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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新世紀摘牌,成仙股!AHI的最後崩盤!

2026-10-03 03:42:39 作者: 天天炒牛肉

  2007年3月12日,新世紀金融的股票收在1.66美元,沒有人知道明天這個數字會變成什麼,也許是1.2,也許是0.8,也許是零。

  在曼哈頓中城的一間會議室里,布拉德·莫里斯面前坐著六個人,三位獨立董事,cfo帕蒂·道奇,首席法務顧問,還有畢馬威的審計合伙人麥可·吳。

  麥可·吳面前攤著一份三十七頁的審計調整清單,說道:「這是我們最終的調整意見。」麥可說,「我們建議公司在年報中採用房價增速為零的假設,在這個假設下,回購準備金需要增加大約十二億美元,加上已經發生的貸款損失,q4虧損至少在十五億美元以上,這會讓公司淨資產變成負數。」

  莫里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拇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擦,公司淨資產成負數,等於公司被收購的可能性徹底為零,呵呵!fuck!

  接著,他開口:「零增長假設?,畢馬威上個月還在和我們討論用3%的增速。」

  麥可·吳:「上個月房價增速確實還有3%,但這個月的數據,昨天剛出來的,1月份全國房價指數環比是負的,按照會計準則,我們不能用已經被證偽的假設來做年報,如果我們簽了這份報告,而公司一個月內破產了,也沒有人收購公司,股東血本無歸,所有看過報告的人都會起訴畢馬威。」

  會議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鐘!

  cfo帕蒂·道奇問:「如果我們不簽呢?」

  麥可·吳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那你們找不到任何一家有聲譽的審計事務所願意簽字,沒有審計報告,年報就交不了,年報交不了,紐交所就會啟動摘牌程序,你們會違約,債權人會申請強制破產!」

  莫里斯說:「所以我們沒得選了。」

  麥可·吳:「你們有得選,你們可以選擇面對現實,或者你們可以選擇繼續用5%的假設,然後我們畢馬威退出審計,你們自己決定!」

  麥可·吳重新戴上眼鏡,他的表情沒有商量的餘地。  莫里斯轉頭看向獨立董事們,三位獨立董事的表情各有不同,一個人在揉太陽穴,一個人在盯著桌上那份調整清單發呆,一個人已經把手機關掉了。

  「投票吧。」莫里斯說。

  ....

  3月13日,周二。




  新世紀金融向sec提交了2006年q4和全年財報。比原定公布日期提前了兩天,華爾街的交易員們看到文件的那一刻,整個交易大廳安靜了整整兩秒鐘,這在紐交所相當於一輩子。

  核心數字:

  q4淨虧損:17.8億美元

  

  每股虧損:3.21美元

  淨資產:負3.67億美元

  公司聲明:「公司的持續經營能力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負3.67億美元淨資產!  這已經不屬於一家公司了,這等於是一具還在呼吸的屍體!

  彭博終端的快訊用了紅色加粗字體:new century financial reports $1.78 billion q4 loss, net worth negative $367 million.

  cnbc的女主播念這段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

  在華爾街,負淨資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股東權益歸零!意味著債權的清償順序排在股權之前,意味著普通股就是一張廢紙!

  盤前交易開始。

  新世紀金融報價:0.92美元。

  從1.66美元到0.92美元,一夜之間,市值又蒸發了一半!

  「還沒開盤就腰斬。」

  「這他媽是第三波了。」

  「誰還在買?」

  「沒有人買,全部是賣的,買方掛單已經撤光了。」

  九點三十分,開盤,0.90,然後0.88,0.85,0.82。  盤口上,賣單還在堆積,10萬股在0.85,8萬股在0.83,15萬股在0.80,20萬股在0.78。

  買方呢?

  0.75以下才有人接,幾百股幾百股地接,像在撿垃圾。


  「跌破一美元了。」

  「仙股了。」

  「別叫仙股,仙股好聽,這他媽是鬼股!」

  同一天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紐交所發布公告:「紐約證券交易所宣布,因新世紀金融公司已不再符合持續上市標準,公司淨資產為負,且持續經營能力存在重大不確定性,本所決定立即停止該公司股票交易,並啟動摘牌程序,新世紀金融公司股票代碼new將從紐約證券交易所移除,轉至場外otc粉單市場交易。」

  灰色報價框。

  彭博終端上,new的報價框從正常的藍白色變成了灰色,這意味著,流動性枯竭,做市商不再提供連續報價,散戶想賣,未必有人接,散戶想買,也未必有人賣,股票還在,但已經從正規市場被驅逐到了粉單市場,粉單市場不需要提交季報,不需要審計師簽字,沒有任何信息披露義務,在這個市場裡,價格是隨機的,你可以報0.50,但未必有人以0.50接你的單,。你可以報0.10,但下一個買家可能只出0.02。

  這是金融市場最殘酷的一種死亡方式:股價雖然沒有歸零,但是剝奪了股票在正規市場上交易的權利。

  皇后區,法拉盛灣。  下午兩點,天空灰濛濛的,哈德遜河方向吹來的風帶著三月特有的濕冷,崔斯特站在人行橋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風吹得他的頭髮全部向後倒,他已經在這座橋上站了二十分鐘,一動不動的,像一尊雕塑!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格雷格·馬斯特森走到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灰綠色的河水,格雷格的領帶歪了,襯衫下擺從褲子裡面跑出來一角,他的眼睛是紅的,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麼睡覺了。

  格雷格問:「你的帳戶呢?」

  崔斯特:「你猜的那樣。」

  格雷格低頭看著水面,他的聲音比風還輕,嘆氣:「我信用卡套了五萬,加上抵押貸款六十萬,加上之前自己的積蓄五十萬,全沒了!」

  崔斯特繼續嘆氣,沒說話。

  「我騙麗莎說錢還在,騙了一個月,昨天她問我什麼時候把這個月房貸還上,我說快了。」格雷格的手抓緊了欄杆扶手,說道:「你說摘牌是什麼意思?真的就一分錢都沒有了?」

  「摘牌就是摘牌!」崔斯特的聲音是啞的,像含著一嘴的沙礫:「沒有跌到零,但從交易所除名,股票還在,沒有正規市場願意讓它交易了。」

  「那還能賣嗎?」

  「能,粉單市場,但沒人買!」

  「我還有一個消息!」格雷格想了想說道:「更壞的消息,今天下午公司內部郵件,ahi要裁員,名單後天公布,我幹了那麼多年的地產銷售,從來沒有被裁過,現在不光股票賠光,工作也可能要沒了!而且ahi的股價也在崩,我們自己公司的股價也在崩,我他媽賣房子的時候天天說ahi是好公司,我自己也信了,我的同事不少人把積蓄全買了ahi,現在ahi也要完蛋了。」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繼續開口:「你那邊呢?新世紀要裁員嗎?」

  崔斯特說道:「我們沒有傳言裁員了,到處都在傳公司要倒閉,今天上午人力資源部發郵件,說所有員工三月份工資可能無法按時發放,公司正在和破產法庭溝通,我估計下個月就得找新工作了,但哪個銀行會雇一個從新世紀金融出來的貸款專員?我的履歷上寫著,我在次貸行業幹了六年,明年這時候,次貸這兩個字在華爾街就是罵人的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橋上,時間過去了很久!

  格雷格開口道:「我早上經過地鐵站的時候,站在黃線後面。腦子裡想的是,如果跳下去呢?往前一步就行了,一秒都用不了。」

  崔斯特轉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些什麼,但又忍住了。

  格雷格說道:「但我沒跳,我想到了艾米麗,她才七歲,我不能讓她沒有爸爸。」

  河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腥味,格雷格深吸一口後,說道:「所以我就往回走了,走回家。換了件襯衫,來見你!」

  「其實,我也想過!」崔斯特嘆了嘆氣:「我想的是一了百了,然後我想起我兒子今天早上問我,爸爸,為什麼你不笑了?我說爸爸累了,他說那你睡一覺,睡醒了就笑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揉了揉臉,繼續說道:「他說得不對,不是所有事睡一覺都會好,但他說對了一件事,我是他爸爸,我不能不笑,就算我再也笑不出來,我也得裝,裝到他長大,裝到他不需要我裝的那天!」


  兩個中年男人就這樣站在橋上,站在皇后區灰濛濛的天空下面,遠處曼哈頓的天際線在薄霧裡若隱若現,那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的天際線,而他們兩個站在這座人行橋上,口袋裡加在一起可能連一百塊錢都沒有!

  「誰在騙我們?」崔斯特突然問,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像一把鈍刀子磨過了石頭,說道:「我的意思是,我每天上班都在經手這些貸款,我不覺得它們是垃圾。公司財報是畢馬威審計的。股票評級是花旗和貝爾斯登給的『買入』,ceo上個月還在cnbc上說他增持了股票,房價漲了幾十年,這是事實,我們沒有瞎賭!我們信的東西全都有證據!可是最後是我們錯了!怪我們貪!我們蠢!我們不該買自己公司的股票!」

  他停了下來,風把他沒說完的話吹散了....接著,他繼續說道:「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方向,但結果卻完全相反?為什麼騙我們的人,花旗、貝爾斯登、cnbc、我們自己的老闆,他們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他們上個月說新世紀金融是『買入』,現在他們不說話了,就像他們從來沒說過一樣!」

  格雷格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法拉盛,森林小丘。  周明輝下班回家,把手提包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電視開著,但沒有人看,陳嘉敏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打開的會計教材,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旁邊,上面是一條今天下午的新聞推送:新世紀金融被紐交所摘牌,股價跌破一美元。

  周明輝坐到她旁邊:「你看到新聞了?」

  陳嘉敏:「看到了。」

  周明輝:「如果我當時在30塊抄底,現在這筆錢就沒了。」他頓了頓,說道:「加上槓桿的話,咱家首付都得賠進去!」

  陳嘉敏:「我記得那個貸款專員,崔斯特,他說得特別專業,什麼pe不到5倍、市場份額第二、雷曼和貝爾斯登都有長期合作,我當時差點就信了。」

  「我也差點信了。」周明輝說,「但我給你打了電話!」

  陳嘉敏轉過頭看著丈夫,結婚那麼多年,他們從法拉盛的地下室開始,一直租房子住,每個月存一點錢,存了那麼多年才攢夠首付,虧得30萬,還剩下20萬,還好首付降了,

  周明輝問:「林曼當時怎麼跟你說的?」

  陳嘉敏想起那個下午,林曼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經濟學教材,她說:「我兒子在做空,不要抄底,公司會破產。」

  「她就說公司會破產,語氣很平淡,像在說明天會下雨。」

  「那你當時不覺得她太絕對了嗎?一家那麼大的公司,怎麼可能說破產就破產?」

  陳嘉敏:「我當時也覺得是不是有點絕對了,但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有一次去他們家的時候,林曼跟我說,她兒子用四百美元做到了現在的規模,四百美元。不到一年,你知道這個人做交易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他會在交易日誌里寫下一句話:『邏輯不變。』然後等,等多久都不動,直到邏輯被驗證或者被推翻,如果被驗證,他平倉離場,如果被推翻,他止損認賠,他從來不賭,他只等邏輯兌現。」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就覺得這樣的人如果真的看空一家公司,那他一定精準計算過了!而且大概率是成功的,因為他是非凡的金融天才,賺了很多錢!」

  周明輝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所以咱倆差點賠光首付的錢,最後沒賠,是因為你老闆的兒子在十五歲就算完了我們四十一歲還沒算明白的帳。」

  「是。」陳嘉敏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絲自嘲,說道:「但我不覺得丟人。因為整個華爾街大部分人都沒算明白!」

  周明輝:「你說得對,我在輝瑞工作了那麼多年,醫藥代表做了一輩子,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專業和正確是兩回事,那些分析師比我專業得多,但他們錯得也比我離譜得多,因為他們的專業,是用來幫他們相信他們想相信的東西的,並非用來發現真相的。」

  他握住了妻子的手,說道:「明天你見到林曼,替我謝謝她,就說是替我,從一個差點賠光首付的中年男人那裡轉達的,雖然她不需要我謝,但我想謝。」

  「嗯!」

  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活動室。

  瓊斯·卡特把彭博終端上new的灰色報價框截了圖,然後打開一個文件夾,把截圖拖了進去。文件夾的名字叫做「from 400 to 10 million」,裡面已經有幾十張截圖了,從1月份林頓第一次在facebook發「new,第一筆。」開始,到花旗增持公告,到2月7日暴跌,到穆迪降級警告,再到今天的摘牌!


  每一張都是林頓交易的時間節點,瓊斯並非刻意收集的,他只是在每次林頓更新facebook動態的時候習慣性地截一張圖,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想學,也許是因為他想在未來的某一天對別人說:「當時我在現場。」

  菲利克斯·阿斯特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伸到桌子底下,仰頭望著天花板:「結束了。」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坐在他對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面前的筆記本打開著,上面寫了一半的分析,關於ahi和新世紀的交叉持股比例、ahi持有的mbs減值幅度和ahi自身的貸款違約率數據。

  「沒結束,」克里斯多福說道:「ahi還在交易,ahi還在跌,他還有25萬張ahi的看跌期權沒平!」  瓊斯轉過頭:「你說ahi能跌到哪?會不會也摘牌?」

  克里斯多福把筆記本轉過來給他們看,上面有一行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說道:「林頓兩周前說過一句話,他說ahi持有新世紀1.8億美元的mbs,這些債券現在基本上就是廢紙,ahi的淨資產總共才幾個億,1.8億變成零,你算算淨資產還剩多少!」

  菲利克斯不仰頭了,坐直了身體,他拿起克里斯多福的筆記本看了看,然後放下來,說道:「就是說ahi也會死。」

  「不一定死!」克里斯多福說道:「但一定很慘,而且ahi自己的業務也是次貸,它的貸款組合的違約率也在飆升,所以它也不算被新世紀拖下水的,因為它是本來就站在水裡!新世紀只是告訴所有人,水有多深。」

  接著,他合上筆記本,開口道:「所以沒結束,他等的是破產公告,新世紀金融破產!然後才是ahi破產,兩個破產公告都出來,他才平倉,他在等一個行業的死亡證明!」

  3月14日,周三。

  華爾街的投行們不是傻子!在新世紀金融被摘牌的同一天,所有持有ahi信用額度的機構同時啟動了風險審查,摩根大通、花旗、美林、高盛,每一家都在同一天早上給ahi發去了書面通知:要求公司為信用額度提供額外抵押品,如果無法提供,信用額度將被凍結。

  ahi總部的走廊里,從ceo到前台,沒有人笑得出來,財務長的辦公室門一直關著,只有電話鈴聲不斷地從門縫裡傳出來,每一次電話鈴響,坐在外面的秘書的肩膀就會不自覺地聳一下。

  ahi的帳上現金在3月初還有大約2億美元,但到了3月14日,僅僅兩周之後,現金儲備已經降到5000萬以下,信用額度被凍結,回購義務在累積,ahi持有的大量新世紀mbs被做市商下調了估值,從上個月的面值80美分下調到了現在的20美分,20美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ahi帳上那1.8億的新世紀mbs,現在的市場價值只有3600萬美元,減值了1.44億美元,而ahi的淨資產,在減值之前,總共也就大約4億美元。

  更重要的是,市場的恐慌已經從新世紀蔓延到了ahi自身的業務,華爾街開始質疑ahi自身的貸款組合質量,ahi是次貸零售和服務的結合體,它有大量自有資金髮放的次級貸款,2006年,ahi發放的次級貸款占其總貸款發放量的將近一半,當違約率上升、房價下跌的時候,ahi面臨的不只是新世紀mbs的減值,還有自身貸款組合的減值和回購義務。

  克里斯多福在溫莎圖書館裡對菲利克斯說道:「他們在互相撕咬!新世紀死在前面,ahi被新世紀的屍體拖下水,等ahi也死了,持有ahi債券的那些機構,小銀行、信用社、外國基金,也會開始出問題,然後就是傳染!」

  同一天,ahi的股價跌破2美元,收盤:1.85美元。  消息面上沒有任何利好,ahi的高層試圖聯繫媒體發一篇正面報導,但沒有任何一家媒體願意接,cnbc的製片人回了一句話:「我們剛播了新世紀的摘牌新聞,下一個被摘牌的就是你們。」

  3月15日,ahi股價跌破1.50美元,成交量急劇萎縮,買方幾乎絕跡,只有零星的賣單在盤口掛著,等待某個不幸的買家上鉤,盤口的景象慘不忍睹:賣單在1.50堆了15萬股,賣單在1.45堆了10萬股,買單在1.20才有零星幾十幾百股的掛單,沒有連續交易,只有間隙性的成交,幾分鐘才有一筆成交,每一筆成交都比上一筆更低。

  論壇上的帖子從早上刷到深夜,一個id叫「ahi_long_2006」的用戶凌晨三點還在發帖:「25買的ahi,今天1.20,一年工資全沒了,我不知道明天怎麼跟老婆說,我騙了她半年,我說錢在定期存款里,存款到期了就有利息,她一直想換一輛二手車,我說再等等!」


  這條帖子被回復了很多次!大部分回復是沉默!或者一個句號!或者一個表情,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因為在ahi跌到1.50的時候,所有還在持有的人沉默了,沉默是希望死了之後才有的東西。

  3月16日到20日,ahi的股價在1.50到1.00之間震盪,每一天都有新的壞消息,某家對沖基金清倉ahi持倉、某個評級機構將ahi債券降級、某家大客戶停止與ahi合作,ahi的股東們在拋售,ahi的員工們在拋售自己公司的股票,交易所的數據顯示,ahi內部人士,包括中層管理人員和部門主管,在3月份累計賣出了超過40萬股ahi股票,他們知道公司要完蛋了,他們不說,他們只是靜靜地賣!

  收盤價:1.50美元,單周跌幅超過50%,從2月20日的25美元到今天的1.50美元,累計跌幅94%。

  3月13日下午,otc粉單市場開盤。

  新世紀金融的新代碼是newc.pk,那個後綴pk代表pink sheets,粉單,粉單市場的規則和紐交所完全不一樣:沒有做市商義務,沒有連續報價,沒有漲跌停限制,沒有信息披露義務。你可以掛一個價格,比如0.30,然後等,等一天,等一周,等一個月,等到有人願意以這個價格接你的單子,如果沒有,你就一直掛著,或者降價,0.25,0.20,0.10,0.05,0.01,一直到有人願意接為止!

  這是金融世界最底層的交易市場!這裡聚集著破產公司的股票、被摘牌的垃圾債、各種沒有任何流動性的金融廢品!在這裡交易的已經不屬於價值,只是垃圾,廢紙,是某個散戶在絕望中願意支付的最後一分錢!

  第一筆成交價:0.31美元。

  成交量:5000股。

  一個匿名買家以0.31的價格買入了5000股,總共花了1550美元,論壇上有人注意到了這筆成交,開始分析:「1550塊錢,總有人覺得破產的公司還能活,1550塊買一個希望,比買彩票貴一點,但比買彩票更像投資,因為它有代碼,有報價,有成交量,看起來像真的!」  第二筆成交:0.28美元。

  第三筆:0.25美元。

  到收盤時,newc.pk的價格穩定在0.22到0.25之間,有人接盤,不管多少錢,總有人接。

  保爾森基金,曼哈頓中城。

  約翰·保爾森靠在會議桌邊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羊絨衫,領口露出一圈白襯衫的領子。這是他心情好的時候才會穿的便裝,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會繫著領帶直到深夜,今天的領帶在他辦公室里掛著。

  「阿斯塔特今天平掉了ahi一半的倉位!」保爾森說道:「馬庫斯覺得1.50以下肉不多了。你覺得呢?」

  林頓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邊,他面前放著一杯沒怎么喝的黑咖啡,他說道:「1.50不是底,但馬庫斯說的有道理,從1.50到0,利潤空間不大,不值得等,但ahi是新世紀金融的鏡像。它持有的mbs減值還沒有完全反映在報表里,等ahi發布年報,還有一波,問題是時間。期權有時間價值,等得太久,就算方向對,時間損耗也會吃掉一部分利潤,所以問題不屬於我選擇什麼價格平倉,而是破產公告什麼時候出來!」

  保爾森微微點頭,這是一種認可,認可他的思維方式,時間損耗,方向,利潤空間,破產時間線,這四個變量同時被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放在同一個句子裡,而且排列順序完全正確。保爾森見過太多三十歲的mba把時間損耗和破產時間線搞混,他們在應該加倉的時候等,在應該等的時候平倉,他們沒有耐心,但林頓有!

  「我猜你在等破產公告,」保爾森說道:「破產公告出來當天平倉,不管價格在哪裡。」

  林頓:「對。」

  保爾森:「如果公告出來的時候股價已經是一分錢了呢?」

  林頓:「那就不剩什麼東西了,但只要還有期權價值,就平掉,我不在意最後那一點利潤,我在意邏輯完整,建倉的時候邏輯是:這家公司會破產,破產公告出來,邏輯驗證,平倉,不管賺多少,邏輯完整比利潤重要,不完整的利潤會讓你在下一筆交易里加倍賠回去。」  保爾森笑了,他拍了拍旁邊的椅子,示意林頓坐過來。

  「我想跟你聊的倒不是ahi。」保爾森說道:「我想聊的是,接下來,新世紀金融只是序章。你之前說的那些,次貸危機、信貸緊縮、華爾街投行被拖下水....我在想的是,市場什麼時候才會承認。」


  林頓:「他們不會承認的,至少不會在2007年承認。」

  保爾森挑了挑眉毛。

  林頓繼續說道:「你看,美聯儲的官方口徑至今還是『次貸問題是局部性的、可控的』,伯南克上個月在國會聽證會上被問到次級貸款,他的原話是,『目前來看次級貸款市場的問題不太可能對整個經濟或金融市場產生嚴重的溢出效應』,伯南克是普林斯頓經濟系前系主任,研究大蕭條是世界級的權威,但他現在說的是錯的,因為他坐的位置決定了他只能這麼說!」

  保爾森:「你繼續說。」

  林頓:「華爾街的投行們。花旗ceo查克·普林斯上個月說過一句話,我讓約翰·哈格雷夫發給我了,他說:『當音樂還在播放的時候,你必須站起來跳舞。』意思是什麼?意思是花旗知道音樂遲早會停,但它不敢先停下來,因為誰先停,誰就先把市場份額讓給別人,所以花旗繼續跳舞,繼續持有次貸頭寸,繼續往cdo里塞次級貸款,繼續給新世紀這樣的公司輸血,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是不能停下來,如果美聯儲承認次貸是系統性危機,伯南克就等於在國會面前承認他之前的所有判斷都是錯的,如果花旗承認次貸會崩,查克·普林斯就等於在股東面前承認花旗過去五年一直在給垃圾資產背書,如果高盛承認cdo有問題,它就得停止發新的cdo,但高盛的cdo部門去年賺了十幾億美元,它停不下來,所以沒人會承認,直到承認是唯一的選擇。」

  保爾森笑了,那是一種獵人聽到另一個獵人精確描述獵物習性時的欣賞,他開口:「所以你覺得這場危機要怎麼演變?從新世紀開始,然後是ahi、國家金融公司、華盛頓互惠銀行,然後呢?」

  林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道:「然後信用評級的降級潮觸發交叉違約條款,交叉違約觸發債券贖回,債券贖回抽乾流動性,流動性枯竭導致更多資產被賤賣,賤賣壓低資產價格,資產價格下降導致更多評級下調。」

  林頓沉思了一下,又說道:「這就是為什麼次貸危機不屬於黑天鵝,黑天鵝是意料之外的。次貸危機是一頭灰犀牛,所有人都在看著它,但沒有人往旁邊讓一步,因為讓一步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在華爾街,承認自己錯了比虧錢更可怕!」

  保爾森笑道:「這是一個系統性崩潰的多米諾骨牌模型,裡面有五個觸發條件、四個傳導路徑和一個正反饋循環,當然這也不僅屬於交易,更屬於宏觀經濟學的診斷!」

  又沉思了一下,他繼續說道:「你說的這些東西,我把它們寫進我的季度報告裡需要三個月的時間,需要一個分析師團隊幫我拉數據、跑模型、做壓力測試,你剛才用了大約六十秒。」  「因為我是在複述已經發生過的.....」林頓停了一下,用喝咖啡的動作掩蓋了這個停頓,然後平靜地接上,「...已經發生過的類似危機的傳導路徑,1990年日本泡沫破裂、1998年ltcm、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每一次系統性危機的傳導路徑都是類似的,只有觸發條件不一樣,一旦觸發,後面的多米諾骨牌是一樣的!」

  保爾森在:「等ahi也完蛋了,接下來就是國家金融公司,然後是印地麥克銀行,然後是華盛頓互惠銀行,然後是貝爾斯登,然後是雷曼兄弟,如果雷曼倒了,整個華爾街都會被拖下水,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整個系統都在崩,我們能賺多少錢?」

  林頓也看著窗外,夕陽把哈德遜河染成了銅色,金錢的味道,他開口:「想過。但這並非最有趣的問題,最有趣的問題是,賺完之後呢?」

  保爾森轉過頭看著林頓,林頓繼續說道:「系統崩塌的時候,我們收割利潤,系統崩塌之後,我們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林頓站了起來,打了一個哈欠,繼續說道:「次貸危機之後,華爾街會被重塑,新的監管規則會出台,新的資本要求會實施,舊秩序崩塌,新秩序建立,坐在新秩序頂端的人,不會是那些在舊秩序里跳舞跳得最歡的人,會是那些在崩塌之前就知道舊秩序會倒塌、並且提前站在了新秩序地基上的人!」

  保爾森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你以後會來華爾街全職做交易嗎?」

  「不會,我做交易是因為現在需要錢!」

  「那你喜歡什麼?」

  林頓:「秩序,我喜歡秩序,在金融市場上,秩序是可以被設計的,那些設計秩序的人,他們不交易,他們制定規則,讓交易者按照他們制定的規則去交易,他們不賺交易利潤,賺是系統性的租金....」

  3月13日晚上,曼哈頓市中心頂層複式。

  林曼把最後一道菜端上餐桌,是一盤清炒豆苗,從法拉盛街角那家華人超市買的,在搬進這棟豪宅之後,林曼依然堅持每周去法拉盛買菜,因為她不想忘記,不想忘記皇后區地下室的潮濕氣味,不想忘記中餐館後廚洗潔精灼燒皮膚的刺痛,不想忘記用蘸水的筷子在飯桌上寫公式的夜晚,那些記憶不算傷疤,屬於錨,沒有錨的船會漂走,她不允許自己漂走!


  「今天陳嘉敏來上課的時候跟我說了一件事,」林曼夾了一筷子豆苗放在林頓碗裡,開口道:「他先生,那個輝瑞的醫藥代表,想讓我轉達一句感謝。」  「感謝什麼?」

  「感謝你讓他沒有在新世紀金融30塊的時候抄底。」

  林頓嚼完嘴裡的飯,才開口說話:「他自己沒買,因為他打電話問了他太太,他太太問了你。你說了『會破產』,他信的是你,不是我,你替我做了一次風險對沖,用信任。」

  林曼挑了挑眉毛,她現在已經能完全理解兒子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個金融術語了,說道:「那你覺得,陳嘉敏他們,算是幸運的嗎?」

  林頓又夾了一筷子菜,嚼完才回答:「算,但幸運是因為他們在做決策之前打了一個電話。大多數人不會打那個電話,他們會直接下單,下單的時候腦子裡沒有想到風險,是想賺錢之後怎麼花,媽,我觀察了一年,散戶虧錢的原因不只是信息不夠,其實信息從來都夠,只是是他們不會用信息。」

  林曼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問道:「兒子,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我們在地下室住了六年。你當時跟我說,你要讓我們離開地下室,現在我們已經住在曼哈頓最貴的頂層複式里了,你做到了,接下來你還要做什麼?你做到什麼程度才會停下來?」

  這個問題在空曠的大廳里盤旋了好幾秒。

  林頓說道:「我不會停下來,但我會換一個方向,因為賺錢有天花板,不管賺多少,最後都會變成一個數字,數字本身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數字能做什麼。」

  林曼:「能做什麼?」

  林頓其實一直在記錄自己的交易數據,寫交易日誌,各種判斷...邏輯,為了就是在人工智慧時代,弄出一套智能算法,到時候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坐在電腦面前交易了,累死累活的,還得熬夜。

  接著,林頓開口:「能買回時間,能買回選擇權,能讓我不用再為了省錢而住在地下室里,嗯,這個已經做到了。下一個目標是,能讓我不用為了賺錢而坐在彭博終端前,當賺錢不再是我的必要動作的時候,我就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

  林曼:「什麼是你真正想做的事?」  林頓放下筷子,想了想:「建一套系統,或者一套規則,一套讓林頓資本不需要我親自坐在終端前也能運行的規則或許系統,家族辦公室、信託架構、資產配置模型、風險管理體系.....所有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可以自我運轉的金融機器,我設計機器,機器替我運轉,我只需要偶爾檢查一下零件,到那個時候,我就不是交易員了。」

  林曼認真地看著兒子:「是什麼?」

  林頓:「一個坐在控制室里的人,控制室里的人不用報價,只需看系統,人工智慧算法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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