議室里，一場爭吵正在發生。
ceo肯尼斯·羅傑斯把財報摔在桌上：「誰他媽決定重倉持有新世紀mbs的？」
沒人回答，坐在會議桌對面的首席投資官鮑勃·哈里森低著頭，這個決策就是他推動的。
「去年你說新世紀的mbs是高收益低風險。」羅傑斯指著哈里森，媽道：「你他媽再說一遍？」 哈里森抬起頭：「新世紀當時的評級是aa。所有模型都顯示...」
「模型？」羅傑斯的聲音整個會議室都在震，吼道：「你的模型有沒有算過新世紀破產的概率？」
「算過，小於....」
「你被開除了！」羅傑斯打斷他，吼道：「現在就滾！」
哈里森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策！去年你親口說過....」
「滾！」
哈里森踢開椅子，大步走出去，會議室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財務長小聲說：「肯尼斯，我們今天要發公告嗎？」
羅傑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說道：「不發，等收盤再說。」
「投資者...」
「我說等收盤！」 但消息已經傳出去了，ahi的股價繼續向下，2.90，2.80，2.70。
收盤：3.00美元。
同一天，新世紀金融收盤價：1.66美元。
cnbc的演播室里，主持人和嘉賓在吵架。
主持人問：「這到底是不是系統性風險？」
「不是！」嘉賓是某華爾街策略師，他搖頭說道：「新世紀金融的問題是個體經營失敗，它的貸款標準比同行更寬鬆，它的風控模型比同行更激進，這是公司層面的問題，非系統層面的問題！」
「但上周倒閉了四家次貸機構。」
「小公司，加起來規模不到新世紀的十分之一。」
「abx指數呢？bbb層級已經跌到60以下了。」
「信用市場的波動是暫時的，美聯儲加息周期已經接近尾聲，市場預計二季度降息的概率在上升，降息之後，房貸利率回落，違約率就會穩定下來。」
「所以你覺得這是個別事件？」
「我覺得這是買入機會，花旗在16塊抄底可能買早了，但在兩塊錢這個位置....」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兩塊錢，全美第二大次級貸款機構，它的市場份額還在，它的貸款還在產生利息，就算清算，它的資產也不可能歸零。」
「那你買了嗎？」
嘉賓笑了笑，沒說話。
沒多久，就有網友扒出這位嘉賓名下的一隻小基金在2月13日，花旗宣布增持那天，買入了一筆新世紀金融的股票，均價16.80，他沒有兩塊抄底，他十六塊就抄了，他被套死了！
雅虎財經論壇。
一個id叫「ncf_insider」的人，崔斯特發了長帖。
「我不管你們怎麼罵，我今天又買了，兩塊以下，買了1萬股，現在全加起來，我一共持有5萬股，平均成本1.8塊。我不止損，跌到一塊我繼續買，跌到五毛我也買，不算賭，理由很簡單：新世紀金融還有四百億貸款在外面。這些貸款的月供每個月都在進帳。公司可以不發新股，可以不借新債，但它不可能不收月供，破產清算？可以，清算完了資產要先分給誰？先分給債權人，債權人拿完了還有剩餘嗎？如果有，就分給股東，如果沒有，股東歸零，但你們有沒有算過，四百億貸款，就算違約率到20%，還有三百二十億在正常還款，三百二十億貸款的月供是多少？清算的時候這些資產值多少錢？你們一口一個歸零，你們真的算過嗎？」
這條帖子被回復了三百多次。
有人逐條駁斥：「違約率不是20%，它高達30%往上！你說四百億貸款正常還款，你知不知道新世紀的提前償付率也在崩？那些貸款不是三十年之後才到期，很多人已經在提前還了。還掉之後新世紀就沒有新的利息收入了，你算的是紙面上的數，非現實中的數！」
還有人更直接：「你是在說服我們，還是在說服你自己？」
崔斯特沒回復，他坐在自家的客廳里，手機屏幕上跳動著new的報價：1.65。他妻子在隔壁房間裡哄孩子睡覺，他面前放著一摞帳單，房貸、車貸、信用卡、孩子的學前班學費。
他欠華盛頓互惠銀行60萬，抵押的是自己的房子。 第一次在30美元抄底賠了50萬，第二次在16.50美元抄底賠了60萬，今天又在1.80美元買了1萬股。
他知道這些東西不該告訴任何人，但他發了那個帖子，目的是說服自己，然後希望網友們也認同，跟隨，增加他的自己的信心，結果網友來嘲諷他！
下午兩點，彭博終端彈出一條消息：據知情人士透露，某私募股權基金正評估收購新世紀金融部分資產的可能性，消息來源未經證實，收購方名稱未披露。
消息一出來，new的股價從1.66飆升到2.10，五分鐘內成交量突破500萬股，散戶們蜂擁而入，有人掛了1.80的買單沒成交，一急之下直接追到2.00。
論壇炸了！
「我說了會有收購！我說了！」
「兩塊以下買的，恭喜你們，兩塊以下賣的，節哀。」
「現在買還來得及嗎？」
「等消息確認就晚了，現在先上車！」
「哈哈，進場抄底，我認為新世紀金融公司一定會被收購！」
「為什麼呢？
「因為他媽的股價跌到這個地步，它的資產又不是沒有價值的資產，只要熬過去，一切都會變好！」 就在這時，雅虎財經討論區里出現了大量收購消息的討論帖，有人聲稱「是雷曼在談」，有人說是「高盛想低價吃進新世紀的核心資產」，還有人咬定「巴菲特不會放過這個價格」。
每一條帖子都信心十足。
每一條帖子都沒有任何信息來源。
林曼坐在曼哈頓頂層複式公寓的書房裡，手裡捧著一本剛讀完的經濟史，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雅虎財經新世紀討論區。她花了將近一個月時間學習金融市場的基礎知識，從市盈率到資產負債表，從期權定價到cdo結構，她學得很快，畢竟她曾經是復旦數學系最聰明的學生。
但她還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兒子。
林頓從溫莎回來的時候，林曼正盯著屏幕看一條帖子，帖子的標題是：「求證：雷曼在談收購新世紀的資產？有知道內情的嗎？」
林曼指著屏幕，「兒子，這個怎麼說？有人說雷曼要收購新世紀。」
現在她看到這些消息，也感覺非常有可能被收購，不免有些擔心起來，一旦被收購，利潤會少不少。
林頓放下書包，走到母親身後，掃了一眼屏幕，說道：「嗯，還有人說巴菲特要收購，還有人說高盛在談。」
「真的假的？」
「今天收盤前還會有人說比爾·蓋茨想買呢！」
「但巴菲特，比爾·蓋茨他們是傻瓜嗎？」 林曼笑了一聲，然後認真地問：「為什麼總會有人在暴跌的時候傳收購消息？每次都有。」
林頓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腿伸直，說道：「因為絕望的人需要希望，希望不需要證據。所以你給他任何一點可能，一條沒頭沒尾的彭博快訊、一個匿名帖子、一個在酒吧里聽來的小道消息，他會信，因為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信了。」
林曼想了想：「那你覺得會有人收購嗎？」
林頓：「媽，你用數學算一下。」
林曼微微眯起眼睛，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說道：「新世紀的資產，主要是次級貸款，負債....八十四億回購義務，加上各種融資協議，如果有人收購，等於要承擔全部負債，同時獲得正在迅速縮水的資產。」她停頓了一下，說道：「除非收購價格極低，低到覆蓋風險，但如果是那樣，現有股東也不會剩下任何東西！」
林頓笑道：「對！所以就算有收購，破產清算也好，資產出售也好，它的股票大概率歸零。要麼沒人買，它死了，要麼有人買，但買的是它的資產，不會買它的股票，不管哪種情況，股東拿不到錢！」
林曼盯著屏幕上又一條新的帖子：「兩塊三滿倉買入，等雷曼公告。」
她搖了搖頭：「這些人...」
「嗯，他們不是在投資。」林頓笑了笑說道：「他們在用希望替代算術。」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臉上沒有得意的表情，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冷靜的陳述，像醫生在說病情，像數學老師在批卷子。
「等到破產公告出來，希望會在一秒鐘之內變成恐慌，到時候不會討論兩塊三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找到人接盤的問題。」
同一天下午四點，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總部。 走廊里傳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首席投資官鮑勃·哈里森被開除之後沒有立刻離開公司，他在走廊里等著，等到ceo肯尼斯·羅傑斯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哈里森衝上去一拳砸在羅傑斯身後的玻璃隔斷上。
「是你簽的字！」哈里森吼道：「去年11月增持新世紀mbs的文件，是你簽的字！你說次貸是這十年最好的資產類別！你說我們持有太少而不是太多！」
羅傑斯退後一步：「安保....」
「你他媽現在想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
安保從走廊盡頭跑過來，哈里森被拉開的時候，他的手在流血。
羅傑斯整理了一下領帶，沒有看哈里森，他對安保說：「送他去醫務室，然後讓他收拾東西。」
哈里森被拖出走廊的時候，嘴裡還在罵，罵羅傑斯，罵新世紀，罵整個次貸行業。
沒有人反駁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去年秋天，ahi內部策略會上，說「次貸是最好的資產類別」的人並非鮑勃·哈里，而是肯尼斯·羅傑斯！那份增持新世紀mbs的文件，最終簽署人也是肯尼斯·羅傑斯。
但被開除的是哈里森。
這就是華爾街的叢林法則，錯誤永遠屬於被解僱的那個人。
下午四點整，紐交所收盤。 新世紀金融股價：1.66美元。
ahi股價：3.00美元。
林頓的高盛機構帳戶里，40萬張new看跌期權、25萬張ahi看跌期權，浮盈，他沒有看，
他只是在交易日誌上寫：「等待破產，破產公告發布後平倉。」
3月12日晚上。
林頓和母親吃完晚飯後，沒有立刻回書房，他站在複式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中央公園的夜景。
「媽。」
「嗯？」
「新世紀金融的股票，有人用兩塊一毛五的均價買了5萬股，覺得那是抄底的機會，因為相信，一家市場份額第二、資產四百億、老闆是華爾街老兵的次貸機構，不可能說倒就倒。她發帖說這5萬股是給她女兒存的大學學費。」
林曼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兒子的背影：「她用的是哪個券商？」
「不知道，但她止損在了兩塊零一分，，她發帖說：『幸好跑得快』，然後她感謝上帝讓她只虧了七十塊，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死扛到兩塊以下。」
「她虧掉的這錢錢，是某個機構在今天上午兩塊五做空平倉賺到的利潤中的幾百億分之一。機構只需要知道，在恐慌性拋售的時候，買方掛單的厚度是多少，止損盤的分布在哪裡，流動性什麼時候會耗盡，散戶的面孔在機構的交易模型里只是一個參數。」 林曼：「你知道嗎，你說這些東西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起你爸。」
林頓轉頭看著母親。
林曼說道：「你爸也是一個看數字的人，但他的問題是，他看到數字，卻選擇相信故事，你不一樣，你不相信故事，你只相信數字。」
她頓了頓：「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知道，你的數字從來沒有騙過你。」
「嗯。」林頓沒有再說話，那些在雅虎財經論壇上發帖問「有沒有人知道破產清算後股票還能剩多少」的人，呵呵，但破產公告不會因為一群人兩塊抄底就不來！
數字就是數字。
數字從不騙人。
林頓回到書桌前，翻開交易日誌，在新的一行里寫道：「3月12日，收盤，new 1.66，ahi 3.00，市場在用恐慌定價，邏輯沒有變化，等待最終的催化劑，破產公告，然後平倉。」
他放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