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5日,周四。
格雷格·馬斯特森在這張辦公桌前坐了十五年,十五年前,他開一輛二手福特來皇后區面試。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當時的皇后區銷售經理,一個叫弗蘭克·墨菲的中年男人,在面試結束時站起來和他握手,說你被錄用了,因為你的手勁,握手有力的人一般臉皮厚,干銷售需要臉皮厚,薄了接不住三百個拒絕電話!
他現在還記得那間辦公室的味道,新地毯的膠水味混著墨菲的古巴雪茄,後來墨菲在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那年退休了,退休前跟他說過一句話:格雷格,你知道為什麼房價永遠漲?因為土地是有限的,但想住在紐約的人永遠是無限的,記住這句話,你以後賣房子的時候用得上。
這句話,他用了十五年!並對此深信不疑!也是這種深信不疑,讓他從底層成為了中產,工作順利,婚姻生活幸福美滿,但也是因為這種對房價永遠深信不疑的底層邏輯,以及對美好生活的發財嚮往,讓他失去了一切!
現在他坐在這張桌子前,面前是一紙裁員通知:「美國房屋投資公司鑑於當前市場環境及公司經營需要,決定即日起裁減皇后區銷售部門百分之四十的員工,您在此次裁員名單內,公司將為您支付四周的遣散費,請在今日下班前清理個人物品,並將工牌交回人力資源部!」
列印這封信的紙很薄,格雷格的拇指按在紙上,能摸到印表機滾筒留下的細微凸痕,他把信折好放進西裝內袋,然後拉開抽屜,開始清理!
第一層抽屜:名片夾,訂書機,一盒沒拆封的藍色水筆,客戶贈品,印著ahi標誌的馬克杯,外面包著一層氣泡膜,從來沒用過。
第二層抽屜:空文件夾,三本過期的《今日地產》雜誌,一本翻爛了的《銷售聖經》,一封2004年的加薪通知,當時年收入突破三十萬,他高興得當晚帶麗莎去吃了一頓從來沒捨得吃的牛排館,點了兩杯紅酒,她喝得臉紅紅的,說格雷格我們要不要換一輛新車,他笑著說等明年。
第三層抽屜: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全家福,艾米麗生日那天在海灘拍的,她站在他和麗莎中間,兩隻手分別拉著爸爸媽媽,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她那天許的願是「希望爸爸媽媽永遠不吵架」,他記得這個願望,因為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握著方向盤在心裡想,他不會讓艾米麗的願望落空。
他把相框放進紙箱的最上面,然後站起來,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工牌上印著他的照片,2006年拍的,穿著布魯克斯兄弟的定製西裝,微笑自信而篤定,那時候他的年收入是三十八萬,他在森林小丘和傑克遜高地各有一套投資房,他的銀色寶馬530i停在公司樓下,他的女兒在私立學校的舞蹈課上學會了第一支芭蕾。
他把工牌正面朝下放在桌上,然後抱著紙箱走出了ahi的大門。 同一天,崔斯特在整理工位,新世紀金融公司皇后區辦事處的辦公室今天安靜得像殯儀館。沒有人打電話,也沒人討論貸款審批,更沒人討論下個月的業績目標,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收拾私人物品,有人把桌上的盆栽端走了,那盆綠蘿在工位上長了三年,藤蔓一直垂到隔板下面,以前隔壁的同事總說你能不能把這東西剪一剪擋我屏幕了,現在那個人自己先被裁了,綠蘿還活著。
崔斯特從隔板上取下兒子利亞姆的照片,五歲,站在皇后區貝賽的社區公園裡,穿著蜘蛛俠的t恤,對著鏡頭比了一個不太標準的勝利手勢,他上個月剛學會繫鞋帶,還打電話到辦公室炫耀,爸爸,我自己會了,不用你教了!
他把照片放進紙箱,然後從隔板上取下另一張,女兒索菲亞的蠟筆畫,畫的是他們一家四口,每個人的頭都畫得特別大,身體特別小,手和腳是四條線。他的頭被塗成了藍色,妻子瑪麗亞是粉色,利亞姆是紅色,索菲亞自己塗成了紫色,她畫完的時候說紫色是公主的顏色,利亞姆說沒有公主是紫色的,她說那我就是第一個。
接著,他把蠟筆畫小心地卷好,放進紙箱,然後打開最後一個抽屜,裡面是一摞名片,新世紀金融公司高級信貸專員,崔斯特·多諾萬。他拿起一疊放進紙箱,剩下的扔進了垃圾桶。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華盛頓互惠銀行發來的簡訊:「崔斯特·多諾萬先生,您的貸款帳戶已逾期,請在五個工作日內補足欠款,否則將啟動違約程序。」
他沒理會!隔壁工位的同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做貸款審核做了八年,捧著紙箱走過來,在他工位門口停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紅的,她開口道:「崔斯特,你以後怎麼辦?」
「不知道!」
「我也是!」
隨後,她走了。
接著,崔斯特把紙箱抱起來,最後一次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五年前他剛來新世紀的時候,這個工位還是空的,隔壁也沒人,皇后區辦事處才剛剛成立,整個次貸行業正在起飛,他覺得自己終於上了一條對的路,那時候他告訴瑪麗亞,這家公司會成為全美最大的次貸機構,我跟著它,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他說對了一半,新世紀確實成了全美第二大次貸機構,他們的日子也越來越好,但是今天,他三十五歲,失業,加上房貸總欠債超過一百萬美元,一個月後可能連房子都沒了。
他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有十幾個人在排隊等電梯,每個人手裡都抱著紙箱。每個人的工牌都已經摘掉了,大家都沒交流,情緒低落。 華盛頓互惠銀行,皇后區支行。
史蒂夫·哈蒙德坐在車裡,車窗關著,午休時間,停車場裡只有幾輛車。
他正在跟老婆打電話,他問:「全沒了?」
電話那頭是他妻子的聲音,卡羅爾·哈蒙德在新世紀金融做了四年文員,負責整理貸款申請文件,她從來不關心金融市場,不懂什麼是看跌期權,什麼是abx指數,什麼是回購準備金,她只知道她工作的公司是全美第二大次貸機構,股票很值錢,然後股價暴跌後去抄底,後來花旗增持了,股價漲回21美元,當時浮盈9000美元,
現在股價是0.11美元。3000股,市值33美元,本金5.4萬美元,損失99.9%,更讓史蒂夫心碎的是卡羅爾·哈蒙德在電話里拼命忍住哭聲的聲音,那種把一個成年女人壓得說不出話的痛。
「我不是故意的,」卡羅爾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大家都說沒事,ceo也在買,花旗也在買,我真的以為.....我真的以為沒事,對不起,史蒂夫。」
史蒂夫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不是你的錯,是....是那些他媽的....」
他沒有說完,他怕自己一說完就會罵出更髒的話。
卡羅爾沉默了一會兒,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下班就回來,別哭了,錢沒了可以再掙。」史蒂夫掛掉電話,雙手緊緊攥著方向盤,然後趴在方向盤上,像一個被抽掉電池的機器人,一動不動地趴了整整兩分鐘。
然後他坐起來,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走回支行,下午還有十一筆貸款要審核。
此刻,史蒂夫的同組同事,馬克·薩默斯正把列印出來的券商對帳單折好,塞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抽屜里已經堆了很多東西——去年的業績考核、一封女兒的學校警告信、一本翻到一半的抵押貸款審核手冊,他把對帳單推到最裡面,關上抽屜。 馬克·薩默斯的妻子也在新世紀做文員,也是3000股,也是5.4萬美元,也是0.11美元。他沒有告訴她股價已經跌到0.11了!
今天他批了三筆房屋淨值貸款,第一筆:借款人四十二歲,計程車司機,皇后區法拉盛一套兩居室,2003年買入時22萬,現在銀行估值35萬,他提取了8萬淨值,理由是「家庭開支和債務整合」,馬克知道他是在用這筆錢補股市的虧損,第二筆:借款人三十八歲,護士,布朗克斯一套合作公寓,2004年買入時18萬,現在估值28萬,她提取了6萬,理由:「裝修」。馬克也知道她肯定不是在裝修,第三筆:借款人五十五歲,退休前在長島鐵路公司做信號員,貝賽一棟聯排別墅,1998年買入時15萬,現在估值42萬,他提取了15萬,理由:「投資機會」。
馬克在每一筆申請上都蓋了「批准」,因為他的工作就是批准,信用評分夠了就批,抵押物淨值夠了就批,至於借款人拿這筆錢去做什麼,那是借款人的事,不屬於他的事!
這就是華爾街絞肉機,每一個環節都在做自己「分內的事」,每一個環節都不覺得自己有責任,貸款專員批貸款,投行打包cdo,評級機構給aaa,投資人買入,做市商報價,散戶下單,所有人都只是在執行規則,但規則本身是一台絞肉機,它不會因為某一個零件「不知情」就停止運轉,這台機器從2002年啟動,到今天已經高速運轉了五年,現在第一個零件,新世紀金融已經碎了,接下來還會有更多零件碎裂,而馬克·薩默斯今天批出去的那三筆房屋淨值貸款,很可能就是下一批碎裂的零件。
他把最後一份貸款文件放進「已批准」的文件夾里,然後關掉了電腦。
皇后區,法拉盛。
周潤站在自己中餐館的收銀台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從信箱裡取出來的信,信是華盛頓互惠銀行寄來的,是房屋淨值貸款的審批文件,他上個月用自己在法拉盛的房子抵押,申請了十五萬的貸款,房子是2001年買的,當時花了四十萬,現在銀行估值漲到了七十萬,他覺得自己賺了。
這筆貸款他已經申請了大半個月,銀行的貸款專員,好像叫馬克什麼的...批了,十五萬,年利率正常,三十年還清,他打算用這筆錢再買一套投資房,森林小丘那邊有個新樓盤,銷售經理是個白人,叫格雷格還是什麼的,上周還打電話來催,周老闆,最後兩套了,再不買就沒了。
周潤把審批文件鎖進收銀台抽屜,想了想,拿出手機給房產經紀打了個電話,格雷格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周潤皺眉,掛了,又打了一次,還是打不通:「奇怪。以前一打就接的。」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機放下,轉身去後廚。老劉正在顛鍋炒菜,李福在切菜,油煙氣充滿了整個廚房,這裡的一切都還正常,皇后區的房價在上漲,中餐館的生意在繼續,人們還在買房子、貸款、炒股。沒有人覺得這個世界正在改變,不過,在幾條街之外,格雷格的手機已經因為欠費停機了。
傍晚,納蘇縣,長島。
格雷格開著那輛銀色寶馬530i回到了家門口,2004年買下這棟獨棟別墅的時候,車道上還種著兩棵新栽的楓樹,現在楓樹已經比人高了,他把車停進車庫,然後坐在車裡發了三分鐘的呆,擋風玻璃外面是車庫的牆,牆上有艾米麗用粉筆畫的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她去年畫的,說這是她養的貓,雖然她從來沒有養過貓,然後他打開車門,走進客廳,麗莎正站在茶几前,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已經被撕開了。 她問:「這是什麼?」
格雷格不用看信封就知道那是什麼,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催款通知,貸逾期,二次抵押貸款第一期也未能扣款,總計逾期金額約兩萬八千美元。
接著,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這套西裝是布魯克斯兄弟的定製款,前年聖誕節麗莎送給他的,她說你天天見客戶,得穿得體面一點,花了八百多塊錢,他現在還穿著,西裝還是體面的,但穿西裝的人已經破產了!
他開口了:「麗莎。我跟你說件事。」
隨後,他把全部過程說了一遍,第一次在30美元抄底,用家庭積蓄50萬,爆倉,不敢告訴她,第二次抵押房子貸款50萬,加上信用卡套現10萬,用16.50美元再次抄底,又爆倉。全沒了,積蓄,抵押貸款,信用卡,所有能變現的東西,全沒了!
他說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像從他身體裡往外拔釘子一樣,麗莎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她站在茶几後面,手裡還捏著那封催款通知,她的臉上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尖叫,她哭了,但非常克制,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也沒有擦,就讓它淌。
她開口:「所以這些年存的積蓄,艾米麗的教育基金,我們換車的錢,你把房子二次抵押的錢,全沒了,你賭了一隻股票兩次,全賠光了。」
格雷格低下頭:「對不起。」
麗莎:「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格雷格:「我怕你....」
麗莎情緒開始失控:「你怕我知道?你怕我知道還是怕我阻止你?你瞞了我多久?你每天回家跟我說『沒問題』『錢還好』『房貸能還上』,全他媽是假的,你睡在我旁邊,每天都在對我撒謊。」
格雷格:「我想把錢賺回來....」 麗莎呵呵一笑:「你賭了一次,賭輸了,然後你用了更大的賭注又賭了一次,把房子也賭上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股市不是我們這種人玩的?我有沒有說過?啊?你這個混蛋!」
格雷格只能低頭沉默,沒說話。
麗莎把催款信放在茶几上,她的動作很慢,好像這張紙重得讓她拿不住,她開口道:「我再說一遍,你已經在想辦法了,你在用房子賭,賭輸了,下一步你拿什麼賭?你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賭了!」
她轉身走到臥室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他,又說道:「你讓我怎麼跟艾米麗說?說爸爸把我們的房子賭沒了?說她的未來的學費賭沒了?她才七歲,你要我怎麼跟她說?」
當晚,麗莎帶著艾米麗回了娘家,兩天後,她通過律師提出了離婚!
格雷格沒有爭,他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協議上寫得很清楚:他主動承擔全部債務,自住房貸款約72萬,兩套投資房貸款約75萬,二次抵押貸款50萬,信用貸款10萬,加上利息和滯納金,總計約220萬美元.......格雷格搬出了這棟住了三年的房子,他站在車道上,車庫裡那輛銀色寶馬已經被銀行拖走了,他在車庫牆上看到艾米麗畫的那隻小貓,她還用粉色粉筆在小貓旁邊寫了「daddy's car」和一個小小的愛心,這兩個字有一半已經被雨水沖花了,他在車道上站了很久,然後鑽進唯一還能開的二手豐田,開往皇后區,他在皇后區艾姆赫斯特租了一間地下室,月租六百五十塊,沒有窗,牆上有霉斑,他進去的時候,房東在樓梯上看著他,沒說歡迎,只說了一句:垃圾周三早上放到門口!
皇后區,崔斯特家裡,他坐在廚房餐桌前,桌上攤著三樣東西: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貸款合同、券商帳戶的最終對帳單、還有一張全家福,利亞姆和索菲亞在社區公園的滑梯上拍的,陽光很好,兩個孩子都在笑,瑪麗亞抱著索菲亞站在廚房門口,小索菲亞還不懂事,趴在媽媽肩膀上打瞌睡,不過,瑪麗亞的眼睛很清醒,是那種當一個妻子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之後、終於看清楚整幅畫面時的清醒!
接著,瑪利亞質問:「我們的積蓄,是不是全沒了?」
崔斯特不敢抬頭看她,他盯著桌上那疊貸款合同,上面有他自己的簽名,也有他們兩個人的聯署,說道:「是的,對不起。」
「全部?」
「全部~」
「房子呢?」 「抵押了,六十萬。」
瑪麗亞沉默了,那幾秒里,整個廚房只有冰箱的嗡鳴聲,和索菲亞均勻的呼吸聲,然後,她問:「還有別的嗎?你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崔斯特閉上眼睛,說道:「我曾經還給姐夫的貸款做了擔保,六十萬!」
瑪麗亞把索菲亞放在地上,小女孩迷迷糊糊地抱著媽媽的腿不放,瑪麗亞輕輕掰開她的小手,把她推到客廳里,關上了廚房的門,然後她靠在門背上,說道:「你抵押了我們的房子,你擔保了你姐夫的貸款,你把我們從結婚到現在存的所有錢都賭沒了,你賭的不僅僅是一隻股票,還有...」
她的聲音斷在喉嚨里,她沒有說出那個詞,但崔斯特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是「我們」,他賭的還有他的家庭、他的婚姻、他的孩子、他的承諾,他把一切都押上去了~輸了!
瑪麗亞走進臥室,崔斯特聽到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衣架碰撞的輕響,她在收拾行李。他把那串珍珠項鍊放在梳妝檯上,那是他五年前在新世紀金融拿到第一筆獎金時送給瑪麗亞的禮物,一串普通的淡水珍珠,花了大概一個月工資,她說這是她收到過最好的禮物,以後要戴著它參加利亞姆的高中畢業典禮,現在它躺在梳妝檯上,盒子沒有合上,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澤。
數小時後,離婚協議出來,協議上寫著:崔斯特主動承擔全部債務,別墅貸款約72萬,合作公寓貸款約68萬,二次抵押信用貸款60萬,加上為姐夫擔保的60萬,總計約180萬美元,瑪麗亞帶著兩個孩子搬回了娘家,崔斯特搬出了那棟2005年用72萬美元買入的合作公寓,跟格雷格合租在皇后區艾姆赫斯特的地下室,兩個在酒吧里抱頭痛哭過的難友,現在成了室友!
地下室的牆面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唯一一扇只能看到人行道腳踝的高窗透進來的光也是灰色的,兩個人住進去的第一天晚上,格雷格從紙箱裡拿出一瓶最便宜的威士忌,塑料瓶裝的,六塊九毛九,他說這瓶酒是他從前台抽屜里拿走的,兩人用紙杯喝。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崔斯特忽然說道:「你知道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什麼嗎?」
格雷格:「想什麼?」
崔斯特:「我在想,如果是我給客戶批的那幾筆貸款里,有人因為我還不起房貸而失去了房子,那算不算我毀了他們的人生?我當時批的時候,覺得是在幫他們,他們想買房,我給批貸款,我覺得我在做好事,後來我自己的房貸也批了,也是同樣的產品,同樣的利率,同樣的邏輯,我以為我在給自己蓋一個家,其實我在給自己挖一個坑,我給別人挖坑,也給自己挖坑,挖了五年,現在我們都掉進去了。」
格雷格靠在光禿禿的牆面上,手裡攥著紙杯,然後他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一條新聞推送,彭博快訊的標題是:新世紀金融向破產法庭申請員工遣散計劃,預計裁撤超過三千人,下面的相關內容里有一條,美國房屋投資公司二次裁員預計下周執行。
隨即,格雷格把屏幕按滅,說道:「他們也在裁員,所有的『他們』都在裁員,我們的損失是賠掉了積蓄、賠掉了房子、賠掉了婚姻,他們的損失呢?他們只是在開董事會的時候多皺了一次眉!」 兩人在沉默中慢慢喝完了那瓶威士忌,直到最後一口入喉,崔斯特把空瓶子放在紙箱上,說道:「我希望它破產,法院接管,全部清盤,我想看ceo在破產聽證會上舉著手宣誓,說他『深感遺憾』,我想看那些分析師在電視上解釋,『我們也沒有預料到』,我想看那些投行把自己持有的次級債券一筆一筆減記,我想看他們的獎金泡湯,他們的信用額度被凍結,他們的股票期權歸零!他們從一開始模型假設是假的,違約率在漲,房價要跌,但他們不說,他們把爛貨賣給我們,然後站在甲板上看著船沉,我想看他們也掉到水裡游泳!」
「唉!這幫騙子!」格雷格無力的倒在地上,三月的夜風從地下室的窗縫裡擠進來,把這間小屋吹得徹骨地冷,窗內的兩個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同一片透不進陽光的天花板,沒有酒了,沒有工作,沒有妻子,沒有孩子,只有灰牆、霉味和糟糕的明天!
3月16日,新世紀金融向破產法庭提交了員工遣散計劃的正式文件,核心數字:全公司超過3200名員工被裁,占員工總數的54%,被裁員工持有的限制性股票和期權全部歸零,遣散費按法定最低標準支付,也就是每工作一年,支付一周的基本工資,一個在新世紀金融工作了五年的普通信貸審核員,最終的遣散費,大概相當於他之前兩個月的稅後工資,而他在過去五年裡從工資里扣掉、投入員工持股計劃的錢,換回的股票在摘牌前被鎖死無法出售,現在的價值歸零!不僅僅是失去一份工作還有五年積累的全部財富歸零,而且職業生涯上有了一個永遠洗不掉的污點:你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破產的次貸機構!
一個匿名員工在雅虎財經論壇上發帖,說道:「「我去哪裡找工作?我是新世紀金融的貸款審核員,我在這裡做了六年。我的履歷上寫的,2001年至2007年,新世紀金融公司,你覺得有哪家銀行會雇一個從破產的次貸機構出來的貸款專員?次貸這個詞現在是罵人的,我的職業經歷也變成了罵人的,我以後能幹什麼?在沃爾瑪收銀?在中餐館端盤子?」
同一天,ahi宣布第二輪裁員,再裁減員工總數的30%,加上第一輪的40%,累計裁減超過70%,這段時間裡,皇后區法拉盛和貝賽的社區里開始出現掛牌賣房的牌子,街角的房產中介櫥窗里,紅底白字的「for sale」牌子插了一片,有的上面還加了一張黃色標籤,price reduced,降價!
那些牌子的背後,有的新世紀金融的員,或者ahi的員工!
3月20號,皇后區艾姆赫斯特,一個灰撲撲的工業區邊上。
格雷格和崔斯特站在一棟舊寫字樓的卸貨區門口,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空氣里有柴油味和垃圾發酵的酸臭,給他們介紹這份工作的人叫丹尼斯,一個電工,他以前幫格雷格修過ahi辦公室的電路,聽說格雷格被裁了之後,說我認識一個做搬運的朋友,活很髒很累,但給現金,不打稅,他們來了。
他們面前的工作是清理,清理一個剛被搬空的舊辦公室,把那些沒人要的破桌子破椅子破文件櫃拖上車,拉到布朗克斯的廢品回收站,工資是一百二十塊一天,現金,不簽合同,沒保險,沒加班費。
格雷格穿著他最後一次從ahi辦公室拿出來的舊襯衫,袖口磨破了,領子內側有洗不掉的汗漬,崔斯特穿了一件從舊貨店買的夾克,拉鏈壞了一半,冷風從缺了拉鏈齒的縫裡往裡灌。他們是曾經的高薪白領,一個在ahi做到了高級銷售經理,年收入最高時三十萬,一個在新世紀金融做到了高級信貸專員,年薪十五萬,手底下管著一個五人的信貸審核小組,現在,他們站在寒冬的凌晨,等著把別人的破爛家具搬上卡車!
第一個小時搬完,格雷格的襯衫後背全濕了,第二個小時搬完,崔斯特的手套磨破了兩個洞,中午他們坐在卡車斗的邊緣上吃三明治,花生醬的,麵包邊緣已經有點硬了。
「那個客戶....」崔斯特忽然開口,低頭看著自己的工裝鞋,鞋底有一道裂紋,是今天上午踩到一塊碎玻璃劃開的,他說道:「你記得嗎?2005年聖誕節前,他買下了森林小丘那套最貴的獨棟別墅,貸款是我給批的,最後簽字那天他開了一瓶唐培里儂香檳,說崔斯特,你是新世紀最好的貸款專員,他說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找他。」 「然後呢?」
「我昨天給他打電話了,就是想問問能不能幫我介紹一份工作,他的秘書接的,說他會給我回電,我等了一整天,沒有回,我又打了一次,秘書說他不方便接,然後她放低了聲音說,崔斯特先生,老實說吧,他現在也很麻煩,他在新世紀買的股票也賠了很多,正在跟律師商量起訴新世紀高管,掛電話之前,她又說了一句,她說:你還記得你給他批的那筆貸款嗎?他在那筆貸款上浮虧了大概四十萬,他說他不會怪你,可他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了!」
崔斯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然後說道:「所以我們現在是債主、銀行、前客戶、前同事眼裡最晦氣的人,我們賠光了自己的錢,也賠光了別人的錢,我們是次貸的代言人,別人看到我們,就會想起這個行業有多髒!」
....
晚上,地下室里,格雷格和崔斯特坐在各自的地鋪上,頭頂的燈泡只有四十瓦,光昏黃地照著灰色的牆,崔斯特背靠在牆上,膝頭攤著一份昨天從圖書館免費列印出來的財經新聞,標題寫著:新世紀金融破產在即,次貸危機第一滴血,他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他只是想確認,這些還坐在辦公室里的人,最後會付出代價!
「我希望它破產,法院接管。全部清盤!」
格雷格:「我們輸了,遊戲本身就不公平,莊家出千!」
地下室的窗外,一隻野貓跳過垃圾箱,鐵皮蓋子咣當響了一聲,這個城市還在呼吸。華爾街的燈還亮著,曼哈頓的辦公室里,有人正在清點從次級貸款上賺到的利潤,有人正在計劃新一輪裁員,有人正在把cdo賣給下一個不知情的買家,華爾街的財富斬殺線從來沒有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批獵物。
與此同時,林頓坐在溫莎中學圖書館,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高盛機構帳戶的交易界面正在安靜地運行。
新世紀金融的看跌期權,40萬張,行權價20美元,4月底到期,從1月8日建倉到今天,已經持有了將近七十天,70天裡,new從32美元跌到了不到0.20美元。
林頓在交易日誌上寫:「第一步平倉,減持20萬張new看跌期權,鎖定已實現利潤,保留剩餘20萬張等待破產公告,破產公告是最終的邏輯驗證,ahi繼續持有全部25萬張,等待年報或破產信號,ahi目標:跌破1美元開始平倉。」
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在平倉。 3月14日:平掉5萬張,粉單市場的看跌期權流動性已經非常稀薄,但仍有做市商在報價。成交並不困難,因為看跌期權的內在價值已經大到讓任何買方都無法忽視,平倉平均價格接近行權價的內在價值。
3月15日:平掉5萬張,過程順利,高盛的機構通道處理這些交易沒有任何延遲。
3月16日:平掉5萬張,盤中newc.pk的報價在0.15到0.25之間波動,做市商報價穩定。
3月17日:平掉最後5萬張,累計平倉20萬張。
全部平倉完畢後,他在facebook更新了一條動態:「new,第一批平倉,完畢。」
ahi的25萬張看跌期權仍然持有,ahi收盤在1.40美元,他看過ahi的內部模型,和新世紀一樣的假設,和新世紀一樣的漏洞,和新世紀一樣的結局,唯一的區別是ahi的報表還沒出來,等年報出來,真實虧損曝光,ahi會重複新世紀金融的軌跡,1.40不是它的底!
索菲亞,瓊斯,克里斯多福,亞歷克斯,菲利克斯,邁爾斯等人也第一時間看了林頓發的動態。
在溫莎金融群里,大家紛紛開始討論。
「林頓平倉了?」
「這是全部平完嗎?還是一部分?」
「第一批當然只是一部分了。」
亞歷克斯:「我打算平倉了」 瓊斯:「亞歷克斯,你急什麼,林頓只是開始第一批平倉而已,他都沒有平倉完呢!」
亞歷克斯:「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只是平掉一部分,現在新世紀金融公司的股價跌幅空間已經非常有限里,他不全部平掉,還留著做什麼?」
克里斯多福:「我猜林頓應該是在等新世紀金融公司宣布破產再平掉剩下的倉位吧。」
新世紀金融公司破產?
萬一不破產,忽然被收購了呢?
邁爾斯:「破產不破產,我們的利潤都鎖定了,不用在意這些了,跟林頓一起持有到底吧。」
菲利克斯:「我打算先平倉了,謹慎點,萬一不破產,發生其他的意外變故,真有大機構出來收購的話,股價可能快速沖高!」
索菲亞打開了新世紀金融公司的股價走勢圖,看了看。
這次她跟林頓做空,也獲利豐厚,把之前在輝瑞上虧的錢都賺了回來,還獲利很多。
她認為,新世紀金融公司會破產。
然和ahi的股價還會繼續重挫!
林頓在等新世紀金融公司破產,他的第二批倉位才會平倉。 接著是ahi公司股價也會跌破1美元,林頓再把ahi公司的空頭平掉。
她現在要不要平倉?
她想全部平掉,這樣就安心了。
但是糾結了一下,她在群里說:「跟著林頓持倉吧,等新世紀金融公司宣布破產,到時候流動性更大,大家保持倉位見證這一刻不好嗎?」
瓊斯當即說:「同意,我們保持空單,等新世紀金融公司破產,再平倉!」
克里斯多福:「新世紀金融公司宣布破產後,會產生大量的流動性賣盤,林頓的倉位很多,正是絕佳的平倉機會!」
邁爾斯符合:「是啊,到時候新世紀金融公司破產了,ahi公司的股價也被重挫,都會產生大量的流動性賣盤,林頓也持有大量的ahi公司空單,正好借著流動性平倉。」
菲利克斯:「好,大家就一起見證歷史吧---林頓的歷史!」